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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由济河出长江,经崇明岛南面入海;一共是十八号沙船,保护的洋兵

——最后商量定规,一共是一百十二个人,一百士兵,大多是“吕宋人”; 十二个官长,七个吕宋人,三个美国人,还有两个中国人算是联络官。分坐

两号沙船,插在船队中间。

胡雪岩是在第一条船上。同船的有萧家骥、李得隆、郁馥华派来的“船 老大”李庆山;还有一个姓孔的联络官。一切进退行止,都由这五个人在这

条船上商量停当,发号施令。一上船,胡雪岩就接到警告,沙船行在海里, 忌讳甚多,舵楼上所设,内供天后神牌的小神龛,尤其不比等闲。想起“是

非只为多开口”这句话,胡雪岩在船上便不大说话,闲下来只躺在铺位上想 心事。但是,别人不同,萧家骥虽惯于水上生活,但轮船上并无这些忌讳;

姓孔的更不在乎;李庆山和李得隆识得忌讳,不该说虽不说,该说的还是照 常要说。相形之下,就显得平日谈笑风生的胡雪岩仿佛心事重重,神情万分 抑郁似的。

于是姓孔的提议打麻将,萧家骥为了替胡雪岩解除寂寞,特地去请他 入局。

“五个人怎么打。除非一个人做——。” 说到“做”字,胡雪岩缩住了口;他记起坐过“水路班子”的船,“梦”

是忌讳的,要说“黄粱子”,便接下去:“除非一个人做黄粱子。” 萧家骥一楞,想了一下才明白,“用不着。”他说,“我不想打。胡先生

你来,解解厌气。” 于是胡雪岩无可无不可地入了局。打到一半,风浪大作,被迫终止;

胡雪岩又回到铺上去睡觉,心里不免忐忑不安,加以不惯风涛之险,大呕大 吐,心里那份不宁帖,真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

“胡先生,不要紧的!”萧家骥一遍一遍地来安慰他。 不光是语言安慰,还有起居上的照料,对待胡雪岩真象对待古应春一

样,尊敬而亲热。 胡雪岩十分感动,心里有许多话,只是精神不佳,懒得去说。 入夜风平浪静,海上涌出一轮明月,胡雪岩晕船的毛病,不药而愈,

只是腹饥难忍,记得七姑奶奶曾亲手放了一盒外国饼干在网篮,起床摸索, 惊醒了熟睡中的萧家骥。

“是我!”他歉然说道:“想寻点干点心吃。”“胡先生人舒服了!”萧家骥 欣然说道:“尾舱原留了粥在那里,我替你去拿来。”

于是萧家骥点上了盏马灯,到尾舱去端了粥米,另外是一碟盐鱼,一 个盐蛋;胡雪岩吃得一干二净,抹一抹嘴笑道:“世乱年荒,做人就讲究不 到哪里去了。”

“做人不在这上面,讲究的是心。”萧家骥说,“王抚台交胡先生这样的 朋友,总算是有眼光的。”

“没有用!”胡雪岩黯然,“尽人事,听天命。就算到了杭州,也还不知 道怎么个情形;说不定就在这一刻,杭州城已经破了。”

“不会的。”萧家骥安慰他说:“我们总要朝好的地方去想。”

“对!”胡雪岩很容易受鼓舞,“人,就活在希望里面。家骥,我倒问你,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使萧家骥有如逢知音之感。连古应春都没有问过他这句话。所以 满腹大志,无从诉说;不想这时候倒有了倾诉的机会。

“我将来要跟外国人一较短长。我总是在想,他们能做的,我们为什么 不能做?中国人的脑筋,不比外国人差,就是不团结;所以我要找几个志同

道合的人,联合起来,跟外国人比一比。”

“有志气!”胡雪岩脱口赞道:“我算一个。你倒说说看,怎么样跟他们 比?”

“自然是做生意。他到我们这里来做生意,我们也可以到他那里去做生 意。在眼前来说,中国人的生意应该中国人做;中国人的钱也要中国人来赚。

只要便宜不落外方,不必一定要我发达。”

胡雪岩将他的话细想了一会,赞叹着说:“你的胸襟了不起。我一定要 帮你,你看,眼前有啥要从外国人那里抢过来的生意——。”

“第一个就是轮船——。” 于是,从这天起,胡雪岩就跟萧家骥谈开办轮船公司的计划;直到沙

船将进鳖子门,方台停了下来。 依照预定的计划,黑夜偷渡,越过狭处,便算脱险,沿钱塘江往西南

方向走;正遇着东北风,很快地到了杭州;停泊在江心。但是,胡雪岩却不 知道如何跟城里取得联络;从江心遥望,凤山门外,长毛猬集,仿佛数十里

连绵不断,谁也不敢贸然上岸。

“原来约定,是王雪公派人来跟我联络;关照我千万不要上岸。”胡雪岩 说:“我只有等、等、等!”

王有龄预计胡雪岩的粮船,也快到了,此时全力所谋求的,就是打通 一线之路,直通江边,可以运粮入城。无奈十城紧围,战守俱穷,因而忧愤

成疾,肝火上升;不时吐血,一吐就是一碗,失血太多,头昏目眩,脸如金 纸,然而他不肯下城休息,因为休息亦归于无用,倒不如勉力支撑,反倒可

收激励士气的效用。

哀兵的士气,倒还不坏;但俗语道得好:“皇帝不差饿兵”;打仗是费 气力的事,枵腹操戈,连跑都跑不动,哪谈得到杀敌?所以每天出城攻击,

长毛一退,官军亦随即鸣金收兵。这样僵持了好久,一无成就,而城里饿死 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先还有做好事的人,不忍见尸骨骨露,掘地掩埋,

到后来埋不胜埋,只好听其自然;大街小巷“路倒尸”不计其数,幸好时值 冬天,还不致发生疫疠,但一城的尸臭,也熏得人够受的了。

到了十月底,城外官军的营盘,都为长毛攻破;硕果仅存的,只有候 潮门外,副将曾得胜一营,屹然不动。这一营的不倒,是个奇迹;但说穿了

不希奇,城外比较容易找粮食,真的找不到了,到长毛营盘里去找。反正打 仗阵亡也是死,绝粮坐毙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去夺长毛的粮食,反倒是

死中求活的一条生路。因此,曾军打起仗来,真有视死如归之概。

说也奇怪,长毛望见“曾”字旗帜,先就心慌,往往不战而遁;但是, 这一营也只能自保,要想进击破敌,实力悬殊过甚。到底无能为力。

只是王有龄却对这一营寄以莫大的期望,特别下令仁和知县吴保丰, 将安置在城隍山上的一尊三千斤重的大炮,费尽力量,移运到曾得胜营里,

对准长毛的壁垒,大轰特轰。这一带长毛倒是绝迹了,但仍无法直通江边, 因为大炮射程以外,长毛仍如牛毛,重重隔阻,处处填塞,始终杀不开重围。

就在这时候,抓住一名奸细——奸细极易分别,因为城里的人,不是

面目浮肿,就是骨瘦如柴,走路挪不了三寸,说话有气无力;如果遇到一个 气色正常,行动舒徐,说话不必侧耳就可以听得清楚的,必是从城外混进来

的;这样一座人间地狱,还有人跳了进来,其意何居?不问可知。

果然,抓住了一顿打,立刻打出了实话,此人自道是长毛所派,送一 封信来给饶廷选部下的一外营官,约定里应外合的日期。同时也从他口中得

到一个消息,说钱塘江中,停泊了十几号大船,满装粮食。这不问可知,是 胡雪岩的粮船到了;王有龄陡觉精神一振,当即去看杭州将军瑞昌,商量如

何杀开一条血路,能让江中的粮食运入城内?

不须多作商量,便有了结果,决定请副都统杰纯,当此重任。事实上 怕也只有此人堪当重任——杰纯是蒙古人,他祖先驻防杭州,早有好几代;

杰纯本人是正六品骁骑校出身,武艺娴熟,深得军心,积功升到正四品的协 领,颇为瑞昌所倚重。

咸丰十年春天,杭州城第一次为长毛轰破,瑞昌预备自刎殉国;杰纯 劝他不必轻生,认为安徽广德来的敌军,轻骑疾进,未有后继,不足为忧,

不妨固守待援。瑞昌听了他的话,退守满营;营盘在西湖边上,实际是一座 子城,俗称满城。因为防御得法,长毛连攻六天,劳而无功;杰纯的长子守

城阵亡,杰纯殓而不哭,认为长子死得其所,死得其时。

到了第七天,张玉良的援兵到了;杰纯怒马突出,当者披靡,配合援 军,大举反攻,将长毛逐出城外十几里。以此功劳,赏戴花翎,升任为宁夏

副都统,但仍旧留在杭州,成了瑞昌的左右手。

这次杭州再度吃紧,杰纯战功卓著,赐号巴图鲁,调任乍浦副都统, 这是海防上的一个要缺;但乍浦已落入长毛手中,所以仍旧留防省城。杭州

十城,最关紧要的就是北面的武林门和南门的凤山门;凤山门原由王有龄亲 自坐镇,这一阵因为呕血过多,气衰力竭,才改由杰纯防守——胡雪岩的粮

船,就泊在凤山门外的江面;让杰纯去杀开一条血路,亦正是人和地理,两 皆相合的顺理成章之事。

围凤山门的长毛主将叫做陈炳文,照太平天国的爵位,封号称为“朗 天义”。他本来要走了——长毛的军粮,亦渐感不敷;李秀成已经拟定行定

计划,回苏州度岁,预备明年春天,卷土重来。但陈炳文已从城里逃出来的 难民口中,得知城内绝粮,已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所以翻然变计,坚持不走;

同时也知道城内防守,以凤山门为重点,因而又厚集兵力,一层夹一层,直 到江边,弹丸之地,集结了四万人之多。

等到粮船一到,遥遥望见,陈炳文越发眼红,一方面防备城内会冲出 来接粮;一方面千方百计想攻夺粮船,无奈江面辽阔,而华尔的部下防守严

密,小划子只要稍稍接近,便是一排抢过来,就算船打不沉,人却非打死打 伤不可。一连三日,无以为计;最后有人献策,依照赤壁鏖兵,大破曹军的

办法,用小船满载茅柴,浇上油脂,从上游顺流而下,火攻粮船。

陈炳文认为此计可行。但上游不是自己的战区,需要派人联络;又要 禀报忠王裁夺,不是一两天所能安排停当的。同时天气回暖,风向不定,江

面上有自己的许多小划子;万一弄巧成拙,惹火烧身,岂不糟糕?因而迟疑 未发。就在这时候,粮船上却等不得了。

因为一连三天的等待,胡雪岩度日如年,眠食俱废。而护航洋兵的孔 联络官,认为身处危地,如果不速作鼾,后果不堪设想,不断催促胡雪岩,

倘或粮食无法运上陆地,就应依照原说,改航宁波。沙船帮的李庆山口中不

言,神色之间亦颇为焦急,这使得胡雪岩越发集躁,双眼发红,终日喃喃自 语,不知说些什么,看样子快要发疯了。

“得隆哥,”萧家骥对胡雪岩劝慰无效,只好跟李得隆商议,“我看,事 情不能不想办法了。这样‘屏’下去要出事。”“是啊!我也是这样在想。不

过有啥办法呢?困在江心动弹不得。”李得隆指着岸上说:“长毛象蚂蚁一 样;将一座杭州城,围得铁桶似的,城里的人,怎么出得来?”“就是为了

这一点。我想,城里的人出不来,只有我们想法子进城去,讨个确实口信; 行就行,不行的话,胡先生也好早作打算。这样痴汉等老婆一船,等到哪一 天为止?”

李得隆也是年轻性急,而且敢冒险的人,当然赞成萧家骥的办法;而 且自告奋勇,愿意泅水上岸,进城去通消息。“得隆哥,”萧家骥很平静地说:

“这件事倒不是讲义气,更不是讲客气的。事情要办得通;你去我去都一样, 只看哪个去合适?你水性比我好,人比我灵活,手上的功夫,更不是我比得 了的——。”

“好了,好了!”李得隆笑道,“你少捧我!前面捧得越高,后面的话越 加难所;你老实说,我能不能去?”“不是我有意绕弯子说话,这种时候,

杂不得一点感情意气,自己好弟兄,为啥不平心静气把话说清楚。我现在先 请问你,得隆哥,你杭州去过没有?你晓得我们前面的那个城门叫啥?”

“不晓得。我杭州没有去过。”

“这就不大相宜了。杭州做过宋朝的京城,城里地方也蛮大的。不熟, 寻不着;这还在其次,最要紧的一点是,你不是听胡先生说过,杭州城里盘

查奸细严得很;而且因为饿火中烧,不讲道理。得隆哥,”萧家骥停了一下 说:“我说实话,你不动气。你的脾气暴躁;口才不如我。你去不大相宜!”

李得隆性子直爽,服善而肯讲道理,听萧家骥说得不错,例即答道:“好! 你去。”

于是两个人又商量了如何上岸;如何混过长毛的阵地;到了城下,如 何联络进城,种种细了,大致妥当,才跟胡雪岩去说明其事。

“胡先生!”是由李得隆开口,“有件事禀告你老人家,事情我们都商量 好了,辰光也不容我们再拖下去了,我说了,请你老人家照办,不要驳回。

请你写封信给王抚台,由家骥进城去送。”

李得隆其实是将胡雪岩看错了。他早就想过,自己必须坐守,免得城 里千辛万苦派出人来,接不上头,造成无可挽救的错失;此外,只要可能,

任何人都不妨进城通消息。所以一听这话,神态马上变过了。

“慢慢来!”他又恢复了临大事从容不乱的态度;比起他这两天的坐卧不 宁来,判若两人,“你先说给我听听,怎么去法?”

“泅水上去——。”

“不是,不是!”第一句话就让他大摇其头,“湿淋淋一身,就不冻出病 来,上了岸怎么办?难道还有客栈好投,让你烤干衣服?”

“原是要见机行事。”

“这时候做事,不能说碰运气了。要想停当再动手。”胡雪岩说,“你听 我告诉你。”

他也实在没有什么腹案,不过一向机变快,一路想,一路说,居然就 有了一套办法——整套办法中,最主要的一点是,遇到长毛,如何应付?胡

雪岩教了他一条计策:冒充上海英商的代表,向长毛兜售军火。

“好在你会说英文,上海洋行的情形也熟;人又聪明,一定装得象。”胡 雪岩说:“你要记住,长毛也是土里土气的,要拿外国人唬他。”

—— 交代停当,却不曾写信;这也是胡雪岩细心之处,怕搜到了这封 信,大事不成,反惹来杀身之祸。但见了王有龄,必须有一样信物为凭;手

上那个金戒指本来是最真确的,又怕长毛起眼劫掠,胡雪岩想了半天,只有 用话来交代了。“我临走的时候,王抚台跟我谈了好些时候,他的后事都托

了我。他最钟爱的小儿子,名叫苕云,今年才五岁,要寄在我名下;我说等 我上海回来再说。这些话,没有第三个人晓得,你跟他说了,他自然会相信

是我请你去的。”

这是最好的征信办法,萧家骥问清楚了“苕云”二字的写法,紧记在 心。但是,一时还不能走;先要想办法找只小船。

小船是有,过往载运逃难的人的渡船,时有所见,但洋兵荷枪实弹, 在沙船上往来侦伺,没有谁敢驶近。这就要靠李得隆了,借了孔联络官的望

远镜,看准远远一只空船;泅水迎了上去,把着船舷,探头见了船老大,先 不说话,身上摸出水淋淋的一块马蹄银,递了过去;真是“重赏之下,必有

勇夫”,很顺利地雇到了船。

这是天色将暮,视界不明,却更易混上岸去;胡雪岩亲自指点了方向, 就在将要开船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喂,喂,船老大,你贵姓?”

船老大指指水面:“我就姓江。”

“老江,亲苦你了。”胡雪岩说:“你拿我这位朋友送到岸,回来通个信 给我,我再送你十两银子。决不骗你;如果骗你,教我马上掉在钱塘江里, 不得好死。”

听他罚得这么重的咒,江老大似乎颇为动容,“你老爷贵姓?”他问。

“我姓王。”

“王老爷,你老人家请放心;我拿这位少爷送到了,一定来报信。”

“拜托、拜托!”胡雪岩在沙船上作揖,“我备好银子在这里等你,哪怕 半夜里都不要紧,你一定要来!你船上有没有灯笼?”

“灯笼是有的。”江老大也很灵活,知道他的用意,“晚上如果挂出来, 江风一吹,马上就灭了。”

“说得有理。来,来,索性‘六指头搔痒’,格外奉承你了。”胡雪岩另 外送他一盏燃用“美孚油”的马灯,作为报信时挂在船头的信号,免得到时

洋兵不明就里,误伤了他。

等萧家骥一走,李得隆忍不住要问,何以要这样对待江老大,甚至赌 神罚咒,唯恐他不信似的。是不是不放心萧家骥?

“已经放他出去了,没有什么不放心。”胡雪岩说,“我是防这个船老大; 要防他将人送到了,又到长毛那里去密告讨赏。所以用十两银子拴住他的脚,

好教他早早回来。这当然要罚咒,不然他不相信。”

“胡先生,实在服了你了,真正算无遗策。不过,胡先生,你为啥又说 姓王呢?”

“这另外有个缘故,钱塘江摆渡的都恨我;说了真姓要坏事。你听我说 那个缘故给你听;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胡雪岩,还在钱庄里学生意,有一次奉命到钱塘江南岸的 萧山县去收一笔帐款;帐款没有收到,有限的几个盘缠,却在小菜馆里掷骰

子输得只剩十个摆渡所需的小钱。

“船到江心,收钱了。”胡雪岩说,“到我面前,我手一伸进衣袋里,拿 不出来了。”

“怎么呢?”李得隆问。

“也叫祸不单行,衣袋破了个沿;十个小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得光光。 钱塘江的渡船,出了名的凶,听说真有付不出摆渡钱,被推到江里的事。当

时我自然大窘,只好实话实说,答应上岸到钱庄拿了钱来照补。叫啥说破了 嘴都无用,硬要剥我的衣服。”

“这么可恶!”李得隆大为不平,“不过,难道一船的人,都袖手旁观?” 当然不致于,有人借了十文钱给他,方得免褫衣之辱。但胡雪岩经此

刺激,上岸就发誓:只要有一天得意,力所能及,一定买两只船;雇几个船 夫,设置来往两岸不费分文的义渡。“我这个愿望,说实话,老早就可以达

到。哪知道做好事都不行!得隆,你倒想想看,是啥道理?”

“这道理好懂。有人做好事,就有人没饭吃了。”“对!为此钱塘江摆渡 的,联起来来反对我,不准我设义渡。后来幸亏王抚台帮忙。”

那时王有龄已调杭州知府,不但私人交情,帮胡雪岩的忙义不容辞; 就是以地方官的身分,为民造福,奖励善举,亦是责无旁贷的事。所以一方

面出告示不准告摆渡为生的人,阻挠这件好事;一面还为胡雪岩请奖。

自设义渡,受惠的人,不知凡几;胡雪岩纵非沽钓誉,而声名洋溢, 就此博得了一个“胡善人”的美名。只是钱塘江里的船家,提起“胡善人”,

大多咬牙切齿,此所以他不肯对江老大透露真姓。

小小的一个故事,由于胡雪岩心情已比较开朗,恢复了他原有的口才, 讲得颇为风趣,所以李得隆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更佩服了。

“胡先生,因果报应到底是有的。就凭胡先生你在这条江上,做下这么 一桩好事;应该决不会在这条江上出什么风险。我们大家都要托你的福。”

这两句话说得很中听,胡雪岩喜逐颜开地说:“谢谢!谢谢!一定如你 金口。”

不但胡雪岩自己,船上别的人,也都受了李得隆那几句话的鼓舞,认 为有善人在船,必可逢凶化吉。因而也就一下子改变了前两天那种坐困愁城,

忧郁不安,令人仿佛透不过气来的味道;晚饭桌上,兴致很好,连不会喝酒 的李得隆也愿意来一杯。

“说起来鬼神真不可不信。”孔联络官举杯在手,悠闲地说,“不过行善 要不教人晓得,才是真正做好事;为了善人的名声做好事,不足为奇。”

“不然。人人肯为了善人的名声,去做好事,这个世界就好了。有的人 简直是‘善棍’。”胡雪岩说,“这就叫‘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

“什么叫‘善棍’?”李得隆笑道,“这个名目则是第一次听见。”

“善棍就是骗子。借行善为名行骗,这类骗子顶顶难防。不过日子一久, 总归瞒不过人。”胡雪岩说,“什么事,一颗心假不了;有些人自以为聪明绝

顶,人人都会上他的当;其实到头来原形毕露,自己毁了自己。一个人值不 值钱,就看他自己说的话算数不算数;象王抚台,在我们浙江的官声,说实

话,并不是怎么样顶好;可是现在他说不走,就不走,要跟杭州人同祸福, 共存亡,就这一点上他比何制台值钱得多。”

话到这里,大家不期而然地想到了萧家骥,推测他何时能够进城?王 有龄得到消息,会有什么举动?船上该如何接应?

“举动是一定会有举动的。不过——,”胡雪岩忽然停杯不饮,容颜惨淡,

好久,才叹口气说:“我实在想不出,怎样才能将这批米运上岸;就算杀开 一条血路,又哪里能够保得住这条粮道畅通?”

“胡先生,有个办法不晓得行不行?”李得隆说:“杭州不是有水城门吗? 好不好弄几条小船,拿米分开来偷运进城?”“只怕不行——。”

话刚说得半句,只听一声枪响;随即有人喊道:“不能开枪,不能开枪; 是报信的来了。”

于是胡雪岩、李得隆纷纷出舱探望,果然,一点星火,冉冉而来;渐 行渐近,看出船头上挂的是盏马灯。等小船靠近,李得隆喊一声:“江老大!”

“是我。”江老大答应着,将一根缆索抛了过来。 李得隆伸手接着,系住小船,将江老大接了上来,延入船舱;胡雪岩

已将白花花一锭银子摆在桌上了。

“那位少爷上岸了。”江老大说,“我来交差。”“费你的心。”胡雪岩将银 子往前一推,“送你做个过年东道。”

“多谢,多谢。”江老大将银子接到手里,略略迟疑了一下才说:“王老 爷,有句话想想还是要告诉你:那位少爷一上岸,就教长毛捉了去了。”

捉去不怕,要看如何捉法?胡雪岩很沉着地问:“长毛是不是很凶?”

“那倒还好。”江老大说,“这位少爷胆子大,见了长毛不逃;长毛对他 就客气点了。”

胡雪岩先就放了一半心,顺口问道:“城里有啥消息?”“不晓得,”江 老大摇摇头,面容顿见愁苦,“城里城外象两个世界。”

“那末城外呢?”

“城外?王老爷,你是说长毛?”

“是啊!长毛这方面有啥消息?”

“也不大清楚。前几天说要回苏州了;有些长毛摆地摊卖抢来的东西, 三文不值两文,好象急于脱货求现;这两天又不听见说起了。”

胡雪岩心里明白,长毛的军粮亦有难乎为继之势:现在是跟守军僵持 着,如果城里有粮食接济,能再守一两个月,长毛可以不战自退。但从另一

方面看,长毛既然缺粮,那末这十几船粮食摆在江面上,必启其觊觎之心, 如果调集小船,不顾死命来扑,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因此,这晚上他又急

得睡不着,心心念念只望萧家骥能够混进城去,王有龄能够调集人马杀开一 条血路,保住粮道;只要争到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将沙船撑到岸边,卸粮进 城。

萧家骥果然混进城了。 被捕之时,长毛就对他“另眼相看”;因为凡是被掳的百姓,没有不吓

得瑟瑟发抖的。 只有这个“新家伙”——长毛对刚被掳的百姓的通称——与众不同。

因此别的“新家伙”照例双手被缚,这个的辫子跟那个的辫子结在一起,防 他们“逃长毛”;对萧家骥却如江老大所说的,相当“客气”,押着到了“公

馆”,问话的语气亦颇有礼貌。

“看你样子,是外路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行当?”一个黄衣黄 帽,说湖北话的小头目问。

“我姓萧,从上海来。”萧家骥从容答道:“说实话,我想来做笔大生意。 这笔生意做成功,杭州城就再也守不住了。”那小头目听他口气不凡,顿时

肃然起敬,改口称他:“萧先生,请问是什么大生意?怎么说这笔生意成功,

他们杭州就会守不住?”

“这话我实在不能跟你说。”萧家骥道:“请你送我去见忠王。”

“忠王不知道驻驾在哪里?我也见不着他,只好拿你往上送。不过,萧 先生,”那小头目踌躇着说:“你不会害我吧?”“怎么害我?”

“如果你说的话不实在,岂不都是我的罪过?” 萧家骥笑了。见此人老实可欺,有意装出轻视的神色,“你的话真教人

好笑?你怎么知道我的话不实在;我在上海住得好好的,路远迢迢跑到这里 来干什么?跟你实说吧,我是英国人委托我来的,要见忠王,有大事奉陈。”

他突然问道:“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陆德义。”

“见了忠王,我替你说好话,包有重赏。”李秀成治军与其他洪杨将领, 本自不同,一向注重招贤纳士;所以陆德义听了他这话,越发不敢怠慢,“萧

先生,”他很诚恳地答道:“多蒙你好意,我先谢谢。不过,今天已经晚了, 你先住一夜;我一面派人禀报上头,上头派人来接。你看好不好?”

这也不便操之过急,萧家骥心想,先住一夜,趁这陆德义好相与,打 听打听情形,行事岂不是更有把握?便即欣慰答道:“那也好。我就住一夜。”

于是陆德义奉之为上宾,设酒款待。萧家骥跑惯长江码头,而陆德义

是汉阳人;因而以湖北近况为话题,谈得相当投机。 最后谈到杭州城内的情状,那陆德义倒真不失为忠厚人,愀然不乐,“真

正是劫数!”他叹口气说:“一想起来,教人连饭都吃不下。但愿早早破城, 杭州的百姓,还有生路;再这样围困着,只怕杭州的百姓都要死光了。”

“是啊!”萧家骥趁机说道,“我来做这笔大生意,当然是帮你们,实在 也是为杭州百姓好。不过,我也不懂,忠王破苏州,大仁大义,百姓无不感

戴。既然如此,何不放杭州百姓一条生路。”

“现在是骑虎难下了。”陆德义答道:“听说忠王射箭进城,箭上有封招 降的书信,说得极其恳切;无奈城里没有回音。”

“喔!”萧家骥问道:“招降的书信怎么说?”“说是不分军民满汉,愿投 降的投降,不愿投降的遣散。忠王已经具本奏报‘天京’,请天王准赦满军

回北,从这里到‘天京’往返要二十几日,‘御批’还没有因来。一等‘御 批’发回,就要派人跟瑞昌议和。那时说不定又是一番场面了。”陆德义说:

“我到过好多地方,看起来,杭州的满兵顶厉害。” 这使得萧家骥又想起胡雪岩的话,杭州只要有存粮,一年半载都守得

住,因而也越发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所以这一夜睡在陆德义的“公馆”里,

一遍一遍设想各种情况,盘算着如何能够取信于李秀成,脱出监视;如何遇 到官军以后,能够使得他们相信他不是奸细,带他进城去见王有龄?

这样辗转反侧,直到听打四更,方始朦胧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 突然惊醒,只听得人声嘈杂,脚步匆遽,仿佛出现了极大的变故。萧家骥一

惊之下,睡意全消,倏然坐起,凝神静听;听出一句话:“妖风发了,妖风 发了!”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萧家骥咬紧了牙,苦苦思索,终于想到了,

是沙船上无事,听胡雪岩谈过,长毛称清军为“妖”,“妖风发了”就是清军 打过来了。

一想到此,又惊又喜,急忙起床,扎束停当;却还不敢造次,推开一 条门缝,往外张望,只见长毛蜂拥而出,手中的武器,种类不一,有红缨枪、

有白蜡杆、有大砍刀、也有洋枪——枪声已经起了;杂着呼啸之声,忽远忽

近,忽东忽西,随着风势大小在变化,似乎清军颇不少。 怎么样?萧家骥在心中自问;要脱身,此时是大好机会,但外面的情

况不清楚,糊里糊涂投入枪林弹雨中,死了都只怕没人知道,岂不冤枉?然 而不走呢?别的不说,起码要见李秀成,就不是一下子办得到的;耽误了工

夫不说,也许陆德义就死在这一仗中,再没有这样一个讲理的人可以打交道, 后果更不堪设想。

就在这样左右为难之际,只见院子外面又闪过一群人,脚步轻,语声 也轻,但很急促,“快,快!”有人催促,“快‘逃长毛’,逃到哪里算哪里?”

“逃长毛”是句很流行的话,萧家骥听胡雪岩也常将这三个字挂在口头, 意思是从长毛那里逃走;而“逃到哪里算哪里”,更是一大启示。“逃!”他

对自己说,“不逃,难道真的要跟李秀成做军火生意?”

打字主意,更不怠慢;不过虽快不急,看清楚无人,一溜烟出了夹弄, 豁然开朗,同时闻到饭香,抬头一看,是个厨房。

厨房很大,但似乎没有人。萧家骥仔细察看着,一步一步走过院落, 直到灶前,才发现有个人生在灶下烤火;人极瘦,眼睛大,骤见之下,形容

格外可怖,吓得他倒退了两步。那人却似一个傻子,一双虽大而失神的眼, 瞅着萧家骥,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是什么人?”他问。

“你不要来问我!”那人用微弱的声音答道:“我不逃!逃来逃去逃不出 他们的手;听天由命了。”

听得这话,萧家骥的心凉了一半,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无语。

“看你这样子,不是本地人;哪里逃来的?” 看他相貌和善、而且说话有气无力,生趣索然似的,萧家骥便消除一

恐怕戒备之心,老实答道:“我从上海来。”“上海不是有夷场吗?大家逃难

都要逃到那里去,你怎么反投到这里来?”那人用听起来空落落的绝望的声 音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何苦?”

“我也是无法,”萧家骥借机试探,却又不便说真话,“我有个生死至交, 陷在杭州,我想进城去看他。”“你发疯了!”那人说道,“杭州城里人吃人,

你那朋友,只怕早饿死了;你到哪里去看他?就算看到了,你又不能救他; 自己陷在里头,活活饿死。这打的是什么算盘?真正气数。”

话中责备,正显得本心是好的,萧家骥决定跟他说实话,先问一句:“你 老人家贵姓?”

“人家都叫我老何。”

“老何,我姓萧,跟你老人家老实说吧,我是来救杭州百姓的——也不 是我,是你们杭州城里鼎鼎大名的一位善人做好事;带了大批粮食,由上海

赶来。教我到城里见王抚台送信。”萧家骥略停一下,摆出一切都豁出去的 神态说:“老何,我把我心里的话都告诉你,你如果是长毛一伙,算我命该

如此,今年今月今日今时,要死在这里。如果不是,请你指点我条路子。”

老何听他说完,沉思不语,好久,才抬起头来;萧家骥发觉他的眼神 不同了,不再是那黯然无光,近乎垂死的人的神色,是闪耀着坚毅的光芒,

仿佛一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方寸眸子中似的。

他将手一伸:“信呢?” 萧家骥愕然:“什么信?”

“你不是说,那位大善人托你送信给王抚台吗?”“是的。是口信。”萧

家骥说,“白纸写黑字,万一落在长毛手里,岂不糟糕?”

“口信?”老何踌躇着,“口信倒不大好带。”“怎么?老何,”萧家骥了 解了他的意思:“你是预备代我去送信?”

“是啊?我去比你去总多几分把握。不过,凭我这副样子,说要带口信 给王抚台,没有人肯相信的。”

“那这样,“萧家骥一揖到地,“请老何你带我进城。”“不容易。我一个 人还好混;象你这样子,混不进去。”“那末,要怎样才混得进去?”

“第一、你这副脸色,又红又白,就象天天吃大鱼大肉的样子,混进城 里,就是麻烦。

如果,你真想进城,要好好受点委屈。”

“不要紧!什么委屈,我都受。”

“那好!”老何点点头,“反正我也半截入土的了,能做这么一件事,也 值!先看看外头。”

于是静心细看,人声依旧相当嘈杂,但枪声却稀了。“官军打败了。” 老何很有把握地说,“这时走,正好。”

萧家骥觉得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听一听声音,就能判断胜负,未免 过于神奇。眼前是重要关头,一步走错不得,所以忍不住问了一句:“老何, 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老何答道:“官军饿得两眼发黑,哪里还打得动仗? 无非冲一阵而已。”

这就是枪声所以稀下来的缘故了。萧家骥想想也有道理,便放心大胆 地跟着老何从边门出了长毛的公馆。

果然,长毛已经收队,满街如蚁,且行且谈且笑,一副打了胜仗的样 子。幸好长毛走的是大街,而老何路径甚熟,尽从小巷子里穿来穿去,最后

到了一处破败的财神庙,里面是七八个乞儿,正围在一起掷骰子赌钱。

“老何,”其中有一个说,“你到没有死!” 老何不理他,向一个衣衫略为整齐些的人说:“阿毛,把你的破棉袄脱

下来。”

“干什么?”

“借给这位朋友穿一穿。”

“借了给他,我穿啥?”

“他把他的衣服换给你。” 这一说便有好些人争着要换,“我来,我来!”乱糟糟地喊着。 老何打定主意,只要跟阿毛换;他的一件破棉袄虽说略为整齐些,但

厚厚一层垢腻,如屠夫的作裙,已经让萧家骥要作呕了。

“没有办法。”老何说道:’不如此就叫不成功。不但不成功,走出去还 有危险。不要说你,我也要换。”听这一说,萧家骥无奈,只好咬紧牙关,

换上那件棉袄,还有破鞋破袜。萧家骥只觉满身虫行蚁走般肉麻,自出娘胎, 不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只是已穿上身,就决没有脱下来的道理。再看老何也

找人换了一身衣服,比自己的更破更脏,别人没来由也受这样一分罪,所为 何来?这样想着,便觉得容易忍受了。

“阿毛!”老何又说:“今天是啥口令?”

“我不晓得。”

“我晓得。”有人响亮地回答,“老何,你问它做啥?”“自然有用处。”

老何回头问萧家骥:“你有没有大洋钱,摸一块出来。” 萧家骥如言照办;老何用那块银洋买得了一个口令。但是,“这是什么

口令呢?”萧家骥问。

“进城的口令。”老何答道,“城虽闭了,城里还是弄些要饭的出来打探 军情,一点用处都没有。”

在萧家骥却太有用了;同时也恍然大悟,为何非受这样的罪不可? 走不多远,遥遥发现一道木城;萧家骥知道离城门还有一半路程。他

听胡雪岩谈过杭州十城被围以后,王有龄全力企图打开一条江路,但兵力众 寡悬殊,有心无力。正好张玉良自富阳撤退;王有龄立即派人跟他联络,采

取步步为营的办法,张玉良从江干往城里扎营;城里往江干扎营,扎住一座, 坚守一座,不求速效而稳扎稳打,总有水到渠成,联成一气打开一线生路的 时候。

由于王有龄的亲笔信,写得极其恳切,说“杭城存亡,视此一举,不 可失机误事,”所以张玉良不敢怠慢,从江干外堤塘一面打、一面扎营,扎

了十几座,遭到一条河,成了障碍,张玉良派人夺围进城,要求王有龄派兵 夹击;同时将他扎营的位置,画成明明白白的图,一并送上。王有龄即时通

知饶廷选调派大队进城;谁知饶廷选一夜耽误,泄潜心机密,李秀成连夜兴 工,在半路上筑成一座木城,城上架炮。城外又筑土墙,墙上凿眼架枪,隔

绝了张玉良与饶廷选的两支人马;而且张玉良因此中炮阵亡。

这是胡雪岩离开杭州的情形,如今木城依旧,自然无法通过;老何带 着萧着骥,避开长毛,远远绕过木城,终于见了城门。

“这是候潮门。”

“我晓得。”萧家骥念道:“‘候潮’听得‘清波’响,‘涌金’‘钱塘’定

‘太平’。” 这两句诗中,嵌着杭州五个城门的名称,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所以老

何听他一念,浮起异常亲切之感,枯干瘦皱,望之不似人形的脸上,第一次 出现了笑容,“你倒懂!”他说,“哪里听来的?”

萧家骥笑笑答道:“杭州我虽第一次来,杭州的典故我倒晓得很多。”

“你跟杭州有缘。”老何很欣慰地说,“一定顺利。” 说着话,已走近壕沟;沟内有些巡逻,沟外却有人伏地贴耳,不知在

干什事?萧家骥不免诧异却步。

“这些是什么人?”

“是瞎子。”老何答道,“瞎子的耳朵特别灵;地下再埋着酒坛子,如有 啥声音听得格外清楚。”

“噢!我懂了。”萧家骥恍然大悟,“这就是所谓‘瓮器’,是怕长毛挖地 道,埋炸药。”

“对了!快走吧,那面的兵在端枪了。” 说着,老何双手高举急步而行;萧家骥如法而施,走到壕沟边才住脚。

“口令!”对面的兵喝问。

“日月光明。” 那个兵不作声了,走向一座轴驴,摇动把手,将一条矗立着的跳板放

了下来,横搁在壕沟上,算是一道吊桥。 萧家骥觉得这个士兵,虽然形容憔悴,有气无力,仿佛连话也懒得说

似的,但依然忠于职守,也就很可敬了;由此便想:官军的纪律,并不如传

说中那样糟不可言。既然如此,何必自找麻烦,要混进城去。 想到就说:“老何!我看我说明来意,请这里驻守的军官,派弟兄送我

进去,岂不省事?” 老何沉吟了一下答道:“守候潮门的曾副将,大家都说他不错的;不妨

试一试。不过,“老何提出警告:“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也是实话。到 底怎么回事,你自己晓得;不要前言不搭后语,自讨苦吃。”

“不会,不会!我的话,货真价实;那许多白米停在江心里,这是假得 来的吗?”

听这一说,老何翻然改计,跟守卫的兵士略说经过,求见官长;于是 由把总到千总,到守备,一层层带上去,终于候潮门见到了饶廷选的副将曾 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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