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人立牌坊褒奖,一种是增加“进学”,也就是秀才的名额。
郁馥华希望得到后一种奖励,经过打点,如愿以偿。 这是为地方造福,但实在也是为自己打算。学额既已增加,“入学”就
比较容易;郁松年毕竟得青一衿。秀才的官称叫做“生员”;其间又有各种 分别,占额外名额的叫做“增生”,但不论如何,总是秀才,称郁松年为“郁
家秀才”,表示这个秀才的名额,是郁家斥巨资捐出来的,当然有点菲蒲的 意味在内。
但是郁松年倒非草包,虽不免纨绔习气,却是有志于学,彬彬有礼; 当时已经在下人一片“大少爷”的招呼声中,进入屏门,忽然发觉有异,站
定了,回身注视,果然看到了尤五。
“尤五叔!”他疾趋而前,请了个安,惊喜交集地问,“你老人家怎么在 这里?”
“我来看你老人家,”尤五气量甚宽,不肯说郁家下人的坏话,“听说不 在家,我等一等好了。”
“怎么在这里坐?”郁松年回过脸去,怒声斥责下人:“你们太没有规矩 了,尤五爷来了,怎么不请进去,让贵客坐在这里?”
原先答话的下人,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自家主人跟尤五结 怨,以及希望修好而不得的经过,平时早就听过不止一遍;如今人家登门就
教,反倒慢客,因此而得罪了尤五,过在不宥,说不定就此敲碎了绝好的一 只饭碗,所以吓得面无人色。
尤五见此光景,索性好人做到底了,“你不要骂他,你不要骂他。”他 赶紧拦在前面,“管家倒是一再邀我进去,是我自己愿意在这里等,比较方 便。”
听得这一说,郁松年才不言语,“尤五叔,请里面坐!”他说,“家父在 勘察城墙,我马上派人去请他回来。”“好的,好的!实在是有点要紧事,不
然也不敢惊动你老人家。”
“尤五叔说哪里话?请都请不到。” 肃客入厅,只见华堂正中,悬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御笔四个大字:“功
襄保赤”。这就是郁馥华此刻去勘察城墙的由来——当上海收复时,外国军 舰在浦江南码头开炮助攻,从大南门到大东门的城墙,轰坏了一大片;朝廷
以郁家巨宅曾为刘丽川盘踞,郁馥华难免资匪之嫌,罚银十万两修复城墙, 而经地方官陈情,又御赐了这一方匾额。如今又有长毛围攻上海的风声;郁
馥华怕自己所修的这段城墙,不够坚固;万一将来由此攻破,责任不轻,所 以连日勘察,未雨绸缪。听郁松年说罢究竟,尤五趁机安了个伏笔,“令尊
一向热心公益,好极、好极!”他说,“救人就是救己,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 事来的。”
“是!”郁松年很恭敬地问道:“尤五叔是先吩咐下来,还是等家父到了 再谈?”
“先跟你谈也一样。”于是尤五将胡雪岩间关乞粮的情形,从头细叙;谈 到一半郁馥华到家,打断了话头。“尤五哥;”郁馥华是个中号胖子,走得上
气不接下气,又喘又笑地说,“哪阵风把你吹来的。难得,难得!”“无事不 登三宝殿,有件事来求你;正跟你们老大谈。”
郁松年接口提了一句:“是要运粮到杭州——。”郁馥华脑筋极快,手 腕极其圆滑,听他儿子说了一句,立刻就猜想到一大半;急忙打岔说:“好
说,好说!尤五哥的事,总好商量。先坐定下来;多时不见,谈谈近况。尤 五哥,你的气色好啊,要交鸿运了!”
“托福、托福。郁老大,今天我来——。”
“我晓得,我晓得。”郁馥华不容他谈正事;转脸向他儿子说道:“你进 去告诉你娘,尤五叔来了;做几样菜来请请尤五叔,要你娘亲手做。现成的
‘糟钵头’拿来吃酒,我跟你尤五叔今天要好好叙一叙。” 尤五早就听说,郁馥华已是百万身价,起居豪奢;如今要他结发妻子
下厨,亲手治馔款客,足见不以富贵骄人,这点象熬不忘贫贱之交的意思, 倒着实可感,也就欣然接受了盛情。
摆上酒来,宾主相向相坐;郁馥华学做官人家的派头,子弟侍立执役, 任凭尤五怎么说,郁松年不敢陪席。等他执壶替客人斟满了,郁复华郑重其
事地双手举杯,高与鼻齐,专敬尤五;自然有两句要紧话要交代。
“五哥,”他说,“这几年多有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请包涵。江海一家, 无分南北西东;以后要请五哥随处指点照应。”说着,仰脸干了酒,翻杯一 照。
尤五既为修好而来,自然也干了杯,“郁老大,”他也照一照杯,“过去 的事,今天一笔勾销。江海一家这句话不假,不过有些地方,也要请老大你
手下的弟兄,高抬贵手!”“言重、言重!”郁馥华惶恐地说了这一句,转脸 问道:“看福全在不在?”
尤五也知道这个人,是帮郁复华创业的得力助手;如今也是面团团的 富家翁。当时将他唤了来,不待郁复华有所言语,便兜头作了个大揖,满脸
暗笑地寒暄:“尤五叔,你老人家还认得我吧?”
“喔,”尤五有意眨一眨眼,作出惊喜的神气,“是福全哥,你发福了。”
“不敢当,不敢当。尤五叔,你叫我小名好了。”“真的,他们是小辈; 尤五哥你客气倒是见外了。”郁馥华接着转脸告诫福全:“你关照下去,江海
一家,松江漕帮的弟兄,要当自己人一样,处处尊敬、处处礼让。尤五叔有 啥吩咐,就跟我的话一式一样。”
他说一句,福全答应一句;神态不但严肃,而且诚恳。江湖上讲究的 是“受人一尺,还人一丈”;尤五见此光景,少不得也有一番推诚相与、谦 虚退让的话交代。
多时宿怨,一旦解消,郁馥华相当高兴。从利害关系来说,沙船帮虽 然兴旺一时,而漕帮到底根深蒂固,势力不同,所以两帮言归于好,在沙船
帮更尤其来得重要。郁馥华是个极有算计的人,觉得这件事值得大大铺张一 番;传出去是尤五自己愿意修好,岂不是足可以增加光彩与声势的一件好事?
打定了主意,当即表示,就在这几天,要挑个黄道吉日,大摆筵宴,略申敬 意。言语恳切,尤五不能也不宜推辞;当下未吃先谢,算是定了局。
这一下情分就更觉不同,郁馥华豪饮快谈,兴致极好。尤五却颇为焦 急,他是有要紧事要谈,哪有心思叙旧?但又不便扫他的高兴;这样下去,
等主人喝得酪酊大醉,岂不白来一趟?
等了又等,也是忍了又忍,快将忍不住时,郁松年看出苗头,提醒他 父亲说:“爹!尤五叔有事要跟爹商量呢!”“喔,喔,是的。”郁馥华不能再
装马虎了,随即转脸说道:“尤五哥,你倒请再说一遍看。”
“是这样的,有一批米,要借重老大你的船;走海道,由海宁进鳖子门, 入钱塘江,运到杭州。”尤五又说,“杭州城里的百姓,不但吃草根树皮,在
吃人肉了;所以这件事务必要请老大你帮忙,越快越好。”
“尤五哥,你的事,一句话。不过,沙船帮的情形,瞒不过你,鳖子门 这条路从来没有去过,水性不熟,会得搁浅,岂不耽误大事?”他紧接着说,
“当然,漕帮弟兄可以领路,不过沙船走到江里,路道不对。这样子,我马 上找人来商量,总要想条万全之计。好不好明天给你回话?”
听得这一说,尤五颇为不悦;心里在想,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到哪 里都是冒险;就算承平时候,风涛险恶,也没有什么保险不出事的把握。说
要想一条万全之计,不就是有心推托?
想是这样想,当然决没有发作的道理,不过话要点他一句,“郁老大,” 他说,“亲兄弟,明算帐,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请你仔细盘算一下,
运费出公帐,何必放着河水不洗船?”
“言重,言重!尤五哥,你误会了,我决不是在这上头打算盘。为的 是⋯⋯。”郁馥华觉得怎么样说都不合适,而且也要问问路上的情形,便改
口问道:“尤五哥,那位胡道台,我久仰大名,好不好领我会一会他?” 胡道台就是胡雪岩;这几年连捐带保,官运亨通,成了浙江省城里亦
官亦商的一位特殊人物;尤五原就有意替他们拉拢见一面,现在郁馥华自己
开口,当然毫无推辞,而且表示:“说走就走,悉听尊便。”
“今天太匆促了!一则喝了酒,二则,草草未免不恭。准定明天一早, 我去拜访;不知道胡道台耽搁在哪里?”“他住在舍亲古应春家。明天一早 我来接。”
“原来是老古那里。我们也是熟人,他府上我去过;不必劳驾,我自己 去就是了。”
谈到这里,告一段落;而且酒也够了,尤五起身告辞。一回到古家, 七姑奶奶迎上前来,虽未开口,那双眼睛却比开口还显得关切。
“怎么样?” 尤五不答,只问胡雪岩的伤势如何?这倒是使得七姑奶奶可以高兴的,
夸赞伤科医生有本事;胡雪岩的痛楚大减,伤口好得很快,预计三天以后, 就可以下床走动了。“这也是人到了这里,心就安了。”七姑奶奶又说,“人
逢喜事精神爽,郁老大如果肯帮忙;真比吃什么药都有用。”
“帮忙是肯帮的,事情没有那么快。先跟小爷叔谈了再说。” 于是从头谈起。一旁静听的七姑奶奶,先是一直含着笑;听到郁馥华
说要明天才有回话,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明明是推托嘛!”
“七姐,”胡雪岩赶紧拦住她说:“人家有人家为难的地方。你先不要着 急;慢慢儿商量。”
“我是替你着急,小爷叔!”
“我晓得,我晓得。”胡雪岩依旧从容不迫地,“换了我是郁老大,也不 能不仔细;海面上没有啥,一进了鳖子门,走在钱塘江里,两岸都是长毛,
他自然要担足心事。这件事只有这样办,一方面,我们要跟他说实话,哪里 有危险,哪里没有危险,出了危险,怎么样应付?一方面得要请他放点交情;
冒一冒险。俗语说:“前半夜想想人家,后半夜想想自己。’我们现在先想自 己,有什么好处到人家那里;人家肯看交情上头,一冒一冒险。”
“对!”尤五不胜倾倒,“小爷叔这两句话入情入理;照这样去想,事情 就可以办通了。”
“好吧!”七姑奶奶无可奈何;转个念头,自己女流之辈,可以不必来管 这桩大事,便即说:“天塌下来有长人顶,与我不相干,你们去商量。”说完 转身就走。
“七姐!”胡雪岩急忙喊道:“有件事非跟你商量不可。你请回来!” 她自然又立脚站定。胡雪岩原是听她的话近乎赌气,其实并没有什么
事要她商量,不过既已说出口,倒又不得不找件事跟她商量了。
灵机一动,开口只道:“七姐,上海我半年不曾来过了,最近有没有好 的棺子?”
“有啊!”七姑奶奶答道:“新开一家泰和馆,一统山河的南北口味,我 吃过几次,菜刮刮叫。”
“地方呢,宽敞不宽敞?”
“岂止宽敞?庆兴楼、复新园、鸿运楼,数得出的几家大馆子,哪一家 都没有它讲究。”七姑奶奶问道:“小爷叔,你是不是要请客?”
“我的心思瞒不过七姐。”胡雪岩笑着回答,是有意恭维她一句;然后转 脸看着尤五说:“五哥,你既然委屈了,索性看我们杭州一城百姓的面上,
委屈到底,请你出面请个客拿郁老大手下的大小脚色都请到;我们漕帮弟兄, 最好也都到场,给足了他面子,看他怎么说?”
“好的。一句话。”
“那就要托七姐,定泰和馆的席。名归五哥出,钱归我出⋯⋯。”
“这用不着你交代。”七姑奶奶抢着说,“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定多少 桌席。”
这当然要问尤五,他慢吞吞地答道:“要么不请;请了就不管他多少人 了。我只一张帖子,统请沙船帮全体弟兄;拿泰和馆包下来,开流水席,有 一桌算一桌。”
“这倒也痛快。就这么说了。”胡雪岩向七姑奶奶拱拱手:“拜托、拜托!” 七姑奶奶最喜欢排场热闹,一诺无辞;但粗中有细,想了想问道:“哪
一天请?”
“不是要快嘛!”尤五答说,“要快就在明天。” 七姑奶奶不作声,将排在门背后的皇历取了下来,翻了翻说:“明天怕
不成功,是好日子;总有人做亲,在它那里请客。后天是个平日,‘宜祭祀、
订盟、余事不宜。’不晓得可以不可以?”
“可以!”胡雪岩接口便说:“我们这就算‘订盟’。” 事不宜迟,七姑奶奶当时便取了一封银洋,亲自坐马车到泰和馆去定
席。尤五便找古家的帐房赵先生来,写好一封大红全帖,送到乔家滨郁家, 同时又派人去找他一个心爱的徒弟李得隆来办事。
他们兄妹在忙,胡雪岩一个人躺在床上盘算;等尤五再回进来时,他 已经盘算停当了。
“五哥,我们现在一桩桩来谈。米怎么样?”
“我已经关照下去,今天下午就可成局。”尤五答道:“虽说多多益善, 也要看郁老大有多少船?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他有船,我就有米。”
“那好。我们谈船。郁老大怕来怕去,最怕长毛。不过不要紧;长毛在 岸上,我们在江里,他们没有炮船,就不必怕他。至多坐了小划子用洋枪来
攻;我们自己能有一批人,备它几十杆好枪,说开火就开火,打他个落流水。” 胡雪岩又说,“这批人,我也想好了;不知道老古跟杨坊熟不熟?”尤五懂
他的意思,点点头说:“很熟的。就不熟也不要紧。”“何以呢?”胡雪岩问。
“小爷叔,你的意思是不是想借洋将华尔的人?”“对啊!”胡雪岩问,“不 是说洋将跟上海道的交涉,都是杨坊在居间接头的吗?”
“一点不错。杨坊是‘四明公所’的董事;宁波也是浙江,为家乡的事, 他没有不肯出力的道理,就算不认识,一样也可以请他帮忙。”
“我对此人的生平不大清楚,当然是有熟人从中说话,事情更容易成功。
不过,我想是这样,行不行得通,还不晓得。先要问一问老古;他不知道什 么时候回来?”
“不必问他,”尤五手一指:“现在有个人在这里。” 这个人就是萧家骥。他是一早跟了古应春去办事的;由于胡雪岩关照,
王有龄的两封血书要面递薛焕,所以古应春一直守在江苏巡抚设在上海的行 署中,等候传见。为怕胡雪岩惦念,特地先派萧家骥回来送信。
“你看,”胡雪岩对尤五说,“这就是我刚才盘算,要借重洋将的道理。 官场办事,没有门路。就会行不通;要见薛抚台一面都这么难,哪里还能巴
望他派兵替我们护粮。就算肯派;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走得动的。”他加重语 气又说:“我主意打定了,决定我们自己想办法。”
于是尤五将他的打算告诉了萧家骥;萧家骥静静地听完,并未作声。
“怎么样?家骥!”胡雪岩催问着:已看出他另有主意。“这件事有个办 法,看起来费事,其实倒容易。”他说,“不如请英国或者法国的海军提督, 派兵船护送。”
“这——”尤五首先就表示怀疑,“这行得通吗?”“行得通的。”萧家骥 说:“外国人另有一套规矩,开仗是一回事,救老百姓又是一回事。如果说:
这批米是军粮,他们就不便护送;为了救老百姓,当然可以。”
听这一说,胡雪岩大为高兴;但是,“这要怎么样说法;跟哪个去接 头?”他问。
“我就可以去!”萧家骥自告奋勇;但立刻又加了一句:“不过先要问问 我师父。”
“你的师父当然赞成,”尤五接口说道,“不过,我始终不大相信,只怕 没有这么好的事。”
“那也不妨双管齐下。”胡雪岩问萧家骥:“你看,我们自己出钱,请华 尔派几十个人保护,这个办法可以不可以试一试?”
“试是没有什么不可以试的。”萧家骥答说:“不过,我看很难。为什么 呢——。”
为的是第一,华尔部下的“佣兵”,已经为上海道吴煦“惯”坏了,花 了大钱,未必能得他们的出死力;第二,这批佣兵是“步军”,在水上能不
能发挥威力,大成疑问。“说得有道理。”胡雪岩最不肯掩没人的长处,对萧 家骥大为欣赏,“家骥,这件事倒要请你好好帮我一个忙。”
“胡先生言重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一个赏识,一个仰慕,于是尤五有了一个计较,暂且不言;要等古应
春回来了再说。
“薛抚台见着了。”古应春的神情不愉,“小爷叔,王雪公要想指望他肯 出什么大力,恐怕是妄想。”
“他怎么说?”胡雪岩很沉着地问。 不问还好,问起来教人生气。薛焕叹了一大遍苦经;又怪王有龄在浙
江自己不想办法练军队,军饷都接济了皖南和江西,如今局势一坏,连带上 海亦吃紧。又提到他在江苏的时候,如何跋扈刚愎;言下大有落到今日的光
景,是自取其咎之意。
“也难怪他!”古应春又说:“京里闹得天翻地覆,两个亲王都送了命, 如今又是恭王当政;一朝天子一朝臣,曾国藩也快到两江来了,薛抚台署理
两江总督跟实缺江苏巡抚的两颗印把子,看起来摇摇欲坠,心境当然不好。”
“我知道。”胡雪岩说,“你没有来之前,我跟五哥还有家骥,都商量过了; 本来就不想靠他。不过,他到底是江苏巡抚,王雪公的折子,一定只有请他
拜发。不知道这件事,他办了没有?”
“这他不敢不办。”古应春说,“连催李元度的公事,都已经交待下去。 我还怕下面太慢,特意打了招呼;答应所有的公事,明天都一起办出。”
“那就不管它了。我们商量我们的。” 于是尤五和萧家骥将刚才所谈经过,原原本本说了给古应春听。这在
他是个很大的安慰;本来为了要见薛焕,将大好时光,白白糟蹋,不但生气, 而且相当着急。照现在看起来,路子甚多,事情并不是无处措手,因此愁怀
一去,精神大为振作。
“既然如此,我们要把宗旨先定下来;请兵护送的事,能够说动英、法 提督,派兵护送,不但力量够强,足可保险,而且还不用花钱,不过有两层
顾虑,第一、恐怕仍旧要江苏巡抚出公事;第二、不是三、五天之内可以办 得成的。”“慢就不行!”胡雪岩立即答说,“我现在度日如年,巴不得明天就 走。”
“要快只有雇华尔的部下。这笔钱,恐怕不在少数。”“要多少?”
“要看雇多少人?每个人起码三十两银子;死一下抚恤一千。照五十个 人算,最少一千五;如果——。”
如果全数阵亡,就得另外抚恤五万;话到口边,古应春才发觉这话太 丧气,果然如此,胡雪岩的性命自然也就不保,所以把话硬咽了下去了。
胡雪岩却不以为意,“一千五就一千五;带队官总要多送些,我不在乎。 倒是,”他指着萧家骥说,“他的顾虑不错,只怕在岸上打惯了仗的,一上了
船,有劲使不出,有力用不上。”“这要问他们自己才知道。虽说重赏之下, 必有勇夫,性命到底是拿钱换不来的;如果他们没有把握,当然不敢贸然答
应。我们局外人,不必自作聪明。”
古应春最后这句话,颇有告诫学生的意味;因而原有一番意见想陈述 的萧家骥,就不便开口了。
“说到杨坊,我也认识;交情虽不深,倒承他不弃,还看得起我。今天 晚上我就去看他。”
“对了!我们分头行事。此刻大家规定一下,米跟沙船,归我;请洋将 归你。”尤五对古应春说,“还有件事,你要调一批现头寸来。”
“这不要紧!”胡雪岩从手上取下一个戒指,交给古应春:“我往来的几 家号子你是晓得的;看存着有多少头寸,你随意调度就是。”
戒指是赤金的,没有一两也有八钱,其大无比,其俗也无比;但实际 上是一枚图章,凭戒面上“胡雪岩印”四个朱文篆字,调集十万八万银子,
叱嗟立办。不过以古应春实力,也还用不到此。
“不必!”你这个戒指片刻不离身,还是你自己带着。”“不然!”胡雪岩 说,“我另外还有用意。这一次回杭州,好便好;如果将来再不能见面,一
切托你料理。人欠欠人,等我明天开出一张单子来交给你。”
托到后事,无不惨然;古应春也越发不肯收下他那枚戒指图章,拉过 他的手来,硬要替他戴上,正在拉拉扯扯的时候,七姑奶奶回来了;少不得
询问究竟。大家都知道她重感情,说破了一定会惹她伤感,所以彼此使了个 眼色,随意扯句话掩饰了过去。
“菜定好了,八两银子一桌的海菜席;包他们四十桌。”七姑奶奶说,“那
里老板说是亏本生意,不过要借这桩生意创招牌。人家既然看得这么重,人 少了,场面不够热闹,面子上不好看,五哥,我倒有点担心。”
“担什么心?叫人来场面、吃酒席,还怕没有人?回头我会关照李得隆。”
“那末郁老大那里呢?”
“这你更可以放心。小爷叔想的这个办法,在郁老大求之不得,来的人 一定多。”尤五又说,“你再要不放心,我叫李得隆放个风出去,说我们包了
泰和馆,大请沙船帮,不来就是看不起我们。”
“那好。我叫人去通知,再预备十桌在那里。”七姑奶奶一面说,一面就 走了出去。
“七姐真有趣。”胡雪岩笑道:“好热闹,一定是福气人。”“闲话少说。 我还有一桩事,应春,你看如何?”尤五说道:“小爷叔要人帮忙;我说实
话,你我去都没啥用处。我派李得隆,你派萧家骥,跟了小爷叔一路到杭州。”
“嗯1”古应春略有迟疑的神情。
“不必,不必。”胡雪岩最知趣,赶紧辞谢。 古应春实在很为难。因为萧家骥跟他的关系,与漕帮的情形不同;漕
帮开香堂收徒弟,师父之命,其重如山,而且出生入死,不当回事。萧家骥 到底只是学洋文,学做生意的徒弟,到这种性命出入的事,不便勉强,要问 问他本人。
但是胡雪岩这方面的交情,实在太厚;能有一分力,一定要尽一分力, 决说不出推辞的话来。同时看出胡雪岩口称“不必”;脸上却有失望的表情,
越觉得过意不过去了。想一想只有老实说:“小爷叔,如果我有个亲兄弟, 我都一定叫他跟了你去。家骥名为徒弟,到底姓萧;我来问问他看。”说到
这里,发觉话又不妥,如果萧家骥胆怯不肯去;岂不又显得自己的徒弟“不 够料”,因而只好再加一句掩饰的话:“他老太太病在床上,如果病势不碍;
我想他一定会去的。”
话刚完,门外有人接口,是萧家骥的声音;他正好走了来听见,自告 奋勇:“我去!我一定去!”
这一下解消了古应春的难题;也觉得脸上很有光彩,但胡雪岩却不能 不辞谢——他也知道萧家骥母亲病在床上的话,是古应春为了体恤徒弟,有
意留下的一个退步。只是“光棍好做,过门难逃”;而且这个“过门”,古应 春不便来打,要自己开口。
“家骥,我晓得你义气,不过为人忠孝当先,令堂老太太身体不舒服, 你该留下来侍奉。”
“不碍,不碍!”萧家骥也很机警,很快地答说:“我娘胃气痛是老毛病; 两三天就好了。”
“那就这样吧!”古应春站起身来:“既然你要跟了去,一切事情要接得 上头才好;你跟我一起去看‘大记’杨老板。”杨坊开的一家专销洋庄的号
子,就叫“大记”;师徒二人到了那里,杨坊正在大宴客商,相邀入座应酬 一番,亦无不可;但古应春为了表示事态紧急,坚辞婉拒;同时表示有个不
情之请:需要当然就单独交谈。
“好!”杨坊慨然许诺,“请到这面来。” 就在客厅一角,促膝并坐;古应春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杨坊吸了口
气,样子显得颇为棘手似地。
“杨兄,恕我再说句不该说的话,浙东浙西,休戚相关;看在贵省同乡
的面上,无论如何要请你想办法。”“我自然要想办法,自然要想办法。”杨 坊一叠连声地说:“为难的是,最近华尔跟吴道台闹意气。洋人的脾气很倔,
说好什么都好;犯了他的性子,不容易说得进话去。现在只有这样:我先派 人去约他,今天晚上见个面。等我敷衍完了客人,我们一起去;便菜便酒,
你何妨就在这里坐了。
说到这话,古应春自然不便再推辞;入席酬酢,同时在肚子里盘算, 如何说动华尔?
“师父,我想我先回去一趟,等下再来。”萧家骥忽然说道:“我要好好 去问一问胡先生。”
“问什么?
“洋人做事情仔细,又是打仗;路上的情形,一定要问得清清楚楚。不 然决不肯答应。”
“一点不错。”杨坊大为赞许,“这位小阿弟实在有见识。那你就快去吧! 两个钟头谈得完谈不完?”
“够了。”
“好。我就约华尔九点钟碰头;八点半钟请你无论如何赶了来。” 萧家骥不到顶定的时间,就已去而复回;除了将他想到该问的情形都
问明白以外,还带来胡雪岩一句话。
“师父!胡先生叫我跟师父说:请将不如激将!” 这真有点“军师”的味道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付下来这样一个
“锦囊”。古应春在颠簸的马车上,反复体味着“请将不如激将”这六个字。 华尔扎营在沪西静安寺附近;杨坊是来惯的,营门口的卫兵拿马灯一
照,挥挥手放行,马车一直驶到华尔的“签押房”。 介绍过后,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台上;杨坊开个头,说古应春是浙
江官场的代表之一,有事相恳。接着便由古应春发言,首先补充杨坊的话, 表明自己的身分,说浙江官场的正式代表是胡雪岩;一个受有清朝官职的很
成功的商人,而他是胡雪岩所委派的代表。
说到这里,华尔提出第一个疑问:“胡先生为什么要委派代表?”
“他受伤了,伤势很重;为了希望在三到五天以内赶回去,他需要遵守 医生的嘱咐,绝不能行动。”古应春说:“他就住在我家养伤。”
“喔!”华尔是谅解的神态:“请你说下去。”于是古应春道及本意,提出 希望以外,还有一番恭维;说华尔一定会站在人道的立场,助成这场义举,
而他的勇敢的部下,亦一定会圆满达成任务。
说到一半,华尔已在不断摇头;等他说完,随即用冷峻的声音答道:“抱 歉!我很同情,但是没有办法给你们什么帮助。”
“这太教我失望了。”古应春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不能予以帮助的 原因?”
“当然!第一,浙江不是我应该派兵的范围;第一,任务很危险,我没 有把握。”
“第一个理由,似乎不成立。我已经说过,这是慈善任务——。”
“不!”华尔抢着说:“我有我的立场。”
“你的立场不是助顺——帮助中国政府吗?”
“是的。”华尔很勉强地说,“我必须先顾到上海。”
“但是,抽调五十个人,不致于影响你的实力。”“是不是会影响,要我
来判断。”
“上校,”杨坊帮着说好话,“大家都对你抱着莫大的希望,你不应该这 样坚拒。”
“不!”华尔仅自摇头,“任务太危险。这是毫无价值的冒险。”
“并不危险!”古应春指萧家骥说:“他可以为你解释一切情况。”
“不!我不需要听他的解释。” 这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且大有藐视之意,古应春忍不住火发,想到
胡雪岩的话,立即有了计较,冷笑一声,面凝寒霜地对杨坊说:“人言不可 信。都说客将讲公理正义,急人之急,忠勇奋发;谁知道完全不是这回事。
一群胆怯贪利的佣兵而已!”
说到最后这一句,华尔勃然变色;霍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古 应春喝道:“你说谁是胆怯贪利的佣兵?”“你应该知道。”
“我当然知道!”华尔咆哮着:“你必须道歉,我们不是佣兵。”
“那末,你是正规军队?”
“当然。”
“正规军队,一定受人指挥;请问,你是不是该听命于中国官员?是薛 还是吴;只要你说了,我自有办法。”这一下击中了华尔的要害,如果承认
有人可以指挥他;那末找了可以指挥他的人来下命令,岂不是自贬身分。“说 老实话,贪利这一点,也许我过分了;但是我不承认说你胆怯,也是错了!”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这一点。说一个军人胆怯,你知道不知道是多么 大的侮辱?”
古应春丝毫不让,针锋相对地顶了过去:“如果是侮辱;也因为你自己 的表现就是如此!”
“什么!”华尔一把抓住了古应春的肩,使劲地摇撼着:“你说!我何处 有胆怯的表现?”
一看他要动武,萧家骥护师心切,首先就横身阻挡;接着杨坊也来相 劝,无奈华尔的气力大,又是盛怒之际,死不放手。
古应春却是神色泰然,冷冷说道:“凡是胆怯的人,都是勇于私斗的。” 一句话说得华尔放了手,转身对杨坊说道:“我必须维持我的威信;此
人的行为,所侮辱的不是个人,是整个团体。这件事相当严重。如果他没有 合理的解释,他将要担负一切不良的后果。”
杨坊不知道古应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免怨责:“这样子不大好!本 是来求人的事,怎么大破其脸?如今,有点不大好收场了。”
他是用中国话说的,古应春便也用中国话回答他:“你放心!我就要逼 得他这个样子!
我当然有合理的解释。” 杨坊哪知道他是依照胡雪岩“请将不如激将”这条“锦囊妙计”,另有
妙用;只郑重其事地一再嘱咐:“千万平和,千万平和,不要弄出纠纷来。”
“你请放心,除非他蛮不讲理,不然一定会服我。”古应春用中国话说了 这几句;转脸用英语向华尔说:“上校!杭州有几十万人,濒临饿死的命运;
他们需要粮食,跟你我现在需要呼吸一样。如果由于你的帮助,冒险通过这 条航路,将粮食运到杭州,有几十万人得以活命。这是‘毫无价值的冒险’ 吗?”
一句话就将华尔问住了。他卷了根烟就着洋灯点燃,在浓密的烟氛中
喷出答语:“冒这个险,没有成功的可能。”“是不是有可能,我们先不谈; 请你回答我的话:如果冒险成功,有没有价值?”
华尔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承认:“如果能成功,当然有价值。”
“很好!”古应春紧接着他的话说:“我认为你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当然 也愿意做有价值的事。你应该记得,我向你说过,这个任务并不危险;萧可
以向你说明一切情况。而你,根本不作考虑;听到洪杨的部队,先就有了怯 意——。”“谁说的!”华尔不大服气,“你在侮蔑我。”
“我希望你用行为表现你的勇敢;表现你的价值。”“好!”华尔受激,脱 口说道:“让我先了解情况。”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到一张地图面前立定。
事情有了转机,杨坊既佩服,又兴奋,赶紧取一桌上的洋灯,同时示 意萧家骥去讲解情况。连古应春一起跟着过去,在洋灯照映下都望着墙壁上
所贴的那张厚洋纸画的地图;这比中国的舆图复杂得多,又钉着好些红蓝小 三角旗,更让人看不明白。但萧家骥在轮船上也常看航海图;所以略略注视
了一会,便已了然。
“在海上不会遭遇任何敌人;可能的危险从这里开始。”萧家骥指着鳖子 门说:“事实上上也只有一处比较危险的地方,因为海面辽阔,洪杨部队没
有炮艇,不能威胁我们的船只。只有这一处,南北两座山夹束,是个隘口, 也就是闻名的‘浙江潮’所以造成的由来,冲过这个隘口,江面又宽了,危
险也就消失了。”
“那么这个隘口的江面,有多宽?”
“没有测量过。但是在岸上用长枪射击,就能打到船上也没有力量了。” 华尔摇摇头:“我不怕步枪。”他接着又问:“有没有炮台?”“决没
有。”古应春在旁边接口。
“即使没有炮台,也一定有临时安置的炮位。如果是我,一定在这里部 署炮兵阵地。”
“你不要将洪杨部队,估计得太高。”古应春又说,“他们不可能了解你 们的兵法。”
这一点,华尔认为说得不错;他跟长毛接过许多次仗,对此颇有了解, 他们连用洋枪都不十分熟练,当然不会懂得用火力扼守要隘的战法。要进一
步看,即使懂得,亦用不着防守这个隘口,因为在这一带的清军,兵力薄弱, 更无水师会通过这个隘口,增援杭州;那末,布炮防守,岂不是置利器于无 用之地。
但是,“多算胜”的道理,中外兵法都是一样的;华尔觉得还是要采用 比较安全的办法,所以又问:“这个隘口,是不是很长?”
“不会。”古应春估计着说:“至多十里八里路。”“那末,用什么船呢?”
“用海船。” 所谓海船就是沙船。华尔学的是陆军,对船舶是外行;不过风向顺逆
之理总知道的,指着地图说道:“现在是西北风的季节,由东向西行驶;风 向很不利。”
“这一点,”古应春很谨慎地答道:“我想你不必过虑,除了用帆以外, 总还有其它辅助航行的办法。海船坚固高大,船身就具备相当的防御力;照
我想,是相当安全的。”“这方面,我还要研究;我要跟船队的指挥者研究。 最好,我们能在黑夜之间,偷渡这个隘口,避免跟洪杨部队发生正面的冲突。”
这样的口气,已经是答应派兵护航了,杨坊便很高兴地说:“谢谢上校!
我们今天就作个决定,将人数以及你所希望补助的饷银,定规下来,你看如 何?”
“你们要五十个人,我照数派给你们。其他的细节,请你们明天跟我的 军需官商量。”
“好的!”杨坊欣然答道:“完全遵照你的意思。”于是“化干戈为玉帛”, 古应春亦含笑道谢,告辞上车。“老古,”在车中,杨坊表示钦佩:“你倒是
真有一套。以后我们多多合作。”
“侥幸!亏得高人指点。”古应春说:“也是胡道台一句话:请将不如激 将。果然把华尔激成功了。”
“原来胡道台也是办洋务的好手。”
“他倒不十分懂洋务,只是人情熟透熟透!”
“几时我倒要见见他。”杨坊又说:“华尔的‘军需官’,也是我们中国人; 我极熟的。明天晚上我约他出来吃花酒,一切都好谈。”
“那好极了。应该我做东。明天早晨,我就行帖子送到你那里,请你代 劳。”
“你做东,还是我做东,都一样。这就不去说它了,倒是有句话,我要 请教:杭州不是被围了吗?粮船到了那里,怎么运进城。”
这句话让古应春一楞,“啊,”他如梦初醒似地,“这倒是!我还没有想 到。等我回去问了,再答复你。”
“可以不可以今天就给我一个确实回音?” 到了杭州的事,此刻言之过早;而且米能不能运进杭州城,与杨坊无
干,何以他这么急着要答复?看起来,别有作用,倒不能不弄个明白。 这样想着,便即问道:“为什么这么急?”
“我另外有个想法。如果能运进杭州城,那就不必谈了;否则——。”杨 坊忽然问道:“能不能此刻就替我引见,我想跟胡道台当面谈一谈。”
“这有什么不可以?” 于是马车转向,直驶古家;车一停,萧家骥首先奔了进去通知。胡雪
岩很讲究礼节,要起床在客厅里迎接会面;七姑奶奶坚决反对,结果折衷办 法,起床而不出房门,就在卧室里接见客人。
女眷自然回避。等古应春将杨坊迎了进来,胡雪岩已经穿上长袍马褂, 扶着萧家骥的肩,等在门口了。彼此都闻名已久,所以见礼以后,非常亲热,
互相仰慕,话题久久不断。
古应春找个机会,插进话去,将与华尔交涉的经过,略略说了一遍; 胡雪岩原已从萧家骥口中,得知梗概,此刻少不得要向杨坊殷殷致谢。
“都是为家乡的事,应当出力。不过,”杨坊急转直下的转入本题:“粮 船到了杭州,不晓得怎么运进杭州?”
提到这一层,胡雪岩的脸色,马上转为忧郁了;叹口气说:“唉!这件 事也是失策。关城之先,省城里的大员,意见就不一,有的说十个城门统通
要关;有的说应该留一两个不关。结果是统统关了。这里一关,长毛马上在 城外掘壕沟,做木墙。围困得实腾腾。”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喘息了一下又
说:“当初还有人提议,从城上筑一道斜坡,直到江边,作为粮道。这个主 意听起来出奇:大家都笑。而且工程也浩大,所以就没有办。其实,此刻想
来,实在是一条好计;如果能够这么做,虽费点事,可是粮道不断,杭州就 能守得住!”接着,又是一声长叹。
听得这样说法,古应春先就大为着急:“小爷叔,”他问:“照你这么说, 我们不是劳而无功?”
“这也不见得。”胡雪岩说:“只要粮船一到,城里自然拼死命杀开一条 血路,护粮进城。”
杨坊点点头,看一看古应春,欲语不语地;胡雪岩察言观色,便知其 中有话。
“杨兄,”他说,“你我一见如故,有话尽请直说。”“是这样的,我当然 也希望杭州的同乡,有一口活命的饭吃。不过,凡事要从最坏的地方去打算:
万一千辛万苦将粮船开到杭州,城里城外交通断绝,到时候,胡先生,你怎 么办?”
“我请问杨兄,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在商言商,这许多米,总不能送给长毛,更不能丢在江里。”杨坊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