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现礼物,七姑奶奶非常高兴;“你这份礼很重,不过我也不客气了。”她说:
“第一,我们的日子还长,总有礼尚往来的时候。第二,我是真正喜欢。” 当时便先将绣花椅披,陈设起来,粉红软缎,上绣牡丹,显得十分富丽。“七
姐,”罗四姐说:“你比一比这两条裙子的料子看,是我自己绣的。” 一条是红裙,上绣百蝶,色彩繁艳,令人眩目,“好倒是好,不过我穿
了,就变成‘丑人多作怪’了。”七姑奶奶说:“这条裙子,要二十左右的新 娘子,回门的时候穿,那才真叫出色。我留起来,将来给我女儿。”
“啊!”胡雪岩从椅子上一下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应春,你要请我吃 红蚕了?”
原来古应春夫妇,只有一个儿子;七姑奶奶却一直在说,要想生个女 儿。胡雪岩看她腰很粗,此刻听她说这话,猜想是有喜了。
古应春笑笑不答,自然是默认了;罗四姐便握七姑奶奶的手说:“七姐, 恭喜、恭喜!
几个月了?” 七姑奶奶轻声答了句:“四个月。”
“四个月了!唷、唷,你赶快给我坐下来,动了胎气,不得了。”
“不要紧的。洋大夫说,平时是要常常走动、走功,生起来才顺利。”
“唷!七姐,你倒真开通,有喜的事,也要请教洋大夫。”罗四姐因为七 姑奶奶爽朗过人,而且也没有外人,便开玩笑地问:“莫非你的肚皮都让洋 大夫摸过了。”
“是啊!不摸怎么晓得胎位正不正?” 原是说笑,不道真有其事;使得罗四姐挢舌不下,而七姑奶奶却显得
毫不在乎。
“这没有啥好稀奇的,也没有啥好难为情的。”“叫我,死都办不到。”罗 四姐不断摇头。
“罗四姐!”古应春笑道:“你不要上她的当,她是故意逗你。洋大夫倒 是洋大夫,不过是个女的。”
“我说呢!”罗四姐舒了口气,“洋人那只长满黑毛、好比熊掌样的手, 摸到你肚皮上,你会不怕?”
七姑奶奶付之一笑,拿起另一条裙子料子看;月白软缎,下绣一圈波 浪,上面还有两只不知名的鸟。花样很新,但也很大方。
“这条裙子我喜欢的,明天就来做。”七姑奶奶兴致勃勃地说:“穿上在 身上,裙幅一动,真象潮水一样。罗四姐,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也是我的一个主顾,张家的二少奶奶,一肚子的墨水,她跟我很投缘, 去了总有半天好谈。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提起来一句古话,叫做‘裙拖六幅湘
江水’,我心里一动,回来就配了这么一个花样。月白缎子不耐脏,七姐, 我再给你绣一条,替换了穿。”
“这倒不必,我穿裙子的回数也不多。” 这时古应春跟胡雪岩在看那幅“顾绣”,开屏的孔雀,左右看去,色彩
变幻;配上茶花、竹石,令人观玩不尽。胡雪岩便说“何不配个框子,把它 挂起来?”
“说得是。”古应春立刻叫进听差来吩咐:“配个红木框子,另外到洋行 里配一面玻璃。最好今天就能配好。”
接着又看被面、看枕头,七姑奶奶自己笑自己,说是“倒象看嫁妆。” 惹得婢仆们都笑了。
“饿了!”胡雪岩问:“七姐,快开饭了吧?”“都预备好了,马上就开。” 席面仍旧象前一天一样。菜是古应春特为找了个广东厨子来做的,即
好又别致,罗四姐不但大快朵颐,而且大开眼界;有道菜是两条鱼,一条红 烧、一条清蒸,摆在一个双鱼形的瓷盘中,盘子也很特别,一边白、一边黄,
这就不仅罗四姐,连胡雪岩都是见所未见。
“这叫‘金银鱼’,”古应春说,“进贡的。”胡雪岩大为诧异,“哪个进 贡?”他问,“鱼做好了,送到宫里,不坏也不好吃了。”
“自然是到宫里,现做现吃。”古应春说,“问到是什么人进贡,小爷叔 只怕猜不到,是山东曲阜衍圣公进贡的。”“啊!”胡雪岩想来了,”我听说衍
圣公府上,请第一等的贵客,菜叫‘府菜’,莫非就是这种菜?”
“一点不错。府菜一共有一百三十六样;菜好不稀奇,奇的是每样菜都 用特制的盘碗来盛。餐具也分好几种,有金、有银、有锡、有瓷;少一样,
整桌台面都没用了,所以衍圣公府上请贵客,专有个老成可靠的老家人管餐 具。”“那末进贡呢?当然是用金台面?”
“这是一定的。”古应春又说:“宫里有喜庆大典,象同治皇帝大婚,慈 禧太后四十岁整生日,衍圣都要进京去道喜,厨子、餐具、珍贵的材料都带
了去。须先请台,预备哪一天享用府菜,到时候做好送进宫;有的菜是到宫 里现做——这要先跟总管太监去商量,当然也要送门包。好在衍圣公府上产
业多,不在乎。”
胡雪岩听了大为向往,“应春,”他问:“你今天这个厨子,是衍圣公府 出身?”
“不是,他是广东人,不过,他的爷爷倒是衍圣公府出身。这里面有段 曲折,谈起来蛮有趣的。”说着,他徐徐举杯,没有下文。
“喔,”七姑奶奶性争,“有趣就快说,不要卖关子!”“我也是前两天才 听说,有点记不太清楚了,待我好好想一想。”
“慢慢想。”罗四姐挟了块鱼敬他,“讲故事要有头才好听。”
“好!先说开头,乾隆末年——” 乾隆末年,毕秋帆当山东巡抚;阮元少年得意,翰林当了没有几年,
遇到“翰詹大考”,题目是乾隆亲自出的,“试帖诗”的诗题是“眼镜”。这 个题目很难,因为眼镜是明朝末年方由西洋付入中土。所以古人诗文中,没
有这个典故;而且限韵“他”字,是个险韵,难上加难,应考的无不愁眉苦 脸。
考试结果,阮元原为一等第二名,乾隆拔置为第一;说他的赋做得好, 其实是诗做得好,内中有一联:“四目何须此,重瞳不用他”,为乾隆激赏,
原来乾隆得天独厚,过了八十岁还是耳聪目明,不戴眼镜,平时常向臣下自 诩。因此,阮元用舜的典故“四目”、“重瞳”来恭维他,意思是说他看人看
事,非常清楚,根本用不着借助于眼镜。
大考第一,向来是“连升三级”,阮一下子由编修升为詹事府少詹,不 久就放了山东学政,年纪不到三十,继弦未娶。毕秋帆便向阮元迎养在山东
的“阮老太爷”说:“小女可配衍圣公,请老伯做媒;衍圣公的胞姐可配令 郎,我做媒。”阮元就此成了孔家的女婿。
衍圣公府上的饮馔,是非常讲究的,因为孔子“食不厌精”,原有传统。 随孔小姐陪嫁过来的,有四名厨子,其中有一个姓何,他的孙子,就是古应
春这天邀来的何厨。“那末,怎么会是广东人呢?”胡雪岩问。
“阮元后来当两广总督,有名的肥缺,经常宴客;菜虽不如府菜,但已 经远非市面上所及。不过不能用‘府菜’的名目,有人便叫它‘满汉全席’。
总督衙门的厨子,常常为人借了去做菜;这何的爷爷,因此落籍,成为广东 人。”
正谈到这里,鱼翅上桌;只见何厨头戴红缨帽,列席前来请安。这是 上头菜的规矩,主客照例要犒赏,胡雪岩出手豪阔,随手拈了张银票,便是 一百两银子。
“这盘鱼翅,四个人怎么吃得下?”罗四姐说,“我真有点替七姐心痛。” 鱼翅是用二尺五径口的大银盘盛上来的,十二个人的分量,四个人享
用,的确是太多了,七姑奶奶有个计较,“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她说:
“留起一半吧!” 就一半也还是多了些,胡雪岩吃了两小碗,摩腹说道:“我真饱了。”
接着又问:“这何厨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最近才从广州来。”古应春 答说:“自己想开馆子,还没有谈扰。”
“怎么叫还没有谈拢?”
“有人出本钱,要谈条件。”
“你倒问问他看,肯不肯到我这里来。”胡雪岩说,“我现在就少个好厨 子。”
“好的。等我来问他。” 吃完饭围坐闲谈,钟打九点,七姑奶奶便催胡雪岩送罗四姐回家。在
城开不夜的上海,这时还早得很;选歌征色、纸醉金迷的几处地方,如画锦 里等等“市面”还只刚刚开始。不过,胡雪岩与罗四姐心里都明白,这是七
姑奶奶故意让他们有接近的机会,所以都未提出异议。
临上轿时,七姑奶关照轿案,将一具两屉的大食盒,纳入轿箱;交代 罗四姐说:“我们家人请人吃夜饭有规矩的,接下来要请吃宵夜。今天我请
我们小爷叔做主人,到你府上去请。食盒里一瓷坛的鱼翅,是先分出来的, 不是吃剩的东西。”“谢谢,谢谢,”罗四姐说:“算你请胡大先生,我替你代
做主人好了。”
“随便你。”七姑奶奶笑道:“哪个是主,哪个是客,你们自己去商量。” 于是罗四姐开发了佣人的赏钱,与胡雪岩原轿归去。到家要忙着做主
人,胡雪岩将她拦住了。
“你不必忙,忙了半天,我根本吃不下;岂不是害你白忙,害我自己不 安。依我说你叫人泡壶好茶,我们谈谈天最好。”“那么,请到楼上去坐。”
楼上明灯灿然,春风骀荡,四目相视,自然逗发了情思;罗四姐忽然 觉得胸前有透不过气的感觉,急忙挺起胸来,微仰着脸,连连吸气,才好过 些。
“你今年几岁?”她问。
“四十出头了。”
“看起来象四十不到。”罗四姐幽幽地叹了口气,“当初我那番心思,你 晓得不晓得?”
“怎么不晓得?”胡雪岩说:“我只当我们没有缘分;哪晓得现在会遇见, 看起来缘分还在。”
“可惜,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人老珠黄不值钱’。”“这一点都不对, 照我看,你比从前更加漂亮了,好比柿子,从前又青又硬,现在又红又软。”
胡雪岩咽了口唾沫,“吃起来之甜,想都想得到的。”
罗四姐瞟了他一眼,笑着骂了句:“馋相!”
“罗四姐,”胡雪岩问道:“你记不记得,有年夏天,我替你送会钱去, 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罗四姐当然记得,在与胡雪岩重逢那天晚上就回忆过;那天,是七月 三十日地藏王菩萨生日,插了地藏香,全家都出去看放荷花灯,留她一个人
看家,胡雪岩忽然闯了进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会钱。”胡雪岩说:“今天月底,不送来迟一天就算出月了。信 用要紧。你们家人呢?”
“都看荷花灯去了。”罗四姐又说:“其实,你倒还是明天送来的好。因 为我这笔钱转手要还人家的,左手来,右手去,清清爽爽,你今天晚上送来,
过一夜,大钱不会生小钱说不定晚上来个贼,那一来你的好意反倒害人。”
“这一层我倒没有想到,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要凑齐了,吃过中午就 送来。”胡雪岩想了一下说:“这样子好了,钱我带回去,省得害你担心。这
笔钱你要送给哪个,告诉我,明天一早,我替你去送。”
“这样太好了。”罗四姐绽开樱唇,高兴地笑着,“你替我赔脚步,我不 晓得拿啥谢你?”
“先请我吃杯凉茶。”
“有,有!” 原来是借着插在地上的蜡烛光,在天井中说话;要喝茶,便须延入堂
屋。她倒了茶来,胡雪岩一吸而尽,抹抹嘴问道:“你说你不晓得拿啥谢我?”
“是啊!你自己说,只要我有。
“你有,而且现成。”胡雪岩涎着脸,“罗四姐,你给我亲个嘴。”
“要死!”罗四姐满脸绯红,“你真下作!” 如果罗四姐板起脸叫他出去,事便不谐;这样薄怒薄嗔,就霸王硬上
弓,亦不过让她捏起粉拳,在他背上乱捶一通而已。 主意打定,一个猛虎扑羊势,搂住了罗四姐;她挣扎着说:“不要,不
要!我的头发。” 一听这话,胡雪岩知道不必用强,略略松开手说道:“不会,不会。不
会把你的头发弄乱。” 说着,手在她腰上紧一紧,将嘴唇凑了上去;哪知就在这时候,门外
有人喊:“罗四姐,罗四姐!” 罗四姐赶紧将他一推,自己退后两步,抹一抹衣衫,答应一声:“来了!”
同时努一努嘴,示意胡雪岩躲到一旁。 来的是邻居,来问一件小事;罗四姐三言两语,在门外把他打发走了。
等回进来时,站得远远地;胡雪岩再要扑上来时,她一闪闪到方桌对面。
“你好走了。刚刚那个冒失鬼一叫,我吓得魂灵都要出窍。”罗四姐又说:
“快,快,快点走。” 俩人都回忆着十年前的这一件往事;而且嘴角亦都出现了不自觉笑意,
只是罗四姐的笑意中,带着明显可见的怅惘与落寞。
“这句话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罗四姐答说:“那年我十六岁。”“那么,欠了十一年的债好 还了。”胡雪岩笑道:“罗四姐你欠我的啥,记得记不得?”
“不记得了。”罗四姐又说:“就记得也不想还。”“你想赖掉了?”
“也不是想赖。”“罗四姐说,“是还不到还的时候。”“要到啥时候呢?”
“我不晓得。”罗四姐忽然问道:“你看我的本事,就只配开一家绣庄?”
问到这句话,胡雪岩的绮念一收,“我们好好来谈一谈。”他说,“你的 本事,十几岁我就晓得了,那时候‘摇会’,盘利息,哪个都没有你精明。
说实你如果是男的,我要请你管钱庄。”
“卖高帽子不要本钱的。”罗四姐笑道,“不过你说一定要男的才好管钱 庄,这话我倒不大服气。”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想说你本事不如男的,是女人家不大方便;尤其 是你这样子漂亮,下面的伙计为了你争风吃醋,我的钱庄就要倒灶了。”
“要死!”罗四姐的一双脚虽非三寸金莲,但也是所谓“前面卖生姜,后 面后面卖鸭蛋”,裹了又放的半大脚,笑得有些立足不稳,伸出一只手去想
扶桌沿,却让胡雪岩一把抄住了。
“不要说伙计,”胡雪岩笑道:“就是我,只怕也没心思在生意上头了; 一天到晚担心,哪个客人会把你讨了去。”杭州人叫“娶亲”为“讨亲”;这
最后一句话,又勾起罗四姐的心事,“不要说了!”她夺回了手,坐到一旁, 幽幽地说:“总怪我自己命苦。”
“我也难过啊!”胡雪岩以同感表示安慰,“我迟两年讨老婆就好了。”
“哼!”罗四姐微微冷笑,“你嘴里说得好听。”“好听不好听,你等着看 将来。”胡雪岩说道:“言归正传,你说你的本事不止于开一爿绣庄,那么,
还有啥大生意好做?你说来我听听看。”
罗天姐不作声,低着头看桌面,睫毛不住眨动,盘算得好象出神了。
“明天再说。”罗四姐抬眼说道:“你明天来吃便饭好不好?”
“怎么不好?我明天下半天早一点来,好多谈谈。”“不!你明天来吃中 饭,下半天早一点走。晚上总不方便。”胡雪岩想了一下说:“明天中午我有
两个饭局;有一个是要谈公事,不能不到。这倒麻烦了。”
“那么后天呢?”
“后天中午也有应酬,不过可以推掉的。”“那就后天。”胡雪岩无奈,只 好答说:“后天就后天。”
“后天我弄两个杭州菜给你吃。”罗四姐又说:“现在我代七姑奶奶做主 人,请你吃宵夜。”胡雪岩胃口不太好,本不想吃,但想到第二天不能会面,
便有些不舍之意,借吃宵夜盘桓一会也好,便点点头:“不必费事!”
“现成的东西。”罗四姐说,“到楼下去吃好不好?” 原要在楼上小酌才够味,但那一来比较费事,变成言行不符,只好站
起身来,跟着罗四姐下楼。“你吃什么酒?”
“随便。”胡雪岩说:“又不会吃酒,完全陪你。”
“谢谢。既然你陪我,就陪我吃我自己泡的药酒。”“喔,我倒想起来了
——”
“慢点!”罗四姐说:“等我把桌子摆好了再说。” 桌子上摆出来四个碟子,火腿、脆鳝、素鸡糟白鲞是七姑奶奶送的。
罗四姐另外捧来一个白瓷坛,倒出来的药酒,颜色不佳,但香味扑鼻,发人 酒兴。
“你这酒看样子不坏,有没有方子?”
“有。名叫周公百岁酒。你要,我抄一个给你。”“有这种方子,越多越 好。”胡雪岩说,“我想开一家药店,将来要卖药酒。”
罗四姐不由得诧异,“怎么忽然想起来开药店?”她问。“其中有好些 缘故。有个缘故是有人要我办各样成药,数量很大;我心里在想,不如自己
开一家药店,即方便,又道地。”
“这个人是哪个?要那许多成药,做啥用场?” 原来左宗棠的西征将士,已发现有水土不服的现象,寄信到上海转运
局,要采办大批丸散膏丹,因而触发了胡雪岩自己设一座大规模的药铺的构 想。目前已请了一道陕甘总督衙门所发、请予免税的公文,派人到生药最大
的集散地,直隶安国县采办道地药材去了。
对于这个计划,胡雪岩最感兴趣,认为是救世济民、鼓励士气最切实 的一件事;一谈起来,滔滔不绝,罗四姐很用心地倾听着,遇有他说得欠明
白之处,会要言不烦地提出疑问。
这表示她不但能够领会他的计划,而且也关心他的事业,胡雪岩便越 加兴奋了。
一谈谈到三更天,胡雪岩发现左右邻居看她家半夜里灯火辉煌,门前 轿班高声谈笑,都好奇地在张望,不免抱愧,也不好意思再作流连。
“好了,后天中午再来。”胡雪岩站起身来说:“再谈下去,邻居要骂人 了。”
到得第三天上午,胡雪岩照例先到阜康钱庄办事;有人告诉他说,“维 纪”来提了九千两银子,开出数目大小不等的十七张庄票,胡雪岩记在心里, 并未多问。
由于那天到罗四姐家,自觉太招摇了,这天只带了一个跟班,亦未乘 轿,而是坐了一辆“亨斯美”马车,在罗家弄口下车,将马车打发回去,步
行赴约。本未过午,罗家客厅里还坐着七、八个客户在等候发落。
“胡大先生请坐。”罗四姐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我马上就好了。”
“不忙,不忙!我尽管请治公。” 胡雪岩捧着一杯茶,悄悄坐在一边,看罗四姐处事,口讲指划,十分
明快;她的客户似乎也服她,说如何便如何,绝无争执,所以不过一盏茶的 工夫,都打发走了。
“佩服,佩服。”胡雪岩笑道:“实在能干。”“能干不能干还不晓得。等 我替你买的地皮涨了价,你再恭维我。”
胡雪岩摸不着头脑,“罗四姐,”他问:“你在说啥?”
“等等吃饭的时候再同你讲。你请坐一坐,我要下厨房了。” 厨房里菜都预备得差不多了,炉子上炖着鱼头豆腐;“件儿肉”在蒸笼
里;凉菜盐水虾、葱焖鲫鱼和素鸡,是早做好了的;起油锅炸个“响铃儿”, 再妙一个荠菜春笋,就可以开饭了。
“没有啥好东西请你。”罗四姐说:“不过我想,你天天鱼翅海参,大概 也吃腻了,倒不如清清爽爽几样家常菜,或许反倒可以多吃一碗饭。”
“一点不错。”胡雪岩欣然落座,“本来没有啥胃口,现在倒真有点饿了。” 罗四姐笑笑不作声,只替他斟了一杯药酒,然后布菜;胡雪岩吃得很
起劲,罗四姐当然也很高兴。
“你刚才说什么地皮不地皮,我没有听懂。请你再说一遍。” 罗四姐点点头,“你给我的折子,我昨天去提了九千两银子。”她问,“你
晓得不晓得?”
“他们告诉我了。”
“从前年英租界改路名的辰光,我就看出来了,外国人办事按部就班, 有把握的,马路修到哪里,地价涨到哪里,可惜我没有闲钱来买地皮。前两
个月还有人来兜我,说山东路——”
“慢点!”胡雪岩问道:“山东路在啥地方?”“就是庙街。” 原来英租街新造的马路,最初方便他们自己,起的是英文名字,例如
领事馆集中之处,名为ConsulateRoad;江海关所在地名为C ustlomsRoad。上海在战国时,原为楚国春申君黄歇的封邑,当
时为了松江水患,要导流入海,春申君开了一条浦江,用他的姓,称为黄浦 江,或称黄歇浦;此外春申浦、春申江、申江,种种上海的别称,都由此而
来。后人为了崇功报德,曾建了一座春申侯祠,又称春申君庙,但年深月久, 遣址无处可寻。
相传建于明朝,地在三茅阁桥,供春“三茅真君”的延观,原来就是 春申君庙,英国人便将开在那里的一条马路,称为TempleStree
t,译成中文便是:“庙街”。
英租界的地名很乱,二部局早就想把它统一起来,将界内的马路,分 为两类,横的一类从东到西,用中国主要的城市命名,纵的自南至北,以中
国的省名命名,因此领事馆路改名北京路,而第二个大城市是南京,便将外 滩公园向西延伸的马路,改名南京路。
庙街是南北向,改名山东路。那是前两年的事,胡雪岩未尝留意于此, 所以罗四姐提起这个新地名,他茫然莫辨。庙街他是知道的,“呃,”他问:
“有人兜你买庙街的地皮?”“庙街现在是往南在造马路,那里的地皮,一 定会涨价,所以我提了九千两银子出来,买了二十多亩地皮,已经成交了。”
胡雪岩大为诧异,求田问舍,往往经年累月,不能定局,她居然一天 工夫就定局了,莫非受人哄骗不成?罗四姐看他的脸色,猜到他的心里,“你
不相信?她问。“不是我不相信,只觉得太快了。”胡雪岩问:“你买的地皮,
有没有啥凭证?”
“怎么没有,我有‘道契’,还有‘权柄单’。”胡雪岩更为惊异,“你连
‘小过户’都弄好了?”他说:“你的本事真大。”
“你不相信,我拿东西给你看。” 于是罗四姐去取了三张“道契”来。原来鸦片战争失败,道光二十二
年订立南京条约,开五口通商,洋人纷纷东来,但定居却成了疑问。“普天 之下,莫非王土”,中国的土地是不能卖给洋人的,这就不能不想个变通办 法了。
于是道光二十五年由英国领事跟上海道订立了一份“地皮章程”,规定 了一种“永租”的办法。洋人土地业主接头,年纳租金若干,租得地皮,起
造房屋,另外付给业主约相当于年租十倍的金额,称为“押手”,实际上就 是地价。
租约成立后须通知邻近的地主,由地保带领,会同上海道及领事馆所 派人员,会同丈量,确定四至界限,在契纸上附图写明白,由领事转送上海
道查核。如果查明不误,即由上海道在“出租地契”加盖印信,交承租人收 执,这就是所谓“道契”。
这种“道契”,产权清楚,责任确实,倘有纠葛,打起官司,是非分明, 比中国旧式的地契,含糊不清,一生纠葛,涉讼经年,真是“有钱不置懊恼
产”,悔不当初。因此就有人想出一个办法,请洋人出面代领道契;这原是 假买假卖的花样,所以在谈妥条件,付给酬劳以后,洋人要签发一张代管产
业,业主随时可以自由处置凭证,名为“权柄单”。而这种做法,称之为“挂
号”,上海专有这种“挂号洋商”。地皮买卖双方订约成交之前,到“挂号洋 商”那里,付费改签一张“权柄单”,原道契不必更易,照样移转给买方,
一样有效。这就叫“小过户”。
罗四姐这三张道契,当然附有三张“权柄单”,是用英文所写;胡雪岩 多年跟洋人打交道,略识英文,一看洋人所签的“抬头”是自己的英文名字,
方始恍然,怪不得罗四姐有“我替你买的地皮”的话。
“不要,不要!地皮是你的。”胡雪岩将道契与权柄单拿到手中,“我叫 人再办一次‘小过户’,过得你的名下。”“你也不必去过户,过来过去,白
白挑洋人赚手续费。不过,你把三张权柄单去拿给七姐夫看看,倒是对的。 他懂洋文,洋场又熟悉,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趁早好同洋人去办交涉。”
“我晓得了。”胡雪岩问道:“罗四姐,我真有点想不通,你哪里学来的 本事,会买地皮,而且一天工夫把手续都办好了。说真的,叫专门搞这一行
的人去办,也未见得有你这么快。”
“没有的话。洋人做事情最爽快,你们双方谈好了,到他那里去挂个号, 签个字就有多少银子进帐,他为啥要推三阻四?不过搞这一行的人,一定要
拖两天;为啥呢?为的是显得他的脚步钱嫌得辛苦。象我——”
罗四姐拿她自己的经验为证。谈妥了山东路的那块地皮,找个专门替 人办“小过户”的人要去挂号,讲妥十两银子的“脚步钱”,却说须五天才
能办得好。罗四姐听人讲过其中的花样,当即表示只请他去当翻译,他自己 跟洋人打交道,脚步钱照付;果然,一去就办妥当了。
“我还说句笑话给你听,那个洋人还要请我吃大菜。他说他那里从来没 有看见我们中国的女人家上门过。他佩服我胆子大,要请请我。”
“那么,你吃了他的大菜没有呢?”胡雪岩笑着问说。“没有。”罗四姐 说:“我说我有胆子来请他办事;没有胆子吃他的饭,同去的人翻译给他听
了,洋人哈哈大笑。”胡雪岩也笑了,“不要说洋人,我也要佩服。”他紧接 着又说:“罗四姐,我现在才懂了,你是嫌开绣庄的生意太少,显不出你的
本事是不是?”
“也不敢这样子说。”罗四姐反问一句:“胡大先生,你钱庄里的头寸很 多,为啥不买一批地皮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买地。” 胡雪岩说他对钱的看法,与人不同,钱要象泉水一样,流动才好;买
了地等涨价,就好比池塘里的水一样,要靠老天帮忙,我下几场雨,水才会 涨;如果久旱不雨,池塘就干涸了。这种靠天吃饭的事,他不屑去做。
“你的说法过时了。”罗四姐居然开口批评胡雪岩,“在别处地方,买田 买地,涨价涨得慢,脱手也不容易,钱就变了一池死水;在上海,现在外国
人日日夜夜造马路,一造好,马路两边的田就好造房子,地价马上就涨了。 而且买地皮的人,脱手也容易,行情俏,脱手快,地皮就不是不动产而是动
产了。这跟你囤丝囤茧子有啥两样?”
一听这话,胡雪岩楞住了,想不到她有这样高明的见解,真是自愧不 如之感。
“我要去了。”胡雪岩说:“吃饭吧!” 罗四姐盛了浅浅一碗饭来,胡雪岩拿汤泡了,唏里呼噜一下子吃完;
唤跟班上来,到弄口叫了一辆“野鸡马车”到转运局办公会客。晚上应酬完 了。半夜来看古应春夫妇。“说件奇事给你们听,罗四姐会做地皮生意,会
直接跟洋人去打交道。你们看!” 古应春看了道契跟权柄单,诧异地问道:“小爷叔,你托她买的。”
“不是!”胡雪岩将其中原委,细细说一遍。
“这罗四姐,”七姑奶奶说道:“真正是厉害角色。小爷叔——”她欲言 又止,始终没有再说下去。
胡雪岩有点听出来了,并未追问,只跟古应春谈如何再将这三块地皮 再过户给罗四姐的事。
“这个挂号的洋人我知道,有时候会耍花样,索性花五十两银子办个‘大 过户’好了。”
胡雪岩也不问他什么叫“大过户”,只说:“随便你。好在托了你了。”
“罗四姐的名字叫什么?” 这,把我问倒了。”
“罗四姐就是罗四姐。”七姑奶奶说:“姓罗名四姐,有啥不可以?” 胡雪岩笑道:“真是,七姐说话,一刮两响,真正有裁断。”古应春也
笑了,不过是苦笑,搭讪着站起来说:“我来把她的名字,用英文翻出来。” 等古应春走入书房,胡雪岩移一移座位靠近七姑奶奶,轻声说道:“七
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自从两个小的,一场时疫去世以后,内人身子 又不好,家务有时候还要靠老太太操心,实在说不过去。这罗四姐,我很喜
欢他,不晓得——七姐,你看有没有法子好想?”
“我已经替你想过了,罗四姐如果肯嫁你;小爷叔,你是如虎添翼,着 实还要发达。不过,她肯不肯做小,真的很难说。”
“七姐,你能不能探探她的口气?”
“不光是探口气,还要想办法。”七姑奶奶问道:“‘两头大’?”
“‘两头大’就要住两处,仍旧是老太太操劳。”胡雪岩又说:“只要她肯 在名分上委屈,其余的,我都照原配看待她。”“好!我有数了。我来劝她。
好在婶娘贤慧,也决不会亏待她的。”
“那末——”
“好了,小爷叔!”七姑奶奶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必再关照,这件事我 比你还心急,巴不得明天就吃杯喜酒。”
七姑奶奶言而有信,第二天上午就去看罗四姐,帮她应付完了客户, 在楼上吃饭,随意闲谈,看她提到胡雪岩,神气中有着一种掩抑不住的仰慕
与兴奋,知道大有可为,便定了一计,随口问道:
“你属蛇,我是晓得的。”七姑奶奶闲闲问道:“月份呢?”“月份啊?” 罗四姐突然笑了起来,“七姐,我的小名叫阿荷——”
“原来六月里生的。”七姑奶奶看她笑容诡异,话又未完,便又问说:“你 的小名怎么样?”
“我小的时候,男伢儿都要跟我寻开心,装出老虎吃人的样子,嘴里‘啊 嗬’、‘啊嗬’乱叫;又说我大起来一定是雌老虎,所以我一定不要用这个小
名。那时候,有人有啥事情来寻我帮忙,譬如来一脚会,如果叫我阿荷,就 不成功。这样子才把我罗四姐这个名字叫开来的。”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掌故。”七姑奶奶笑道:“说起来,雌老虎也不是啥 不好的绰号,至少人家晓得丈夫怕你,也就不敢来欺侮你了。”
“我倒不是这种人。为啥要丈夫怕?”罗四姐摇摇头,“从前的事不去说 他了!现在更谈不到了。”
“也不见得。一定还会有人怕你。” 罗四姐欲言又止,不过到底还是微红着脸说了出来:七姐,你说哪个
会怕我?” 七姑奶奶很深沉,点点头说:“人是一定有的,照你这份人材,普普普
通通的人不配娶你,娶了就怕你也是白怕。”“怎么叫白怕?”
“怕你是因为你有本事。象你这种人,一看就是有帮夫运的;不过也要 本身是块好材料,帮得起来才能帮。本身窝窝囊囊,没有志气,也没有才具,
你帮他出个一等一等的好主意,他懒得去做,或者做不到,心里觉得亏欠你, 一味的是怕,这种怕,有啥用处?”
罗四姐听得很仔细,听完了还想了想,“七姐,你这话真有道理。”她 说:“怕老婆都是会怕。”
“就是这个道理。”七姑奶奶把话拉回正题,“运是由命来的,走帮夫运, 先要嫁个命好的人,自己的命也要好。有运无命,好比树木没有根,到头来 还是空的。”
“七姐,命也靠不住。”罗四姐说,“我小的时候,人家替我算命,都说 命好;你看我现在,命好在哪里?”“喔,当初算你的命,怎么说法?”
“我也不大懂,只说甲子日、甲子时,难得的富贵命。”“作兴富贵在后 头。”
“哪里有什么后头,有儿子还有希望,好比白娘娘,吃了一世的苦,到 后为儿子中了状元,总算扬眉吐气了。我呢?有啥?”
“你不会再嫁人,生一个?”七姑奶奶紧接着又说:“二马路有个吴铁口, 大家都说他算的命,灵极了,几时我陪你去看看他。”
七姐,你请他算过?”
“算过。”
“灵不灵呢?” 当然灵。”七姑奶奶说,“他说我今年上半年交的是‘比劫运’,果然应
验了。”
“什么叫‘比劫运’?”
“比劫运就是交朋友兄弟的运,我跟我一见就象亲姐妹一样,不是交比 劫运?”
罗四姐让她说动心了,“好啊!”她问:“哪一天去?”“吴铁口的生意 闹猛得不得了!算命看流年,都要预先挂号的。等我叫人去挂号,看排定在
啥辰光,我来通知你。”七姑奶奶回到家,立刻就找她丈夫问道:“二马路的 吴铁口,是不是跟你很熟?”
“吃花酒的朋友。”古应春问道:“你问他是为啥?”“我有个八字——”
“算了,算了!”古应春兜头浇了她一盆冷水,“完全是江湖决,见人说 人话,见鬼说鬼话,你相信他就自讨苦吃了。”“我就是要他‘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我有个八字在这里,请他先看一看,到时候要他照我的说法。”
“照你的说法?”古应春问道:“是什么人的八字?”“罗四姐的。她属 蛇,六月望生日。甲子日、甲子时。”古应春有些会意了,“好吧!”他说,“你
要他怎么说?”“你先不要问我,我要问你两件事:第一,他肯不肯照我的 话;第二,说得圆不圆?”
“好,那么我告诉:第一,一定肯照你的话说,不过润金要多付。”
“这是小事,就怕他说的不圆,甚至于露马脚,那就误我的大事了。”
“此人鬼聪明,决不会露马脚,至于说得圆不圆,要看对方是不是行家。”
“这是啥道理呢?”
“行家会挑他的毛病,捉他的漏洞。他们这一行有句话说,叫做‘若要 盘驳,性命交脱’。”
“你叫他放心,他的性命一定保得住。” 第三天下午,七姑奶奶陪了罗四姐去请教吴铁口。他住的二马路,英
文名字叫RopeWalkroad,翻译出来是“纤道路”,当初洋泾滨 还可以通船,不过水浅要拉纤;这条纤路改成马路,就叫纤道路,本地人叫
不来英文路名,就拿首先开辟的GardenLane叫做大马路;往南第 二条便叫二马路;以下三马路、四马路、五马路,一直到洋泾滨,都是东西
向。前两年大马路改名南京路,二马路改名杭州路;有人跟洋人说,南京到 杭州的水路是两条,一条长江、一条运河,南京是长江下游,要挑个长江上
游的大码头当路名,跟南京路才连得起来,因而改为九江路;三马路也就是
“海关路”,自然成为汉口路。不过上海人叫惯了,仍旧称作大马路、二马 路。
二马路开辟得早,市面早就繁华了。吴铁口“候教”之处在二马路富 厚里进弄堂右首第一家就是,两座古库房子打通,客堂很大,上面挂满了达
官巨商名流送的匾额;胡雪岩也送了一块,题的是“子平绝诣”四字,挂在 北面板壁上,板壁旁边有一道门,里面就是吴铁口设砚之处。
那吴铁口生得方面大耳,两撇八字胡子,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不过戴 了一副大墨晶镜,看上去比较老气;身上穿的是枣红缎子夹袍;外套玄色团
花马褂;头上青缎小帽,帽檐上镶一块极大的玭霞;手上留着极长的指甲, 左手大拇指上套一个汉玉扳指;右手无名指上还有一枚方钻白金戒指;马褂
上又是黄澄澄横过胸前的一条金表链,打扮得象个花花公子。
“古太太,”吴铁口起身迎接,马褂下面垂着四个大小荷包,他摘下眼镜 笑道:“你的气色真好。”
“交比劫运了,怎么不好。”七姑奶奶指着罗四姐说:“这位是我的要好 姐妹,姓罗。
吴先生,你叫她罗四姐好了。”“是,是!罗四姐。两位请坐。” 红木书桌旁边,有两张凳子,一张在对面,一张在左首;七姑奶奶自
己坐了对面,示意罗四姐坐在胡铁口身旁,以便交谈。 吴铁口重新戴上墨晶眼镜,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落坐,挽起衣袖,提
笔在手,问明罗四姐的年月日时,在水牌上将她的“四柱”排了出来:“己 巳、辛未、甲子、甲子”。然后批批点点,搁笔凝神细看。
这一看,足足看了一刻钟;罗四姐从侧面望去,只见他墨晶镜片后面 的眼珠,眨得很厉害,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吴先生,”她终于忍不住了,“我的命不好?”吴铁口摘下眼镜,看着 罗四姐说;“可惜了!接着望望对面的七姑奶奶,加重语气说:“真可惜!”
“怎么?”七姑奶奶说:“吴先生,请你实说。君子问祸不问福;罗四姐 很开通的,你用不着有啥忌讳。”吴铁口重重点一点头,将眼镜放在一边,
拿笔指点着说:“罗四姐,你是木命,‘日元’应下一个‘正印’;时辰上又 是甲子,木‘比’‘印’庇,光看日时两柱,就是个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
‘上造’。” 罗四姐不懂什么叫“上造”,但听得出命是好命,当即说道:“吴先生,
请你再说下去。”
“木命生在夏天,又是已火之年,这株树本来很难活,好在有子水滋润, 不但可活,而且是株大树。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备,‘财’‘官’‘印’‘食’
四字全,又是正官正印,这个八字,如果是男命,就同苏州的潘文荣公一样, 状元宰相,寿高八十,儿孙满堂,荣华富贵享不尽。可惜是女命!”罗四姐
尚未开口,七姑奶奶抗声说道:“女命又怎么样?状元宰相还不是女人生 的?”
“古太太,你不要光火!”吴铁口从从容容答道:“我说可惜,不是说罗 四姐的命不好。这样的八字如果再说不好,天理难容了。”
听这一说,七姑奶奶才回嗔作喜,“那末,可惜在哪里呢?吴先生,” 她说:“千万请你实说。”
“我本来要就命论命,实话直说的,现在倒不敢说了。”“为啥呢?”
“古太太火气这么大,万一我说了不中听的话,古太太一个耳光劈上来, 我这个台坍不起。”
“对不住,对不住!”七姑奶奶笑着道歉,“吴先生,请你放心。话说明 白了,我自然不会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