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儿,过来。”
仇孽走上前站在睿亲王跟前,桌上的烛光透过来,两人静默相视,仇孽不知她为何会笑,清淡温暖,只是静默着看她从拿出一枚做工细致地方牌,血红的颜色,上刻有“琉璃宫”三个繁复的字。仇孽伸手接过,怔怔地望着这块不知用何材料制作的牌子,那三个字的意义远远重过它本身的重量。
琉璃宫,江湖中最为神秘的组织,蛰伏在暗处,擅于暗杀、行刺、收集情报等事,几十年来,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也没有人见过琉璃宫的人,但所有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个蛰伏于暗处的眼睛,时刻盯着江湖、朝堂的一举一动。
她一直不知道,原来琉璃宫竟是睿亲王的暗处势力。这让她不由的对睿亲王心生敬佩。
“琉璃宫二十四宿,三十六星,现在都归你统领,务必用之慎之。”
面对睿亲王务必慎重的嘱托,仇孽只是握紧了牌子点点头,却未置一词。仇孽此刻除了震惊,更多的便是疑惑,这么重要的势力只要睿亲王不说,她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会知道,可今日睿亲王却将这能够号令一干死士的权杖交给了自己,她震惊之余,只能疑惑了。
可她没有问句为什么,可惜她没有问。
回去的路上,仇孽一个人走在石子铺就的小路上,夕阳西下,薄薄的一层雾气渐渐升起,周遭的景色显得越加萧条,零星的落叶飘在肩头,脚下。缓慢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敏湘阁。
这是王夫住的地方。
据说,这个侧王夫自嫁入王府以来,睿亲王便专宠他一人。尽管他只生了一个儿子,睿亲王也未曾再娶侧夫,或者纳侍。
据说,纳兰玉瑾是睿亲王的私生子,直至五岁时被接进府,一直由侧王夫抚养,素来亲厚。
据说,睿亲王王夫姓沐,名轻云,嫁给睿亲王不足一年便意外身亡。而侧王夫姓什名何,已无人记得。
她查到的也不会比这更多,在王府待了这么久,仇孽多少知道一些。比如,睿亲王唤侧王夫时,都是叫轻云。而轻云则是王君闺名;比如,纳兰玉瑾生日正好是睿亲王王君出事后的第二年;比如,纳兰玉润在王府并非庶子,而是嫡子,所受待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她多少知道纳兰玉瑾便是侧王夫的亲生女儿,而侧王夫则与当年意外亡故的睿亲王王君恐怕是同一人。所以,她才会用纳兰玉瑾的死来试探他。
他若是恼她,恨她,就会想尽方法赶她出去,就会阻止睿亲王将手中权力一点点移交给她,可是,这些她所预想到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闭门不见。不再问,不再管,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好似他和她从未认识过一般。
仇孽深呼一口气,抬眼望向敏湘阁,并不远的距离里,她看见侧王夫站在窗口,冷风吹得他面色苍白,唇上已无血色,他却只那般怔怔出神。
“夜夜把酒欢,
爱恨复情愁,
醉眼入画堂
黛山缓缓融流波,
流转纷飞,
夜来月色如银,和衣独拥,花影疏窗度。
……
岁月静好,
早生华发,
窗前垂泪自伤怜,
憔悴影,映窗台,
秋风画扇,半掬冷泪,凝结了霜。
……”
忧伤的曲调远远传来。
她看见冰冷的泪滑过他姣好的面容,如冰下泉流,她看见,满室的纸张飞舞,飘了一院,落在她脚下,她捡起纸,抬头见他遥遥望来,仓皇而去,却看不见她背后那人沉痛的神情。
满张纸都只写两个字:玉暖。
作者有话要说:
☆、【早生华发 柒】
【早生华发柒】
“停轿。”
“小王爷,您请。”一早就等在宫门口的宫侍上前躬身说道,侧过身子等仇孽走到前面,他才动身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紧跟着。
“敢问公公,皇上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嘿嘿……”宫侍掩嘴笑了笑,“圣意难测,杂家怎会知道?”
这一句话又将问题丢给了仇孽。仇孽在心里冷笑,总不外乎就那些阴阳谋,洛阳王病殁后,她女儿承袭爵位,却整日里混迹楚馆,一日与人为个小倌大打出手,谁知那人手上没轻重,竟是将小王爷给打死了,只可惜她膝下不过二子,再怎么样,这洛阳王的封号就此便断了。
而淮南王偏安一隅,手中又无兵权,小皇帝此时倒也不打算铲除,只有这睿亲王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又握有巧国半壁江山,小皇帝这会儿翅膀还未长硬就想动睿亲王,哼,想想,仇孽对这个还未成年的小皇帝没有一丝好感,喜怒无常,心狠手辣,性情古怪,宫侍们都对这小皇帝敬而远之。
不过,小皇帝的父亲,当今太皇君却是个难对付的。
沿着一段高高的红墙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禁卫森严的宫门,走入那一环套一环望不到底的深宫大院……繁扰的尘世便被远远的隔开在宫门之外。每次进宫,仇孽都只觉得压抑,这样的地方就算白送给她她也不会要的。
走进未央宫,宫侍一声迭一声的通传。不久,便有其他宫侍上前领着仇孽走进大殿。大殿之内,小皇帝正坐在宝座上,阴笑着看她走进,直到她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后,小皇帝才客气道:“爱卿请起,朕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臣惶恐!”虽然心里对小皇帝的假惺惺十分唾弃,但仇孽依然谨慎地回答。
“来人,赐坐。”
守在门口的宫侍盯着脚尖一路小跑,将椅子放下,便迅速退了出去。由此,可见这皇帝平日积威甚重。仇孽又谢过后,才敢坐下。
“爱卿,最近府上可有何事烦忧?”
仇孽眼角瞥了一眼上位的小女皇,心里暗暗冷哼,“臣府上并无何事,只是家母近日有意去城外的神庙敬香祈福,家父本也要一同前去,只可惜身体孱弱,难以同往。”
“哦?”小皇帝洛冥羽面上闪过一丝邪笑,看得仇孽背脊生凉,又听到她问:“听起来睿亲王心情似有所平复,朕深感欣慰。爱卿回去,替朕问候王爷。”
“是,臣谨记。”仇孽想了想,觉得琉璃宫之事还是暂且不告诉女皇的好。
两人这般一言两语试探来试探去,打了半天太极,等仇孽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小女皇突然严厉地警告:“朕要的是睿亲王府从此消失,再无复起之势,你可明白?”
“是,臣谨记。”
走出宫门,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对于小皇帝的喜怒无常,她早已习惯,只是她很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以致于小皇帝要斩尽杀绝。
回府的时候,已是黄昏后,天色渐暗。一进门,她便察觉出异样来,平日里,虽然府里也比较冷清,但不像现在这样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正想着,便瞅见一个人影跑得极快,似是要出府,她一个闪身,挡在那人跟前。
“慌慌张张去哪?”
那人抬头一见到人,连忙跪下,“二小姐,小的去请大夫。”
“是王夫病重了?”她有些担心的问。
“不、不、不,是王爷,王爷在回府的路上遇刺了。”等着人再抬头的时候,惊奇的发现刚刚还在的人居然不见了,她连忙爬起来往外跑去。
仇孽无来由的一阵心慌意乱,脚步飞快,一路到了敏湘阁,便见里里外外围了好多人,不停的有人将一盆盆血水从里端出来。她停下脚步,却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正此时,屋内出来一人看见她时,先是一愣,继而却道:“二小姐回来了?既如此,也快进去看看,怕是……”
不等她说完,仇孽便冲了进去。浓重的血腥味喷鼻而来,至此,她才有些相信那个人是真的受伤了。她透过来来往往的人,看到床边侧坐一个人,他的脸色愈加惨白,似是透明一般,毫无血色,强撑着坐在床侧,唤着床上那个失血过多已陷入昏迷的人。
仇孽走过去,轻声问了旁边一个侍卫,“王爷怎么样了?”
侍卫摇摇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王爷平日出门都会带侍卫,再不济也有暗卫暗中保护,也不知为何,今日遇袭之时,一个暗卫也没有出现,只王爷身边的那几个侍卫哪里抵得住,王爷身中数箭,怕是……”剩下的话,她不敢说,因为王夫凛冽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杀意。
仇孽这才转眼看向沐轻云,床侧梨花圈椅上,沐轻云斜靠,手中紧紧捻着一串珠链,檀香木味淡淡地散开,鬓角新生几缕银发散落在额前,他挺直了腰身,攥得念珠咯咯作响,猛然睁开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仇孽低低地问了声,“王爷可还好?”
吧嗒……念珠突然从中断裂,散了一地的珠子。整个屋子的人都蓦然停下了动作,大气都不敢喘。
“唉,你如今算是她半个女儿,玉瑾做不到的事情,你便替她做了,伺候伺候你母亲,也算临终尽尽孝。”沐轻云的声音出奇的清冷,一点感情都没有,神色之间,好似刚刚掐断念珠的人并非他一般。
仇孽再不多问,接过旁边干净的布巾掀袍坐在床沿上,给纳兰若清理伤口,诚如刚刚的侍卫所言,身中数箭,除了肩头和大腿上的箭头已经拔出,当胸那一箭明显是冲着她的命去的,正中心口。
也不知何时沐轻云走了,屋内便显得萧条冷清,随身伺候的侍卫们也都退了出去,久久去请大夫的人至今未回。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问话的人,仇孽认识,是王府总管济文,济文在王府待了多久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清楚,好似睿亲王刚刚受封时,她就是总管了,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是,可惜睿亲王再给不了她更好更高的位置了。
“我以为你会好奇,她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怎会一身的伤,新伤旧伤加起来总有十几二十个吧。你瞧这里,”济文指着睿亲王右手臂上狰狞地痕迹,“这是她刚刚大婚,随太宗打猎时,徒手与虎搏斗留下的。”转而她又指向胸口,虽然那里还插着一支箭羽,“鲜少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人刺了两刀,一次是她自己,一次,呵呵,就是现在侧王夫了,哦,那时候,他还是正君。”济文好似只是为了称述,并不期望得到仇孽的回应,径自,手指向左肩,“这里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当年这里还是个血窟窿,我见到她的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一副快死的样子。”
也许是想到了初相识的惊心动魄,济文停下不再说话,陷入了回忆里,“现在想想,她身上的每一道伤都只是为了一个人而留,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她从未在乎过。”
“你想说什么?”仇孽并不打算给她大发陈词的时间,手上迅速擦拭几下,拿过一旁的伤药洒在伤口上,做这些动作时,她的神情冷漠,动作飞快,全然不在乎身下人的痛苦。
济文看着她的动作,面色一脸平静,“我以为我想说什么,你已经知道了。”
仇孽抬头盯着她,“是,睿亲王与王夫伉俪情深,生死相许,与我有何干系?”
“哼哼……”济文冷笑,“这不就是你的手段?”
仇孽也不否认,她的确是用了这样卑鄙的手段来让所有人痛苦。“那又怎样?是她自己愿意,我可没有逼她。”自己不过是不轻不重地挑拨几句,让沐轻云的丧女之痛更重一些罢了,虽然,她一早便知道,沐轻云越是痛苦,睿亲王也会感同身受,但她从不觉得,睿亲王会不惜将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以此来保护脆弱的王夫。
“暗卫是你调走的?”济文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是。”
“行刺的人也是你派的?”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和我没关系。”仇孽一脸不耐。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济文甩袖离开。
随后进来的医师和一干人等,将仇孽挤到外间。突然吹进来的冷风,吹散了浓郁地血腥味。仇孽的脑海里过来过去都是济文走时说的话,她不禁苦笑,是的,她清楚,这事和她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无。
没有什么事情能这么巧合。她刚调走了暗卫,睿亲王便遇刺了,她就算是有心解释,也无人能信。唯一能想到的人,便只有小皇帝,想想她今日莫名其妙的传召,现在想来,也许并不是为了让她清楚自己的立场,反而是为了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罢了,她也认了。反正这是迟早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早生华发 捌】
【早生华发捌】
“公子,公子……”来人一路小跑,穿过西华门,绕过月牙洞,一路闯进敏湘阁,却是没有人拦着。
沐轻云抬眼望去,又惊又喜,却也只是淡淡笑道:“青枫,你来了。”这个从小陪着他长大人,从少年到青年,又到中年,一路相陪,难得如此忠心。
“公子,青枫来迟了……”人未到,哭声便至,转眼就扑到沐轻云怀里,呜呜咽咽好一阵哭。
沐轻云拍着他的后背给予安慰,面色淡淡地笑着,再不见前几日的悲痛和伤心。他看着窗外随风而动的落叶,在心里暗暗叹口气,真好啊,又能见到青枫,真好。以前他流了太多的泪,为女儿,为妻主,如今他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只能这般无奈地看着事态发展却无计可施。
“好了,好了,都为人父了,怎还是小孩子气?快别哭了,我这不是挺好。”沐轻云出言劝慰。
青枫抹抹眼泪,自知失态,有些尴尬地从沐轻云怀里退出来。两人这才好好说起话来,一会儿,秦秋命人送了些茶点,好让两人好好叙旧。及至中午时分,传了午膳,沐轻云又着人去喊秦秋一起过来。
这厢两人正聊着,却见院外不远处走过来一人,渐渐近了,沐轻云便装作未看见,只拉着青枫说话。青枫本未在意,只等着那人走了,才又好奇地问了句,“刚刚那少女是谁?是去了王爷房里?”
沐轻云并不愿谈及,只淡淡回了句,“现任兵部尚书仇孽,是王爷新收的义女。”
青枫起初并未多想,只嘴里多念了几遍那人的名字。秦秋来后,都未说起这事。
用过午膳,青枫看着天气不错,便和沐轻云一起去园子里走走。沐轻云也觉得心情不错,身体已无大碍,又好久没走动了,趁着青枫在,就起了念头。秦秋作陪,三人一路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着,冬初,天气渐渐寒凉,恐沐轻云身子不适,秦秋便道:“夫人,不若回去吧?瞧着天儿也有些凉了。”
沐轻云摇摇头,难得出来,他还不想回去。
无法,秦秋便又道,“不如这样,夫人您且先到前面的亭子坐坐,我去给您再拿件衣物。”
“也好。”青枫赞成道,看看沐轻云并没有反对,便拉着他一起往亭子走去。这栖霞亭建在一座小山包上,幸好这会子没有风,不然可就冷了。
二人在亭子里刚坐下,青枫便又瞅见仇孽,心下好一阵疑惑,总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细细想了想,突然“啊”的喊了一声,倒是吓了沐轻云一跳。
“怎么了?”
青枫急急地指了指远去的仇孽,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急得团团转,眼看着人都走远了,青枫便更加着急了。
“你这是怎么了?慢慢说,别急。”
青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公子你难道不知道是她害死了玉瑾小姐?”
沐轻云眼见着那人走远,心间一阵阵刺痛,知道,怎能不知,可他没法开口,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将她是真的当自己亲生女儿对待,真心以待,换来的却只有虚情假意,他甚至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祸心。可知道了,又能怎样?从心里,他不知为何总不愿看见她难过,看见她伤心,甚至不想伤害她。
这样复杂的心情让他宁愿逃避,假装不知道,也不愿去面对。
“公子啊!”青枫却只当他是被蒙在鼓里,焦急而担忧地脱口而出,“这个仇孽我听苏提起过,说是一开始就来王府寻仇什么的。你想想自从她出现后,王府出了多少事?无端牢狱之灾,小姐不明不白死在牢里,随后,随后,王爷又遇刺,岂不是太过巧合。我虽是不知王爷为何收她作义女,却也多少知道王爷如今是什么权也没有了,赤尾军兵权被夺,摄政王地位被夺,后来,后来,苏就再也不告诉我了。”
说到这里,青枫有些底气不足,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说这些,苏后来的沉默,也许也是不想让他知道的太多,说漏了嘴。
沐轻云却是想到了别的事情,这段时间他太过伤心,很多事情都不关心。所以,才会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听青枫一说,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
“你可知她要报什么仇?为什么报仇?”
清风摇头,“这些苏都没有提过,在玉瑾小姐去世后,苏就再没有说过这个人,我知道的都是之前的事情。那时好像还只是刑部的什么官吧,苏说这人心怀不轨,手段狠辣,不将王府铲草除根似是不会罢休!”
“叶夫人你在胡说什么!”秦秋一进来就听到这话,吓了一跳,生怕沐轻云知道了什么,便厉声呵责。
沐轻云一惊,不可置信地问道,“秋儿,你也知道?那玉瑾确实是仇孽所害?”
秦秋连忙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沐轻云,“夫人,人都去了,又何必问这些。我扶您回去吧。”
“秋儿,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沐轻云抓着他得手急急问道,那些日子里的相处还历历在目,假装不知道,不愿相信,如今再次被人揭开心痛难当。纳兰若这段时间遭受了什么,从顶端坠入谷底,丧女失权,这些她却是只字未提。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秦秋低头,他不知说什么,既不能否认,也不能承认。那时,玉瑾刚刚入狱,他去求过仇孽,求她放过玉瑾,她却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要让睿亲王尝尽人间苦痛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听不到秦秋的回答,沐轻云心中绞痛,再怎么否认这都是不可更改的事情。可如今,又让他如何面对仇孽。他一路心神恍惚地来到敏湘阁,想看看纳兰若,看看她的伤,听听她的声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一番谈话。
“济文,你什么时候变成煎药地小丫鬟了?”这是睿亲王调侃的声音,语气轻松,却也带了几分无奈。
“这王府里如今有多少是自己人,有多少人已经易主,我如今也不敢保证了,你若还想多活几日,就别给我捣乱了。”这是济文气急败坏的声音。
沉默一阵,纳兰若说,“不碍事的,就算是她下毒,也不会致命,不外乎就是慢性毒药罢了。”说得轻松,济文看得却是十分碍眼。
“仇孽报仇心切,执念又深,就算她是你女儿,我也不赞成你拿命来赌。”
后面的话,沐轻云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袋像是浆糊一般,搅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往外走。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恍恍惚惚坐在屋里发呆,直至华灯初上,夜□临。
青枫也好,秦秋也好,都担心地守在门外。过了晚饭时间,也不见他出来,两人正打算进去,就看见沐轻云出来了,还特地化了妆,遮住了连日来的病容。见到他们,却是淡淡笑道:“正好,你们也没吃吧,就一起吃晚饭吧。”
这一顿饭吃得两人心上忐忑不已,可又找不出一点办法。等到他们都走了,沐轻云对着一室的阴冷灰暗,模糊地笑了起来。
仇孽进来的时候,沐轻云正对着窗外的大树怔怔出神。仇孽的脚步便不由得放轻,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又瘦了,脸色也不好,在心里暗暗评价着,却丝毫没有察觉有何不妥。
待走得近些,沐轻云蓦然回神,露出个淡淡地温暖的笑来,“你来了。坐吧,好久没有一起说过话了。”安排人奉了茶,端了点心,才有继续说道,“这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先尝尝吧。”
仇孽怔了一下,有些搞不懂他为何突然对她这么热情,但却没有驳了他的好意,还是拿起了一块点心慢慢嚼着,淡淡的甜味,淡淡的香味,香而不烈,甜而不腻。她微微有些讶异,这些竟都是他亲手所做。
沐轻云笑得淡,带着一股暖意,手中的酒杯轻轻递过去,自然而然地她就接过来了,等她发现的时候,他却是一脸期待地看她。她想,这个人自己多少有些不忍伤害,却每每让他伤心。
仰头一杯酒下去。这酒并非烈酒,而带着淡淡花香的菊花酒,不会醉人,反而唇齿留香。
沐轻云见她喝完,又斟了一杯,这次却是自己也举了杯,“这杯酒就当我谢谢你,也请你原谅我。”他始终笑着,温暖而恬静,似是冬日里的暖阳,让人忍不住亲近。
仇孽举杯,望着那笑容,在心里一阵翻腾,最终口中的余香变成苦涩,眼里也多了几分无奈。“好。”她说着,仰头,眼看这杯酒就要喝下去的时候,突然从斜刺里伸出一只手不偏不倚正好打掉了杯子。
仇孽愣了一下,看到来人,更是觉得莫名其妙。反而是来人一脸铁青,愤怒不已,“轻云,你疯了!”
沐轻云眼角滚落泪滴,神情蓦然悲怆,冰冷而绝望,杯中酒转瞬下肚,他微微笑着,默默流着泪,让纳兰若看得不忍苛责,她上前欲扶他,却见他站起的身体颓然倒地。
她吓得连忙伸手去扶,却只扶住他绵软的身体,他嘴角流出鲜红的血,眼中的笑渐渐变得悲伤,纳兰若惊愕,不知所措,“轻云,轻云,你怎么了?”
沐轻云倒在她怀里,毒发的很快,此刻他连说话都有些吃力,可他依然开口决绝的说道,“我……好后悔……错嫁……以致骨肉分离……手足相残……母女成仇。”
仇孽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睿亲王发疯似的又喊又叫,看着睿亲王满身的伤口一一裂开,鲜血染红了白衫,看着睿亲王抱着沐轻云跑出去,她伸手,又颓然放下,她好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啊!”手掌狠狠地拍在桌面上,桌子当即从中间断裂,杯盏碎了一地狼藉。满室寂寥,满眼挥不去的身影,她以为她已经可以面对,可当真正遇到的时候,竟是如此难以承受。
她早知道他会下毒,她原本想着自己喝下毒酒,来结束这一切,可没想到喝下毒酒的竟会是他,若是早一点知道,她一定会阻止他的。
为何他想死,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是想让自己内疚吗?
不,她不会内疚,这本也是她的目的,不过是提前一点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对的,没什么大不了。
仇孽朗朗跄跄,一路走过去,不知不觉间,又到了人最多的地方。她站在院外,听见有人喊,王夫快不行了。听见大夫跪了一地,喊着无能为力。
她不可置信地走过去,一院子的人都跪在那里,屋内传来阵阵恸哭声。一个柔软的脑袋撞进她怀里,她愕然,低头看着哭得如小猫一般地玉润,两只眼湿漉漉犹挂着泪珠儿,“姐姐,她们说,她们说,爹爹不行了。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伸手想要擦掉他的眼泪儿,浑身的力气却好似被抽干了一般,动也动不了。纳兰玉润还在她怀里哭,呜呜咽咽,触手自己竟是满脸的湿润,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早生华发 玖】
【早生华发 玖】
玄元十年。初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大雪铺天盖地,封门闭户,整个京都都沉静在一片冰雪的世界里。
这一天,整个睿亲王府再次蒙上阴霾。
主君的房门前,白雪皑皑,一脸病态地睿亲王静默不语,短短几个月,她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经历失去至亲的痛苦,谁都无法理解她此刻的苦痛,无法替她承受。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颓然老去,早生华发,面目沧桑,再不复当年荣光。
突然,一直默然不语的睿亲王扑过去,不顾阻拦,硬是将已经断气的主君抱了出来。
济文大惊,连忙上前阻拦,“王爷,你这是做什么?”
纳兰若什么也没有说,只沉默着抱着沐轻云往外走。济文又一次拦上去,“这个时候,你要去哪里?”
“让开!”纳兰若冷眼一瞪,厉声喝道。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济文还是默默退开,有些事情自己不能替她背负。
“娘,娘,你去哪里?您不要小润了吗?”
“小润还在这里啊!”
“娘……”
……
雪地上留下一长串的脚印。
纳兰玉润哭着喊着,也还是无法止住她离去的脚步。
落雪簌簌,层林皆挂白。远山无涯,近水汤汤。
秦秋过来的时候,仇孽正打算出门。
秦秋上来二话不说,便是一巴掌。
“你现在痛快了?高兴了?看着那么多人痛苦难过,心里是不是真的能够痛快?报仇真的那么重要!”说完,秦秋便再不愿逗留,跑了出去,如他来时一般,如风一般离开。
仇孽站在雪地里,仰头,雪花落在眼里,化成水,就好似眼泪一般涩涩的。她不知道,明明是该高兴的,可她心里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反而阵阵的痛,好似心脏打了结一般,郁结难舒。这样痛苦,就算是当年师父离开的时候,她也不曾有过。
仇孽坐在酒馆里,一杯一杯的喝着,一坛一坛的酒变成空坛,围着桌子放了一地。
是谁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为何她喝了这么多,却还是这么难过。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见他死时悲痛绝望的眼,那最后颤抖着说出的“后悔”二字,以及他对她的所有柔情和失望。
她不想伤害他的,为什么他要下毒?
她真的不想,不想这样。
酒过三旬,人已醉的迷迷糊糊。她走到街道上,寒风刺骨,她手里提着两坛子酒,摇摇晃晃地走着,“你们都退下,不许跟着。”黑暗中,似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寒风凛冽,风雪无情。
仇孽提着酒坛绕着城墙根走了一半,停在一间并不起眼的小院前,伸手叩门,三下长,三下短。很快门内就传来脚步声,门一打开,便探出半个脑袋,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打眼瞥见倚在门口的人,立刻将门大开,“主子,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
刚才还醉醺醺的仇孽,一下子清醒了几分,看看那人,淡淡点头,径自往里走,那人连忙关上大门,跟在后面。
“你们都不用跟着,我自己进去就行。”说着,掏出几锭银子交到那人手里,“姐几个拿去喝酒吧。”
说完,便径自推门而入,将风雪隔绝在外。室内光线昏暗,只在窗口的位置亮着一盏烛台。一片晕黄中,有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地翻看书页,整个人沉静而祥和。仇孽抬脚走过去,将两坛子酒放在桌上,径自拉了椅子坐下,“你还真是惬意。”
那人笑笑,一点儿也不在意,随手将书推到一边,拿起酒坛子,仰头猛喝一口。
仇孽自己也喝了一口,又道:“你不怕我下毒?”
“要杀我,何必这么麻烦。”说着,又是一口,喝得有些猛,咳了几声。
仇孽淡淡地瞥了一眼,仰头独自喝着酒,再不说话。
直到半坛子酒下去。她才缓缓地问道,“不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那人笑笑,“怎么?想告诉我?”
仇孽点头,那人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可接下来的话,让那人整个人都失了刚刚的淡定和从容。
“昨天,是你父亲的葬礼。”
“什么?”酒坛子碎了一地,那人坐在光晕里,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问道。
仇孽依旧冷冷地喝着酒,自顾自地说着,“沐辰和你母亲大打出手,自此两家反目成仇,我是不是该庆祝一下,离成功又近了一步呢,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真是个傻瓜,居然被自己下的毒毒死了!”
“你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父亲他,他不会死的。”那人疯了似的,抓着仇孽不停地问,仇孽向后一退,狠狠地甩开她,“纳兰玉瑾,我说过,我会让你活着看到每一个你爱的人离你而去,孤独一生。”
纳兰玉瑾被甩在地上,她仰着头,早已满面泪痕,“你怎么能那么对他,他没有做任何伤害你的事啊!他对你真心以待,视若亲女,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这样对他啊!”
“哼,不是我要亡他,是他自不量力。”仇孽冷冷地看着纳兰玉瑾一路爬着往外走,门外大雪纷纷扬扬不止息,她看着纳兰玉瑾爬到门口,只差一点就能离开这间囚室时,她从纳兰玉瑾身上跨过去,对着守门的人喊道,“把她抓进去,看严点。”
“是,主子放心。”
很快,纳兰玉瑾又被关了进去。
仇孽站在院子里,雪落在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身后是纳兰玉瑾嘶声力竭地哭喊和叫骂,她转身脚步匆匆,迅速地离开了小院,往回走。她觉得自己真是卑鄙可笑,可只有看着纳兰玉瑾痛苦,自己心里痛苦才能稍稍减轻,因为至少,至少有那么一个人与自己一样痛苦着。
转眼又过了几日,睿亲王消失后,就再没有回来。秦秋带着孩子搬了出去,济总管收拾好了东西,清点了几人,准备回中州。纳兰玉润跟个小猫似的,蜷在济文怀里,遥遥地向仇孽挥手。
仇孽转身,低声吩咐道:“多派几个人,保护好他们。”即便再怎么恨,看到纳兰玉润的样子,她也不想牵连这个孩子,不过十三岁,亲人一个一个的离开,比起自己,玉润这个生在富贵乡里的孩子更加让人心疼,但愿,但愿他以后不会像她一样。
目送纳兰玉润走远。仇孽这才收回目光,“走吧,进宫。”
今日的小女皇似乎心情很好,拉着仇孽一起下棋,仇孽有些心不在焉,连连输了几局。小女皇却也很高兴。
“爱卿的手段真是高明,比起硬碰硬,像这样一点一点蚕食掉她的力量,要来得有趣。”
仇孽没有说话,小女皇若是因为这个高兴的话,她却是一点儿不觉得值得高兴。
“现如今,睿亲王成了空架子。他日,朕亲政,爱卿便是第一功臣。”
“臣只是做了臣子该做的事情。”仇孽谦虚道,心里对此却是极为不屑的。
“说起来,睿亲王也是个可怜人,早年丧母丧父,好不容易等到成年,却被太宗一道诏书赶到西梁荒地,及至战时,睿亲王又是首当其冲。”女皇眼中露出几分哀叹,摇摇头,又落下一子,继而说道,“听说,战时,睿亲王刚刚出生不足七日的女儿便被敌军掳了去,最后坠崖身亡。”
仇孽身子一僵,很快又恢复平常。小女皇并未继续说什么,直至这盘棋下完,话题便被扯远了,东拉西扯,总归是将睿亲王这一页給揭了过去。但仇孽却知道了一件事。
太宗过世之前,曾留下遗诏,诏书中言,对睿亲王只能削弱,不可伤及,只要没有谋反之意,便可任之。
太宗当初也许是一片好意。但是,帝王枕畔岂容他人酣睡。就算这人根本没有谋逆的意愿,也是不行的。
所以,新帝刚刚有点权限,便想着扳倒摄政王,但有碍于太宗遗诏,故而只能借着自己来完成。
想到这里,仇孽只觉得天家无情,小皇帝现在才十五岁,就想着如何夺权,却从没想过若无睿亲王多年来的暗中支持,她这皇帝怕是也坐不了多久。
天色渐晚,出了皇宫。仇孽正打算回去,便见一侍卫打扮的少女靠近,低声询问了一句,“可是兵部尚书仇大人?”
仇孽点头,“正是。”
“仇大人,我家大人请您府中一聚。”
“你家大人是何人?”
侍卫恭敬答道,“正是左相林大人。”
想到朝堂上那个笑得如狐狸一般的人,仇孽便点了点头,记得这林相是小皇帝的人。
遣了家丁回去,仇孽一个人上了林相府的马车,马车行得很稳,不一会儿,便到了林相府。见到林相的时候,林相正温香软玉在怀,一派悠闲自在。仇孽便站在旁边等。家丁几次提醒,林相才恍然大悟过来,请的客人已经到了。
挥退众人,林相整了整衣衫,斜靠在软塌上,屋内灯火通明,温暖的不似在冬日。见仇孽一副低眉顺眼谨遵教诲的样子,林相却是挂着一抹冷笑,“仇大人好手段啊,不过几个月就让睿亲王府再无翻身之力,林某佩服。”
“下官不敢妄自尊大,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仇孽低头回答。
林相冷笑,虽是闲谈的口气,却硬生生给人一股强大的压力,“女皇能有如仇大人这般尽忠职守,为君分忧的臣子真是幸运。”
“能遇到这般英明的女皇也是仇某的幸事。”
“哈哈……”林相大笑几声,转而语气又是一变,“难道仇大人就一点儿都不好奇,睿亲王为何会对你一让再让?”
仇孽一愣,身体僵直,“下官不明白左相所言是为何意?”
“仇大人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吧。现在满朝文武哪个不知道,睿亲王是有意让着你,不然,就凭你一个初生牛犊,无权无势,靠着个翅膀都没长硬的小皇帝能翻出多大的浪!”林相的话说得毫不留情,倒是让仇孽一惊,本以为林相是小皇帝的人,怎么这会儿尽是在偏帮睿亲王。
林相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又是一抹嘲讽的笑,“本官忠的不是某个帝王,而是整个巧国,个人利益得失,与民族大义,国家大事孰轻孰重,难道仇大人还分不清楚?”
“仇某确实不懂得这些大义,却也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睿亲王总要为她所做付出代价。睿亲王一再相让,只是出于愧疚,而仇某却不能因为她的愧疚而放弃报仇。”仇孽这时也不再与她虚以委蛇,干脆敞开了说道。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言辞凿凿,反而显得睿亲王不堪,这让林相也暗暗吃惊不已,心想,虎母无犬女,也许就是这样吧。
“愧疚?”林清一笑,“她倒真有些愧疚于你,但是却不是你以为的原因。”
“仇某洗耳恭听。”
“你可曾听说,睿亲王不止纳兰玉瑾一个女儿,十八年前,她还有一个女儿,刚刚出生未多久,便被敌军掳去,最后坠崖身亡。”
仇孽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奇怪,为何今日频频有人提起睿亲王这个死了的女儿。
林相继续说道,“那你可知,当年两军交战,敌军为了威胁睿亲王,千里迢迢从京都掳走了当时身怀六甲的王夫沐轻云,可怜他一路颠簸,担惊受怕,却又想尽方法从敌军手里逃了出来,在一个小山村里,冒死生下了这个孩子。为了将孩子安全送到睿亲王身边,睿亲王好友,现在的赤尾军统帅罗文带着一小队人马,几经生死,死了多少人,却也只救回了王夫。而那个孩子被敌军统帅轩辕铭用来威胁睿亲王,睿亲王单刀赴会,凭着一人之力杀了轩辕铭,但孩子最终被轩辕铭心腹带着跳下悬崖,生死不明。”说这些话的时候,林相已经站了起来,一步步紧逼仇孽。
“那个孩子自出生便被封为小王爷,身上带着父亲送给她的睿亲王印鉴,肩头有一梅花样的胎记……”
“不,不可能,你在撒谎!”仇孽厉声否认,急切而恐慌。
林相却是不管,一步步逼近,一声声指责,“那个孩子若是活着,如今也是你这般年纪,过了年就该是十九岁了。”
“你胡说!”仇孽的声音越来越慌乱,脑海不断涌现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手指不由自主的抚上肩头,林相却是更快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另一手使劲拽开她的衣领,直至那朵梅花绽放在冬日的空气中。
仇孽再多的否认,也变得苍白无力。
“沐轻云刚刚生下你,追兵又至,怀抱着你一路骑马颠簸,失血过多,几次昏迷,差点醒不过来。睿亲王为你,深入险境,命悬一线。而你又做了什么,你认贼作父,颠倒是非,害死了自己的亲姐姐,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如今,你还想杀了自己的母亲!”
“我没有!”仇孽大声否认,“这不可能,若真如你所说,为何她们都不说,啊?”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这些一定都是编出来骗她的。
“告诉你,你会信吗?”林相颓然放手,“更何况她的确觉得愧对于你。”
仇孽再听不进什么,朗朗跄跄跑进寒风中,再多的言语都比不上她内心的震撼,她口里念着不信,心里却已信了一半。睿亲王的忍让,一而再再而三,开始时,她以为睿亲王沽名钓誉,再深入时,她自己都会迷惑,明明睿亲王有足够的势力与她周旋,甚至致她于死地,但是睿亲王都没有这么做,反而将爵位传给她,将王府的一切明暗势力都交给她。
回到王府,她将自己关进书房,将一屋子的书都扔在地上,满地狼藉。“都出来,出来啊!”她嘶声喊道,她知道她身边一直有人,这些人曾经是睿亲王的暗卫。
很快几个黑衣人如影子一般出现在房间里。仇孽扑上去,抓住其中一个吼道:“睿亲王有几个女儿?快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答道:“两个。”
“另一个叫什么?在哪里?”
“纳兰玉暖,十八年前,死于战乱。”
纳兰玉暖,纳兰玉暖,仇孽颓然放手,整个人好似被抽干了力气,无力的坐在地上。居然是纳兰玉暖,那满纸的玉暖二字饱含了他多少的思念,十八年过去了,他还在思念着他的孩子,满纸思念被风吹乱,最终又是一场空。
“哈哈……”仇孽大声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还记得沐轻云死时说的话,短短几十字,开始她并不懂,此刻却忽然明白了他的绝望由何而生。
我好后悔当年错嫁,以致今日骨肉分离,手足相残,母女成仇,若有来世,宁不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
☆、【早生华发 拾】
全府上下,那么多人每天都叫着二小姐,二小姐,她却从不知道睿亲王府有个二小姐,名纳兰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