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在西湖上正是“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在上海 已略感厌倦于酒绿灯红,脂香粉腻的宝森,为胡雪岩接到了杭州。
他是由古应春陪着来的。船到望仙桥埠头上早有一乘绿呢、一乘蓝呢 的大桥在等候,另外一匹顶马、两匹跟马,四名兵丁,都穿着布政司的号衣,
四散排开,挡住了行人,留出一片空地,容宝森登岸。
船家将船泊稳,搭好跳板,船家与岸上胡家的听差合作,伸出一条粗 竹杆,掐稳两端,高及腰际,宝森以竹杆作扶手,自跳板登上埠头,立即便
有一个穿得极体面的中年人,含笑迎上前来——宝森在上海也见此人,名叫 陶敦甫,字厚斋,捐了个候补知县,作胡雪岩的清客,专职是接待宾客。“森
二爷到底到了,胡大先生盼望了好几天了。森二爷路上还舒服?”
“舒服得很。”宝森舒了口气游目四顾,看过往辐辏的行人,不由得赞叹:
“都说杭州是洞天福地,真是名不虚传。”“森二爷只看到今天的热闹,哪知 道十六、七年前满目凄凉,惨不忍睹的情形。”
“长毛”两番破杭州,被灾独重,善后复兴之功,推胡雪岩为首。做清 客捧宾客以外,亦须不忌捧东主,但以不着痕迹为贵。听得这话,宝森连连
点头,“雪岩之有今日,实在是积德之报。”他跟胡雪岩的交情已很厚了。所 以径以雪岩相称。
陶敦甫觑空跟古应春招呼过了,请宝森坐上胡雪岩自用的绿呢大轿; 古应春坐蓝呢轿,由顶马引导前行,陶敦甫乘一顶小轿自间道先赶往“元宝 街”等候。
“元宝街”满铺青石板,足容四马并行;街中突起,两头低下,形似元 宝心,因而得名。不过,胡雪岩当初铺这条街时,却并未想到这个能配合他
的“财神”之号的俗气的街名,只是为了便于排水;当然,四周的阴沟经过 细心修建,畅通无阻,每遇夏日暴雨,他处积雨水三尺,元宝街却只要雨停, 便即水消。
由望仙桥到元宝街,只是一盏茶的工夫,坐在绿呢轿中的宝森,由左 右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见五、六丈高的一大圈围墙墙脚基石,竟有一人多高。
大轿抬入可容两乘轿子进出的大门,穿过门楼,抬入二门歇轿,胡雪岩已站 在大厅滴水檐前等候了。
“森二爷,”胡雪岩拱拱手说:“一路好吧?”“很好,很好。”宝森扶着 他的手臂,偏着脸细看了一下说:“雪岩,一个多月不见,你又发福了。”
“托福,托福。请里面坐。” 宝森点点头,已把脸仰了起来,倒不是他摆架子不理人而是因为胡家
的厅堂过于宏敞,必须仰着脸才能看清楚。未看大厅,先回顾天井;天井有 七开间大,而且极深,为的是可以搭台唱戏。大厅当然也是七开间,估计可
摆三十桌席;由于高敞之故,堂奥虽深,却很明亮;正中树一方蓝地金底、 四周龙纹的大立匾,窠巢大书“积善衍庆”四个黑字,正中上端一颗大方印,
一望即知是御玺,上下款却因相距得远,看不清楚,不知是慈禧皇太后,还 是先帝的御笔。
转眼看去,东西两面板壁上,各悬一方五尺高、丈余宽的紫檀挂屏, 西面是一幅青绿山水,东面是贝子奕谟写的《滕王阁序》,旁有两扇屏门,
料想其中当是家祠;旗人向来重礼节,当即表示,理录瞻拜。
胡雪岩自然连称“不敢当。” 只是宝森意思诚敬,当下唤人开了屏门,点燃香烛;宝森向神龛中“胡
氏列祖神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胡雪岩一旁陪礼,最后又向宝森磕头 道谢。
“还要见见老太太。”
“改天吧!”胡雪岩说:“家母今天到天竺烧香去了。”“森二爷刚到,先 歇一歇。”陶敦甫插嘴说道:“我来引路。岜
于是出了大厅,由西面走廊绕出去,往北一折,一带粉墙上开着个月 洞门,上榜“芝径”二字,迎门一座玲珑剔透的假山;陶敦甫由东面绕了过
去,豁然开朗,宝森放眼一望,但见树木掩映,楼阁差,窗子上的五色玻璃, 为偏西的日光照耀得光怪陆离,真有目迷五色之感。
“请过桥来!” 宝森跟陶敦甫经过一道三曲的石桥,踏上一座极大的白石露台,中间
便是三开间大,正方的楠木“四面厅”,上悬一方黄杨木蓝字的匾额,榜书
“迎紫”二字。 进门可是一番光景,用紫檀隔板,隔出两开大小的一个长方形房间,
里面是西式布置,四周红色丝绒的安乐椅,配着白色髹金漆的茶几,中间一 张与茶几同一质料式样的大餐台,上面已摆好好八只纯银的高脚果盘。
等主客坐定,随即有两个面目姣好的丫头来奉茶敬烟;至此才是开始 寒暄的时候。
“森二爷这一晌的酒兴怎么样?”
“很好哇!”宝森笑道:“从天津上船那天起,酒兴就没有坏过。”
“要这样才好。”胡雪岩问古应春,“森二爷怎么没有把花想容带来?”
“多谢,多谢!”宝森抢着回答,“我到府上来作客,没有把她带来的道 理。”
原来花想容是“长三”上的“红倌人”,为宝森所眷;胡雪岩邀他来一 赏西湖秋色,原曾在信上写明,不妨挟美以俱,而宝森却认为于礼不合,没 有带花想容来。
接下来便纵谈上海声色与新奇之事,宝森兴味盎然地说他开了多少眼
界,看了外国的马戏、东洋女子“天胜娘”的戏法。一面谈,一面不断有丫 头送点心来;宝森喜欢甜食,最中意又香又糯用冰糖煮的桂花栗子。
“雪岩,”宝森是衷心向往,“我看当皇上都没有你舒服,简直是神仙嘛!” 他指着窗外,耸起于假山上的那座“百狮楼”,忽然想起一句唐诗,便念了
出来:“‘楼阁玲珑五云起’。”
“森二爷谈诗,我就接不上话了。”胡雪岩转脸说道:“厚斋,你看哪一 天,把我们杭州城里那几位大诗翁请了来,陪森二爷谈谈。”
“不,不!”宝森急忙摇手,“我哪里会做诗?千万不必,免得我受窘。” 看他是真心话,胡雪岩一笑置之,不再多说。陶敦甫怕场面冷落,便
即问说:“森二爷,上海消息灵通,不知道刘制台的参案怎么样了?” 听得这话,宝森突然站了起来,“嘿!”他蓦地一拍双掌,声音极大,
加以动作近乎粗鲁,倒让大家都吓一跳,再看到他险上有掩抑不住的笑容, 便越发奇怪了。
“森二爷,”胡雪岩说:“请坐下来,慢慢谈起。”“谈起刘岘庄的参案, 可真是大快人心!”他摩腹说道:“我肚里的积滞都消了——”
刘岘庄便是两江总督刘坤一。自从出了盛宣怀的案子,李鸿章便是此 人在两江,对他是一大妨碍;而盛宣怀更是耿耿在心,企图中伤。但刘坤一
的官声不错,封疆大吏又不比京官,号称“都老爷”的监察御史,见闻不足, 无法参他;就上折参劾,慈禧太后亦未必见听。几经筹划,认为只有一个人
够资格参他,而且一定见效。
此人就是“彭郎夺得小姑回”的彭玉麟,湘军木师的领袖。洪杨既平、 彭玉麟淡于名利,外不愿当督抚,内不愿当尚书;于是有人建议,长江水师
龙蛇混杂,盐枭勾结,为害地方不浅,彭玉麟清刚正直,疾恶如仇,在长江 威望素著,不如仿照旗营“专操大臣”的制度,派他专门巡阅长江水师,得
以专折奏事,并颁给“王命旗牌”,遇有不法官吏,得以便宜行事。彭玉麟 接受了这个差使,一年一次巡阅长江水师,其余的日子,便住在西湖上,与
他的孙儿女亲家俞曲园唱酬盘桓,消闲如鹤。
不过到得彭玉麟出巡时,威名所播,确能使贪官墨吏,相顾敛迹;他 所管的事,亦不限于整顿水师纪律,长江沿岸各地他看不顺眼的事都要管,
职权仿佛明朝“代天巡守”的巡按御史;曾经在武昌请王命旗牌立斩不法的 水师总兵谭祖纶;至于地方官经他参劾,革职查办的,亦颇不乏人。总之,
只要彭玉麟参谁,谁就非倒楣不可。
盛宣怀想到了这个人,李鸿章亦认可加利用,于是摭拾浮言,激动了 彭玉麟的脾气,真个以密折严劾刘坤一,大致是:第一、鸦片瘾大,又好逸
乐,精神不济,无力整顿公事;第二、姨太太很多,稀见宾客,又纵容家丁, 收受门包;第三点最厉害,亦是彭玉麟亲眼所见,最感不满而又是他应该管
的事:“沿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发炮,烟气迷目,甚或坍毁。”
密折到京,慈禧太后召见军机,决定振彭玉麟进一步密查;同时内召 来京觐见,打算不让他回任了。据说荣王曾经跟李鸿章商量过这件事,其时
陕甘总督改派曾国荃,而曾国荃嫌地方太苦,又怕无法指挥左宗棠的嫡系部 队,一直不愿就任,使得朝廷深感为难,不如乘此机会,改派刘坤一当陕甘 总督。
至于两江总督则以清望素著的四川总督丁宝桢调补,遗缺由李鸿章的 胞兄李瀚章接任。
这是李鸿章的一把如意算盘,原来清朝的制度,封疆大吏划疆而治; 总督往往亦仅管得一省,不比明朝的总督、巡抚有是流动性的。这种制度之
形成,当然有许多原因,其中之一是,皇帝认为各有专责,易于考查,也就 是易于驾驭。因此,尽管常有“不分畛域”的上谕,实际上限制甚严,不准
有越权的行为。及至洪杨乱起,这个相沿两百年而不替的传统被打破了。
清朝在道光以前,凡有大征伐,调兵遣将,权皆操之于皇帝;军饷亦 由国库拨发,统帅功成还朝,缴还兵权,受赏而回本职,并无私有的军队。
但自曾国藩创立湘军,而军饷又须带兵将帅,就地自筹以后,整个情况大变; 变成官不符职守非其地、财难己用、兵为私有。
曾国荃进围金陵时,他的官衔是浙江按察使,一省司法长官,带兵打 仗,岂非“官不符职”?而打仗又非为浙江划守土之责,这就是“守非其地”。
“财难己用”就更微妙了,本秦人视越,肥瘠漠不相关,但在左宗棠西 征时,却非希望浙江丰收不可,因为浙江按月要交西征协饷十四万银子,而
本省修理海塘,反须另筹财源。
至于“兵为私有”,则以湘、淮两军原为子弟兵,父子兄弟叔侄,递相 率领,成为规例;淮军的这个传统,更是牢不可破。
因为打破了疆域与职守的限制,李鸿章才能运用手腕,伸张其势力于 两江——南洋。直督兼北洋大臣;江督兼南洋大臣,李鸿章一直强调,无论
筹办防务或者与外洋通商,南北洋必须联络一致,不分彼此。话是如此,却 只有北洋侵南洋之权,南洋的势力达不到北洋,因为北洋近在畿辅,得地利
之便,可直接与各国驻华公使联络交涉,这样,有关南洋的通商事务,自然 而然地由北洋代办了。同时“总理务国事务衙门”,为了在交涉上留有缓冲
的余地,往往先委托北洋从事初步谈判,保留着最后的裁决权,这一来使得 李鸿章更易于扩张势力。
如此这般,李鸿章就不能关心两江总督的人选了。最好是能听他指挥, 其次也要能合作。象刘坤一这样,李鸿章就觉得有许多不便,因而希望丁宝
桢接任江督。丁宝桢是他会试的同年,李鸿章一直很拉拢他;丁宝桢每次奉 召述职时,京中上自王邸军机,下至同乡京官都要打点,无不是由李鸿章预
备了整箱的现银,这样的交情,他相信丁宝桢调任江督,一定能跟他合作无 间。至于李瀚章,除了贪黩之外,别无他能;而四川经丁宝桢整顿以后,是
个可以卧治的省分,李鸿章是想为他老兄找个奉母养老的好地方。
这把算盘打得极精,哪知真如俗语所说的“人有千算,天有一算”,彭 玉麟的复奏到京,大出李鸿章的意外,竟是痛劾李鸿章的至亲赵继元。
赵继元是安徽太湖人,他的祖父叫赵文楷,嘉庆元年的状元。赵继元 本人也是个翰林,但肚子里一团茅草,“散馆”时考列三等,分到部里当司
官。做官要凭本事、讲资格,赵继元倒有自知之明,自顾当司官既不能“掌 印”;而两榜出身虽可派为考官,却又须先经考试,这一关又是过不去的;
不如当外官为妙。
于是他加捐了一道员,走门路分发两江。江督正是李鸿章的老师曾国 藩;爱屋及乌,所以赵继元一到江宁“禀到”,立即“挂牌”派人他军需总 局总办的肥差。
从此赵继元便把持着两江军需总局,历任总督都看李鸿章的面子,隐 忍不言。这一次到底由彭玉麟无情地揭发了他的劣迹,复奏中说:“两江军
需总局,原系总督札委局员,会同司道主持。自赵继元入局,恃以庶常散馆,
捐升道员出身,又系李鸿章之妻兄,卖弄聪明,妄以知兵自许,由是局员营 员派往修筑炮台者,皆惟赵继元之言是听。赵继元轻前两江总督李宗羲为不
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视,甚至督臣有要务札饬总局,赵继元竟敢违抗不 遵,直行己意。李宗羲旋以病告去,赵继元更大权独揽,目空一切。炮台坍
塌,守台官屡请查看修补,皆为赵继元蒙蔽不行。”
李宗羲字雨亭,四川开县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是李鸿章的同年。 同治十二年曾国藩殁于两江总督任上,由于李鸿章的推荐,李宗羲竟能继任
此一要缺。其人才具平常,李鸿章可以遥制;两江诸般设施,每听北洋指挥。 盛宣怀以直隶候补道得以派到招商局去当会办,便是李宗羲任内之事。这样
的一个人,赵继元自然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至于对刘坤一,据彭玉麟在复奏中说:“臣恐刘坤一为其所误,力言其 人不可用。刘坤一札调出局,改派总理营务,亦可谓优待之矣,而赵继元敢
于公庭大众向该督力争,仍旧帮理局务,本不知兵,亦无远识,嗜好复深, 徒恃势揽权,妄自尊大,始则炫其长,后则自护其短,专以节省军费为口实,
惑众而阻群言。”
彭玉麟说,在赵继元看,跟洋人如果发生了纠纷,到头来无非归之于
“和”之一字。既然如此“江防”也好,“海防”也好,都是白费心血,不 过朝廷这样交代,不能不敷衍而已。
但是真的节省经费、粉饰表面,也还罢了。实际上浪费甚多,只是当 用不用而已。彭玉麟认为赵继元持这种论调,是件极危险的事,防务废弛,
尽属虚文,一旦有警,无可倚恃,必至贻误大计。最后又说:“黜陟之柄, 操自朝廷;差委之权,归于总督,臣不敢擅便,惟既有见闻,不认瞻徇缄默,
恐终掣实心办事者之肘,而无以儆局员肆妄之心。”这意思是很明白的。如 果他有权,即时会将赵继元撤差革职。
此奏一上,慈禧太后震怒;初揽大权,正想整饬纲纪立威之时,当即 批了个“劣迹昭著,即行革职”再一次为彭玉麟显一显威风。
这一来,李鸿章自亦大伤面子;不便对两江总督的人选,再表示意见, 那把如意算盘,竟完全落空了。
听宝森谈完这段刚出炉的新闻;胡雪岩便即问道:“这么说,刘岘帅还 会回任。”
“回任大概不会了。”
“那末是谁来呢?”
“当然是曾九帅。”
“曾九帅”便是曾国荃。江宁是他在同治三年攻下来的,加以湘军旧部, 遍布两江——上江安徽、下江江苏,所以每逢江督出缺,总有人把他列入继
任人选。这一回,看起来真的要轮到“曾九帅”了。
“曾九不相宜。”宝均金说道:“他嫌陕甘太苦不肯去;最后拿富庶的两 江给他,且不说人心不服,而且开挟持这渐,朝廷以后用人就难了。”
宝均金是恭王的智囊,听他说得不错,便即问道:“那末,你看是让谁 去呢?”
“现成有一个在那里:左季高。”
“啊,啊!好。”恭王深深点头。 原来左宗棠在军机处,主意太多,而又往往言大而夸,不切实际;宝
均金一直在排挤他。左宗棠一气之下,上折告病,请开缺回籍养疴;朝廷赏
了他两个月的假。恭王毕竟忠厚,虽也讨厌左宗棠喋喋不休,但挤得他不安 于位,也不免内疚神明,如今有两江这个“善地”让他去养老,可以略补疚
歉,因而深为赞成。
于是九月初六那天,由恭王面奏,说海防之议方兴,势在必行,主其 事者是北洋、南洋两大臣,北洋有李鸿章在,可以放心;南洋需要有威望素
著的重臣主持,几经考虑,认为以左宗棠为最适且。而且,江南政风疲软, 亦顺象左宗棠那样有魄力的人去录总督,才能大事整顿。
慈禧太后亦很讨厌左宗棠的口没遮拦,什么事想到就说,毫无顾忌, 不过她很念旧,总想到左宗棠是艰难百战、立过大功劳的人,既然不宜于在
朝,应该给他一个好地方让他去养老,所以同意了军机的建议。外放左宗棠 为两江总督。
这个消息传到时,恰好胡雪岩陪着畅游了西湖上六桥三竺之胜的宝森 回到上海。对他来说,这自然是个喜讯,不由得又在心里激起了好些雄图壮 志。
照例的,胡雪岩每一趟到上海,起码有半个月工夫,要应付为他接风 而日夜排满了的饭局,第一是官场,第二是商场,最后才轮到至亲好友。古
应春和七姑奶奶夫妇是“自己人”,挨到他们做主人请客,已经是十月初, 将近慈禧太后万寿的日子了。
这天请了两桌客,陪客也都是“自己人”,其中有刘不才——他如今管 着胡庆余堂药店,这一回到上海是要转道北方去采办明年要用的药材;有宓
本常,他是阜康雪记银号上海总号的“大伙。”
此外也都是胡雪岩私人资本开设的丝号、典当的档手。 酒阑人散,为时尚早,胡雪岩想趁此机会跟古应春夫妇好好谈一谈自
己这几天的见闻与想法,所以决定留宿在古家。古家原替他预备得有宿处, 是二楼后房极大的一个套间,一切现成,便将他的轿珅与跟班都打发了回去,
只留下一贴身的小跟班,名叫阿成的,随他住在古家。
“应春,这回湘阴放两江,等于合肥掼了一大跤;你看,我们有点啥事 情好做?”
“小爷叔,”古应春答说:“我看你现在先不必打什么主意,不妨看看再 说。”
“为啥?”
“事情明摆在那里,合肥、湘阴一向是对头,湘阴这趟放两江,第一, 他不会象以前的几位制台那样,让北洋来管南洋的事;其次,湘阴跟刘岘帅
是湖南同乡,刘岘帅吃了合肥的亏,湘阴只要有机会,自然要替他报复,这 是湘阴这方面;再说合肥那方面,当然也要防备。论手段是合肥厉害,说不
定先发制人,我们要防到‘吃夹档’。”
“‘吃夹档’?”胡雪岩愕然,他想不通左李相争,何以他会受池鱼之殃?
“两方面勾心斗角,不外乎两条计策,一种是有靠山的,擒贼擒王;一 种是有帮手的,翦除羽翼湘阴是后面一种,小爷叔,合肥要动湘阴,先要翦
除羽翼,只怕你是首当其冲。”胡雪岩悚然动容,但亦不免困惑,“莫非你要 叫我朝合肥递降表?”他问,“我要这样做,怎么对得起湘阴?”“递降表当
然说怎么样也不行的。我看,小爷叔要联络联络邵小村。”
邵小村名友濂,浙江余姚人,也算是洋务人村,一向跟李鸿章接近; 新近放的上海道——上海道本来是李鸿章的亲信刘瑞芬,另为刘坤一参盛宣
怀一案,刘瑞芬秉公办理,因而得罪了李鸿章,设法将他调为江西藩司。刘 去邵来,足以看出上海道这个管着江海关的肥缺,等于是由李鸿章在管辖。
“联络邵小村,不就是要吊合肥的膀子?莫非真的要磕了头才算递降表?”
“吊膀子”是市井俚语;语虽粗俗,但说得却很透彻。古应春默然半晌, 突然提出一个惊人的建议。
“小爷叔,一不做,二不休,你索性花上二、三十万银子,把邵小村攻 掉!”
这一下,胡雪岩更觉错愕莫名;“你是说,要我去当上海道?”他问。
“是啊!” 胡雪岩无从置答,站起来踱着方步盘算了好一会,突然喊道:“七姐,
七姐!” 七姑奶奶正在剥蟹粉预备宵夜点心,听得招呼,匆匆忙忙出来问道:“小
爷叔叫我?”
“应春要我去做上海道。你看他这个主意,行得通,行不通?” 七姑奶奶楞一下,“怎么一桩事情,我还弄不清楚呢?”她看着她丈夫
问:“上海道不是新换的人吗?” 这一下倒提醒了古应春,自觉虑事不周;邵友濂到任未几,倘非有重
大过失,决无开缺之理,因而点点头答说:“看起来不大行得通。”
“而且,我也不是做官的人。”胡雪岩问:“你看我是起得来早去站班的 人吗?”
胡雪岩虽戴“红顶”毕竟是“商人”。如今发了大财,起居豪奢,过于 王候;分内该当可摆的官派,也不过是他排场的一部分。倘说补了实缺,做
此官,行此礼,且不说象候补道那样,巴结长官,遇到督抚公出,早早赶到 地万去站班伺候,冀盼一邀;至少大员过境,上海道以地方官的身分,送往
迎来,就是他视力畏途的差使。
七姑奶奶有些弄明白了,她也是听古应春说过,邵友濂是李鸿章的人, 跟胡雪岩是左宗棠的人,算是敌对的。现在古应春建议胡雪岩去当上海道,
取邵而代之,不是上海道对胡雪岩有何好处,只是要攻掉邵友濂而已。
“不管行得通,行不通;也不管小爷叔舒服惯,吃不吃得来做官的苦头, 根本上就不该动这个念头!”
七姑奶奶说话向来爽直而深刻;因此何以不该动这个念头,在古应春 与胡雪岩都要求她提出解释。
“我倒先请问你,”七姑奶奶问她丈夫:“上海道是不是天下第一肥缺?”
“这还用你问?” 七姑奶奶不理他,仍旧管自己问:“小爷叔是不是天下第一首富?” 这就更不用问了,“不然怎么叫‘财神’呢?”古应春答说:“你不要
乱扯了。”
“不是我乱扯。如果小爷叔当了上海道,就有人会乱扯。小爷叔是做生 意发的财,偏偏有人说他是做官发的财;而偏偏上海道又是有名的肥缺,你
说,对敲竹杠的‘都老爷’,如果应酬得不到,硬说小爷叔的钱是做贪官来 的,那一下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一说,吓出古应春一身冷汗;如果胡雪岩当了上海道,真的说不定 会替他惹来抄家之祸。
“应春,你听听。”胡雪岩说:“这就是为啥我要请教七姐的道理。”
小爷叔,你不要替我戴高帽子!倒是有句话,我——”七姑奶奶突然 顿住,停了一会才说:“慢慢再谈吧!”说完,转身走了。
胡雪岩并不曾留意于她那欲言又止的态度,重拾话题说道:“对邵小 村,敷衍我不肯;要攻掉他,大可不必,那末,应春,你说,如何是好?”
“当然只有不即不离。”
“也就是一切照常?”
“是的。”
“那好。我们回头再来谈湘阴来了以后的做法。”胡雪岩说,“我想湘阴 来我可以对怡和下杀手了。”
怡和是指英商怡和洋行。这家洋行的在华贸易,发展得很快;跟胡雪 岩的关系是亦友亦敌。胡雪岩为左宗棠采办军需,特别是西洋新式的军火,
颇得力于怡和的供应;但在从事丝的出口方面,怡和是胡雪岩的第一劲敌。 本来胡雪岩做丝生意,“动洋庄”是以怡和为对象。但怡和认为通过胡
雪岩来买丝,价格上太吃亏,不如自己派人下乡收购,出价比胡雪岩高,养 蚕人家自然乐意卖出,而在怡和,仍旧比向胡雪岩买丝来得划算。换句话说,
养蚕人家跟怡和直接交易,彼此分享了胡雪岩的中间利益。不过,这一点胡 雪岩倒不大在乎,因为他讲究公平交易,而且口头上常挂一句话:“有饭大
家吃”。养蚕人家的新丝能买得好价钱,于他有益无损——青黄不接,或者
急景凋年辰光放出去的帐,能够顺利收回,岂非一件好事。 只是眼前有一样情况,非速谋对策不可,光绪五年怡和洋行在苏州河
边,设了一家缫丝厂;今年——光绪七年,有个湖州人黄佐卿也开了一家, 字号名为公和永:还有一家公平缫丝厂,由英商公平洋行投资,亦在密锣紧 鼓地筹备之中。
怡和与公和永这两家缫丝厂,都还没有开工,主要的原因是,反对的 人太多。一部机器抵得上三十个人,换句话说,机器开工一日的产量,用人
工要一个月。这一来,浙北农村中,多少丝户的生计,有断绝之虞。因此丝 业公所发起抵制,实际上是胡雪岩发起抵制。丝业公所的管事,都惟他马首 是瞻的。
但这三家新式缫丝厂,势成骑虑,尤其是怡和、公平两家;倘或不办 新式缫丝厂,他们在欧州的客户,都会转向日本去买高品质的丝。
因为如此,三家新式缫丝厂,居然联成一起,共同聘请意大利人麦登 斯为总工程师,指导三厂的技师,操作购自意大利或法国的机器;同时派人
下乡,预付价款,买明年的新丝。
这一下,可以说与胡雪岩发起的抵制,进入短兵相接的局面了。 胡雪岩手下的谋士,对这件事分成两派,大多数赞成抵制;少部分主
张顺应潮流,古应春就曾很剀切地劝过他。“小爷叔,如今不是天朝大国的
日子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狠也不能不看看潮流。机器缫丝,不断不 毛,雪白发亮,跟发黄的土丝摆在一起看,真象大小姐跟烧火丫头站在一起,
不能比了。这是没法子的事,当年英国发明蒸汽机,还不是多少人反对,可 是到后来呢?”
“你说的道理不错,不过乡下那许多丝户,手里没有‘生活’做,叫他 们吃什么?”胡雪岩说:“我尽我的心,能保护住他们一天,我尽一天的心。
真的潮流冲得他们立脚不住,我良心上也过得去了。”
这不是讲良心的事!古应春心里在想,如果真的能将三厂打倒,关门
拍卖机器,那时不妨找几个人合伙接手,捡个现成的大便宜。当然,胡雪岩 如果愿意,让他占大股,不过此时还不宜说破。
于是古应春一变而为很热心地策划抵制的步骤,最紧要的一着是,控 制原料,胡雪岩以同的样价钱买丝,凭过去的关系,当然比工厂有利。无奈
怡和、公平两厂,财力雄厚,后又提高收购价格;胡雪岩一看情势不妙,灵 机一动,大早出货;及至怡和、公平两行高价购入,行情转平,胡雪岩抢先
补进,一出一进很赚了一笔。
这第一回合,怡和、公平吃了亏,手中虽有存货,初期开工,不愁没 有原料,但以后势必难乎为继,而就在这时候,胡雪岩又有机会了。
机会就是左宗棠来当两江总督,“应春,”他说:“我们现在讲公平交 易。怡和、公平用机器,我们用手,你说公平不公平?”
“这不公平是没法子的事。”
“怎么会没有法子?当然有,只看当道肯不肯做,如果是合肥只想跟洋 人拉交清,不肯做,湘阴就肯做了。等我来说动他。”
“小爷叔,”古应春笑了,“说了半天,到底什么事肯做不肯做?”
“加茧捐。要教他们成本上涨,无利可图,那就一定要关门大吉了。” 这茧捐当然是有差别的,否则同样增加,还是竞争不过人家。古应春
觉得用这一着对付洋商,确是很厉害;但须防洋商策动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
经由李鸿章的关系,向总理衙门提出交涉。
“不会的。”胡雪岩另有一套看法:“合肥碰了两个钉子,不会再象从前 那样多管闲事了。再说,我们江浙的丝业,跟他北洋风马牛不相及,他就要
想管闲事,你想,湘阴会买他的帐吗?”
正谈到这里,七姑奶奶来招呼吃宵夜。古家是很洋派的。饭厅正中摆 一张桃花心木的长餐的桌,六把法国宫廷式的椅子;不过坐位还是照中国规
矩,拿长餐桌两端的主位当作上座;古应春夫妇分坐他的左右首作陪,弄成 个反客为主的局面。
宵夜粥菜是火腿、皮蛋、肉松、虾子乳腐,糟油萝卜之类的酱菜,在 水晶吊灯照耀之下,色彩鲜艳,破颇能逗人食欲,“我想吃点酒。”胡雪岩说:
“这两天筋骨有点发酸。”筋骨发酸便得喝“虎骨木瓜烧”,这是胡庆余堂所 产驰名南北的药酒。胡雪岩的酒量很浅,所以七姑奶奶只替他在高脚玻璃杯 中倒了半杯。
“七姐,”胡雪岩衔杯问道:“你啥辰光到杭州去?老太太一直在牵记 你。”
“我也牵记老太太。”七姑奶奶答说,“年里恐怕抽不出工夫,开了春一 定去。”
“喔,有件事我要跟你们商量。明年老太太六十九,后年整七十;我想 趁湘阴在这里,九也要做,十也要做。”胡雪岩的门客与属下,早就在谈论,
胡老太太七十整寿,要大大热闹一番;如今胡雪岩要借左宗棠两江总督的风 光,明年就为胡老太太大做生日,这一点七姑奶奶倒不反对,不过俗语有“做
九不做十”之说,如果“九也要做,十也要做”就不免过分了。
心里是这样想,可是不论如何,总是胡雪岩的一番孝心,不便说什么 煞风景的话,只是这样答说:“九也好,十也好,只要老太太高兴就好。”
“场面撑起来不容易,收起来也很难。”胡雪岩说,“这几年洋务发达, 洋人带来的东西不少,有好的,也有坏的;学好的少,学坏的多,如果本来
就坏,再学了洋人那套我们中国人不懂的花样,耍起坏来,真是让他卖到金 山去当猪仔,都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到了外国的。七姐,你说可怕不可怕?”
七姑奶奶不明他的用意,含含糊糊答一声:“嗯。”“前一晌有个人来跟 我告帮。”胡雪岩又说:“告帮就告帮好了,这个人的说法,另有一套,他说:
‘胡大先生,你该当做的不做,外头就会说你的闲话,你犯不着。’我说:‘人 生在世,忠孝为本;除此以外,有啥是该当做的事?我只要五伦上不亏,不
管做啥,没有人好批评我。’他说:‘不然,五伦之外,有一件事是你胡大先 生该当做的事。’我问:‘是啥?’你们道他怎么说?他说:‘花钱。’”
此人的说法是:胡雪岩以豪奢出名,所以遇到花钱的事,就是他该做 的事。否则就不成其为胡雪岩了,接下来便要借五百两银子;问他作何用途, 却无以为答。
“我也晓得他要去还赌帐,如果老实跟我说,小数目也无所谓。哪晓得 他说:‘胡大先生,你不要问我啥用途,跟你借钱,是用不着要理由的。大
家都说你一生慷慨,冤枉钱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你现在为五百两银子要问我 的用途,传出去就显得你胡大先生“一钿不落虚实地”,不是肯花冤枉钱的
人。’你们想,我要不要光火?”
“当然要光火。”古应春答说:“明明是要挟;意思不借给他,他就要到 处去说坏话。
可恶!”
“可恶之极!”胡雪岩接着往下谈:“我心里在想,不借给他,用不着说, 当然没有好话;借给他呢?此人说话向来刻薄,一定得便宜卖乖,说是‘你
们看,我当面骂他冤大头,他还是不敢不借给我。他就是这样子“不点不亮 的蜡烛脾气”’你们倒替我想想,我应该怎么办?”
“叫我啊!”七姑奶奶气鼓鼓地说:“五百两银子照出,不过,他不要想 用,我用他的名字捐了给善堂。”胡雪岩叹口气,“七姐,”他说:“我当时要
有你这点聪明就好了。”
“怎么?”古应春问:“小爷叔,你是怎么做错了呢?”“我当时冷笑一 声说:‘不错,我胡某人一生冤枉钱不晓得花了多少,不过独独在你身上是
例外。’我身上正好有一张北京‘四大恒’的银票,数目是一千两;我说:‘今 天注定要破财,也说不得了。’。我点根洋火,当着他的面,把那张银票烧掉 了。”
“他怎么样呢?气坏了?”
“他倒没有气坏;说出一句话来,把我气坏了。”“他怎么说?”
“他说:‘胡大先生,你不要来这套骗小伢儿的把戏:你们阜康跟四大恒 是同行,银票烧掉可以挂失的。’”古应春夫妇默然。然后七姑奶奶说道:“小
爷叔,你吃了哑巴亏了。”
确是个哑巴亏。胡雪岩根本没有想到可以“挂失”;及至此人一说破, 却又决不能去挂失,否则正好坐实了此人的说法,是“骗小伢儿的把戏”。
“后来有人问我,我说有这桩事情;问我有没有挂失?我只好笑笑,答 他一句:‘你说呢?’”
“能有人问,还是好的,至少还有个让人家看看你小爷叔态度的机会。 就怕人家不问,一听说有这件事,马上就想到一定已经挂失了,问都不用问
的。”古应春说:“阿七说得不错,小爷叔,你这个哑巴亏吃得很大。”
“吃了亏要学乖。”胡雪岩接口说道:“我后来想想,这位仁兄的确是有
道理,花钱的事,就是我该当做的事,根本就不应去问他的用途。如果说我 花得冤枉了,那么我挣来的钱呢?在我这面说,挣钱靠眼光、靠手腕、靠精
神力气,不过我也要想想亏本的人,他那面蚀本蚀得冤枉,我这面挣的就是 冤枉钱。”
“小爷叔的论调,越来越玄妙了。”古应春笑道:“挣钱也有冤枉的?”
“挣了钱不会用,挣的就是冤枉钱。”胡雪岩问道:“淮扬一带有种‘磬 响钱’,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古应春初闻此“磬响钱”三字,七姑奶奶倒听说过,有那一班锱铢必 较,积资千万,而恶衣恶食,一钱如命的富商,偏偏生个败家子,无奈做老
子的钱管得紧,就只好到处借债了。利息当然比向“老西儿”借印子钱还要 凶,却有一样好处,在败家子还不起钱的时候,决不会来催讨。“那末要到
什么时候还呢?”七姑奶奶自问自答地为古应春解释:“要到他老子死的那 天。人一咽气,头一件事是请个尚来念‘倒头经’;和尚手里的磬一响,债
主就上门了,所以叫做磬响钱。”
“与其不孝子孙来花,不如自己花,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本来也无所 谓。不过,小爷叔,你说花钱的事,就是该当你做的事,这话。”古应春很
含蓄地说:“只怕也还有斟酌的余地。”
“我想过好几遍了,既然人家叫我‘财神’,我就是应该散财的,不然就 有烦恼。”胡雪岩急转直下地回入本题,“譬如说明年老太太六十九,我一定
要做。不做,忌我的人就有话说了,怎么说呢?说胡某人一向好面子,如今 两江总督是左大人,正好借他的威风来耍一耍排场;不做不是他不想做,是
左大人对他不比从前了,胡老太太做生日,礼是当然要送的,不过普普通通 一份寿礼,想要如何替他做面子,是不会有的事。倒不如自己识相为妙。
七姐,你说,如何我不做,是不是会有这种情形。” 七姑奶奶不能不承认,却换了一种说法:“做九原是好做的。”
“明年做了九,后年还要做。”胡雪岩又说:“如何不做,又有人说闲话 了,说胡老太太做七十岁是早已定规了的。只为想借左大人招摇,所以提前
一年。做过了也就算了;他这两年的境况不比从前,能省就省了。七姐,你 要晓得,这比明年不做还要坏!”
“为什么呢?”
“这点你还不明白?”古应春接口:“这句话一传开来,阜康的存款就要 打折扣了。”
“岂止打折扣?”胡雪岩掉了句文:“牵一发而动全身,马上就是一个大 风浪。”
七姑奶奶无法想胜,会是怎样的一种“大风浪”?只是看他脸上有难 得一见的警惕之色,忍不住将她藏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小爷叔,我也要劝你,好收收了。不过,我这句话,跟老太太说的, 意思稍为有点不同,老太太是说排场能收则收,不必再摆开来;我说的收一
收是能不做的生意不做;该做的生意要好好儿做。”
此言一出,首先古应春觉得十分刺耳,不免责备:“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小爷叔做生意,还要你来批评?”“应春!”胡雪岩伸手按着他摆在桌上的手,
拦住他的话说:“现在肯同我说真话的,只有七姐了。我要听!”说着还重重 地点一点头。
古应春原是觉和胡雪岩的性情,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怕七姑奶奶言语
过于率直,惹他心中不快;即或不言,总是件扫兴的事。既然他乐闻逆耳之 言,他当然没有再阻挠的必要;不过仍旧向妻子抛了个眼色,示意她措词要
婉转。“有些话我摆在肚皮里好久了,想说没有机会。既然小爷叔要听,我 就实话直说了,得罪人我也不怕;只要小爷叔有一句两句听进去,就算人家
记我的恨,我也是犯得着的。”
由这一段开场白,胡雪岩便知她要批评他所用的人,对这一点,他很 在意;也很自负,他认为他之有今日立下这番乾嘉年间,扬州盐商全盛时期
都及不上的局面,得力于他能识人,更能用人,这当然要明查暗访,才能知 道一个人的长处何在,毛病在哪里?不过,他听人月旦人物,胸中却自有丘
壑,首先要看批评人的人,自己有没有可批评之处?然后才来衡量那些批评, 哪一句是可以听的、哪一句是对方希望他能听的。七姑奶奶是极少数他认为
应该佩服的人之一,她对人的批评,不但要听,而且惟恐她言之不尽,因而 觉得有鼓励她的必要。
“七姐,没有人会记你的恨,因为没有人会晓得你同我说的话。你有见 到的地方,尽管说;就是我有错处,你亦不必客气,你说了实话,我只有感 激,决不会怪你。”
有这样诚恳的表示,反使得七姑奶奶觉得光是批评某些人,犹不足以 尽其忠悃,要批评就要从根本上去批评毛病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