“你我之间,何用要什么送高帽子的手段?我的意思是,我的为人,我 的处世,只有你能明白五分;还有五分,你不但不明白,或许还会大不以为
然。这就因为你少读书;如果你也多读过一点书,就会明白我那另外五分, 而且谅解我不得不然;势所必然!”
原来如此,胡雪岩倒有些受宠若惊了,“大人”他说:“你老跟我谈‘大 家之道,在明明德’,我是不懂的。”“我不跟你谈经,我跟你谈史。雪岩,
我先请问你两句成语,‘大义灭亲’、‘公而忘私’怎么讲?”
胡雪岩无以为答;觉得也不必答,老实回复:“大人不要考我了。就从 这两句成语上头,谈你老的打算。”“我不是考你,我的意思是,我的行事,
照世俗之见,或许会大大地骂我。不过,我的行事,于亲有亏,于义无悖; 于私有惭,于公无愧。这都非世俗之见所能谅解,而只有读过书的人,才会
在心里说一声:左某人命世之英,不得不然。”这段话很掉了几句文,不过 胡雪岩也大致还能听得懂;而且听出意思,他对郭嵩焘要下辣手了!所想不
通的是,他有何辣手可对郭嵩焘?
他的疑问,立刻得到了解答;左宗棠起身坐在书桌前面,伸毫铺纸, 很快地画成一幅地图,在那些曲线、圆点之中,写上地名;胡雪岩看出是一
幅闽粤交界的形势图。“李世贤在漳州。漳州是九月十四沦陷的,总兵禄魁 阵亡;汀漳龙道徐晓峰殉难。李世贤大概有八千多人,不可轻敌。”左宗棠
又指着长汀、连城、上杭这三角地带说:“汪海洋在这一带;照我的看法, 他比李世贤更凶悍。然而,不足为虑,贼不足平!雪岩,你这几年总也懂得
一点兵法了!你看李、汪二贼的出路在哪里?”
这一下好象考倒了胡雪岩。他仔细看了半天,方始答说“他们是由西 面江西逃过来的;往东是出海,有好长一段路,再说没有船也出不了海。北
面呢,大人带兵压了下来,啊,”胡雪岩恍然大悟,很有把握地说:“这两个 长毛的出路,只有南面的广东,嘉应州首当其冲!”
左宗棠深深点头,拈髭微笑,“对,”他说,“嘉应州首当其冲!到了那 时候充饥的就不是画饼了!”
语中有深意。左宗棠没有说下去;胡雪岩不便回——怕自己猜错了, 冒昧一关,是大大的失言。
谁知左宗棠毫不忌讳,真的拿胡雪岩当可共极端机密的心腹看待,“郭 筠仙一直担心曾涤生‘驱寇入粤’,他没有想到‘驱寇入粤’的是他的亲家。”
他说:“雪岩,到那时候,又另是一番局面了。”
胡雪岩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觉得左宗棠的手段真是太辣了些!虽然, 这正是他所猜想到的,但测度是测度,听别人亲口证实,感觉又自不同。
“雪岩,”左宗棠问道:“你倒说说看到那时候是怎么样的一番局面?”
“是。”胡雪岩想了想说,“到那时候,朝廷当然借重大人的威望,拜钦 差大臣,节制福建、浙江、广东三省的军务。郭中丞——。”他没有再说下
去;意思是郭嵩焘在左宗棠“大锯活人”的摆布之下,非吃足苦头不可。
“不错,此亦是势所必然之事。到那时候,雪岩,我不会再累浙江了, 不怕郭筠仙不乖乖替我筹饷。不过,”左宗棠沉吟了好一会,“也说不定!郭
筠仙愚而好自用;怕他仍旧执迷不悟。”
“果然如此,大人又怎么办?”
“那就不能怪我了!可惜!” 前后两句话不接气,胡雪岩再机敏也猜不透他的意思;只以此事于减
轻浙江的负担关系甚大,不能不追问:“大人,可惜些什么?”
“可惜,我夹袋里没有可以当巡抚的人物。” 这是说,如果将来郭嵩焘不能替左宗棠筹得足够的饷;他不惜攻倒他
派人取而代之。这样做法,却真是“公而忘私”、“大义灭亲”了。
“到时候看吧!言之过早。”左宗棠对着他手绘的地图凝视了好一会,突 然拍案而起,“对,就是这么办!”
接着,左宗棠谈了他的突如其来的灵感。他指着地图为胡雪岩解释, 自己的兵力还不够;倘或想用三面包抄的办法,将长毛向广东方面挤,相当
吃力。万一有个漏洞填塞不住,长毛一出了海,不管在福建或浙江的海面,
自己都脱不了干系,岂不是弄巧成拙? 因此,左宗棠想请李鸿章的淮军助以一臂。克复湖州之役,彼此合作
得还满意;如今再申前请,想来李鸿章不致于拒绝。
“不过,这话我不便开口。”左宗棠说,“如果是我出面相邀,就得替客 军筹饷;譬如他派一万人,一个月起码就得五六五银子,再加上开拔的盘缠,
第一笔就非拨十万银子不可,实在力有未逮。倘或朝廷有旨意,让淮军自备 粮饷,来闽助剿;我们至多备五万银子作犒赏,面子上也就把好看了。雪岩,
你说,我这把如意算盘如何?”
“是好算盘。不过淮军自备粮饷,恐怕李中丞不肯。他出饷,我们出粮; 李中丞就没话好说了,因为他的军队闲摆在那里,一样也是要发饷的。至于
请朝廷降旨,只有请福建的京官在京里活动。”
“那怕不行。”左宗棠摇摇头,“福建京官,目前没有身居高位的,说话 不大有力量。
闽浙唇齿相依。浙江在京的大老,雪岩你倒想想看,有什么人可托?”
“浙江在京的大老,自然要数许大人;不过,他的吏部尚书交卸了。倒 是他的大少爷,在南书房很红;还有他一位侄少爷,是小军机,专管军务—
—。”
“对!对!”不等胡雪岩说完,左宗棠便抢着说,“这条路子再好都没有, 请你替我进行。许家杭州望族,你总有熟人吧?”
“他家的人很多,我倒认得几痊;不过象这样的大事,也不好随便托人。” 胡雪岩想了一会说,“大人,我想到上海去一趟;去看许七大人。一面拿大
人交办的事托他;一面想拿许七大人搬到杭州,出面来办善后。”
左宗棠想了一下。觉得胡雪岩这个办法极好——所谓“许七大人”就 是小刀会刘丽川起事之时的江苏巡抚许乃钊;如今逃难在上海。他的胞兄,
也就是胡雪岩口中的“许六大人”许乃普,以吏部尚书致仕,因为闹长毛不 能南归;在京里是浙江同乡的“家乡”。而且科名前辈,久掌文衡,京中大
老,颇加尊礼。许乃普的长子许彭寿,是李鸿章的同年,也是道光二十七年 丁未这一榜的会元;许乃普还有个胞侄许庚皋,在“辛酉政变”中出过大力,
如今是极红的“小军机”——军机章京领班之一,熟谙兵事,精于方略,对 军务部署有极大的发言权。所以走这条路子,路路皆通;必要时还可以请许
彭寿以同年的交情,写封切切实实的信给李鸿章,更无有不能如愿之理。
至于将许乃钊请回杭州来主持善后,这也是一着非下不可的好棋。因 为马新贻一到任,胡雪岩有不得不走之势;而要找替手,最适当的人选就是
许乃钊。第一,他做过封疆大吏,科名是翰林出身,名副其实的“缙绅先生”; 第二,马新贻不仅是许乃钊的后辈,而且与他的胞侄许彭寿同榜,以“老世
叔”的身分去看马新贻,照例应受“硬进硬出”——开中门迎送的礼遇,这 样为地方讲话就有力量就得多了;第三,许乃钊公正廉洁,德高望重,足以 冠冤群伦。
因此,左宗棠欣然接纳胡雪岩的建设;而且自己表示,要亲笔写封很 恳切的信,向许乃钊致意。
谈完了公事谈“私事”;而私事也就是公事:胡雪岩的出处。左宗棠打 算将他调到福建;但不必随他一起行动,专驻上海,为他经理一切。胡雪岩
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下来。从第二天起,左宗棠便照商定的步骤,积极开始部 署;除了战报以外,一连拜发了好几道奏折。
第一道是:浙江的兵饷军需,十分困难,自顾不暇;应该拨给陕甘的 协饷,请饬户部另筹改拨。第二道是,请饬新任浙江巡抚马新贻,从速到任,
至于马新贻未到任前,浙江巡抚请由藩司蒋益澧“护理”。第三道是,奉旨 拨解杨岳斌的“行资”八万两,于无可设法之中,勉强设法筹拨半数。
第四道奏折与浙江无关——每天夏秋之交,户部照例催各省报解“京 饷”;京饷不止于发放在京八旗禁军的粮饷,举凡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的廉
俸;大小衙门办公的经费;宗庙陵寝的祭祀费用;以及专供两宫太后及皇帝 私人花用,每年分三节呈上的“交进银”,无不出在京饷之内,所以协饷可
欠,京饷不可欠。福建欠海关税银十万两;茶税二万两,上谕催解:“务于 十二月内,尽数解齐。倘仍饰辞宕延,致误要需,即由户部查照奏定章程, 指名严参。”
虽奉这样的严旨,左宗棠仍要欠上一次;因为非如此,不足以表示福 建之穷,必须浙江接济。当然,欠有欠的方法,不是硬顶可以了事的;左宗
棠的方法是,哭穷之外,将他闽浙总督应得的“养廉银”一万两,由票号汇 到户部,作为京饷报解。
第五道是请停止广东解浙的协饷。主要的作用是借此机会让朝廷知道, 广东的协饷,对浙江来说是个“画饼”。所以,停止的理由,不过“现在浙
省军务肃清,所有前项协饷,自应停止”这样一句;而“停止”以前的帐目, 却算得很清楚,从同治元年正月到这年八月,连闰共计三十三个月;广东应
解浙江协饷三百三十万两,可是实收仅二十八万。其中由厘金所拨者是二十 二万两;曾国藩奏道,广东厘金开办起至这年八月底止,共收一百二十万,
是则浙军“所得不过十成之二”。
第六道是部署到福建以后的人事。奏折的案由是“办理饷需各员,请 旨奖励”;附带请求调用。其中当然有胡雪岩,他本来是“盐运使衔”的“江
西试用道”;左宗棠奏请“改发福建以道员补用,并请赏加按察使衔”,这报 奖的文字,看来并不如武官的“请赏戴花翎”、“请赏加巴图鲁称号”来得热
闹起眼;其实帮了胡雪岩很大的一个忙,因为由“试用道”改为“以道员补 用”,只要一准,立刻可以补任何实缺;而“赏加按察使衔”,便可以署理阜
司,成为实缺道员更上层楼的“监司大员”。在左宗棠来说,这一保,起码 等于三年的劳绩。
不过左宗棠拜发这道奏折时,胡雪岩并不知道;因为他人已到了上海。 拿着左宗棠的亲笔函件去见“许七大人”;谈得十分融洽。将左宗棠所托之
事,一一办妥;只不过耽搁了两夜,陪老母谈一谈劫后的西湖,与古应春盘 桓了半天,便即原船回到杭州。
回到杭州,第一个要想见他的不是左宗棠,而是藩司“护理抚篆”的 蒋益澧;他早就派人在阜康钱庄留下话,等胡雪岩一到,立刻通知,以便会 面。
“雪翁,”与胡雪岩见着了面,蒋益澧哭丧着脸说:“你非帮我的忙不可! 大帅交代下来了,浙江每个月解福建协饷二十万两;按月十二号汇出,迟一
天都不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听得这话,胡雪岩也吓一跳。洪杨之乱,浙江遭劫特深,满目疮痛, 百废待举,何来每月二十万两银子,供养入闽之师?当时估计,每月能凑十
万两银子,已经至矣尽矣;不想左宗棠狮子大开口,加了一倍,而且日子都 不准托,这就未免太过分了。
“雪翁,”蒋益澧又说,“于公于私,你都不能不说话,私,老兄在大帅 面前言听计从;公,俗语说的‘羊毛出在羊身上’,真是逼得非解这个数目
不可,只有让地方受累。雪翁,你也于心不忍吧!再说,我到底不过是藩司。” 最后这句话,才是蒋益澧真正的苦衷。目前巡抚的大印握在手里,令
出即行,办事还容易;等马新贻一到任,认为协饷数目太大要减,他当藩司 的,不能不听命。而另一方面左宗棠又是一手提拔他的恩主,且有承诺在先,
不能不维持原数。这一下岂非挤在夹缝里轧扁了头? 想了一会,胡雪岩觉得这个麻烦非揽下来不可,便点点头说:“好的。
我来想办法。”
“这一来有救了!”蒋益澧如释重负,拱拱手问说:“雪翁,谅来胸来成 竹了。是何办法,可以不可以先闻为快?”“当然,当然!原要请教。”胡雪
岩答说,“第一,我想请左大人酌减数目。”
“酌减?”蒋益澧问,“减多少?”
“总得打个七折。”
“打个七折,每月亦还得要十四万两。”蒋益澧说:“如今军务肃清,我 这个藩司不必带兵打仗,要在本分上做点事。你看——。”
蒋益澧细数他该做的事,最有关国计民生的要政,便是兴修水利。浙 江全境皆是土田,近山者瘠,近水者腴。兼以蚕丝之利,首重栽桑;而桑树
的栽培灌溉,与水田的要求,没有什么两样。所以自古以来,在浙江做官, 而遗爱在民,久留去思的,无不是因为在水利方面大有成就之故。
浙江的水利重在浙北;浙北的水利父重在海塘。乾隆六次南巡,都以 巡视浙江海塘为名,可以想见其关系的重大。海塘欲求完固足以捍御海潮,
须用石塘;洪杨作乱以来,海宁一带的石塘没有修过,日渐坍圮,现在要及 时修复,估计费用须上百万银子;迫不得已,只有先办土塘,暂且将就。“就
是办土塘,亦要三十万银子。土塘料不贵,人工贵;大乱之后,壮丁少了, 就是人工费。”蒋益澧说,“雪翁,这件事我亦要跟你好好商量;怎么筹得一
笔款子,拿海塘修一修?万一海塘溃决,可是件不得了的事,一想起来,我 真连觉都睡不着。”
听蒋益澧这样表示,即令是娇饰之词,胡雪岩亦是十分可敬。“三代以 下惟恐不好名”,他的本心不必问。听他的语气是想做好官;正不妨与人为
善,趁此机会捧他一捧、扶他一扶,拿他逼到好官的路上,亦正是地方之福。 想到这里,他毫不迟疑地答道:“请放心。我来策划一下,大家量力捐办, 不是难事。”
“那就再好没有。”蒋益澧很欣慰地,“还有西湖的疏浚,也不能再拖了。 西湖水利,关乎杭州、海宁的水田灌溉;明年春天以前,一定要整理好,这
也得好几万银子。雪翁,你倒想,我这个藩司难做不难做?有啥开源之道, 真要好好向你请教。”
“如今只有在盐上动脑筋。”胡雪岩答说,“倘能照我的办法,可以救得 一时之急,一年半载,福建军务,告个段落;浙江不必再负担协饷,那时候 就轻松了。”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盐法我不大懂;大帅倒是内行。”“左大人是内 行?”胡雪岩很惊异地问。
“这也无足为怪的。雪翁,你莫非不知道?大帅是陶文毅公的儿女亲家。”
“啊!啊!原来如此!”
胡雪岩恍然大悟,左宗棠对盐法内行,渊源有自。在他廿六岁时,两 江总督陶澍在江西阅兵事毕,请假顺道回湖南安化原籍扫墓,经过醴陵,县
官照例“办差”,布置公馆时,请主讲醴陵渌江书院的左宗棠,做了一副对 联,陶澍一见,激赏不已;问知县官,出自左宗棠的手笔,当时便请来相见。
果然,一谈到浙江的盐务,左宗棠立即表示,在他交卸浙江巡抚兼职 以前,有几件必办的事,其中之一是就是整顿浙江盐务,改引行票,打算从
同冶四年正月起,先试办一年。
“我的办法,一共四款:第一是缉私;第二是革浮费;第三是减价;第 四是清查煎盐的灶户。至于盐课收入,全数提为军饷;除去开销每个月至少
有十万银子,够我一半的数目了。”
这就是说,左宗棠援闽之师,每个月要浙江负担二十万两的饷银。与 蒋益澧的话,完全相符。胡雪岩很沉着,暂且放在心;先谈盐务。
“大人这四款办法,后面三条是办得到的;就是缉私有些难处。浙盐行 销松江;松江是江苏地面,鞭长莫及。这一层可曾想过?”
“当然想过。”左宗棠答道,“我正要跟你商量,你不是跟我提过,有个 松江漕帮的首脑,人很诚朴能干吗?他肯不肯帮帮浙江的忙?”
“此人姓尤,只要大人吩咐,他一定乐予效劳。”胡雪岩问道:“就不知 道这个忙怎么帮法?”
“自然是带队伍缉私。” 胡雪岩是明知故问;等左宗棠有了答复,因话答话,故意摇摇头说:“这
怕办不到。他本人是个‘运子’,不是官儿的身分;说到规矩,见了把总都 要尊称一声‘总爷’。大人请想,他怎么带队伍?就算他肯帮,分拨过示的
官兵,也不服他的指挥。”
“这话倒也是。”左宗棠踌躇了,“不过,若非带队伍缉私,又有什么可 以借重他之处?”
“漕帮的底蕴,大人向来深知。尤某的手下,都听他一句话:如果有个 名义,对松江一带的缉私,成效是一定有的。”“喔,我明白了。”左宗棠想
了一会说:“这样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让尤某自己去招人,当然也不能太 多,招个两三百人,保尤某一个官职,让他管带。这件事,我交代盐运使去
办;尤某那里,请你去接头。至于饷银公费,一概照我营里的规矩,由盐务 经费里面开支。”
胡雪岩很高兴;这不但为尤五找到了一条生路,而且于公事亦有裨益, 所以欣然应诺。
然后谈到蒋益澧所托之事;亦就是浙江按月协解福建饷银的数目。
“从前浙江靠福建协饷,前后用过三百万之多;如今浙师援闽,饷银自 然应该由浙江接济。大人是怎么个主意,请交代下来,好趁早筹划。”
“我已经跟芗泉谈妥当了,浙江每个月接济我二十万。”“二十万不多, 只限浙江的元气丧得太厉害!”胡雪岩故意沉吟了一会;然后突如其来地问
说:“大人是不是打算到了福建,要奏调蒋杨两位去帮忙?”
这话问得左宗棠莫名其妙,立即答说:“我并没有这样的打算。而且蒋 杨两位,也巴结到监司大员了,一则福建无可位置;二则,朝廷也未见得会
准。再说,我又何苦为马谷山铺路,腾出这么两个紧要缺分,好方便他援引 私人?”
这番回答,原在胡雪岩意料之中;尤其是最后一点,更有关系——蒋
益澧留任浙江藩司;并保杨昌为浙江阜司,原是左宗棠所下的一着“行手棋”, 用来箝制马新贻,保护他在浙江的饷源,岂肯自我退让?而胡雪岩所以明知
故问,亦正是因话答话,好引入正题的一种手法。
“这就是了!但愿蒋杨二分,安于其位;就等于大人仍旧兼摄浙江抚篆 一样。不过,大人,我有句话,只怕忠言逆耳。”
“不要紧,你我无话不可谈。而况你必是为我打算的好话。”
“是,我是替大人打算;细水长流,稳扎稳打。”胡雪岩很从容地答说:
“浙江的收入不但有限,而且没有确数可以预估。地丁钱粮,已经奉旨豁免; 盐课收入,决要明年春末夏初,才有起色;米捐要看邻省肯不肯帮忙?靠得
住的,只有厘金;市面越来越兴旺,收数自然越来越多,但也要看经手人的 操守。至于支出,第一是善后;第二是海塘,都要大把花银子。大小衙门,
文武官员的经费俸禄,更不能不筹;地方上总还要养些兵。大人倒想一想看, 倘或每个月先凑二十万银子解粮台;藩库一清如洗,什么事都动不了,蒋芗
泉这个藩司,怎么还当得下去?”
“这,”左宗棠呆了半晌,方始说下去:“这也不致于如你所说的那样子 艰窘吧?”
“当然。我是说得过分了一点。不过,大人,请你也要替马中丞想一想; 人家刚刚巴结到方面大员,自然也想做番事业。如果处处捉襟见肘,动弹不
得;那时候怎么办?只有逼蒋芗泉;逼蒋芗泉就是逼大人。”胡雪岩停了一 下又说:“从前江西沈中丞是曾中堂一手提拔的;本省的厘金说截留就截留,
朝廷也不曾责备他耽误了曾家弟兄的‘东征’。马中丞为人虽不如沈中丞那 样子刚烈,然而也不是肯得过且过的人。”
提到沈葆桢与曾国藩交恶的往事,左宗棠不能不起警惕之心。他是最 讲究利害关系;冷静思量,马新贻的脚步站得很稳;亦无弱点可攻,果然为
此有所争执,自己不见得能占上风。而且一闹开来,蒋益澧首当其冲;他一 调离了浙江,每月又何有二十万银子可得?
转念以此,便心平气和地问道:“那末,雪岩,你说呢?我该怎么办?” 胡雪岩率直答道:“只有减个数目。”
“减多少呢?”左宗棠问。
“这我就不敢说了。”左宗棠答道,“惟有请大人交代下去,官兵弟兄先 委屈些,只要局面一好转,必然补报。”“好!”左宗棠点点头,“我也不忍太
累浙江;就照你的意思,让粮台重新核算,减到减无可减为止。不过,雪岩, 我的处境你是知道的,一直孤立无援;总要打开一条出路才好。”“是!”胡
雪岩毫无表情地应声。
“你要大大地帮我的忙!”左宗棠问道,“你看,我的出路该怎么打?”
“大人不是已有成算了吗?” 那是指谋取广东而言。左宗棠微微皱着眉说:“驱郭不难;难在执可取
代?芗泉的资望,当方面之任,总嫌不足。万一碰个钉子,我以后就难说话 了。这一层关系很大,没有把握以前,我不便贸然动手。然而,这话又不能 向芗泉透露。”
胡雪岩很用心地听着;细细体会,辩出味外之味,蒋益澧如果想当广 东巡抚,不得另外去找一份助力。这也就是说,只要朝中有奥援,保证左宗
棠将来举荐时不会驳回;他是乐于出奏的。
想到这里,便又自问:是不是该帮帮蒋益澧的忙?这个忙帮得上帮不
上?前者无须多作考虑;能让蒋益澧调升广东巡抚,于公于私都大有好处。 至于帮得上忙、帮不上忙?此时言之过早;反正事在人为,只要尽力,就有
希望。想停当随即说道:“大人是朝廷柱石,圣眷一直优隆。我在上海听京 里的人说起,恭王很看重大人;醇王尤其佩服。想当初,曾中堂可以保他督
办军务有关省份的巡抚;如今大人又为什么不可以?至于说到芗泉的资望, 由浙藩升粤抚,亦不算躐等;马中丞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当然,广东因为
粤海关的收入与内务府很有关系,情形与他省不同;但是,只要京里有人照 应,亦不是没有希望的事。”
“就是这话罗,要京里有人照应!芗泉在这一层上头,比较吃亏。”
“就眼前烧起冷灶来,也还不晚。” 左宗棠深看了他一眼;沉吟又沉吟,终于说了一句:“你不妨与芗泉谈
谈!”
“是!”
“他的事要靠你。”左宗棠又说,“我更少你不得。你在我这里,既不带 兵,又不管粮台;可是比带兵管粮台更要紧。雪岩,等我一走,你也要赶紧
动身,长驻上海;粮台接济不上,要饷要粮要军装,我就只靠你一个人了!” 这份责任太重,胡雪岩顿感双肩吃力;可是说什么也不能有所犹豫,
便硬着头皮答一声:“是!大人请放心!”“有你这句话,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左宗棠舒了口气;然后问道:“你有什么事,要我替你办的?我预备月底动
身;还有半个月的功夫。有话你趁早说。” 胡雪岩早就想过了,左宗棠一走,虽是蒋益澧护理巡抚的大印,有事
仍旧可以商量得通;然而究竟不如托左宗棠来得简捷有力。这半年的相处, 自己从无一事求他;如今却不能再错过机会了。更何况是他先开口相问;倘
再不言,反显得矫饰虚伪,未免太不聪明。
有此了解,便决定“畅所欲言”;先使个以退为进的手法,“想求大人 的事情很多,”他说,“又怕大人厌烦,不敢多说。”“不要紧,不要紧!”左
宗棠连连摆手,“一向都是我托你,欠你的情很多;你尽管说。”
“是!”胡雪岩说:“第一件,从前的王中丞,死得太惨。当时蒙大人主 持公道,查明经过,查明参奏。不过这一案还没有了,想请大人始终成全。”
“喔,”左宗棠有些茫然;因为事隔两年有余,记忆不清,只好问说:“这 一案怎么没有了?”
“就是同治元年四月里,大人所奏的‘讯明王履谦贻误情形’那一案—
—”
“啊,”左宗棠被提醒了,“你等一下。” 他欣开马褂,从腰带上去取钥匙——钥匙表示权威,大而至于“神机
营”、“内务府”,被指定为“蒙明”,即表示赋予首脑之任;小而至于一家大 户人家的管家——或者象红楼梦中的王熙凤,都以掌管钥匙为实权在握的鲜
明表示。只是钥匙甚小,不瞳以显示其权威的地位,所以多加上些附丽之物; 通常都是“以多取胜”,弄些根本无用的钥匙拴在一起;甚至弄个大铁环串
连,拎在手里“蒋朗蒋朗”地响,仿佛“牢头禁子”的用心,只要拎着那串 钥匙一抖动,就足以慑服群囚。
可是,真正能见钥匙之重的,却往往只有一枚,左宗棠亦是如此,他 只有一枚钥匙,用根丝绳子穿起,挂在腰带上;此时往外一拉,以身相就,
凑近一个书箱,打开来取出一大叠红簿册;胡雪岩遥遥望去,只见上面写着
四个大字:“奏稿留底”。 检到同治元年四月的那一本,左宗棠戴上墨晶老花眼镜细看了一遍,
方始发问:“雪岩,你说此案未了;未了的是什么?”
“请大人再检当时的批回;就知道了。” 批回一时无从检取,左宗棠答说:“想来你总清楚,说给我听吧!”
“是!”胡雪岩倒有些为难了。 因为当王有龄苦守杭州时,主要的饷源是在绍兴;而在籍团练大臣王
履谦,却不甚合作。同时绍兴有些擅于刀笔的劣绅,包围王履谦,视王有龄 以一省大吏征饷为不恤民困,勒索自肥,无形中官民之间竟成了敌对的局面。
因此,绍兴府知府廖宗元的处境极其困难;当长毛由萧山往绍兴进攻 时,官军的炮船与团练竟发生了冲突。兵力悬殊,寡不敌众,廖宗元的亲兵
被杀了十二个;廖宗元本人亦被打破了头。这本来是应该由王履谦去弹压排 解的,而居然袖手旁观。不久,绍兴沦陷;廖宗元殉难;而王履谦则先期逃
到宁波,出海避难在福建。绍兴不该失而失,以及王履谦的处处掣肘,不顾 大局,使王有龄深恶痛绝,在危城中寄出来的血书,表示“死不瞑目”。胡
雪岩亦就因为如此,耿耿于怀,一直想为王有龄报仇雪恨。 当然,就是胡雪岩不作此想,朝廷亦会追究杭州沦陷的责任,不容王
履谦逍遥法外。第二年——同治元年春天,闽浙总督庆瑞奉旨逮捕王履谦, 解送衢州的新任浙江巡抚左宗棠审问,复奏定拟了充军新疆的罪名。朝旨准
如所请,算是为王有龄出了一口气。
可是这一案中,首恶是绍兴的富绅张存浩,诬赖廖宗元所带的炮船通 贼,以及杀亲兵、打知府,都是他带的头。左宗棠在复奏中说,“张存浩等
因廖宗元催捐严紧,挟忿怀私,胆敢做出那些不法之事,罪不容赦。应俟收 复绍兴府后,严拿到案,尽法惩处。”
如今不但绍兴早已光复,而且全浙亦已肃清。可是严拿张存浩到案一 节,却无下文。胡雪岩所说的“这一案未了”,即是指此而言。
而此刻他的为难,却是一念不忍。论到乱世中人与人的关系,谁负了 谁,谁怎么亏欠谁?本就是难说的一件事。事隔数年,而彼此又都是大劫余
生;似乎应该心平气和,看开一步了。
他这临时改变的心意,左宗棠当然不会猜得到;便催问着说:“既然你 我的事很多,就一件一件快说吧!不要耽误功夫。”
这一下他不能不说实话了。口中谈着,心中又涌现了新的主意;所以 在谈完原来的想法以后,接着又说:“张存浩虽可以请大人宽恩饶他,可也
不能太便宜他。我在想,他也应该将功赎罪;罚他为地方上做些公益。大人 看,是不是可行?”
“当然可行。”左宗棠问道:“此人家道如何?”“从前是富绅;现在的情 况,听说也不坏。”
“那好!我来告诉芗泉,转知绍兴府,传他到案;责令他量力捐款,为 地方上做件功德之事。”
“能这样,于公于私都过得去了。至于两次殉难的忠臣义士,善后局采 访事迹,陆续禀报;亦要请大人早日出奏,安慰死者。”
“当然。这件事我在动身以前,亦是要做好的。”左宗棠又说:“你再讲 第二件。”
第二件是公私牵连,彼此有关的大事,胡雪岩从马新贻的新命下达,
浙江政局开始变动之初,就希望不再代理藩库;无奈蒋益澧不肯放他,略一 提到,便连连拱手,要求“继续帮忙”。胡雪岩最重情面,不能不勉为其难。
“如今不同了。”胡雪岩谈过前半段的衷曲,接着又说:“大人命我长驻 上海,要粮要饷要军械,缓急之际,惟我是问;这个责任太重,没有余力再
为浙江藩库效劳了。”所谓“效劳”,就是青黄不接之际,得要设法垫款。左 宗棠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却有不同的看法,“雪岩,浙江藩库每个月要拨
我十四万协饷,由你的钱庄转汇粮台。照这样子,你代理浙江藩库,等于左 手交付右手,并不费事;何必坚拒呢?”他停了一下又说,“依我看,你代
理浙江藩库,对我有利无害;有款子收入,随时可以拨解。如果前方有急用, 你调度也方便。”
“不!”胡雪岩说,“第一,我既蒙大人奏调,归福建任用,就不便再代 理浙江的藩库;其次,惟其管了大人这方面的供应,我要跟浙江划分得清清
楚楚。万一将来有人说闲话,也不致于牵涉到大人的名誉。”
“承情之至!你真是处处为我打算。既然你一定坚持,我关照芗泉就是。” 得此一诺,胡雪岩如释重负。因为整个情况,只有他看得最清楚;援
闽之师的协饷虽已减去六万,对浙江来说,仍然极重的负担。新任巡抚莅任 后,自必有一番新猷展布,纵汉有百废俱举,光是整修海塘,便须一笔极大
的经费。眼前霜降已过,河工是“报安澜”的时候;一开了年,可就要立刻 动手了!不然从“桃花汛”开始,春夏之交,洪水大涨,可能招致巨祸。那
时藩库,岂是容易代理的? 当然,海塘经费他可以表示无力代垫;但如马新贻说一句:“那末福建
的协饷请胡道台的钱庄垫一垫”;不论于公于仅,他总是义不容辞的吧?事 实确是如此,而且即使不代理浙江藩库,他亦仍得为左宗棠垫款。只是同为
一垫,说法不同。
在浙江来说,既是代理藩库,理当设法代垫;在左宗棠来说,胡雪岩 是为浙江垫款,他不必见情。这一来落得两头不讨好。倘或浙江解不出协饷,
跟他情商代垫,那是私人急公好义;马新贻会感激,左宗棠亦会说他够朋友。 而最要紧的是,浙江藩库向他的钱庄借款,有担保、有利息,不会担什么风 险。
“还有什么事?你索性此刻都说了吧?”
“不敢再麻烦大人了。”胡雪岩笑嘻嘻地说,“其余都是些小事,我自己 料理得下来。”
话虽如此,胡雪岩经管的公事太多;自己的生意,除钱庄以外,还有 丝茶;加上受人之托,有许多闲事不能不管。如今政局变动,又受左宗棠的
重托,要长驻上海;在浙江的公私事务,必得趁左宗棠离浙,马新贻未到任 这段期间内,作个妥善的安排。因而忙得饮食不时,起居失常,恨不得多生
一张口,多长一双手,才能应付得下来。
在这百忙里,左宗棠还是时常约见,有一天甚至来封亲笔信,约他第 二天上午逛西湖;这下,胡雪岩可真有些啼笑皆非了!但亦不能不践约;只
好通宵不睡,将积压已久,不能不办理,原来预定在第二天上午必须了结的 几件紧要事务,提前处理。到曙色将透之时,和衣打个盹;睡不多久,一惊
而醒,但见是个红日满窗的好天气,急急漱洗更衣,坐上轿子飞快地直奔西 湖,来赴左宗棠的约会。
轿子抬过残破的“旗营”,西湖在望;胡雪岩忽然发现沿湖滨往北的行
人特别多。当时唤跟班去打听;才知道都是去看“西洋火轮船”的。 胡雪岩恍然大悟,并非有逛西湖的闲情逸致;只是约他一齐去看小火
轮试航——这件事胡雪岩当然也知道。早在夏天,就听左宗棠告诉过他,已 觅妥机匠,试造火轮。他因为太忙,不暇过问;不想三、四个月的功夫,居
然有了一艘自己制造的小火轮。这是一件大事!
能造小轮船、就能造大轮船;胡雪岩的思路很宽也很快,立刻便想到 了中国有大轮船的许多好处。越想越深,想得出了神;直到停轿才警觉。
下轿一看,是在西湖四大名刹之一的昭庆寺前。湖滨一座篷帐;帐外 翎顶辉煌,刀光如雪;最触目的是夹杂着几名洋人,其中一个穿西装;一个
穿着三品武官服色,大帽子后面,还缀着一条假辫子。胡雪岩跟他们很熟, 这两个洋将都是法国人,一个叫日意格,已改武就文,被委充为宁波新关的
税务局,所以换穿便服;另一个叫德克碑,因军功保到参将,愿易服色,以 示归顺,颇为左宗棠所器重。看到湖中,极粗的缆绳系着一条小火轮,已经
升火待发。胡雪岩亦随众参观,正在指点讲解时,左宗棠已经出帐;在文武 官员肃立站班的行列中,缓缓穿过,直到湖边站定,喊一大声:“请胡大人!”
胡雪岩被唤了过去,行完礼,首先道歉:“没有早来伺候。”又笑着说:
“曾中堂李中丞都讲究洋务,讲究坚甲利兵,现在都要落在大人后头了。” 这句话恭维得左宗棠心花大开,“我就是要他们看看!”他摸着花白短
髭点头,“所以我特意要请你来看,只有你懂得我的用意。” 胡雪岩不敢再接口,因为随口恭维,无甚关系。一往深处去谈,不知
道左宗棠到底有什么主意;而且他自己对此道亦还不甚了解,不如暂且藏拙 为妙。
好在此刻亦不是深谈的时候;主要的是要看。一声令下,那条形式简 陋的小火轮,发出“卜卜卜”的响声,激起船尾好大一片水花;但机器声时
断时续,就象衰迈的老年人咳嗽那样,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这时在湖边屏息注视的官员、士兵、百姓,不下上万之多;都为那条 只响不动的小火轮捏把汗,惟恐它动不了,四名负责制造的机器匠,更是满
头大汗,不断地在舱中钻进钻出;忙了好半天,终于听得机器声音响亮了起 来,而节奏匀净。然后蓦地往前一冲;胡雪岩情不自禁地说了句:“谢天谢 地,动了!”
动是动了,却走不快;蹒蹒跚跚,勉强推动而已。费了有两刻钟的功 夫,在湖面上兜了个圈子,驶回原处。承办的一名候补知府,领着戴了红缨
帽的机器匠来交差;脸色很深沉的左宗棠,仍旧吩咐,赏机器匠每人二十两 银子。
大家看左宗棠不甚满意,都觉得意兴阑珊;胡雪岩也是如此。站班送 走了左宗棠,急急赶回城去忙自己的公私事务。那知到得傍晚,左宗棠又派
了戈什哈持着名片来请,说的是“大帅要等胡大人到了才开饭。”
到了行辕,很意外地发现两位客卿都在,此外就是一个姓蔡的通事。 胡雪岩先见左宗棠;然后与德克碑、日意格行礼,彼此一揖,相将入席。左
宗棠虽是主人,仍居首座,左右两洋将,胡雪岩下首相陪;蔡通事就跟戈什 哈一样,只有站立在左宗棠身后的分儿了。
“办洋务要请教洋人。”左宗棠对胡雪岩说:“我请德参将与日税务司下 船看过,说仿制的式样,大致不差,机器能够管用,就很难为他们。不过,
要走得快,得用西洋的轮机。
德参将正好有本制船的图册,你不妨看看。”
“是!”胡雪岩试探着问:“大人的意思是——?”“你先听听他们的说 法。”左宗棠答非所问;然后略略回头,嘱咐蔡通事:“你问他们,我想造轮
船机器,他们能不能代雇洋匠?”
于是蔡通事用法语传译。德克碑与日意格立即作答,一个讲过一另一 个讲;舌头打卷,既快且急,显得十分起劲。“回大帅的话,”蔡通事说道:
“德参将与日税务司说,不但可以代雇洋匠,而且愿意代办材料,设厂监造。 如果大人有意,现在全浙军务告竣;德参将打算退伍回国,专门为大人奔走 这件事。”
“喔!”左宗棠点点头,向胡雪岩深深看了一眼。 胡雪岩会意,随即向两位洋客提出一连串的问询;最着重的是经费。
德克碑与日意格亦只知大概,并不能有问必答。不过洋人倒是守着中国“知 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古训,决不模棱两可地敷衍。因此以胡雪岩的头
脑,根据已知的确实数字,引伸推比,亦能获知全盘的概算。
这一顿饭吃到起更方散。左宗棠送走洋客,留下胡雪岩,邀到签押房 里坐定,第一句话就说:“雪岩,我想自己造兵轮。”胡雪岩吓一跳,“这谈
何容易?”他说,“造一个船厂,没有五十万银子下不来;造一条兵轮总也 得二三十万银子——也不能为造一条兵轮设个船厂;不说多,算造十条,就
是两三百万。闽浙两省,加上两江,也未见得有这个力量。”“不错!不过, 你不要急;等我说完,你就知道我的打算不但办得通,而且非如此打算不可。
雪岩,”左宗棠顾盼自喜地说,“李少荃的学问,是从阅历中来的,不过这几 年的事;他点翰林,不过靠一部诗经熟。我做学问的时候,只怕他文章还没
有完篇。说到汪洋大海中的艨艟巨舶,我从道光十九年起,就下过功夫——。” 这年林则徐在广东查毁鸦片,英国军舰犯境,爆发了鸦片战争;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