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在上海,一直等得到左宗棠的确实信息。左宗棠已于十月十八 日出京,但不是由天津乘海轮南下,经上海转江宁去接两江总督的任,而是
先回湖南扫墓,预计要到年底快封印时,才会到任,胡雪岩本打算在上海迎 接左宗棠,等他动身赴江宁后,再回杭州;见此光景,决定先回去了再来。
回到杭州的第二天,他就将公济典的管总唐子韶约了来,将打算全盘调动廿 三家典当的管总,趁彼此移交的机会,自然而然作了一次大清查的计划,告 诉了他。
“子韶,”他说,“我这廿三家典当,你算是他们的头儿。这件事,我要 请你来做,你去拟个章程来;顶好在年里办妥当,明年开头,家家都是一本
新帐,界限分明,清清楚楚。
你说呢!” 唐子韶一楞,心里七上八下,念头很多;定一定神说:“大先生,年底
下,景况好的要来赎当头;年过不去的,要求当当,生意正忙的时候,来个 大调动,不弄得天下大乱?”“这话倒也不错。不过章程可以先拟,叫大家
预备起来;一过了年,逢到淡月,再来调动。”
“是的。这样子才是正办。” 奉命回来,唐子韶立即找到管包潘茂承,关起门来密谈。原来唐潘勾
结舞弊,已历多年;毛病最多的是满当的衣服——公济典为了满当的衣服太 多,特为设了一家估衣铺,招牌叫做“公济衣庄”;各典满当的衣服,都发
衣庄去叫卖,有的原封不动,有的是掉了包的,明明一件八成新“萝卜丝” 的羊裘,送到衣庄,变了一件“光板”。当铺“写票,向来将值钱的东西写
得一文不值,明明是个金打簧表,当票上却写的是“黄铜烂表一个”。那笔 龙飞凤舞的狂草,除了朝奉自己,无人能识,所以从无顾客,提过抗议;而
因为如此“写票”记帐,满当之物要掉包,亦就无从查考了。 公济典掉包掉得最凶,紫貂换成紫羔,纺绸换成竹衣,拿来跟公济衣
庄的进贷帐一对,清弊毕现,那时就会弄得难看了。 谈来谈去,唯一的挽救之道,便是根本打消这个计划。但除了以年底
生意忙碌,不宜大事更张的说法,将此事缓得一缓以外,别无可以驳倒此一 计划的理由。潘茂承一筹莫展;唐子韶却想到了一个万不得已的主意,不过
这个主意只能悄悄去做,决不能声张;而且能不能做,还要看他的姨太太肯 不肯。
原来唐子韶是微州人,微州朝奉到外地谋生,都不带家眷;胡雪岩看 他客中寂寞,三年前送了他一个名叫月如的丫头做姨太太。月如自从嫁了唐
子韶,不到半年工夫,竟似脱胎骨变了另一个人,头发本来发黄,变黑变多 了;皮肤本来粗糙,变白变细了;她的身材本不坏,此时越显得蜂腰丰臀,
逗人遐思;尤其是那双眼睛,本来呆滞失神,老象没有睡足似的,忽然变得 水汪汪地,顾盼之间,仿佛一道闪光,慑人心魄。
为此,胡雪岩颇为动心,言谈神气之间,每每流露出跃跃欲试之情; 唐子韶早已发觉,只是装做不知而已。如今事急无奈,才想到了这条美人计,
若能说服月如,事成一半了。事先经过一番盘算,决定胁以利害,“月如,” 他说:“祸事临头了。”
“祸事?”月如自不免吃惊,急急问说“你闯了什么祸?”“也可以说是 我自己闯的祸。”他指着月如头上插的一支翠玉钗,手上戴的一个祖母绿的
戒指问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不是满当贷吗?”
“不错,应该是满当贷,我当做原主来赎了回去了。”唐子韶说,“这就 算做手做舞弊,查出来不得了。”“不会的,大先生为人顶厚道,你跟他老实
说一声,认个错,他不会为难你的。”
“没有用,不是我一个的事,一定会查出来。到那时候,不用大先生开 口请我走路,我自己也没有这张再在杭州混了,只好回家吃老米饭。”唐子
韶紧接着又哭丧着脸说:“在我自己是自作孽,心里难过的是害了你。”
“害了我?”月如大惊,“怎么会害了我?”
“你想,第一,作弊抓到,自然要赔,你的首饰只怕一样都不会剩;第 二,你跟我回微州要吃苦,那种苦,你怎么吃得来?”
月如平时听唐子韶谈过家乡的情形,微州在万山丛中,地少人多,出 产不丰,所以男人都出外经商;女人就要做男人做的事,挑水劈柴,样样都
来,比江浙那个地方的女人都来得辛苦。而况,她又想到自己的身分,见唐 子韶的原配,要她做低服小,早晚伺候,更是件宁死也不愿的事。转念到此,
不由得大为着急,“你也真是!”她埋怨着说:“正薪俸以外,每个月分‘存 箱’、‘使用’、‘公抽’、‘当厘’、‘赎厘’。外快已经不少了,年底还有分红;
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何苦又另外去搞花样?”
月如嫁过来虽只三年,当铺的规矩,已经很熟悉了。典当从“内缺” 的管总、管包、管钱、管帐;到“外缺”站柜台的朝奉;以下“中缺’的写
票、清票、卷包、挂牌,还有学徒,每月正薪以外,还有“外快”可分,贵 重衣服,须加意保管,例收当本百分之一的酬劳,称为“存箱”;满当货卖
出,抽取六厘,归伙友所得,称为“使用”;典当宽限,例不过五,赎当时 不超过五天,不另计息,但如超过六天,要付两个月利息。遇到这种情形,
多出来的一个月利息亦归伙友,称为“公抽”。至于“当厘”是照当本抽一 厘,“赎厘”是照赎本抽三厘,譬如这个月当本支出十万两银子;赎本收回
五万银子,就有一百两银子的“当厘”,一百五十两银子的“赎厘”。这些外 快,汇总了每月公分,所得多寡的比例不同,唐子韶是管总,当然得大份,
每个月少则五、六十两,多则上百,日子过得着实宽裕。
唐子韶自然亦有悔意,不过,“事情做也已经做了,你埋怨也没用。” 他说,“如今只有想法子来补救。你如果愿意,我再来动脑筋。”
“我愿意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只要你说一句,愿意不愿意?”
“哪里会不愿意?你倒说,为啥只要我说一句愿意,就有用处?”
“这因为,你身上就有一样有用处的东西,只问你肯不肯借出来用一用? 你要肯,拿出来就是。”
月如将他的话,细细体味了一会,恍然大悟,板起脸问:“你要我借给 哪个用?”
“还有哪个?自然是胡大先生。”
“哼!”月如冷笑,“我就晓得你会出这种不要脸的主意!”“人人要脸, 树树要皮,我哪里会不要脸?不过事急无奈,与其让同行骂我不要脸,不如
在胡大先生面前不要脸。你说,我的打算莫非错了?”
“你的打算没有错。不过,你不要脸,我要脸。”“这件事,他知、你知、 我知,没有第四个人晓得,你的脸面一定保得住。”
月如不作声,显然是同意了。
“大先生。”唐子韶说:“这件事我想要跟蓉斋商量;他的脑筋好,一定 有妥当办法想出来。”
蓉斋姓施,此人是湖州德清城内公顺典的管总。为人极其能干,公顺 典是他一手经营,每年盈余总是居首,论规模大小,本来在廿三家典当中排
列第五、六,如今是最大的一家,架本积到三十万千文不多,胡雪岩心想, 唐子韶要跟施蓉斋去商量,是办事的正道,所以毫不迟疑地同意了。“大先
生,有没有话要我带给蓉斋?”
“有的。”胡雪岩问道:“你哪一天走?”
“我随时可以走。”
“好的。等我想一想再告诉你。”
“这样好了,”唐子韶问:“大先生哪天中午有空?” 这要问胡雪岩十二个姨太太中,排行第五的宋娘子;胡雪岩有应酬都
归她管,当下叫丫头去问,回话是一连十天都不空,而且抄了一张单子来, 哪天人家请,哪天请人家,写得清清楚楚。
“你问我哪天中午有空,为啥?”
“是月如,总想弄几个菜孝敬大先生。我想不如请大先生来便饭;有什 么交代蓉斋的话,顺便就可以告诉我了。”听这一说,胡雪岩心里高兴,因
为不但可以看看月如,而且也很想吃月如所做的菜。于是拿起单子来,仔细 看了一会说:“后天中午的两个饭局,我都可以不去。就是后天中午好了。”
“是,是。”唐子韶又说:“请大先生点几个菜。” 原来月如本在厨房中帮忙,虽非灶下婢,也只是往来奔走,传递食盒;
只是她生性聪明,耳濡目染,也做得一手好菜。当初胡雪岩挑这个貌不出众 的丫头送唐子韶,就因为他讲究饮馔,而她善于烹调之故。这三年来,唐子
韶拿“三荒十月愆余”、“随园食单”中开列的食谱,讲给月如听了。如法炮 制,复加改良,颇有几味连胡家的厨子都佩服的拿手菜;只是月如颇自矜其
手艺,不肯轻易出手,因而不大为人所知而已。
“月如的菜,样样都好;不过有几样做起来很费事。”“不要紧。大先生 尽管吩咐。”
胡雪岩点点头说:“做一样核桃腰子。” 这就是颇费工夫的一样菜。先拿羊腰或猪腰用盐水加生姜煮熟,去膜
切片;再挑好核桃肉剥衣捣烂,与腰片拌匀,不锅用极小的火,下停手地炒,
直到核桃出油,渗入腰片,再用好酱酒、陈酒、香料烹透。是下酒的妙物。
“还有呢?”
“有一回月如做来孝敬老太太的蒸蛋,也不错。”“喔,那是三鲜蛋,不 费事,还有呢?”
“我就想到这两样。”胡雪岩又说:“菜千万不要多,多了糟蹋。再说, 一个人的工夫到底有限,菜多了,照顾不到,味道总不免要差。”
“是,是。后天中午,请大先生早早赏光。” 唐子韶就住在公济典后面,分租了人家一进房子,三楼三底,前后厢
房;后厢房朝东的一间,月如用来做厨房。楼上外面两间打通,作起坐之用;
最里面一间,才是卧室。胡雪岩一到,接到楼上去坐,雪白铜的火盆,生得 极旺;窗子是新糊的,虽关紧了,屋子时仍旧雪亮,胡雪岩卸了玄狐袍子,
只穿一身丝绵袄裤,仍旧在出汗。
坐定不久,楼梯声响,上来的月如,她上身穿一件紫色湖绉袄裤,下 面是散脚的贡呢夹裤——胡雪岩最讨厌年轻妇女着裙子,胡家除了胡老太
太,全都是袄裤,月如也是如此。见了胡雪岩,裣衽为礼,称呼一直未改, 仍旧叫“老爷,”她说:“发福了,气色更加好,红光满面。”
“红光是太热的缘故。”胡雪岩摸着脸说。
“老爷穿的是丝绵,怪不得了。”月如转脸向唐子韶说,“你快去看看, 老爷的衣包里面,带了夹袄裤没有?”“对,对,”唐子韶猛然拍一下自己的
额角,“我早该想到的。”说着,起身就走。
于是,月如坐下来问老太太、太太;当家的大姨太太——姓罗行四, 家住螺蛳门外,因而称之为“螺蛳太太”。再就是‘少爷”、“小姐”,一一问
到;唐子韶已经从胡雪岩的跟班手里,将衣包取来了。
“老爷,”月如接过衣包说道:“我伺候你来换。”当着唐子韶,自然不便 让她来执此役,连连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我自己来。”
“那就到里面来换。” 月如将胡雪岩引入她的卧室,随手将房门掩上。胡雪岩便坐在床沿上,
脱棉棉换夹,易衣既毕,少不得打量打量周围,家具之中只有一张床最讲究; 是张红木大床,极厚的褥子,簇新的丝绵被,雪白的枕头套,旁边摆着一枚
蜡黄的佛手,拿起来闻一闻,有此桂花香,想来是沾了月如的梳头油的缘故。
“换好了没有?”房门外面在问。
“换好了。”
“换好?我来收拾。”接着,房门“呀”地一声推开,月如进来将换下的 丝绵袄裤,折齐包好。
胡雪岩这时已走到外面,正在吸水烟的唐子韶站起来问道:“大先生, 是不是马上开饭?”
“好了就吃。”胡雪岩问道:“你啥辰光到湖州。”“今天下半天就走。”
“喔,那我要把交代蓉斋的话告诉你,第一,今年丝的市面不大好,养 蚕人家,今年这个年,恐怕很难过,你叫他关照柜台上,看货稍微放宽些。”
“是的。”
“第二,满当的丝不要卖——”
“满当的丝,大半会发黄,”唐子韶抢着说:“不卖掉,越摆越黄,更加 不值钱了。”
“要卖,”胡雪岩说:“也要先把路脚打听打听清楚,如果是上海缫丝厂 的人来收,决不可卖给他们。”
“是的。”唐子答应着,却又下了一句转语:“其实,他们如果蓄心来收, 防亦无从防起。”
“何以见得?”
“他们可以收了当票来赎啊!”
“我就是要这样子”。胡雪岩说:“人家赎不起当头,当票能卖几个钱, 也是好的。”
“大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唐子韶感叹着说。
“也不是啥菩萨心肠,自己没有啥损失,能帮人的忙,何乐不为?说老 实话,一个人有了身价,惠而不费的事,不知道有多少好做,只在有心没有 心而已。”
“大先生是好心,可惜有些人不知道。”
“何必要人家晓得?惠而不费而要人家说一声好,是做官的诀窍;做生 意老老实,那样做法,晓得的人在背后批评一句沽名钓誉,你的金字招牌就 挂不牢了。”
“是,是。大先生真见得到。不过——”
“你不要‘白果’、‘红枣’的,谈得忘记辰光!”月如大声打断他的话,
“开饭了。” 抬头看时,已摆满了一桌的菜,除了胡雪岩所点的核桃炙腰与三鲜蛋
以外,另外蒸的是松子鸡,炒的是冬笋鱼,烩的是火腿黄芽菜,再就是一大 碗鱼圆莼菜汤与杭州到冬天家家要制的腌菜。
“老爷吃啥酒?”月如说道:“花雕已经烫在那里了。”“好,就吃花雕。” 斟上酒来,月如又来布菜,“我怕方裕和的火腿,老爷吃厌了。”她说:
“今天用的是宣威腿。”
“你的话也说得过分了,好火腿是吃不厌的。”胡雪岩挟了一块宣威腿, 放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说道:“谈起宣威腿,我倒说个笑话你们听听。
盛杏荪最喜欢吃宣威腿,有人拍他马屁,特为托人从云南带了两条宣威腿, 送到他电报局,礼帖上写的是‘宣腿一双’,这一来犯了他的忌讳——”
盛杏荪名字叫盛宣怀。”唐子韶乘间为月如解释。
“犯他的忌讳,他自然不高兴罗?”月如问说。“是啊!”胡雪岩答道:“当 时他就发脾气:‘什么宣腿不宣腿的?拿走,拿走!’过了几天,他想起来了,
把电报局的饭司务叫了来问:‘我的腿呢?’饭司务听懂了,当时回报他:‘大 人的两条腿,自己不要’局里的各位老爷把大人的两条腿吃掉了。’”
胡雪岩说得极快,象绕口令似的,逗得月如咯咯地笑个不停。“笑话还 没有完。”胡雪岩又说:“盛或者荪这个人很刻薄,专门做得便宜卖乖的事。
有人恨在心里,存心寻他的开心,叫人送了一份礼去,礼帖上还是‘宣腿一
双’。看那两条火腿,墨黑,大小比不上金华腿,更不要说宣威腿了。心想, 这是啥火腿?就叫了饭司务来看。”
“饭司务懂不懂呢?”月如又问。
“饭司务当然识货,当时就说:‘大人,你的这两条腿是狗腿!’” 这一来,月如自然又大笑,笑停了说:“原来是‘戌腿’!我也只听说,
没有见过。”
“本来就难得见的。”唐子韶说:“一缸火腿当中,只摆一条‘戌腿’,为 的是取它的香味。”
“狗肉是真香。可惜老太太不准进门。”胡雪岩转脸看看月如说:“老太 太常常提起你炖的蛋,你明天再弄一碗去孝敬、孝敬她。”
“唷!老太太真是抬举我。她老人家喜欢,我天天做了送去。”
“蒸蛋要现蒸现吃。”唐子韶有个更好的办法,“倒不如你把诀窍传授了 小刘妈,老太太想吃就有,多少好?”
原来胡家也仿佛宫中那样,有好几个小厨房;胡老太太专用的小房, 归小刘妈管,诀窍传了给她,就省事得多了。“子韶这话,通极。”胡雪岩深
以为然,“月如,我倒要问你,凡是蒸蛋,不管你加多少好作料,端上桌来, 总归上清下浑,作料沉在碗底,结成绷硬一块。只有你蒸的这碗三鲜蛋,作
料都匀开在蛋里面,嫩而不老,诀窍在哪里?”“诀窍是分两次蒸——”
月如的方法是,第一次用鸡蛋三枚,加去油的火腿汤一茶杯、盐少许, 打透蒸熟,就象极嫩的水豆腐;这时才加作料、火腿悄、冬菇悄、是仁之类,
另外再打一个生鸡蛋,连同蒸好的嫩蛋,一起打匀,看浓淡的酌量加冬菇汤。 这样上笼蒸出来的蛋,就是此刻胡雪岩所吃的三鲜蛋。“凡事说破不得。”唐
子韶笑道:“说破了就不值钱了。”“不然。”胡雪岩说:“光晓得诀窍,不用 心、不下功夫,弄出来也是个‘三不象’,更不必说胜过人家。月如,你说
我这话是不是?”
月如听了他的话,心里当然很舒服,绽开的笑容很甜,“老爷这么说, 就趁热再吃点。”说着,用汤匙舀了一匙,伸到胡雪岩口边。
“我自己来。”胡雪岩捏住好的手,不让她将汤匙送入他口中。 见此光景,唐子韶便回头关照侍席的丫头:“你替我盛碗饭来吃完了,
我要赶上船,辰光已经很局促了。”“啥辰光开船?”胡雪岩问。
“两点钟。”
“呃,这倒是要快了。已经一点过头了。现在小火轮拖航船,一拖七八 条,到时候不等的。”
于是唐子韶匆匆吃完了饭,向胡雪岩告辞;月如要送他下楼,到得楼 梯口,却让唐子韶拦住了。
“你陪陪大先生。辰光够的,航船一定赶得上。去了总有三天耽搁,你 火烛小心。”
“我晓得,你放心去好了。”月如又叫那丫头:“你送老爷下楼,就到厨 房里去帮陈妈的忙,这里有我。”
月如说完了,却仍站在原处,直待脚步声消失,方始回身,顺手把楼 梯间的门关上,活络门闩一拨,顿时内外隔绝。
胡雪岩心中一动,这倒有点象《金瓶梅》开头那种情形了。“胡大先生” 变了“西门大官人”;不过唐子虽说看起来象王婆,倘或航船赶不上,回家
来撞见了,一下变成了武大郎,那不是开玩笑的事。
“会不会唐子韶起黑心,做好仙人跳的圈套要我来钻?”胡雪岩在心中 自问,同时抬眼去看月如的脸色。
她的脸色很平静,使得胡雪岩心里也平静了;想想唐子韶即令“起黑 心”,也还没有这样的胆子。月如更没有理由陪唐子韶扮演仙人跳;看起来
是有所求,出此下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想着,心思便野了,“月如,”他说:“我好懊悔,不该把你许给老 唐的。”
“为啥?”
“还要我问?”胡雪岩捏着她的手说:“你是不是装糊涂?”“我不是装 糊涂,我是怨我自己命苦。一样是做小,为啥不配住‘十二楼’?”
胡雪岩造了一座走马楼,共分十二区,安置十二个姨太太,所以这座 走马楼又称十二楼。
听她话中有怨怼之意,胡雪岩便即说道:“你也不要怪我。哪晓得你今 天会是这样子的!”
“我怎样?月如还不是月如。”
“苏秦不是旧苏秦。女大十八变,不过人家没有你变得厉害。你除了—
—”胡雪岩将话咽住了。
月如却要追问:“除了什么?除了会弄几样菜,没有一样中老爷的意 的。”
“样样中意,除了——”
“喏,说说又不说了。我顶不欢喜话说半句。”
“你不动气,我就说。我美中不足的是,一双大脚。”
“脚大有什么不好?李中堂的老太太就是一双大脚。” 李中堂是指李鸿章,据说李瀚章当湖广总督时,迎养老母;李鸿章亦
先期由天津赶到武昌去迎候,官船靠岸,码头上挤满了一城文武。止岸到总 督衙门,顶马、跟马几十匹,职事衔牌加上“导子”,长到前面鸣锣喝道,
后面听不见。李太夫人的绿呢大轿,左右扶轿杠的是两个当总督的儿子;倾 巷来观的武昌百姓,无不羡慕,说“李老太太真好福气。”
那李老太太自然也很得意;得意忘形,不知不觉间将脚尖伸出轿帘以 外,原来李老太太是天足,看热闹的百姓,不免窃窃私议,李鸿章发觉了,
自不免有些窘,当下向轿中说道:“娘,请你把脚伸进去,露出来不雅观。”
谁知一句话恼了李老太太;实在也是为她最恨人家说她大脚,不免恼 羞成怒,当时大声说道:“你老子不嫌我大脚,你倒来嫌我!”
这是很有名的一个笑话,所以月如也知道,胡雪岩使即笑笑说道:“好, 好,我不嫌你。”
“实在也没啥好嫌的。你不晓得大脚的好处。”“喔,你倒说说看。” 月如眨着眼思索着,突然脸一红,而且白了他一说:“偏不告诉你。”
胡雪岩心里有点发痒,笑嘻嘻地说道:“你倒把脚伸出来让我看看。”
“不要!”月如答得很简捷,同时将一双脚往椅子后面缩了去。 于是胡雪岩又想到了《金瓶梅》,很想照西门庆的办法,故意拂落筷子,
俯身去捡时,便好捏一捏她的脚,不道念头还未转定,月如却开口说话了。
“我的一双脚,你总看得见的。”
“喔,”胡雪岩问:“啥辰光?” 月如不答话。
“月如,”胡雪岩伸过手去,握着好的手说:“你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坐在那里,不也好说?”
“不!这话要‘咬耳朵’才有味道。” 杭州话“咬耳朵”是耳语之意,“又没有人,要咬啥耳朵?”月如话虽
如此,还是将一红木圆凳移了过来,坐在胡雪岩身边。 胡雪岩将左手伸了过去,揽着她那又细又软的腰,凑过头去,先好好
闻一闻她的头发,然后低声说道:“你现在就去洗脚,好不好?”
“不好!”月如很快地回答。
“咦!不是你自己说的。”
“不错,我说过的。不过不是今天。”
“那末,哪一天呢?” 月如不答,但任由胡雪岩越搂越紧,却并无挣拒之意;好久,才说了
声:“好热,”接着略略坐直了身子,伸左手去摘衣钮,从领子到腋下那一颗, 都解开了,衣襟半掀,芗泽微闻;胡雪岩坐在她的右面,要探摸她的胸前,
只是一举手之劳,但他宁愿先把话问清楚。
“你为什么不说话?”
“叫我说啥?螺蛳太太晓得了,我怎么还有脸到元宝街?”“她从哪里去 晓得?跟我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嘴紧的人。”月如又不作声了,看样子是肯
了,胡雪岩便耐心地等着。
“我炖了鸭粥在那里,要不要吃一碗?”
“等歇再吃。”胡雪岩站起身来,顺手拉了她一把。 月如收拾了床铺,又洗了手,然后开楼门叫丫头从厨房里将一锅鸭粥
端了来。随即遣走丫头,亲手盛了一碗捧给胡雪岩,她自己也盛了半碗,在 一旁相陪。
“老爷,”月如闲闲问道:“是不是说廿三家的管总,要来个大扳位?”
“是啊!老唐到德清就是商量这件事去的。”
“你预备把老唐调到哪里?”
“这还不晓得。”
“怎么你会不晓得呢?”
“‘凭天断’我怎么会晓得?”
“啥叫‘凭天断?’”
“抽签。”胡雪岩签说:“廿三家典当分做大中小三等,分等抽签,譬如 顶大的有八家,这八家的管总合在一起抽签,抽到哪里是哪里。”
“这样说,老唐抽到苏州到苏州,抽到镇江到镇江?”“不错。” 听得这话,月如将筷子一放,掩着脸踉踉跄跄地奔回卧室。胡雪岩大
吃一惊,随即也跟了进去,只见她伏在床上,双肩耸动着在哭。
“月如,月如!” 尽管他推着她的身子,她却不理,但哭声仿佛止住了。“你到底为啥?
无事端端地哭得好伤心。”
“我怎么不要伤心?”月如脸朝里床口发怨言:“你死没良心!把我骗到 手,尝过新鲜了,马上想这么一个法子!叫老唐带着我充军充到外县,你好 眼不见为净!
“这是从哪里说起?”胡雪岩不由得笑,“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会把毫 不相干的两桩事情扯在一起!”
“哪里是毫不相干?老唐调到外县,我自然要跟了去,你好象一点都不 在乎,玩过就算数了。”
这番指摘,不能说她没有道理,胡雪岩细想了一会说道:“你也不一定 要老唐去,我替你另外买一幢房子。”“做你的小公馆?”
“也不是啥小公馆——” 胡雪岩有些词穷了,月如却毫不放松。
“不是小公馆是啥呢?”她说:“就算作为是老唐买的房子,我一个人住 在杭州,别人问起来,我怎么回复人家?而且你要来了,总归有人晓得的;
跟你的人不说,自然会有人到螺蛳太太面前去说,总有一天带了人打上门来。 那时候我除了投河跳井,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话说得驳不倒,胡雪岩楞了好半晌说:“月如,你晓得的,廿三家管总 调动的事在前;我们今天会睡在一床,是我连昨天都没有想到的事。本来是
两桩不搭界的事情,现在倒好象扯在一起了。你倒说说看,有啥好办法?” 月如故意沉吟了一会,方始说道:“办法是有。先要问你,你是只想今
天捡捡便宜呢,还是仍旧要我?”
“仍旧要你。”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原样不动。”
“怎么叫原样不动?”
“别家的管总,你尽管支调动,老唐仍旧管公济,”月如又说:“老唐是 帮你管典当的头脑,跟别家不同,他不动是说得过去的。”
“那怎么说得过去?一有了例外,大家不服。”“那就大家不动。”月如又 说:“我是不懂做生意,不过照我想,做生意全靠人头熟,忽然之间到了陌
生地方,两只眼睛墨黑;等到你看清楚,生意已经让别家抢走了。”胡雪岩 心里七上八下,盘算来盘算去,苦无兼顾的善策,最后叹口气说:“只好大 家不动。”
唐子韶“美人计”,元宝街的下人很快地都知道了;不过胡老太太治家 极严,将“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这句俗语,奉为金科玉律,所以没有
人敢到十二楼去说这个秘密。
但近处未传,远处却传到了;古应春以抑郁的语气,将这件事告诉了 七姑奶奶,而七姑奶奶不信。
“小爷叔不是这种人。如果为了女人会把生意上商量好的事,推翻不算; 小爷叔哪里会有今天这种场面,老早败下来了。”
“我懒得跟你争。好在他就要来接左大人了,你不妨当面问问他。”
“我当然要当面问他。”七姑奶奶继续为胡雪岩辩护,“廿三家典当管总 仍然照旧,一定有他的道理。小爷叔的打算不会错的。”
第二天,胡雪岩就到了,仍旧住在古家;应酬到半夜十一点多钟才跟 古应春一起回家,七姑奶奶照例预备了宵夜在等他们。
把杯闲谈之际,七姑奶奶闲闲问道:“小爷叔,你廿三家典当管总调动 的计划,听说打消了,是为啥?”“,七姐,请你不要问了。”
一听这话,七姑奶奶勃然变色,立即问说:“为啥不要问?”“七姐, 有趣的事,大家谈谈;没趣的事谈起来,连带你也不高兴,何苦?”
“这样说,是真的了。真的姓唐的做了圈套,请你胡大先生去钻。小爷 叔,你怎么会做这种糊涂事?”
说到“糊涂”二字,嘴已经歪了,眼睛也斜了,脸红如火;古应春叫
声:“不好!”赶紧上前去扶,七姑奶奶已在凳子上坐不住,一头栽在地上, 幸好地上铺了极厚的波斯羊毛地毯,头没有摔破。
“是中风!”胡雪岩跳起身来喊道:“来人!” 于是一面叫进人来,扶起七姑奶奶,一面打发人去延医——胡雪岩关
照去请在咸丰年间曾入宫“请脉”、号称太医的曹郎中,但古应春相信西医,
且有一个熟识的医主,名叫艾礼脱,所以另外派人去请。 时已夜半,叩门将医生从床上叫起来,自然得费些工夫。古应春倒还
沉得住气,反是胡雪岩异样地焦争不安,望着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呼噜、 呼噜”只在喉间作痰响的七姑奶奶,搓着手蹀躞不停。他知道七姑奶奶是听
到他做了没出息的事,气恼过度,致生此变。倘或不治,则“我虽不杀伯仁, 伯仁由我而死”,会一辈子疚歉在心,日子还过得下去?
好不容易将医生等到了,先来的是艾礼脱,一看七姑奶奶躺在那里, 用英语跟古应春说中风的病人,不宜横卧。古应春随即叫两名仆妇,把七姑
奶奶扶了起来,靠在安乐椅上,左右扶持。西医看病,没有“男女授受不亲” 那一套,艾礼脱打开皮包,取出听诊器挂在耳朵上,关照古应春解开七姑奶
奶的衣钮,拿听筒按在她胸前听心跳。诊断完了,撬开牙关,用温开水设法 将他带来的药丸,让她吞了下去。然后告诉古应春,六小时以后,如能苏醒,
性命可保,他天亮后再来复诊。正在谈着,曹郎中到了;艾礼脱脸色不大好 看,抗议式地对古应春说,看西医就不能看中医。这一下,让古应春为难了,
跟胡雪岩商量,应该怎么办?
“你相信西医,自然是你作主。曹郎中,病情他照看,方子由他照开, 不吃他的药就是了。”
“不错,不错!这法子好。”古应春照他的话办。 艾脱礼的本领不错,到了天亮,七姑奶奶居然张开眼睛了,但胡雪岩
却倦得睁不开眼睛。
“小爷叔,你赶紧去睡一觉,下午还要去接左大人。”古应春说:“尽管 放心去睡,到时候我会叫你。”“能放心睡得着倒好了。”
“小爷叔,死生有命;而且看样子也好转了,你不必担心。”话虽如此, 胡雪岩如何放心得下?双眼虽涩重得睁不开,睡却睡不好,时时惊醒,不到 中午就起身了。
“艾礼脱又来看病,说大致不要紧了,不过风瘫恐怕不免,带病延年, 活上十几年的也多的是。”古应春说道:“小爷叔办正事去吧,可惜我不能陪
你;见了左大人,代我说一声。”“好,好!我会说。”
左宗棠等过了慈禧太后的万寿,方始出京,奉准回籍扫墓,十一月甘 五日到湖南省城长沙,第一件事是去拜访郭嵩焘。
郭嵩焘与左宗棠有一段重重纠结的恩怨。当咸丰八年左宗棠在湖南巡 抚骆秉章幕府中时,一切独断独行;一天骆秉章在签押房里看书,忽然听见
辕门放铳,看辰光不是每天正午的“午时炮”,便问是怎么回事?听差告诉 他:“左师爷拜折。”连上奏折他都不知道,湖南巡抚等于左宗棠在做;因而
得了个外号,叫做“左都御史”。巡抚照例挂“右副都御史”衔,叫左宗棠 为左都御史,意思是说他比“右副都御史”巡抚的权还要重。
其时有个湖南永州镇总兵樊燮,湖北恩施人,声名不佳,有一次去见 左宗棠,谈到永州的防务情形,樊燮一问三不知,而且礼貌上不大周到,左
宗棠大为光火,当时甩了他一个大嘴巴,而且立即办了个奏稿,痛劾樊燮“贪
纵不法,声名恶劣”,其中有“目不识丁”的考语,也不告诉骆秉章就发出 去了。樊燮是否“贪纵不法”,犹待查明,但“目不识丁”何能当总兵官?
当下先革职、后查办。这“目不识丁”四字,在樊燮心里,比烙铁烫出来的 还要深刻,“解甲归田”以后,好在克扣下来的军饷很不少,当下延聘名师
教他的独子读书,书房里“天地君亲师”的木牌旁边,贴一张梅红笺,写的 就是“目不识丁”四字。他告诉他的儿子说:“左宗棠不过是个举人,就这
么样的神气;你将来不中进士,不是我的儿子。”他这个儿子倒也很争气, 后来不但中了进士,而且点了翰林,早年就是名士,此人就是樊增祥。
一方面教子,一方面还要报仇”樊燮走门路,告到骆秉章的上司,两 广总督官文那里,又派人进京,在都察院递呈鸣冤。官文为此案出奏,有一
句很厉害的话,叫做“一官两印”,意思是说有两个人在做湖南巡抚。名器 不可假人,而况是封疆大吏;这件事便很严重了。
其时郭嵩焘是南书房翰林,他跟左宗棠的胞兄左宗棠植是儿女亲家, 与左宗棠当然很熟,深知他才气过人,便跟同为南书房的翰林潘祖说:“左
季高如果不在湖南,一定保不住;东南大局,不复可问。我跟他同乡,又是 姻亲,不便进言,老兄何妨上个折子。”
潘祖荫听他的话,果然上了上折子,铺叙他的功绩以后,作了个结论:
“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即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咸丰一看,为之动容, 当即传旨问曾国藩,左宗棠是仍旧在湖南好呢?还是调到曾国藩大营中,以
便尽其所长。曾国藩回奏,左宗棠“刚明耐苦,晓畅兵机,”。于是奉旨随同 曾国藩襄办军务。
左宗棠因祸得福,多亏得潘祖荫、郭嵩焘,但他对潘、郭的态度,大 不相同。左宗棠除了“三节两寿”必送一份极厚的礼金以外,知道潘祖荫好
收藏金石碑版,当陕甘总督时,凡是关中有新出土的碑,初拓本一定专差赍 送潘祖荫,有时甚至连原碑都送到潘家。
郭嵩焘是在洪杨平后,奉旨出任广东巡抚,两广总督名瑞麟,与巡抚 同驻广州;“督抚同城”,常不和睦,瑞麟贪而无能,但为内务府出身,有事
可直接诉诸两宫太后,靠山很硬,所以郭嵩焘深受其掣肘之苦而无可如何。 哪知处境本已很难的郭嵩焘,万想不到多年好友,且曾加以援手的左
宗棠会跟他为难,为了协饷,除致函指责以外,且四次上奏折,指摘郭嵩焘, 措施如何不然。郭、左失和的原因,有种种传说,流传最盛的一个说法是,
当郭嵩焘放广东巡抚时,湘阴文庙忽产灵芝;郭嵩焘的胞弟郭焘写给老兄, 以为是他开府的吉兆。左宗棠得知其事,大为不悦,说“文庙产灵芝,如果
是吉兆,亦当应在我封爵一事上面,与郭家何干?”由此生了意见。 其实,湘阴文庙产灵芝,是常有之事,左宗棠亦不致小气到连这种事
都要争。真正的原因是,洪杨军兴以后,带兵大员,就地筹饷,真所谓“有 土斯有财”。李鸿章最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始终霸住江苏,尤其是上海这个
地盘不放;左宗棠却只得浙江一省,每苦不足,看出广东是大有生发之地, 所以狠狠心不顾盛谊友情,一再攻讦郭嵩焘。最后终于如愿以偿,由他的大
将蒋益澧接了郭嵩焘的手。不过蒋益澧的广东巡抚,干不多久就被调走了。 郭嵩焘因此郁郁不得志。光绪建元,起用在籍大员,他跟曾国荃同被
征召至京,曾国荃放了陕西巡抚,因为不愿与陕甘总督左宗棠共事,改任河 东河道总督;郭嵩焘则奉派为福建按察史;这在当过巡抚的人来说,是很委
屈的,不过他还是接了事。不久,诏命开缺,以侍郎候补,充任出使英国钦
差大臣。 其时云南发生英国公使翻译马嘉理,赴滇缅边境迎接来自印度的探险
家,不意为官兵所戕,因而引起很严重的交涉。英国公使威妥玛表示,郭嵩 焘出使英国,如果在国书上表明中国认错字样,可即赴任,否则应候云南案
结后再赴英国。总署诸大臣都认为中国不能认错,郭嵩焘亦就不能出国;奉 旨署理兵部侍郎,并在总署行走。
郭嵩焘对办洋务,一面主张公平合理,认为非此不足以折服洋人。他 认为马嘉理被戕一案,云南巡抚岑毓英不能说没有责任,当案发以后,意存
掩护,又不查明杀害情由,据实奏报,一味诿罪于深山中的野人。而中朝士 大夫又因为官兵所杀的是洋人,群起袒护岑毓英,以至于英国更觉不平,态
度亦日趋强硬。这件纠纷固结不解,全由不讲公平、不讲事理之故,因而奉 命入总署之日,便单衔上奏,请旨“将岑毓英先后酿成事端之外,交部严加
议处,以为恃虚骄之气,而不务沉心观理、考察详情,以贻累国家者戒。” 郭嵩焘平时讲洋务,本已为守旧的“卫道君子”所不满;如居今然参劾杀洋
的岑毓英,在他们看,显然是私通外国,因而引起了公愤,连他平素往来密 切的朋友、门生,对他亦很不谅解,湖南则有许多人不认他是同乡。此外京
师有人做了一副对联骂他:“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未能 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到得第二年七月底,中英订立烟台条约,“滇案”解决;郭嵩焘可以启 程赴英国了,当时称为“放洋”;而“放洋”以前又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 事。
有个广东人叫刘锡鸿,原任刑部员外郎;此人是郭嵩焘在广东的旧识, 谈起洋务来,颇为投机。此时希望跟郭嵩焘一起放洋。但谈洋务是一回事,
办洋务又是一回事,郭嵩焘认为刘锡鸿脾气太刚、好意气用事,而办洋务是
“水磨工夫”,颇不相宜。哪知刘锡鸿不死心,托出郭嵩焘的一个好友朱孙 诒来关说。朱孙诒向郭嵩焘说:“你批评他不宜办洋务的话,我都跟他说了,
他亦很有自知之明,表示一切不问,你只当带一个可以谈谈,以解异国寂寞 的朋友好了。”
听得这样说,郭嵩焘可怜刘锡鸿穷困不得意,便上奏保他充任参赞。 刘锡鸿是个司员,而且只是六品的员外郎,论资格只能当参赞。
不过上谕下来,竟是“刑部员外郎刘锡鸿着即开缺。以五品京堂候补, 并加三品衔,充出使英国副使。”这种例子,殊为少见;其中有个内幕,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