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爱我告诉妳,由飞为了妳跑到我们的竞争对手店curio去帮忙做事哦,为此丢下这边的工作请假!」
「那、那又怎麽样?」
玲爱支支吾吾。
「一般来说,这是无法原谅的吧?就算被开除也很正常。」
仁既然身为famille的店长,针对这件事他确实有权开除由飞,不管由飞有什麽苦衷……不过,此事暂且不提。
「妳知道由飞为什麽那麽做吗?因为『家人』必须负起『朋友』无法承担的责任。由飞的所做所为就是这麽回事。」
「仁……」
由飞打算阻止仁继续高谈阔论下去。
「妳们虽然疏远,但任何一方都没有错吧?」
「不对,仁,是我不好。」
「是我的错。」
仁的话引起玲爱和由飞几乎同时回答。而在回答后的下一瞬间,这次换由飞抢先开口。
「小爱根本没有错,完全没有。」
「那是妳不知道而已,其实我的另一面……」
玲爱移开了视线,但由飞的目光依然放在玲爱身上。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喜欢小爱啊……」
「!」
玲爱重新看向由飞,眼神透露出吃惊之色。不过,她的视线一下子又往下降……与此同时,脸颊微微染红。
「……真受不了你。」
「小爱?」
「双方彼此喜欢的人……没有理由不和好如初。」
这是戏剧性的一刻。仁打从心底觉得今天能够陪伴两人进行和解仪式真是太好了,可是这样的想法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数分钟后,玲爱和由飞为了「啊~」喂食仁的问题,两人开始发生争执。
就在各种事物变化的日子中,又经过了一个月。
因为情人节将近,人们开始浮动了起来。
「今天终于来临了耶,真是万分期待。」
在早上的brickmall裡面,curio的板桥店长和仁聊了起来。
「我们的设计虽然很棒,但偶尔需要刺激啊……这种的让人有种新鲜感,嗯,真的很好。」
「你是怎麽看待自己和员工的?」
「没有啊,哪像对面活力十足的店长连自己员工的私事也要插手管,跟他比起来,我是小巫见大巫呢~」
话语一落,板桥的嘴角微微上扬。
(……对这位大叔不能掉以轻心。)
「不谈这些,听说想出这个计划的人是花鸟姊妹?」
板桥的表情看来就像知道仁的内心思考,接着又往下说道。
「你是如何做到的?是挑起双方的嫉妒心吗?」
「跟那个没有关系。」
「不不不,你的生日是在九月到十月之间吧?说到星座是……天秤座。」
在某种意味上,板桥猜到仁的企图,让仁气得浑身发抖。
「我、我一定要打倒你!在今天的活动当中,我要把你打得体无完肤!」
如同热血漫画的主角一样,仁发出吼叫。
开店时刻一到,站在famille店前的明日香和由飞开始招揽客人。
「欢迎您回来~松露、坚果、巧克力洒糖,不管是人情巧克力或是真情巧克力,famille都为您备妥~~」
一如往昔,由飞发挥唱工。
不遇,虽然两人和平常没什麽不同,但客人却投以奇怪的眼光。
「这裡是famille吧?」
「欢迎您回来,小姐。这裡当然是famille哦。」
明日香精神奕奕地回答。即使如此,客人还是有些无法相信的样子,在离去的途中回头看向famille两三次。
「欢迎光临~curio有推出情人节套餐。」
在对面的curio店前,以玲爱为首的服务生也开始招揽顾客。
「这裡是curio吧?」
「是的,这裡是curio,您没有搞错。」
玲爱面露微笑地接待客人,只是身上的制服是famille的制服。
而在对面的明日香和由飞,两人身上的制服则是curio的制服。
仁在接受花鸟姊妹的提桉之后,和板桥商量协议决定今天走「制服交换日」,也就是famille和curio的员工制服互相交换来穿。
这样的结果是来回于两家店的客人增加了,但是纯粹看热闹的人佔了全部的五成。
「大成功呢。」
来到露天咖啡座的惠麻向仁表示。
「没错吧?我打从一开始就相信会成功了。」
「是啊,还在不知不觉中和curio和平相处了……当初你和对方发生争吵,所以姊姊很努力的帮助你,可是没想到你却偷偷和人家和好了。」
「……对不起。」
「我不能原掠你的还有一件事。」
惠麻露出了微笑。
「咦?还有别的吗?」
「有啊……为什麽交换制服没有我的份?」
打烊后,famille的电话响起,独自一人收拾善后的仁拿起听筒。
「喂,这裡是famille……什麽啊,是玲爱妳啊。」
「啊,仁,我现在可以过去还今天借来的制服。」
「嗯,啊,可以,那妳现在过来吧。」
和仁同样,玲爱也留在店里收拾善后。
「久等了~」
过了一段时间,玲爱开门走进来。
「来,制服还你。」
「嗯。」
「顺便送你巧克力。」
「嗯……什麽?顺便?而且居然是巧克力蛋,不是一般的巧克力!」
「因为~仁是鸡蛋专家啊。」
「慢着!我重视的不是鸡蛋的形状,而是味道。我可不是对蛋形的东西都喜爱!何况要是达到这种病入膏肓的境界,我一看到六神不就非得跪下不可……」
「……我开玩笑的。因为……直接交给你,我会害羞。」
「……」
「拿去吧,仁。我可是为了你,全力以赴去做的。请你务必收下。」
「……」
玲爱交给仁巧克力后,马上转身快步离开famille店裡。
「……」
当玲爱离去之后,独自一人留在famille的仁剥开银纸,将巧克力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哦,玲爱。」
Chapter8
「要去弹吗?」
週二之夜,和平常一样来到古董店前的仁,瞥了一眼钢琴后询问由飞。
「嗯嗯。」
纲琴是两人能够结合的契机,但是这一阵子由飞却封印了过去的习惯。
(有问题……)
仁暗中觉得奇怪,不过这时他不打算追根究底。
翌日,玲爱突然现身于famille店裡,她的目标是由飞。
「由飞,跟我来一下。」
玲爱抓住由飞的手,拉着她往裡头走去。
「更衣室借一下!」
「好、好痛,小爱~」
手腕被玲爱大力握住,由飞吃痛得娇喊出来。
「……这、这是……」
看着两人消失之后,絣和明日香面面相觑,疑惑地问道。
「要上演全武行了吗?」
自从去年底以来,由飞和玲爱这对花鸟姊妹与自己的店长似乎在演三角关係,对这样的情形,famille员工们都察觉到了。不过,每个人对这件事的瞭解程度略有不同就是了。
数分钟后——
「怎麽样?店长……」
明日香询问耳朵贴在厨房牆壁上的仁。
「玲爱为了某件事发怒,不过内容听不清楚……」
「果然……是那个吗?」
对「那个」的内容最不清楚的惠麻说道。
「那个也是很正常的,这天终于来到了吗……」
絣擅自将「那个」改换成「那个」,使得话题变得更加摸不着边际。这样下去,搞不好会见血也说不定,仁想到这裡后,决定进入更衣室。
「打,打扰了……」
「仁~~~!」
一看到仁进来,由飞立刻抱住他。
「这样下去,人家会被带到法国的啦~!」
「欸?」
远方的异国之名冷不防传入耳中,仁的意识顿时化成空白。
当所有的人都冷静下来后,玲爱开始说明事情的始末。据她所言,由飞去年音大留级是事情的起因。
「不只如此,由飞今年上学期的学分一个也没有修到。这样下去,连续留级二年会被退学的。」
玲爱的表情颠得很凝重。
「由于这是爷爷从学生课打听到的消息,所以是真的。爷爷为此大发雷霆,在这个星期内就会回国了。」
由飞名义上的祖父,也就是玲爱的亲祖父是位有名的法国钢琴家,大多待在欧洲工作,这些事仁在过去就有所耳闻。
「原本在我要唸大学的时候,爷爷就希望我到那边的大学就读……所以我要是在日本唸大学留级的话,爷爷肯定真的把我带过去。」
「法、法国……玲爱,由飞的钢琴本事……」
「三年前的全国比赛中,包含职业组的,由飞得到了第三名呢。」
这、这拿运动比赛当例子,岂不是奥运级的?仁的心中感到震撼。
(……天才就是天才……)
这时,由飞抓住仁的袖子。
「人家不要啦……仁。」
「早知如此,为何当初不好好努力!若只是要考进音大的话,连我也办得到!」
玲爱鲜少的语气激动。
「不要、不要、不要啦……仁~」
由飞只是依靠着仁哭泣。
若要安慰泪如两下的由飞并不困难,但是要让误入歧途的天才回头却不容易。心裡这麽想着的仁,为了实现由飞单纯的心愿「不想去法国」,决定展开行动。
「这个是考试日期,这个是考试范围,还有,这是笔记的複本。」
数日后,前往由飞住处的仁,将一叠厚厚的资料递在由飞的鼻头前。
这此一是仁低头拜託里伽子帮忙,请她用尽手段调查到的东西。曾经在旧famille裡担任参谋的里伽子,由她出马办事肯定不会出错。
由飞的房间很高级,具有一间隔音室,让她可以在裡面随心所欲的弹奏三角钢琴。就从这一点来看,可知花鸟家在经济方面很富裕,才能让养女住在这种高级房间。
而且同时,也可以看得出花鸟家在钢琴方面上,什麽都可以投入舆付出,诚如玲爱真挚的性格表现。
不过,因为器重钢琴才能而收留由飞当养女的花鸟家,在让由飞学习钢琴的过程中,可以说毫无保留地提供一切的助力,但要是由飞不弹钢琴的话……?思及至此,仁不由得有种就算实现了由飞单纯「不想去法国」的个人愿望,事情恐怕也不会就此结束的想法。
「总之,妳先看完这个,想办法应付学科方面。而在术科方面,我们放弃这次的考试,赌在三月底施行的补考上。」
「为、为什麽要等到三月底……?」
「因为妳自从留级之后,几乎就没有再碰过钢琴了吧?本事已经完全退步了对吧?」
「……」
钢琴这种乐器要是没有每天练习的话,技术将会衰退。关于这件事,仁是从玲爱那裡听来的才第一次知道。
「弹奏古典钢琴时是游戏,你可别溷为一谈哦。」
「……我会弹啦。」
由飞边说边打开自室裡的钢琴盖。堆积在上面的灰尘,随之飘散于室内。
由飞直接坐在钢琴前面,开始演奏乐谱上的「爱之梦」。
「你看……仁在旁观的时候,我就弹得出来哦。」
听到对方的演奏,即使是外行人的仁也明白她弹得完美无缺,不用说一个键也没有敲错。
「……」
「仁你来这边,我们一起弹吧。」
由飞露出笑容,叫仁过去她那裡,然后让仁抱住她的肩膀继续演奏。在这种难以弹奏的姿势中,曲调依然顺畅无碍。即使是轻柔缓慢地敲击键盘,清楚可辨的音色依旧从钢琴中扬起。
(……果真是天才。上天赐予她无比的才能,是天分是与生俱来的天分。)
从初次见面开始,仁在看到由飞的各种表现后所抱持的想法,此时再次涌现出来。
这样的天才如今为不想出国所苦。而痛苦的结果使她变得不如凡人,为我所有……仁的脑海中浮现这种思绪。
(我可以把她佔为己有吗……)
「仁,如何?我弹得很好吧?」
所以不用担心,由飞的声音中透露出这个感情。
「妳明明弹得这麽好,为什麽还会留级?」
听了由飞的演奏后,仁把浮上心头的疑问提出来,由飞断然回了他一句。
「因为我不会弹。」
这是她的回答。
「在术科考试的时候,我突然变得不敢触摸钢琴……因为这个打击,在进行其他的考试时,我也什麽都办不到……自那之后,我就不再弹过钢琴了。」
「在遇见我的时候……也是吗?」
「嗯。我连大学都几乎不敢去了……可是待在这裡我又寂寞得很……」
(这样啊……)
这时候,仁觉得一个谜团解开了。
由飞去famille工作是为了逃避。
(钢琴可以说是由飞的翅膀,但是她却割捨掉。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她就像折翼的天使一样……)
「啊!」
翌日,当仁正慌慌张张准备出门时,玲爱看到了他。
「你要去由飞那裡吗?」
「对,我找到了术科的考试曲子的CD。」
「考试曲子?让我看一下。」
「可是计程车在楼下等我……我得赶快下去。」
「有什麽关係,让他多等一下而已。」
不管仁不愿意,玲爱从他的手上抢来CD店的购物袋,往袋中一看,表情在刹那间凝固住。
「考试曲子是……『aeolianharp』……」
这是萧邦的作品,练习曲变E长调,作品第二十五之一。彷佛弹奏竖琴般琶音连绵不绝是该曲的特征。作曲者
本人称这首曲子是「放羊的牧童」,舒曼则称为「风神的竖琴」。
在仁看来,这首曲子和「天使」由飞正好是绝配。
「为什麽恰恰好是这首……」
仁抢回CD,匆匆离去后,玲爱喃喃自语。
「由飞。」
仁朝向由飞的房间,开口叫唤她。因为听得到钢琴声,所以她似乎还在进行练习。她弹的曲子是「aeolianharp」。
「不休息一下吗?」
「嗯~……等告一段落之后,我要弹会这首曲子。」
说着说着,由飞再次开始弹奏起aeolianharp的前奏。轻柔的曲调有如吹拂草原的和风,声声吹入仁的耳中。
然而,就在演奏数十小节之后,由飞忽然敲错钢琴键因而曲子中断。
经过了数息,由飞重新屏气凝神,再次从最初演奏起……但一来到同样的地方又重蹈覆辙。即使再一次或再再一次……情况依然相同不变。
一次又一次的重来,让仁察觉到由飞每次弹错的地方和出现不协调的音色都前一次相同。
(这是……失误吗?……可是每次都分毫不差的按到别的钢琴键,就像计划好的一样,这样子算是失误吗?)
「由飞!」
仁的脸色大变,衡进由飞弹奏钢琴的房间裡。
由飞目光呆滞地望着半空中,只有手依然在在键盘上弹动……。就像机械般的正确,弹奏的动作每一次都相同不变,连失误的地方也不例外。她就像个内装音乐盒的机器人一样。
「我又……弹错了。讨厌,我到底在做什麽……」
这句话听在仁的耳中,彷彿跟机械发出来的声音无异。
「由飞……?」
「嗯,等我弹完后,一起去吃饭吧。我要吃仁做的半熟蛋包饭。」
「由飞。」
「在热呼呼冒着热气的蛋包饭上面,用蕃茄酱昼出仁的脸后,再开始吃。」
「由飞!」
「好好吃哦,仁的半熟蛋包饭……第一次吃到的时候,我在想世上有这麽美味的东西吗?」
「由飞!」
「所以我马上就弹完了,你在那边等一下。」
「由飞!」
仁抱紧由飞的上半身。
「你抱得这麽用力,我没办法弹啦……」
「不要弹也没关係,别弹了。」
「放心,一下子就结束了。这首曲子我会拿手的……」
「妳说一下子结束,妳已经弹奏好几个小时了!」
仁盯着由飞失去血色的苍白娇靥。
「……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在仁回去之后,我就开始弹了……」
「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以上了哦!」
由飞的手暂缓之后,又想要伸向键盘,但仁把它阻止下来,并且告诉由飞弹了多久的时候。
「……可是,真的就快结束了。这首曲子任何人练习一下都会弹……」
写在乐谱上的曲子只要练习过,谁都会弹奏。纵使再怎麽没有天分的人,若给他无限的时间练习,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只要人类可以透过努力,不断进步的话。
可是,如果有人因为努力而经常导致结果适得其反的人呢……?
(就算再怎麽努力也永远不会成功!)
仁差点大叫出来。天才在迷失正确的方向时,往往会被自己的才能所毁灭。因为天赋的力量就如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泉水一样,源源不绝地涌出直到撕裂人的身心为止。
「放开……我,仁……再一下下就好……这样子就会结束了,让我练习……」
由飞再次伸手欲敲键盘,但仁这次用尽全力把她的手抓回来。
「住手!不准弹了!用不着弹,因为我在这裡,所以别弹了!」
「因为我在这裡!」这句话说得毫无道理,但由飞听到后,似乎安心下来,她微微一笑,然后便在仁的怀抱中昏过去了。
翌日,仁带着身体衰弱的由飞到famille当「客人」招待。他把由飞交给明日香照顾后,便前往curio寻找玲爱。
「……果然如此。」
昨天看过CD之后,玲爱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结果真的发生了她预想中最坏的情形。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仁。
「玲爱,由飞真的很喜欢弹钢琴吗?该不会是妳爷爷逼她的吧?」
「……她是真心喜欢弹钢琴的。」
果然没错,仁心想。上天只赋予她在喜欢的事物方面拥有「天分」,而且程度还非常惊人,才能让她有那样傲人的杰出表现。对由飞来说,弹奏钢琴就像呼吸般的自然,也因此老早就谈不上喜好或讨厌的问题。
不弹钢琴就会死,由飞就走这样的生物。这件事是仁昨天在由飞的房间裡就深知明白的事情。可是即便这样,仁还是有不解的地方。
「既然这样,为什麽由飞无法弹奏『aeolianharp』呢?」
「……」
「是不拿手吗?」
「……她在全国音乐比赛中得到第三名,弹的就是这首曲子……仅仅练习一个月而已。」
在此之前,仁一直以为由飞在钢琴项目上不会出现「棘手」的问题。因为「棘手」是不努力就无法克服障碍的凡人所独有的东西。
一曲从头到尾就像用持续不断的琶音所构成的aeolianharp,确确实实是首困难的曲子。可是,由飞感觉到的「困难」并不在于弹法或节奏这些方面上,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为什么她会老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啊!」
仁对玲爱提出了最大的疑问。由飞受到上天的宠爱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那么会像机械一样连续犯下凡人才会出现的失误,究竟是何缘故?
「……那是因为……她是个傻瓜啦!」
玲爱双手覆脸,大叫出来。
由飞弹错的地方每次相同。
而她弹错的地方也是玲爱在参加那场由飞得到第三名的全国音乐比赛时,所弹错的地方。两人按错的钢琴键一模一样,就连一百二十八分之一秒以下的音符也恐怕也很难抓好。
「从比赛的半年前开始,我就在练习了,因为很困难。可是,就在我出场弹奏之前,一位年纪跟我相同,号码在我前一号的女孩子却完美的弹奏出这首曲子。」
「她是……由飞吗?」
「对。」
可以猜想到,由飞在进行演奏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什麽音乐比赛。当她看到眼前的钢琴时,脑中便浮现「aeolianharp」的情境。在比赛前她花了一个月「稍微练习一下」,为的就是更加熟悉该曲的情境,所以当她上场比赛时,只不过是将练习时所掌握到的情境从脑中叫出来,让它透过键盘表现出来而已。对由飞而言,比赛就是这麽一回事。至于结果获得第三名,不过是顺其自然的事罢了。
然而,由飞没有想到在自己表演结束后,换玲爱上场演奏时竟然发生自己无法理解的「情况」而感到震惊。因为除了是名羲上的妹妹以外,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更是钢琴伙伴的玲爱居然失常弹错了。
在有关钢琴方面土,由飞无法具体瞭解所谓的弹错出于什麽原因。因为她是在无意识之中跨越过学习的境界,只要脑中牢记着情境,剩下就不成问题了。所以在由飞想来,练习过的玲爱应该和她一样都牢记着乐曲的情境才对,怎麽可能会临时出错呢?无奈事实上真的发生了。
「原本呢,我能够参加那场音乐比赛是托爷爷的福。他们得知我是大名鼎鼎的钢琴家的孙女后,才让我参加那场包含职业组的音乐比赛。」
「……」
「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有些内疚了。我心想这裡不是像自己这种水准的人应该来的地方。」
或许玲爱会在那场比赛裡弹奏错误,是因为良心不安所致也说不定吧?仁暗中猜想。
毕竟玲爱是个很有洁癖的女孩子,即使本事再差,但对于不劳而获的报酬,她是死也不会去拿的。再加上,听过由飞完美无缺的演奏后,就算会出现「这里不是自己该来的场所」的想法,也是不足为奇的的事情。
不对,就仁所知的玲爱肯定会有这种念头才是。
「……根本没必要嘛,她何必把我弹错的责任归咎于自己身上?」
玲爱的眼眸中,泛起了阵阵的泪光。
「干吗关心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为人担心……是凡人的行为不是吗?是只有努力这点可取的人才会做的事吧?」
「……」
看样子,由飞多半也发现到了。发现到玲爱会出错是因为玲爱本身的性格所引发的。而这种洁癖的性格正是由飞最喜爱玲爱的地方。就因为玲爱的个性如此,所以由飞才会将她看成「妹妹」,以姐姐的身份和她相处。
可是由飞最喜欢的钢琴,形同自己一部分的钢琴,却是玲爱憎恨的东西。
自己最喜欢的人竟然否定和自己密不可分的存在,这让由飞抱持着不为人知的烦恼,于是到了最后她效彷玲爱,决定也否定钢琴……。这就是由飞突然无法弹奏钢琴的真相。若非如此,由飞是不会一直重蹈玲爱的覆辙才对。
「我不能原谅……我无法原谅由飞继续做缩头乌龟。她要是连我这种凡人都当不成……我无法忍受得了。」
「玲爱……」
玲爱双手撑地,跪坐在地板哭泣,仁悄悄伸手触摸她的肩膀。玲爱动也不动地只是落泪,不久之后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仁。
「……我有件事希望你帮忙。」
在仁的强制下,与废人无异的由飞白天待在famille,晚上则被带回仁的住处。
每到晚上时,由飞总是不睡觉,央求仁讲「故事」给她听。而仁因为白天工作很累,但还是打起精神讲「故事」给由飞听,直到她满足为止。儘管拖到天色将明的时候,他会因为疲劳和睡意的影响,背部流下令人不舒服的汗水,可是仁还是边提醒自己「不可以让由飞发现他很疲累」,边继续讲故事给对方听。要是由飞领悟到「仁勉强自己陪伴着她」的瞬间,将会为了不给仁造成负担而离开这里,回到钢琴的前面吧。
对由飞来说,给心爱的人造成负担和回到钢琴前面自我毁灭,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所以就算嘴巴裂开,我也绝不能说出一个累字!)
地狱的一夜过后,又是地狱的一天开始。
翌日,仁前往开店前的curio找板桥店长,有事要拜托他。
「你是认真的吗?」
板桥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认真。
「对不起,要给你添很多麻烦了。」
仁只回了这句话。不过,板桥语气澹然却一针见血地告诉他真正的情况。
「会麻烦的人是你吧?你这样身体吃得消吗?」
这句话并不是在为仁担心,而是想确定仁是否真的下定决心。因为有所觉悟,所以仁这样回答他。
「……我还年轻,和板桥先生不同。」
仁接受了年长者的关心,以讽刺的话语报答对方。可惜要玩讽刺,板桥更胜一筹。
「因为是禁忌,所以我到现在一直瞒着你,其实我未满十八岁哦。」
「是吗?真是会给人添麻烦的后生小辈。」
听到仁打趣地回话,板桥在同意似地点头后,才继续往下说。
「……看样子,你还撑得住嘛。」
自这天开始,远比任何人认真工作和公私分明的「花鸟总管」,从curio3号店消失不见。
不过,curio打烊后,依然有个人影在店裡默默地拿着拖把打扫。
本店派遣的员工瑞奈,今天也走近这名汗流浃背地拖着地的人物。
「高村先生……我看还是我来拖吧。」
被叫到姓名的人物……仁头也不回地回答瑞奈。
「算我拜託妳,可不可以不要抢我的任务?」
不是「工作」而是「任务」。这种的用词令人想起某人物。
「高村先生……」
「那傢伙大概也很辛苦,所以至少让我做这点事。」
仁的手不停下来。
瑞奈很担心地看着仁。仁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于是再次开口。
「别担心,妳看,今天很轻鬆不是吗?听我的话吧。」
「你这麽努力打扫,小心我们店长延长期间哦?」
「curio向来就保持十分整洁吧?当然不能偷工减枓。」
仁模彷板桥的口气说道。
「总之你还撑得住的样子。」瑞奈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工作结束后,仁回到由飞待命的露天咖啡座,带她一起回去。「小爱呢?」当由飞询问时,仁并未做出回答。
在由飞开始静静地沉入梦乡的当儿,仁悄悄离开床上,在避免吵醒由飞的情况下走到阳台,拿出手机与人通话。
「是我……嗯。」
对象似乎是玲爱。
「虽然只恢复一点点……但由飞现在会吃东西了。」
仁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可是入冬晚上的阳台,听起来还是稍嫌大声。仁悄悄走到阳台的隔板旁边,压低声音和玲爱继续通话。
「妳那边呢……?还差一点?……这样啊。」
听完玲爱的说明,仁小小地鬆了一口气。
「对了,妳有好好吃饭吗?有没有睡觉……」
当主要的话题谈完,仁开始关心起玲爱的身体。看情形,玲爱似乎在远方进行着某件工作。
「我再次提醒妳……拜託妳,千万别逞强哦。妳在那方面始终是个普通人,要是过于勉强的话,会搞坏身体的。」
话一说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的仁就沉默了下来,似乎他刚才的发言引起玲爱回应一长串的说词。考虑玲爱的个性,内容多半是激励仁和慰劳他的辛苦吧……以玲爱独特的表现方法。
「……谢谢妳。」
少时,仁低声说完后,便切断通话。
关店后,仁又往curio移动,准备拿拖把清洁地板。而板桥店长在今晚出现了。
「……对了。」
「什麽事?」
「你要持续到什麽时候?……两个人这样偷偷摸摸的。」
「两个人」的「其中一人」应该是指玲爱。
「不管是哭是笑,还需要一点时间。直到那时为止。」
仁的回答得到板桥的佩服。
「你还真是个鞠躬尽瘁的傢伙。」
一如往常,仁没有停止拖地的行为,开口回应对方。
「没有那回……或许吧,没有。」
「……」
板桥注视着仁,表情五味杂陈。
「能够努力的人只要努力就好了,无法努力的人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样会不会有点残酷?对她来说。」
板桥口中的「她」是指玲爱奕或由飞,仁并不知道,不过他认为不知道也不打紧。
「那傢伙怪怪的呢。」
当板桥凋去之后,仁在餐厅裡唸道。
翌日的夜晚,仁依旧在打烊后的curio店裡进行打扫工作。
就在拖地的过程中,放在他胸前口袋的手机响了。
「喂……嗯,这样啊,我知道了。」
仁切断通话,收拾好拖把,再向curio的板桥店长告罪一声,接着便回到famille,然后扶抱着由飞消失于黑夜中。
「……要去哪裡?」
「妳的住处。」
由飞甚是不安地问道。仁只告诉她目的地后,就不再说话。
一段时间后,两人搭乘的计程车抵达了由飞住的地方。
「?」
由飞的房间应该空无一人的,可是灯却点亮着。觉得奇怪的由飞打开房门,马上察觉到钢琴练习室好像有什麽东西在。仁不发一语地打开练习室的门。
「……」
由飞随着仁一同进入房间,立刻受到音乐的洪水一波又一波地袭击。
是aeolianharp的曲子。
原本曲调应该如同吹拂草原般的轻柔,但两人听到的略有不同,若要说明的话,比较接近巴赫的曲风,行进的音符之间很有规律性。
这段演奏十分认真,并且按照乐谱进行,虽然技术还不到家,但弹奏者始终努力忠于原作再现。
由飞听着这首曲子,直接联想到该曲的情境,这是她过去从没有发生过的情形。
就是仁听在耳裡,也似乎看到演奏者注视的乐谱音符正一个个正确地浮现出来。
「小爱……」
由飞轻轻呼喊出名宇。
弹奏钢琴的人是玲爱。
玲爱此刻弹奏的部分,已经超越她在音乐比赛时弹奏错误的地方了。
「……」
由飞无力下垂的双手,指尖开始自然动了起来。对于她的反应,仁已经察觉到了。
由飞的指尖动作,就舆玲爱在键盘上滑过的手指动作如出一辙,而且远加乾淨俐落。
aeolianharp的情境,完全在她的脑海中再现。
由飞对着隐形的键盘,和玲爱一同演奏着aeolianharp。
在此之前,连同玲爱弹错的地方也一併重现的aeolianharp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就一直存在她的身上——存在由飞自身的aeolianharp。
连仁听在耳裡,也能够清楚地微微感觉到两首的差异。不过,无论哪一边听起来都是完整版的aeolianharp。须臾之后,两人同时弹完各自的aeolianharp。
双方都没有出差错。
无论是天才的由飞所尝到的痛苦,或是凡人的玲爱为了完成这首曲子所付出的心力,仁都能够亲身体会到。
自从发现到由飞的失常原因,玲爱花了一个星期才练到如今的水平。
『能够努力的人,只要努力就好了。』
玲爱这麽说过。
『只能够努力的人,除了努力以外还是努力。』
这是她后来改口说的话。
身为普通人的仁和玲爱,能够全力做到的事就是这一点。先尽人事……。
尔后听天命……。这是受到上天所爱,得以诞生的人类所该完成的使命。纵使是得天独厚,才能高出常人无数倍的天才也背负着同样的使命。
「……你要实现诺言哦,仁。说好我会弹的话,你得凭任我差遣一整天。」
从椅子上起身的玲爱,带着微微从容的笑靥看着仁。
「小、小爱~!」
这时,泪珠滚滚而下的由飞,勐然抱起了玲爱。
「仁也是~!」
由飞紧接着也抱住了仁。在由飞大力拥抱下,无不弓起背部的两人动弹不得,手脚到处扭动挣扎。
「我喜欢你们,最爱你们了~!」
……天使取回折翼的翅膀了。心伤痊癒的由飞,不费吹灰之力便通过术科考试,得到无可非议的合格成绩。
翅膀失而复得的天使,开始展开她的白翼,而且展翅的程度比以前更加宽阔。
数个月后,仁和玲爱前往聆听大和音大在校内定期举办的管弦乐演奏会。原因是由飞会在这场演奏会中,单独进行钢琴演奏。
「协奏曲?」
这和由飞迄今以来的印象有点不同呢,仁心想。因为他觉得由飞过去都是进行钢琴独奏,而且选的曲子都是描述甜蜜爱情的类型,例如萧邦和李斯特的作品。
「自从那天过后,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钢琴作曲家并非只有李斯特和萧邦两人,而且钢琴能够表现的情景也不只有甜蜜的爱情。上升三年级,再次过着每天舆钢琴融为一体的由飞,对于这点已经有所察觉。
「喜、怒、哀、乐,由飞已经能够用钢琴表现各种情感了。在过去的时候,她只能表现喜悦和欢愉两种感情而已呢。」
听到玲爱的说法,仁回想起由飞快乐地弹奏古典钢琴的情形。当时她说过,只要有人开心地听她弹奏钢琴,她就觉得很快乐。
「这点应该没有改变吧?」
对于仁的提问,玲爱点头同意。
「不过呢……」
「不过?」
「聆听的人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人而已了。现在的她十分明白让音乐厅所有的听众都觉得感动,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仁闻言后,感到有点寂寞。而就舆过去相同、玲爱宛如知道他的内心,于是继续说下去。
「你会因为这样而感到寂寞是一般人的自私心态。拿手的曲子增加,听众也增加对身为钢琴家的她来说,是成长的证明。做为她的妹妹或家人,我对她的成长感到高兴。」
「……啊啊,我知道。」
仁轻声回答,并没有进行以往的吐槽行为。
「其实我也很高兴。」
在这场大学定期的演奏会中,有靖一位知名的指挥家来专业级的表演,因此这场音乐会也受到媒体的关注。
「……妳最近见过由飞吗?」
开演前,仁向坐在旁侧的玲爱问道。玲爱静静地摇头。
「不要问我你知道的事。」
玲爱和由飞这对姊妹之间产生微妙的嫌隙,始于由飞能够就读音大这件事。事实上,这件事对玲爱来说并非很伤心难过的事。若和可以说人生几乎就是钢琴的由飞,长时间无法触碰钢琴的痛苦相比,那就成了一种讽刺。
「对凡人来说,失败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能够重新站起来。」
在由飞的钢琴室裡,和仁面对面的玲爱曾经这麽说过,跟着按下一个钢琴键,发出长长的响声。
「说到钢琴声,其实并不悦耳哦……因为没有配合其他的按键。」
这次玲爱放开原先那一键,又马上同时压下两个白键。
「像这样听起来悦耳吗?……材料根本看不见哦,和你说的鸡蛋料理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只有天才能够操控?」
「没错。只要她能够弹钢琴的话,就会恢复正常。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
「如果她恢复正常,能够弹钢琴的话,我们将会被她抛下……就算她的心地再怎麽善良体贴,再怎么为我们着想也一样……你应该也音乐察觉到了吧?」
仁轻轻点头。
「……可是,我必须让她回归原来的场所。因为我是凡人,因为我只能够以家人的身份爱她。」
「……」
「不要问我你知道的事。」在听到玲爱这样回答后,仁回想起以上的事情。而当他沉浸于回忆的期间,指挥家和身礼服的由飞在掌声中进入会场了。
待掌声平息后,指挥家低拿着指挥棒,以下颚微点传达信号给由飞。
由飞的手既坚决又有力,弹奏出一长串的和音。高、低、高、低,经过由高至低的四次戏剧性和音后,由飞的手变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开始在键盘上华丽地舞动起来,而弦乐器也随后跟上演出。
(相差好多啊,aeolianharp。)
仁感到意外。他通过曲子,彷彿看到从一无所有的黑暗中出现一位强者企图挑战创造那个世界的天神,而不再是沭浴于和风之中,快乐活泼地跳舞的牧神。出生于极寒之地的作曲家所看到的严谨、高贵、美丽的情境,通过由飞的手一一再现。痛苦、愤怒这些过去的由飞无法得知的感情,也经由她的指尖正确又深刻地表现出来。
乐曲终于移转到第三乐章。「Allegroscherzando」从绝望到胜利。这首的确是由飞本身的欢喜之歌,只是她现在的所在地,已经不是仁和玲爱到达得了的地方,所以仁只能够仰望着她。
(……这样就好了,因为我深爱由飞,所以不能束缚她……)
玲爱注视着暗自神伤的仁。
(……再见了,由飞。)
泪水悄悄地滑落仁的脸颊。
不久,曲子结东后,大厅充斥着讚美欢声。指挥家走到钢琴的旁边,握住由飞的手拉她起身。由飞的脸上露出满足之色,在向客席一鞠躬后,会场内再次响起轰动如雷的掌声。
在连绵不断的拍手声中,玲爱和仁悄悄离开音乐厅。
仁微微驼背,闷不吭声地走着。玲爱跟在他后面小声问他。
「……你喜欢由飞吗?」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