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孽冷目望去,见邱嘉一脸悲痛,但她却不得不压下所有的内疚和歉意,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玉阙之死,纳兰玉瑾入狱皆与我有关,都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玉阙公子接近纳兰玉瑾也是我授意,纳兰玉瑾夫离子散亦是我的报复。”
邱嘉震惊之后,只剩下懊悔和悲痛,她做事一向问心无愧,唯有这次她觉得她做错了,她不该帮助仇孽,以至于害死了玉阙公子,伤害了纳兰家,损害家族的名誉。她踉跄后退,苦涩一笑,“是我错了,错了。”转身而去。
仇孽吞下满口苦涩,狠狠地一拳砸向桌面,梨木雕花桌顷刻之间支离破碎,蓦然,她哈哈大笑起来,“走吧,都走吧。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京都这趟浑水已经发臭,她深陷其中,已无法自拨,只求不要再连累了其他人。
深夜,刑部大牢一如既往的阴森冰冷,飕飕的冷风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进来,吹得牢房之内愈加鬼气森森。两个差役正守在火炉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东家长西家短,说着说着,两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其中一人缩着脖子搓着手往大门口走,木门上手腕粗的铁链被她拉得哗啦啦作响。
许久不见人回来,另一人有些着急地喊了起来,“好了没?冻死人了,动作也不快点!”
去锁门的人哆嗦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声喊道:“小的见过睿亲王。”牢内的这人一听赶紧跑了过去,跟着跪下,抖着说:“小的见过睿亲王。”人都说,睿亲王面若罗刹,杀人不眨眼,当年边城一战,睿亲王以一人之力斩杀百人,其凶猛可见一斑。
着黑斗篷的女人没有停留只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向里面走去,随着她一同进来的还有刑部尚书张茜张大人,以及随后赶来的刑部侍郎仇孽。
仇孽来的时候,人已经进去了,故而她脸色不好,一则这几日兵部尚书日日催促她审理此案,她烦不甚烦;二则,刑部尚书完全不管事,对她更是避而远之,今日却突然带着睿亲王入刑部大牢,这于她而言并不是好事;三则,便是睿亲王王夫私下找过她,虽然她表示会秉公办理,但她知道圣上绝没有放过的意思。
仇孽走进去,张大人冷冷淡淡的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她,微微勾唇冷笑,“仇大人,睿亲王让你进去旁观她们母女谈话,免得使你为难。”
仇孽皱眉,睿亲王此举又是何意?又见张大人眼中满是嘲讽,便隐隐有些烦躁。在这个时候,她不想给人留下把柄,是而并没有理睬张大人,径自入内。
越往里便越加觉得冰冷,这牢里只有最前面差役值班的地方才架了火炉,里面确实什么也没有,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方,纳兰玉瑾又是那样个身体如何受得了,想到这里,仇孽不由自嘲的笑笑,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担心完,怎么还有心思担心一个将死之人。
纳兰玉瑾被关押的地方,并没有派人严加把守,只因为纳兰玉瑾身体残疾根本无法自己逃离,再则睿亲王想从牢里带走什么人,就算放再多的人也是无用。仇孽自嘲一番后,走进大牢,找了个角落静静地看向牢房之内的两人。
纳兰若将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铺在干草之上,半蹲下身子看着她,“我知道你想救他,但是这条路是他选的,你没有必要自责。”
纳兰玉瑾微微苦笑,眼中划过伤痛,“我……你怪我吗?”
“我只怪你没有早一点告诉我。若是你告诉我,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这是我的事,更何况他母亲曾经那样对待过你,我不想让你为难。”
纳兰若抱起纳兰玉瑾,将她放在斗篷之上,卷起她的裤腿,又拿出自己带来的银针,一根根银针在灯光下闪动着金属的光泽。“你小时候我总这样替你针灸,可后来,你便不让我来了,一个人躲在房里独自忍受。”纳兰若轻声细语道出感触。
“娘,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你何曾让我失望过。从小你受尽磨难,却依然刻苦奋进,不气馁不自艾,我感到很欣慰。说起来是我和你爹对不住你,使你小小年纪就饱经磨难,瑾儿你可曾怨我?”
“娘,女儿从未有过这等想法。”纳兰玉瑾急切的说道。
“呵呵,不得不承认你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至少会哭会闹会撒娇,不像现在总是一脸正经,娘在和你开玩笑。”纳兰若想起小时候玉瑾撒娇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
纳兰玉瑾面上一窘,脸色微红,“我才没有撒娇呢!”
纳兰若轻轻地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带着怜爱与疼惜。“你且在这里安心等几日,娘很快就会让她们放了你。”收起银针,纳兰若起身将裘衣披在玉瑾身上,“好好休息,过几日我来接你。”
走出牢房的刹那,她回头微微一笑,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样子,倍感心疼。纳兰若走出来的时候见到仇孽依墙而站,神情冷漠。她走过去微颔首,道:“哼,没想到你连栽赃陷害这种卑劣的手段也能使出来,真是让人小瞧了。你师父从小就教了这些旁门左道下三滥的手段吗?”
“休要污蔑我师父,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她老人家无关。”
“她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所作所为,她草菅人命、杀人如麻,是非对错,到底其中有谁该死,有谁无辜,你就从来没想过吗?”纳兰若步步紧逼,咄咄相问,忽而大笑出声,“哈哈……我倒要看看你为了报仇能做到什么程度。”
仇孽握紧了拳头,忍了又忍,才将自己满腔的怒火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后,仇孽回头看了眼牢房之内已经安然睡下的某人,转身离去。
天空阴沉沉一片,天际才刚刚泛白,朦朦胧胧的清晨,巍峨的城楼之上,仇孽静静地看着城楼之外那条通向江南的大路。她在等一个人,应该说是混在新兵队伍中的一个人。
今日是邱嘉随军启程去江南的日子,城楼之下有许多的百姓前来送行,也有的人如她这般默默地站在城楼上目送亲友远行。
寒风瑟瑟。她微微勾唇,看着新兵们迈着整齐地步伐穿过城门,她并不知邱嘉在哪里,只是想在这个时候来送行,无论看见也好,看不见也好,唯求心安。队伍渐渐远去,只剩下一个淡墨似的影子。她执拗地看着,默默于心间道一声,珍重。
“大人。”
有人喊她,她才恍然发现人早已走远,黯然回首,“说。”
来人低着头,恭敬地说道,“圣上召大人入宫。”
仇孽再次看了眼大道的尽头,才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她知道圣上是为何事召见她。兵部尚书前几日还对追查杀女凶犯的事情不依不饶,昨儿一早却突然告老还乡了。这戏剧化的变故自然让女帝措手不及。睿亲王的手段可真是不一般,顷刻之间,情势就倒向了她那一边。
再者,睿亲王昨夜入宫面圣也不知说了什么,今日早朝的时候,突然说要将赤尾军兵权交由兵部掌管。仇孽隐隐猜到,睿亲王定然是用手中的兵权作为筹码交换纳兰玉瑾。
钟粹宫。
仇孽走入前厅,掀袍跪地,“微臣参见圣上。”
“免礼。”
仇孽抬头见女帝神色倦怠,但是眉眼之中又带了几分喜气,想来是心想事成表现出来的喜悦。
“你可知朕召你来所为何事?”
仇孽摇摇头,“臣愚钝,不知。”
“哈哈……你可以一点儿都不愚钝。”女帝大笑,继而突然话锋一转,说道,“睿亲王愿意将兵权交出,但是我却不能让她交到兵部。你可知为何?”
仇孽低着头,恭敬地说道:“臣愚钝,不明其意。”
“哼……”女帝冷哼一声,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几分危险来,“她舍得交权,朕却不能轻易地接过来,不然天下人都只会在背后骂朕忘恩负义。”仇孽在心里点点头,纵然女帝的做法情有可原,但也难堵悠悠众口。“所以,仇孽朕要你今夜暗中除掉纳兰玉瑾,干净利落,别留下什么把柄。”
仇孽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帝,“圣上,这、这纳兰玉瑾乃是睿亲王独女,若是杀了她,睿亲王岂肯善罢甘休!”
“她自然不肯,但是若她已经交出兵权,才得知女儿惨死,又能乃我何!你且放心大胆的去做,只要瞒住纳兰玉瑾死讯三日,朕保你以后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而且,这可是你报仇的绝好时机。”女帝眯着眼冷冷地看向仇孽,“你不打算报仇了吗?”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臣不敢忘。圣上放心,臣定会办好这件事。”
“好。朕等着你的好消息,事成之后,这兵部尚书的空缺就由你补上。”
作者有话要说:
☆、【早生华发 肆】
【早生华发肆】
碧蓝的天空,浮云点点。微风拂面,寒意森森。仇孽出了皇宫,心内烦闷不已,由着性子在街上闲庭信步起来。
无论什么季节,什么时间,京都的街道永远是如此热闹。似乎从未被朝廷的激流暗涌所影响。
仇孽下马,将缰绳交到随从手里,“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走走。”转身便进了玲珑巷,这条据说抛金洒散的风雅之所,显得有些萧条,似乎并没有人光顾。仇孽却觉得这里既安静又不偏僻,听得见人声,又不嘈杂,正是她想要的。
她独自一人在玲珑巷慢慢走着,不时看几眼旁边的店铺。无聊的小厮正在打盹,闲聊,也有几个正在拨弄算盘。她笑笑,普通人比起她这个平步青云的刑部侍郎要过的快活多了。
可是,女帝今日所言却如同大石一般压在她心上,令她就算是喘息也十分艰难。她依然记得初遇纳兰玉瑾地情景,那时她满心悲伤,独自一人于屋顶喝酒,是纳兰玉瑾有违常理邀她一起喝酒。再到乌江镇斗智斗勇,一路相随,迷宫之内的患难与共,中州时的殷切关怀,若是她们没有上一代的恩怨,也许,也许真的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任她如何铁石心肠,如何报仇心切,让她亲手了解纳兰玉瑾地性命依然难以做到。
苦笑一声,叹口气,抬头入眼的是一间胭脂铺。她忽而想起王宜修死之前送给她那盒胭脂,便掉头进了胭脂铺。
“客官,你想要点什么?我们这里什么颜色都有,您瞧瞧。”
仇孽点点头,随意地看着陈列的几种胭脂。
“敢问客观是要送给什么人?”
“这也有说法?”
“呵呵,客观有所不知,这送礼端看要送给谁。若是送给自家正夫,这种胭脂醉便是极好,若是送给恋人,桃花香才最适合。”
仇孽笑笑,从怀里拿出王宜修的那盒胭脂递过去,“劳烦掌柜的帮我看看,这种胭脂可有?”
那掌柜的打开盒子先是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沉思许久,默然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这胭脂应该是定制的。这种胭脂是由一位刘姓的男子所制,通常有顾客想买就去下单,写了要求,然后,等一个月的时间,再来取,价格也是极高,故而只有少数达官显贵或宫中贵夫才会定制。”
“那你可知如何下单定制?”
“出了门往前走,再转两条街有一个小巷,倒数第三家便是了,门上挂了个牌子。这刘公子性情古怪,也不是所有的订单都会接,姑娘这是打算去下单?”掌柜的有些好奇的问。
仇孽收起胭脂盒,又问道,“掌柜的做胭脂这一行很多年了吧,应该是此行中的老人,我想再打听一件事。”
“姑娘请说。”
“胭脂可有什么典故?”
掌柜微微一笑,高兴地说道:“这胭脂不过男儿们点缀面容的东西,倒也没有什么惊世传奇之类的故事。只是前朝有一个故事与这胭脂有点关联。前朝建立之初,京都有位王姓公子与一位将军相爱,那时连年战事,将军领命出征,朝中奸臣当道,欲害将军性命,便抓了这王公子设下陷阱,将军若是前来相救,必中埋伏。王公子得知之后心焦不已,又无力抗争,便让身边伺候的人送了一盒胭脂给将军的死敌。也不知为何,最后,王公子和将军都无事,还走在了一起,成就一段佳话。”
这个故事其实算不上什么典故,只是众多民间传奇故事中的一个最不起眼的。但仇孽却恍然明白了王宜修的意思,他是在求她放过纳兰玉瑾。“这说的是赵青与王静言?”
“正是。”
赵青将军与王静言的故事在民间甚为追崇,她也曾听过几段,关于这段与胭脂有关的事并非杜撰,而是确有其事。王静言确实送了一盒胭脂给赵青将军的死敌,胭脂盒内暗藏玄机。
想到这里,仇孽匆匆告辞,掉头往回走。
“大人,您回来了?”
仇孽点点头,进门后,见桌上多了一个匣子。她问,“这是什么东西?”
“回大人,这是宫里送来的。”
仇孽抱起匣子,进了自己房间,嘱咐其他人晚饭之前不要来打扰她。进屋后,她先是打开木匣,见其中放着的一瓶毒药、一个酒瓶和一封书信。这个酒瓶做得精致,按其说明,此瓶可同时盛两种酒而不混杂,用来下毒最好不过。
仇孽冷笑,圣上难道是怕她下不了手,连毒药都提前准备好了,还真是想得周到,逼得紧迫,怕是有朝一日圣上也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她吧。仇孽将东西重新扔进匣内。转而拿出胭脂盒,举刀从中劈开,果见其中藏有一张字条,字条只写了两句话。
大意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求她放纳兰玉瑾一条生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王宜修一心想报仇,却在临死的时候,为仇敌求情,还真是奇怪,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事情才会被人灭口。又或者,从他接近她开始就在布局,等的就是有朝一日以性命为代价达到目的。可如此一来,他先死了,大仇却未报。
难道……仇孽一惊,莫不是王宜修根本不是在报仇,而是女帝的探子,混迹于市井中,为女帝打探消息,接近自己也是女帝授意。而他接近纳兰玉瑾目的就更明确了,就是为了设局陷害,迫使睿亲王交出兵权。
一切都在女帝的操控之中。王宜修必然是知道女帝一定会杀了纳兰玉瑾永除后患,又心生不忍,特留言求情。
“大人,大人,门外有位夫人求见。”
“不是说了吗,概不见客。”
“可是大人,他说是您的故交好友。”
仇孽想了想,她在京都除了邱嘉外,就没有什么故交好友了,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她走出房门,“先请他在客厅稍等。”仇孽回房换了身衣服,又将女帝所赐木匣扔进柜子里,才去了客厅。
可她没想到来的人竟是秦秋。听说秦秋与纳兰玉瑾和离,搬离王府。她以为没有人会告诉他玉瑾的事情,他也不会关心王府的事。
秦秋一见到仇孽,便直言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你和玉瑾也算的上是好友,她身陷囹圄,必是遭人陷害,你身为刑部侍郎,主审此案,我想请你务必还她一个清白。”
“你是想让本官公然违抗圣命,包庇凶犯!人证物证俱在,纳兰玉瑾何曾有冤,何来清白可言。”
“仇孽!”秦秋气急,“玉瑾为人如何,你最清楚不过,她是不可能杀人的,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一直恋慕的王公子。”
“正因为她恋慕王公子,才最有动机杀人。兵部尚书之女刘艳芝与王公子有染,被她正好撞到,气急之下,命荀况殴打刘艳芝,王公子劝阻被误伤,刘艳芝与荀况争斗之中身中数刀,流血过多而死。纳兰玉瑾气愤之下杀了王公子,此幕正好被王公子身边的随从看到,引来明月坊众人。人证物证全部都指向纳兰玉瑾因爱生恨,杀了王公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秦秋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仇孽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难道她们不是朋友,好友怎么能说出如此残忍的话。“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玉瑾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最清楚吗?她是遭人陷害的呀,难道连你也不相信她?”
仇孽冷哼一声,“纳兰玉瑾是什么样的人?哈哈……那我告诉你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无道,逼死我未婚夫,她背信弃义,对你始乱终弃,还有她母亲睿亲王草菅人命,杀人如麻,我父亲正是死于她手。这杀父夺夫之仇,焉有不报之理,她今日入狱纯属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秦秋大惊,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如此隐情,难道说玉瑾入狱与仇孽也有关系?“是你,是你栽赃陷害她?”
“我说过,她是咎由自取,没人陷害她。你既然已与她和离,最好还是不要插手此事为好,不然到时候受了牵连,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仇孽说完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秦秋震惊之下,竟是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话,若是如她说言,玉瑾岂不是毫无翻身的机会。他朗朗跄跄走出大门,只觉每一步都十分沉重,他心知睿亲王绝不会放任不管,可还是想来亲自找仇孽求情,哪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复。
“仇孽,仇孽,就算她有错在先,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弃她于不顾,看在你们过往的交情上,就不能放过她吗?”
“她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
纳兰玉瑾人缘还真是不错,一天之内这么多人为她求情,先是王宜修胭脂传信,后有秦秋不离不弃,哼……所有的好事都让她占尽了,而自己倒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天理何在!“莫要在此妨碍公务。来人,送客!”
赶走秦秋后,仇孽心绪难平,直将房里的承设全部砸了个稀巴烂,才静下心来,好好思量起女帝交代的事情。
深夜,月高夜黑,黑影重重。仇孽提着食盒走进刑部大牢,几个衙役见到仇孽纷纷起身行礼,仇孽抬手制止了她们,笑道:“诸位辛苦了,这些银子当是慰劳各位。”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深夜来此是要……?”
“关于明月坊一案,本官还有些话要问问纳兰玉瑾,故而深夜来此。这里有些酒菜,诸位慢用。本官很快出来。”
“那谢谢大人,大人我给您带路。”其中一个衙差拿着钥匙走在前面,将她带到纳兰玉瑾牢房前,打开老门后,躬身告退。
纳兰玉瑾面色苍白比起前日越加难看,整个人瘫软在草铺之上假寐,听到脚步声时霍然睁开眼,冷然一笑,“我还在想你打算何时来见我,深夜到此,意欲何为啊?”
仇孽等衙差退出去后,随意地看了看牢房之内的承设,简陋粗糙,脏乱污秽,看来这样是有人授意了的。她走过去席地而坐,望着对面的纳兰玉瑾道:“我来是想告诉你,荀况死了。”
纳兰玉瑾神情一变,闪过一丝痛色,“我……知道。”她早料到了。
仇孽冷冷的看着她,目光专注,杀意四伏,“她已经招供你指使人行凶的全部过程。”
“你休要逛我,她不会的。”
仇孽在心里冷笑,自然是不会的,荀况至死都没有说过一句纳兰玉瑾的不是,全部罪名都自己扛了。“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就算学得一身武艺,也挡不住刑部大牢的各种刑具。你猜猜她死之前,挨过了多少刑具?”
纳兰玉瑾咬牙,痛苦万分,“你怎可如此对她?”
“不用重刑,她怎会招供?怎么很痛吗?呵呵,你有母亲护佑,自然无人敢对你用刑,她可不一样了,只是个侍卫,无权无势,死不足惜。”
“混蛋!有什么你冲我来好了,何必为难她!”
“哈哈哈……只有痛在你亲近的人身上,你才会更痛!”
“混蛋,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想怎样,就是要你尝尽夫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痛苦,眼睁睁的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惨死,而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仇孽,你以为我会信你!”
“那我们就等着瞧好了。看看你们纳兰家是如何一败涂地。”仇孽转身大步走出牢房,“来人!”
“大人,您问完了?”衙差跑过来,锁上牢门。
“嗯。”仇孽点点头,大步不回地走出了刑部大牢。
作者有话要说:
☆、【早生华发 伍】
【早生华发伍】
睿亲王府门前车来车往,而府内却是一片冷清,匾额、院墙、树枝上,到处都挂满了白布。翻飞的白幔,地上层层叠叠的落叶也无人去扫。纳兰玉瑾死后第三天,大殓之日,竟是无人来吊唁,空落落的院子里,一阵阵撕心又裂肺地哭声震得人心肝寸裂。
院子里不多的下人都静默无声地站成两排,从老宅里带来的几人满眼通红,望着灵堂正中站着的,有如神谪一般的睿亲王,哽咽着不敢发出声音。睿亲王一身戎马,为国立下汗马功劳,亲身女儿却一个个都先她而去。太宗还在世时,曾许诺睿亲王多少荣华,却到如今,辗转三代女皇,便落得一个惨淡收场。
太阳渐渐升起,破开云雾,普照大地。然而,白色的幔帐却显得越加凄凉惨淡。
王夫俯于灵柩前,痛哭失声。自那日噩耗传来,王夫便是整日噙泪,形容日渐消瘦,几次昏厥。再看王爷,虽是一滴泪也没有流,却一直冷冷冰冰地听着济总管汇报。
原本冷清的院子,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只见几人脚步匆匆从大门口一路奔来,口中连连大喊着:“瑾儿,瑾儿,澈儿来看你了。”
一行人风尘仆仆,面上的疲惫还未卸下,便又一路奔来。睿亲王默默地看着这些人,忽而原本锐利的目光开始转变,她直直地看向那小人儿的身后。
那人远远快步走来,及到跟前,又急急停住,哀哀地叫声:“若儿……”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眼眶里泪水滴滴答答涌出来,一直绷着脸的睿亲王面上这才有些动容,二人紧紧抱在一起。
跟在后面的女子,默默上前,搂住男人,轻轻为其拭泪,“别哭了。”再仔细看,这女子竟是独臂。听说,当年我朝唯一的一位男将军后来辞官归隐,就嫁给了一个独臂女子,二人一起开了间镖局,生意火热得不得了。后面这句是道听途说。
先头那少年泣泪连连,站在灵堂前,却是再未哭出声,未说一句话,只默默流泪。刚刚缓过来的王夫,如今见到这几人,眼中的泪儿又是几转,终是忍住,紧紧咬着牙。蒋炜几步上去扶住王夫,连连宽慰:“是我唐突,又惹了你流泪。快别哭了,我们都不要哭了,莫要让那些想我们不痛快的人痛快了去。”
闻此言,众人生生止住泪意。王夫沐轻云掏出手绢儿拭泪,旁边的小娃子抽泣着,说道:“爹爹,舅舅说的对,您不顾念着自己,也不顾念儿子了吗?”
未过多时,原本冷清寂寥的院子里,却陆陆续续塞满了人,其中有朝中重臣,有无名儒生,有富豪乡绅……沐家更是举家前来吊唁,前任家主沐和风,现任家主沐辰,以及已经嫁人的沐流雪和妻主都来了。
香烛味越来越浓,所有人却都静默地拜祭,然后站到一旁。所有人都知道,睿亲王在等人。大门敞开,中间留出一条道,道上洒满了纸钱,没有留下一个人的脚印。
“新任兵部尚书仇大人前来吊唁……”长长的尾音敲在众人心头,众人心下一沉,都道一句,睿亲王等的人来了。
“新任兵部尚书仇孽见过睿亲王,见过列为大人。”仇孽一身银色华衣,银冠束发,脸上依旧冷冷冰冰,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冷笑。她身体微微弯下,很快就挺直腰板,目光灼灼,说出的话如她的人一般,令人生厌,“仇某特奉女皇之命,前来吊唁,女皇让仇某问候王爷一声,请睿亲王节哀。”
一直没有开口的睿亲王淡淡的点头,说道:“多谢女皇关心。”转而看向两侧的众位,她眼神清淡,神情肃穆,声音低沉,“诸位,今日是小女入殓之日,本王谢谢诸位的关心。本王今日另有一事想当着诸位的面公布,也请做个见证。”
睿亲王停口,淡淡扫过众人,继续说道:“本王只得一女,如今早丧,虽吾一身未有建树,但也恐后继无人。今日,本王便收仇大人为女,承袭爵位,也算是对先祖有个交代。”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可置信的发出惊叹声,面面相觑,搞不懂为何睿亲王会作此决定。睿亲王抬手,制止了众人嘈杂的议论声,淡淡扫过众人,从同僚、商贾,到恭敬地立在一边的一众仆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济文济总管身上。济总管面露不悦,却依然缓步上前,高声宣道:“仇大人,请行三叩九拜礼。”
认母需的行三叩九拜之大礼。对于女子来说,这意味着背祖离宗。但对于仇孽来说,这没有任何意义。她想到很多种结果,甚至想到睿亲王会打她,会骂她,会把她阻在门外……可这种种都没有。
睿亲王的母亲是众人心目中的神,而睿亲王虽不如其母,却也是德才兼备,受人敬仰,更遑论纳兰玉瑾才名在外,世人皆知。
她却不知,睿亲王竟有如此容人之量。认她为义女这是早先就已经定好的,只是那时纳兰玉瑾还没有死。如今人都死了,睿亲王也不必委屈求全,既便交出了兵权,她相信睿亲王定然有足够的实力复仇,可睿亲王今日做法未免有些奇怪。
她掀起衣摆,跪在地上,仰头看向那人,鬓角已生白发,形容略显疲惫,却让人越加生出敬畏之心。三叩,谢谢睿亲王府多日来的照拂;九拜,还清王夫的厚爱,自此之后,你我便是真正的仇人了。
行完礼,济文称一声,“二小姐。”双手呈上成服,仇孽也不说话,只淡淡看了一眼济文,便默默地换了成服,立在灵堂旁。
哀乐刚刚奏起。也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厮一路奔过来,扑通跪在地上,急急切切地喊道:“王爷,王君,少夫人听说小姐过世,昏过去了。”
“混账东西,是谁让你告诉秋儿的?”王夫此时满面怒容,厉声呵斥。
凌蓉吓得一哆嗦,将事情经过一通道出。却原是秦秋不知何故出了门,听到街上人人议论睿亲王府办丧事,回去后,便一直追问,他一个没把住就说了出来,哪想原本挺刚烈的一人,竟是一口气没上来,背了过去。凌蓉也是被吓到了,说话间一直抽泣,眼泪鼻涕一大把。
沐轻云看着恼怒不已,“还不快带着大夫去瞧瞧,要是有个差错,维你是问。”
菱蓉一听,连忙爬起来,早有人唤了府中的大夫跟着过来,几人就要出府。却凌蓉突然喊道:“啊!公子你怎么来了……”
众人遥遥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素衣净面的男子,男子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跌跌撞撞往来走 ,也不让人扶,直走到棺木前才停下脚步,眼中的泪儿打着转儿,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秋儿,你若难过就哭出来吧。”沐轻云柔声劝道,看着秦秋眼泪打转儿的样子,心痛不已。
“我不哭。”秦秋抬起袖子抹掉眼泪,咧嘴笑了起来,“我不哭。她说哭着最难看了,我不想她,不想她看到我难看的样子……”狠狠咬着嘴唇,他说着不哭,便真个儿笑着扶棺,看向睿亲王。
睿亲王点点头。
司仪喊道:“起棺!”
起棺不该今日,下葬不该今日,停尸也不该只此三日。但没有人开口,众人都静默地看着睿亲王和仇孽带着出殡的队伍,出了城门,一路上竟是无一人哭丧。而各种随葬品由执事人手执,另有一部分置于随行车中,乐队前导,后有人高举睿亲王府的旗帜衔牌,抬着纸扎的种种明器紧跟着,最后一队便是僧尼一路念经,一路抛撒纸钱。
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其间不少人叹一声,睿亲王府从此要没落了。诚如其言,睿亲王府确实没落了。京都之内,再无人敢提睿亲王。朝中各臣观望着、犹豫着、等待着、愤怒着……但众人都知道,新皇是要分权了。
蝶化竟成辞世梦鹤鸣犹作步虚声绮阁当风空有影晚萱经雨不留芳画堂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慈竹霜寒丹凤集桐花香萎白云悬
作者有话要说:
☆、【早生华发 陆】
【早生华发陆】
睿亲王一家回京探亲,却不想喜事变丧事。茶余饭后,总有人窃窃私语,也总有人轻声一叹,造化弄人。
自丧礼之后,沐轻云便是一病不起,整日里与药石为伍,脸色是越加惨白,身体更加消瘦了。纳兰若多次苦劝,说到最后,自己也不免伤心起来。秦秋又搬回府里,日日侍候在床榻前,亲力亲为,看到秦秋,看到小孙子,沐轻云才逐渐好了起来,眉眼之间的悲伤也淡了些。
“秋儿,真是苦了你。”
秦秋低着头继续绣着花儿,默不作声。
“唉……”沐轻云叹口气,“我想开了,你也要想开点。幸好,幸好瑾儿和你已经和离,以后还可再嫁……”
“我不嫁。”秦秋使劲摇头,止不住的眼泪倾泻而出,他嫁不了了,他会一直想着她,想着她,这样的他怎么能再去拖累别人呢。
沐轻云伸手慈父一般抚摸着他的头顶,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安慰着这个伤心的孩子。“傻孩子,傻孩子……”
“你还这么年轻,何必守着个死人过一辈子。玉瑾终是对不起你的,她怎么能,怎么能把小茗就这么丢下了呢?”原本是想劝劝秦秋,却不想忍不住自个儿又难受起来。瑾儿从小便从未让他操过心,事事都会替他想,她那么用功,那么努力,也不过是想得到娘亲的肯定,想让纳兰若对他好一点儿。
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也知道,纳兰若从未对玉瑾期望过什么,甚至就连睿亲王这个沉重的担子也不想给她,只为了让她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生活。
孩子啊,你怎么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纳兰若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两父子抱在一起默默流泪,不禁皱起眉头,“好好的,怎么又哭起来,刚刚才好点儿,又想病倒不成?”她几步上前轻轻揽住沐轻云,“你何苦自伤,让玉润瞧见,又要跟着落泪,瑾儿虽是不在了,但你还有玉润,还有孽儿啊!”
朦朦胧胧中,沐轻云下意识地回问:“孽儿?”
“是啊。”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逆光中高大笔挺的少女温温的笑着唤一声:“父亲。”恍惚间,他似乎看见孩提时代的玉瑾迈着小碎步一步步朝他跑来,一声声唤着,“爹爹、爹爹、爹爹……”转眼便长成了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样子,于一片斜阳中含笑喊他父亲。
“瑾儿、瑾儿、瑾儿……”他在心里默默地唤着,嘴唇一张一合,却是哽咽难言。
仇孽缓缓走上前,单膝跪在他脚边,仰头望着他,伸手一点点抚去那剪不断的泪痕,“父亲,孽儿来看你了。”
秦秋捂着脸痛哭,一路跑了出去。
纳兰若望着秦秋离开的瘦小的背影,在心间又是一叹,他该是怨着恨着仇孽的吧,却又为了沐轻云不得不忍下来,倒是叫他为难了。
沐轻云的病倒是渐渐大好。仇孽也来得勤了,几乎每日都要和沐轻云一起用过晚膳,才会离开。
每日下朝后,仇孽都会去沐轻云住得院子里。有时会一起下棋,看他温和的笑着告诉自己,哪一步下错了,下在哪里更好,听他讲人生如棋;有时只会单纯地看着静秋落叶,聊聊外面有趣的事情,走镖时遇到劫匪该当如何,过山头时要如何向山贼打招呼,以及第一次打猎时,猎到的那头豹子肚里竟还有只小豹;又或者走在院子里,闻着淡淡地菊花香,静默不语……有时他会亲自下厨,为她烹饪糕点、小菜,有时他会亲自布菜,叮嘱她多吃些,嫌她太瘦;有时他会为她研磨,夸她字写得好,就连玉瑾都比不上;有时他会坐在灯下为她缝制冬衣,细密的针脚缝在衣裳,却又好似长在她心上。
如此,如此多的温暖,她措手不及的接着,却觉得烫得心痛。
“快尝尝,看看喜不喜欢?”沐轻云一脸慈爱地为她布菜,期待地看着她。
仇孽低头,一点一点吃光碗里所有的菜,心里却像是塌了一角似的,止不住的难受。她不该这样的,睿亲王让她来陪王夫,就会将实权都给她,她怎么会受他影响呢。桌下,她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告诫自己不可再贪恋,却不知不觉想要的更多。
不该这样的,不该。
沐轻云见她久久不言,便关切道:“怎么了,孽儿?”
仇孽抬头看他,他的手抚在她的额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而她只是望着他,直到他着起急来,才突然开口,“我有时会想,你是不是真的傻?明知道纳兰玉瑾是我杀的,却还把我当女儿来待……”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神情变了又变,从惊愕到不可置信,从关切到悲痛,似乎只是转瞬间的事情,上一刻他们还亲如父女,下一刻便成仇敌。
她知道他的感受,便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到底会怎么做?像纳兰若那样,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还是暴怒之下,打她,杀她?
她只是好奇,为何睿亲王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平静地面对她,甚至,甚至将手中大权拱手相让,是纳兰若真的博大到如此地步,还是她根本就是无心无情?
沐轻云张大嘴,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失措间,杯盏落地,尖锐的声音震得他心神一颤,“你、你说什么?”
仇孽淡淡地品一口茶,冲淡口中的血腥味,道:“我说,纳兰玉瑾是我杀的,用毒,当时她的脸都变成了黑色,若是你见到,怕是也认不出那是你女儿。”
“啪……”狠狠地一巴掌打过去,沐轻云颤微微地身体连连退后几步,就连撞到了椅子也一无所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嘴里喃喃念叨着,转身慌乱地奔跑。
仇孽坐在原地,望着渐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冷笑。纳兰玉瑾真是好命,有这麽疼爱她的父亲。
“你不能这么做!”叶流苏喊道,她绝不同意将琉璃宫宫主的位置交给仇孽,琉璃宫是她一生的心血,是用来保护王府安全,绝不能成为仇孽铲除王府的工具。
“苏,我知道你们不甘心,对她也不服气,但她的能力绝对在我之上,只是缺少历练,以后你要多提点她。”
叶流苏几步上前,也顾不得尊卑之别,抓着纳兰若的双肩,沉痛而难以相信地问道:“王爷,难道睿亲王府这么多人的交情,玉瑾的死,还有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姐妹,都比不上你对她的愧疚吗?”
“她不会伤害你们的。”她心意已决。
“王爷!”叶流苏悲痛不已。
“你想让我说什么?”纳兰若淡然而笑,望着天际浮白,“她终究是我女儿,不管仇孽做了多少错事,但她终究是我的女儿。若没有当年的事,这王府的一切,我承诺过的,想给她的所有,都不会无法兑现。如今,她重新回来了,给了我兑现承诺的机会,难道就连这点要求你们都不答应吗?”
叶流苏颓然放下手,啷呛后退,“汝有舐犊之情,吾唯有遵主之命。”说完,猛然转身后去。
纳兰若坐在湖心小亭,四面寂寥的秋风瑟瑟吹过,穿堂而去。落木萧萧下,衣袂猎猎舞,百转愁肠结,何事悲秋风。
长廊上,一抹淡青悄然而退。
仇孽从宫里回来,便一路来到书房门口。一早立在院门口的侍卫就向里通报了。她站在院子里,天空中飘下几片落叶,如巴掌一般的叶悠悠荡荡落在她脚步,弯下腰拾起叶子,红色的叶茎,红色的叶面,红得滴血,她抬头向天空中望去,满眼都是红色,殷红的叶子挂满的大树,仿若云霞一般,不时落下几片,又几片。
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以前,她养过一条狗,一次她被人打,她不想和毫无武功的人打,便一直没有还手,回去,师父便一掌打死了那条狗。她还记得师父当时说的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如果不给敌人致命的打击,那总有日你会被它反击。”
至今,她怎么忘不了那条狗死时眼中的乞求和绝望,也忘不了那流了满地的血,鲜红鲜红,就像这殷红的叶。
她的世界里不该有柔情,也不能有。
“小王爷,王爷请你进去。”侍卫说道。
她点点头,抬脚推门而入。
书房里,除了睿亲王还有一人静静地侍立在侧。仇孽一进去,便看见那人眼中一闪而逝的愤恨,只是闪得太快,她还来不及确定,便不见了。她走近几步,停在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静默不语。
睿亲王看着窗外的红叶,轻声似呢喃般问:“看到它们,你在想什么?”
仇孽微微抬头,斜眼望了一眼窗外悠悠飘荡的红叶,淡淡回道:“很漂亮。”
睿亲王起身关上窗子隔绝了那一树的殷红,回身看着仇孽,也不知是在叹气,还是惆怅,只略微的犹疑后,她便起身走到背后的书架前,架子中间有个拉环,向里一摁,整个书架便动了起来,露出后面一截楼梯,昏暗的光线中,睿亲王只一句跟上,便当先走了进去,随后跟着的是刚刚那个女人,仇孽则走在了最后面。
楼梯并不长,差不多二十个阶梯的样子,便走到了一间密室。仇孽走进来的时候,睿亲王纳兰若正望着墙上的一幅画出神,听到脚步声,她才缓过神来,神色颇有惆怅,悄然叹口气,“这是纳兰羽大将军。”
仇孽抬头画上的人丰神俊貌,神采飞扬,鲜衣怒马,这般的人儿也该是有那样丰功伟绩的人。只是她对睿亲王的称呼有些疑惑。
“这是王府旧年重修之时,秘密建下的暗室,一晃这么多年,本王却是甚少进来,倒是玉瑾每每回京,都会来这里。这里留下最多的也都是她的东西。”睿亲王回忆起爱女,神情不觉流露出哀伤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让玉瑾活得洒脱,朝堂内外,只要玉瑾不愿的事情,她从未强迫,却不想玉瑾最为崇拜的会是纳兰羽。
那个留下一段传奇的女人影响了她的女儿,不能行走,双腿残疾的玉瑾是否一直苦恼着,懊恼着,恨自己无法像纳兰羽一般建功立业,不能延续纳兰家的繁盛。
只是玉瑾至死都不明白,她不是纳兰羽的女儿纳兰若,她不强求她的子女建立怎样丰厚的功业,只希望她们能平安长大,顺遂一生。
收起过多的伤感,睿亲王回头看着面前这个女子,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就陈府极深,机关算尽,沉稳内敛,行为乖戾张扬,若是行差偏错,可能会留下一生的悔恨。幸好,她本性未泯,还有一颗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