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吧,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搜集有关睿亲王府的事情,可她从未见过睿亲王。这件事被母亲知道了,母亲很生气,第一次如此严厉的训斥她,并且告诉她绝不容许她走入仕途。
她笑,母亲竟然以为她搜集这些信息,只是想入仕。其实,她只是想知道而已,并没有其他目的。
那年,她离家出走,脱离母亲的掌控,独自流浪在外,去过很多地方。最擅长的便是打探消息,这成为她最强大的武器。她总能从旁人细枝末节的谈话中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
也是在那一年,她遇到了仇孽——一个冷冰冰,不善言谈的赏金猎人。仇孽出手狠绝,做事也从不拖泥带水,对任何人都没有同情心和烂好心。鬼使神差地她竟然想要结交仇孽,这根本不符合她的审美观啊。
可就是那样的相遇,才有了之后的事情。
玄元八年,朝廷重开武举。她和仇孽在京都意外相遇。仇孽比之当年更加沉稳内敛,戾气更盛,而且仇孽似乎对睿亲王有着奇怪的好奇心和仇视。当时她并不知道怎么回事,简单的以为她要走仕途这条路。
仇孽请求她帮忙,后面也是单纯的问她有关林相的事,圣上的事,已经整个巧国的局势,军队驻扎以及睿亲王府的信息。她不想探究朋友的隐私,所以,她一直等,一直等仇孽主动说出来。
可她失望了。当她得知玉阙公子的死讯,紧接着纳兰玉瑾入狱,这种种都与仇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脑中灵光一闪,不禁想到,仇孽要报仇的对象难道是——睿亲王。
她急匆匆的去质问仇孽,以前不敢想不屑想的线索一一联系起来,才恍然发现原来仇孽早就知道她是越野山庄的人。
叶鸿庄与睿亲王有十年之约,越野山庄与睿亲王府也有一个十年之约。十年之内,只要睿亲王府任何一个人持信物而来,越野山庄必当倾尽全庄之力助其成事。这样的约定几乎已经注定越野山庄与睿亲王府结盟,盟约纵然只有十年,以两家的交情,便已是一世。
她虽然不知道交易的具体内容,但多少知道,母亲一直在小心翼翼守护这个约定。武林世家与朝廷重臣结盟,若被外人知道,必将引起猜忌。故而,母亲不喜她入仕为官,不想让人说她们结党营私。
可仇孽却利用她,利用了她知道的一切关于睿亲王的事情来报仇。
“杀父夺夫之仇不共戴天,此仇我不能不报,为达目的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哪怕是我与你的情意!”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帮错了人,识人不清,才致使睿亲王遭受如此浩劫。可仇孽是她的朋友,她终是下不了手,只能离开。
离京的时候,她看见仇孽站在城楼上远远地望过来,她想她们情意到此为止吧。
军中训练艰苦,日夜操练中,她尽量不去想过去的事,也再没有去打听任何关于睿亲王府以及仇孽的消息,当做从不知道一般活下去。她以为她这一生都会如此,可她再次遇见了仇孽。
仇孽刚刚从井边打了水,挽起袖管,静静地转身望过来。
她追问仇孽到底来赤城做什么。仇孽却说睿亲王临死之时将她唯一的儿子纳兰玉润托付于仇孽。
荒唐!
脑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如此。
可她知道,既然知道荒唐,仇孽万不能撒这样的谎,除非这就是事实。
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人!
“玉润。温润如玉。”也许睿亲王对她唯一儿子的盈盈关切。那时,她对这个纳兰玉润的印象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窈窕少年。
随着接触的越多,她发现纳兰玉润并非她想象中大家公子形象,而是一个时而刁蛮,时而骄横,时而霸道,时而娇弱,时而忧伤的小傻瓜。
机灵古怪时,可以想出很多稀奇的法子整人。
霸道蛮横时,可以无理取闹地让人招架不住。
故作坚强时,可以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
他有那么多面。
哪一面都与温润如玉没有半点关系。可她却独独喜欢上这样的他。
只是一时的冲动吧。她这样对自己说,劝自己不要太在意。故意疏远他,竭力的不去想他,不去看他。面对他的质问,也只打个哈欠随意敷衍过去。
当她听说他去幽楠山剿匪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马上飞奔到他身边,狠狠地骂他一顿,骂到他答应不去才能行。
可是不能。她不能去,天知道她整个心都飞了过去,可她不能去。她只好去找仇孽,让仇孽去幽楠山帮他。而她却像个焦急等待妻主回家的小夫君在军营里急得转圈圈,焦躁不安。
直到看见他平安归来,她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胸膛。
还好他活着,还好。
她恍然发现,也许她对他并不只是喜欢。
他眼中水光闪动,抽泣着拉住她的手,“我该怎么办,她现在心里只有那个人,被伤了心也只会作践自己,连责怪的话都不忍说出。我在她心里恐怕一点位置都没有,以后,以后要是她抛弃我不管我了,我该怎么办啊?倒不如死了算了。”
“怎么可能!你想多了!”她说,纵然知道他只是随便说说,可心还是忍不住难受了一下。
“那要是真的怎么办?”他睁着那双水润的眼,殷切的望着她。她便投降了,傻傻的说,“她不要你了,我要你,你放心好了。”
他破涕而笑。
她高兴得想,也许他也是喜欢她的。
他喜欢她,他喜欢她。
她还在为这种可能而兴高采烈,心花怒放。可看到仇孽,她不禁苦笑。
她有什么资格喜欢他啊!
是她害得他家破人亡,她是帮凶。若是他有朝一日得知真相,恨都来不及,又怎会喜欢她。
哈哈……可叹,她总觉得一生问心无愧,唯独这件事她百死难辞其咎,又凭什么许他终生。
二十军棍,一下一下落在她身上,她心底却是在偷笑,至少她还能做些事弥补他。
当他冒着危险深夜跑来看她的时候,她止不住的喜悦,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似嗔似恼地眼波将她神识泯灭,身上的痛也随之而去。
她迟疑地伸出手抚上对方的脸,却被他紧紧地抓住,一遍一遍地骂着,“傻瓜,傻瓜,傻瓜,你这个傻瓜,谁让把什么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直接把罪责都推给我好了,干嘛自己揽!我讨厌,讨厌死你了。”
这一定是梦,他是不可能来的。她轻笑,不过这梦太真实了,连她都要些迷糊了。猛然,她睁大了眼似要将眼前人看出个洞来,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不会的。”她反手抓紧了眼前人的手,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沉沉地盯着他,“你不该来的!”
“你伤成这样我怎么能不来!”他哭着说道。
“你这样,你这样……”她却只能忍着心痛,别过头,冷冷地说道,“会连累我的!”
他伤心而去。她心痛难忍,玉润对不起,对不起……
永失吾爱。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春深 二】
“莫鸣!”那兰厉声呵道,“你偷我玉簪,又以假玉笛栽赃陷害,暗中告密,诬陷我和邱嘉,不就是为了让我不能参加最后的考核吗?今日我便如你所愿放弃考核,但愿你能真的称心如意。”
“那兰,你误会我了,不是我!”
“够了莫鸣,你以为这样就能欺骗我?我劝你以后还是三思而后行,不然,可就不是闭门思过这么简单了!”那兰一脸冷色,说完这番话后,也不看莫鸣的神情,径自拿起收拾好的包袱,离开了军营。
她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不知去向。她只觉心痛难忍,在这人海茫茫,她不知去哪里找他,不知是否还能再遇。
这本是她想要的结果。可真正面临的时候,才知如何的心痛。
“邱校尉。”
她回头看向这个静安候的骄子,从她接触玉润以来,莫鸣就是一个张扬肆意的存在,他腹藏诡计,胸怀大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弄权者和阴谋家,他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为他达到目的。那场闹剧想必也是出自他的精心策划。
只是,玉润已走,他前进的路上再没有阻碍,为何还要来找她?
莫鸣看着她的眼神中带了几分狠厉和厌恶,“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欣赏你。邱校尉你一无才干,二无军功,家世更是不显赫,凭什么让那兰喜欢你,又有什么资格勾引那兰!”
皱眉,有些不耐的打断他的话,“你如果只是想来说这些话,就不必了,我有没有资格用不着你来评断。”
“哈哈……”莫鸣突然笑了起来,好似发现了一个秘密似的,得意的笑,“你这是自卑吧!也对,那兰天生就有一种气质能让人自卑。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不可能只是一个猎户的儿子,可任我怎么查都查不到他的身世。”莫鸣忽而冷笑,忽而嘲弄,看着她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不屑。
“我喜欢他,喜欢他性子里的倔强和那股子永远都压不倒的傲气。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一个莽人,凭什么轻而易举就取得了他的信任,他的心。然后呢?就因为那点自尊,那点自卑,你辜负他的心意,逼得他不得不离开。你以为他是因为我才走的吗?呵呵,他是因为你,因为你可怜可悲的自尊,宁愿自己离开,也不想你为难!”
她握紧了拳头,掌心内刺痛一阵阵传来,却远远比不上她心中的痛。他怀着那般决然的心情离开军营,离开他为之奋斗了两年的地方,只因为不想她为难。
“你住口!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指责我!”她冲着莫鸣怒吼,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失去他,她比谁都心痛,比谁都难过,可是她没有办法。
“是,我是没有资格。”莫鸣冷哼一声,“可我依然瞧不起你,连自己的爱都不敢承认的人,根本不值得他为其涉险!”
“你说什么?”她茫然地追过去,拉住莫鸣,“你再说一遍,他到底去做什么了?”
莫鸣使劲甩开她的钳制,“他去狼牙军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那里,但我知道一定和你有关!”
狼牙军、私运军马、荆国大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了。
她怔怔地松开手,蓦然返身急急跑回帐内,随手将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用品匆匆塞进包袱,转身拿起剑就要出去,迎面却正好碰上了叶童和刘晓。
“你们……”
叶童气呼呼的翻了个白眼,愤愤道:“你还真要追着那个什么那兰一起去!”
刘晓伸手拉了拉叶童的衣袖,小声道,“别这样,大家都是朋友。”转而又过来拉她,“邱嘉,在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做傻事,那兰私自离开,已犯了军规,你若再跟着去,那可就是罪加一等啊。千万别冲动好不好?”
邱嘉抱拳,看着两位挚友,知道她们是为她好,但她不能不去。此去狼牙军一路艰险,他纵然机智聪敏,也不能完全放心,所以她一定要找到他。“对不起,我必须去。”
不管会背上什么罪名,不管会遇到什么危险,她都必须去,哪怕只是看到他平安就好。
只是她并不知道,玉润骑得是仇孽的千里良驹。她日夜兼程,连追了三天三夜还是没有追上。
深夜,她又一次露营野外。茂密的丛林中,树枝如同一只只怪兽一般张牙舞爪,漆黑之中,只有她身边那篝火燃烧着鲜艳的光芒,燃烧时噼啪作响的树枝,时不时鸣叫的夜虫,她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也许明天就能找到他了。
他一定还在前面某个地方。
他应该不会出事。
一定能追上的,一定能。
……
已经四天了,这是第四个夜晚。
她还没有追上他。前面的每一天都找好了理由安慰自己,可现在呢?她心底升起一股惧意。
若是他出事了呢?
他只是个娇贵公子从没有吃过苦,这么远的路他会不会迷路?
他不会碰到强盗吧?
……
越想越觉得害怕,越想心里的惶恐就越是被无限放大,最后连自己都不敢想下去。
突然,寂静的黑夜中,一道寒光瞬间而至,她翻身躲过,那道寒光斜刺里扎进了身边的泥土里,她猛然抬头提剑迎上对方的下一招。暗夜中,看不清身形,看不清容貌,只有手中的长剑与对方兵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溅起的火花冰冷无情。
她再一次躲开一击后,返身刺出。敌人急速向后掠去,转瞬便退出五六步,躲开了攻击。
她抬头警惕地看向对方。这里的树木比起刚才那块地方似乎稀疏些,月光从枝叶缝隙中洒下来,落在那人的身上。她依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可她却觉得一颗忐忑的心终于落下了。
“玉润……”她轻轻唤出。
那个身影微微一动,收起剑缓缓走向她,一步,一步,接着一步,直到他们能够清晰地看见彼此的眉眼,他才停下来。
“为什么跟来?”
“……”因为担心,因为害怕,因为想念,可这些理由她都不能说。
“担心吗?害怕吗?”他像是一下子看穿了她似的,每一句都说在她心上,可他的表情依然冷酷,仿佛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陌生人。“我,纳兰玉润,用不着你的同情!”他骤然提高了声音,随着他的话刚落下,周围便出现了六个统一装扮的人。
她一惊,在刚才的打斗中,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还有其他人,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看到了吧?这些人都是来保护我的,这下你可以走了吧!”
他已经下了逐客令,而她却呆愣愣没反应过来,眼见着他要走,下意识地抓住他,“我……我……我可以帮你。”
“帮我?”
她点头。
“既便背主忘君,欺君罔上?”
“是。”她回答,越加坚定了自己的心。
“好。”纳兰玉润冷冷的看着她,“狼牙军统帅段瑞将军,我要她!”
她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疯了吗?”
“怎么?反悔了?”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没必要知道,要做就做,不做就给我滚!”
她突然醒悟,纳兰玉润早就知道她会跟来,这些人里面只有她能够进入狼牙军,见到段瑞。纳兰玉润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冷哼一声,“你以为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她们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暗杀高手,即便没有你,我照样能取她性命!”
“知道了,我会做的。”她抬头扫了眼那些如影子一般存在的人,冷静了下来,默默地收起剑,拿起包袱。“我这就出发,到时候在哪里会合?”
“狼牙军营地外三十里地,有一座青峰神庙。就在那里会合。”纳兰玉润收剑后,淡淡地看着她,仿若看一个陌生人,说出的话亦然没有任何感j□j彩。
拿起被扔在一旁的包袱,她再次回头静静地望着他一刻钟,然后转身上马,星夜兼程,直奔狼牙军营地。这一路上,她曾无数次的想过纳兰玉润说这些话时的表情,想要从中捕捉一星半点的异样,可是没有,他冷酷得完全好似另一个人,一个真正杀伐决断的强者,而非那个还会任性,还会撒娇的小公子。
也只有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什么是睿亲王之子的风姿。她见过纳兰玉瑾,那是一个温文尔雅,却总是在谈笑间散发出迫人的威压,让人不敢小觑,甚至敬畏。
将门之后,怎会任人欺侮?
她们的蛰伏,从来都是为了更好地达到目的,而非软弱。
☆、【番外:春深 三】
“邱嘉,就算抓了我,你也不可能掌握狼牙军!”
她将手中绳索再次拉紧,确认不可能靠蛮力拉断后,才绕到段瑞的面前,“我没打算掌握狼牙军,这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不过是想要带你去见一个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活着,将军。”
段瑞瞪眼,被人从自己的军营绑架走,四十七岁的段瑞自领军以来还从未受过这等侮辱。可面前这个人正是她一向最瞧不起的由静安候一手提拔起来的邱校尉。真是可笑至极!
两个人骑在一匹马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静谧的树林里,只有哒哒的马蹄声,枝叶被折断咔嚓声。
她沿着纳兰玉润留下的记号一路疾驰,心里盘算着如何让玉润既能达到目的,又能不伤及段将军的性命。很快便到了青峰神庙。这是一座并不大的庙宇,古老的墙壁,斑驳的印迹,显示着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
下了马,便见从里面跑出来一个小修士,修士接过马缰绳,道:“小公子已经等候二位多时。请随我来。”
她一手抓住段瑞,一边点了点头,随着小修士朝后院走。后院有几间厢房,院落里种满了花草,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里,给这夜增添了几分绮丽。小修士推开一间屋子的房门,侧身而立,“二位请。”
她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抓着段瑞走了进去。这间房并不大,一进屋便能看见纳兰玉润一身金纹镶边黑衣,端坐于桌案前,淡然地看着她们。他的目光从她的身上很快就转到了段瑞的身上,眼里闪不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
“邱校尉,我要和将军单独谈谈。”
邱嘉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前走了几步,低声对纳兰玉润说道,“能否不要杀段将军?”
“此事我自有定夺,不劳你操心。”纳兰玉润的口气很强硬,看着她的眼神中无波无澜,好似什么都无法打动。
无奈邱嘉只好退出房间,在院子里等。
纳兰玉润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段瑞身后,伸手做请状,“段将军请坐。”等段瑞坐下后,才淡淡道,“今日请段将军来,只为了两件事。第一,狼牙军有一支暗卫共两万人;第二,邱校尉。这两者,借我一用。”
段瑞哈哈大笑起来,“哪里来的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纳兰玉润也不生气,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冷冷地望着段瑞,“这是圣上的意思。你自己看吧!”随手便将一封信交给她,“这里有林相亲笔书信一封。如今,荆、燕二国结成同盟向我国出兵,不日将大军压境。段将军身为我朝将领,自当全力配合,还望将军不负林相所托。”
段瑞微微愣了一下,看了眼玉润,犹豫着伸手接过信封,从中抽出信纸,“命段瑞即刻将两万人兵权交予面前人,如有其它要求,务必配合,此事事关重大,切忌不可外传!泄密者,杀无赦。”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纳兰玉润既然有此诏书,又何必大费周章将她绑到这里来。
“您是老将军了,也算是三朝遗老,这个东西您应该不陌生吧。”纳兰玉润从桌案之上,拿起一面玉面具轻轻遮住半边脸。
这面具但凡参与过二十多年前那场战役的人都见过。段瑞惊诧,曾经,睿亲王以此遮面,孤身一人于乱军之中,横刀力挽狂澜。至今忆起,犹感颤栗。“你,你是……”
“小辈纳兰玉润见过将军。恳请将军顾全大局,交出兵权。”
“纳兰家到底是眼线遍布天下,连这股力量都摸得一清二楚。”段瑞颇为感概地说道。这支两万人的军队从文帝之时就成立,直属女皇管制,又几经变更,现如今知道它的存在的人不超过五人。原本以为这是机密中的机密,却没想到,睿亲王早已心中有数。
“你错了。这支军队最初就是纳兰家创立,又怎会不知它的存在。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不然,你将被以谋逆罪而处死,这支队伍虽然是文帝留下来的,但是现在死的死,告老还乡的告老还乡,还有几个人知道这支队伍的存在,再加上圣上初登大宝之时,你提都未提,就凭这一点,治你个谋反的大罪轻而易举,我现在是在帮你脱罪。你要是想清楚了,就乖乖将令符交出来。”
段瑞实在是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情竟然会从一个毛孩子嘴里说出来,如此轻描淡写,就像在谈论一顿晚餐一样。
“邱校尉……”
“她现在不是校尉,是副将。这支队伍将由她统帅。”纳兰玉润在段瑞还未说完的时候,便打断了她,j□j这一句。
段瑞最终交出了令符。这是一枚青铜材质令符,正面为青面狼,背面三个如蝌蚪一般弯弯曲曲的大字。
他拿过令符,细细端看了一会儿,便立刻吩咐人备马,叫上邱嘉一起迅速离开了神庙,直奔那秘密驻地,将两万兵马集合立刻奔赴战场。
纳兰玉润知道在他前来狼牙军的这一段时间,大战已经胶着,荆国大军以压倒性优势随时会攻下赤城。到时候,恐怕这支队伍被拉上了战场,也是无济于事。
两万人星夜兼程,人马困乏,在即将到达赤城的前三天,大军驻扎在野外休整。这一夜,天空很高,挂满了星辰,让人觉得整个天地仿佛都在头顶上一般。
纳兰玉润坐在小土堆上,借着月光擦拭着手中的利剑。冰冷的剑身寒光闪闪,他的眼也同样冷漠。
邱嘉走过去,问他,“副将之职我受之有愧。”
“你不想?”
“是。”
“恐怕不是受之有愧,而是你自卑。”纳兰玉润缓缓地将剑收入剑鞘,这柄剑是大姐在他十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那时候,他立志要驰骋疆场,破燕!多年来,他还是太过安逸,从未想过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远比战场的厮杀更加残酷。
父亲、母亲先后离世,留下他们兄妹二人却连相濡以沫都变得艰难。如今,看着邱嘉,纳兰玉润才恍然有些明白母亲抉择时的无奈。二十年前的事毕竟已经过去,那场残酷的厮杀和智慧的角逐中,母亲低估了人间情爱的力量,即便那个人死了,母亲还是输了。
这张网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张开,现在她们是要收网了。纳兰玉润嗤笑,可最后到底谁来收网还不一定呢!
他起身将那道八百里加急传过来的圣旨随手扔进了火堆里,不顾邱嘉的震惊,径自返回营地,“你不要,我要!”
圣旨只是为了让她能顺理成章的统帅军队,她不想要,自己也不会强求。以他的身份就算没有圣旨谕令,一样可以暂领统帅之职,反正他一直都是。
她和他的交谈似乎仅止于此,再多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也许以前她是怀着保家卫国的志愿投身军营,可如今她并不想躲在他身后,按照他的安排走下去。她知道自己接下副将之职意味着什么,可她不能。
圣上不会无缘无故封赐一个人,也不会毫不顾忌纳兰家的存在。这场战争已经不是国与国之间,而是各方势力的蠢蠢欲动。在这个漩涡里,纳兰家已经走在了风口浪尖,她只是用自己微弱的力量来保护他远离漩涡。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春深 四】
八月二十,阴雨绵绵。
已经跨过了河的荆国大军与赤城守军进行了一场艰难而惨烈的战事。在这场战役结束后,少年将军纳兰玉润将杀敌最猛最拼命的邱校尉杖责二十军棍。这个事情几乎成了赤城守军茶余饭后议论最多的话题。
被迫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邱嘉只能凭着仅存的意识努力思考,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超出了她的思考范围。纳兰玉润前后的巨大反差,这沉重的二十军棍,还有军队中越加压抑的气氛,到底有什么事要发生呢?
她问,却始终想不通个中关键。当疼痛再次让她昏昏欲睡的时候,纳兰玉润来了。
她内心充满了喜悦。上次,也是在这个营帐之内,她用决绝的话语伤了他的心。会撒娇捣乱恶作剧的小公子便转瞬之间,变成今日矗立于军营顶端杀伐决断的将军,他的每一个举动都透着股冷硬,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
这不是她所希望见到的。她推开他,只希望他过上平凡普通的生活。她不愿意接受圣上封赐的将军之职,只是不想自己受制于帝王,而无法保护他。
“我没事。”她说得很柔和,语气中略微带着几分劝慰的意味,只是受伤的是她,她却要这般放软的声音去劝慰下令的人。
听到这话,纳兰玉润心里蓦地一阵抽痛,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落下泪来,梨花带泪,当真是我见犹怜。邱嘉见他哭得伤心,便有些着急,可奈何身上有伤,想起身给他擦擦眼泪都做不到,不免就怨恨起自己来。
纳兰玉润哭了好一阵,才渐渐收住声,拿出一个青花白玉瓶来,一股淡淡的药香味便飘散在空气中,他搬了凳子过来坐下,伸手就要脱邱嘉的裤子。邱嘉见状窘迫得不行,顾不上痛就要爬起来,怎么也不让玉润碰。
玉润“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害羞什么,医者父母心,别人能看得,我怎么就看不得了!”
“我……我……”邱嘉语塞,黑着脸,这别人能和你相比?
“你你你,你到底怎么了?”玉润瞪着眼,硬是将那个几乎要缩到墙缝里的人给拉了出来,压回了床上,“不许乱动,不然看到了不该看的,你可要负责到底!”
“哎呦!小祖宗你轻点!轻点,轻点,疼……别碰那里……嗯啊……唔嗯……”于是房里传出如此引人遐思的j□j,一声比一声销魂。
叶童站在房门外将牙齿咬得格绷格绷响,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直冒,“哼!”叶童狠狠地吐出一口气,转身拂袖而去。
“啊……好、好、好了没?”叫到最后,邱嘉无力地侧歪着头趴在枕头上,哼哼唧唧的叫了几声。
“好了。”玉润侧身窝在她背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多了些惴惴不安和心痛。
邱嘉微微愣了一下,没有动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听着他心脏的跳动声,仿佛走进了他的世界。
他的声音一反平日的清越,沉沉地,压着满满地疼痛。
“小时候,娘亲最疼我,什么都听我的,无论是什么,只要我想要,娘亲都会给我。可爹爹走了,娘亲就连我也不要,我追在她后面,哭着喊着叫着,让她别走,别走,可她连头也没有回就走了。漫天漫地白雪皑皑,只留下了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我好害怕,连你也抛弃我独自走了,又让我成了一个人。”
“玉润……”
“所以这次,这次就让我先走吧。我再也不要孤孤单单了……”
“玉润!”邱嘉焦急地喊着,可身后的重量一下子变轻,她只看到他戴上面具漠然转身挑帘而去,门帘翻飞,他的身影便再也看不见了。她想去追,可她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视线模糊一片,最后竟是什么也不知道,昏睡了过去。
玉润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抬头仰望黑沉沉的天空,冰冷的雨滴落入眼睛,涩涩的疼。娘亲,你说戴上面具你才是睿亲王,才属于战场,摘下面具你就只属于他们。现在,他也要去做一个属于战场的纳兰玉润。
眼前朦朦胧胧,模糊一片,她努力的睁眼,撑开沉重的眼皮,一点光亮一下子闯入眼中,豁然开朗。她微微皱眉,头还有些发痛,让她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纳兰玉润来看她。她们像以前一样开玩笑,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可后面还发生了什么呢?自己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分明已经是夜晚。可军营里却一片喧闹,隐隐约约可见火光。她跌跌撞撞,忍着痛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营帐之外果然很混乱,人头攒动,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去睡觉,也没有人巡逻,每个人的眼神相触时都带着几分担忧和猜疑。
突然,远方的天际响起一阵一阵轰鸣声,巨大的火球飞上半空,炸开一道道火光。她愣了一下,随即冲了出去,喊道,“叶童,叶童……”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哪里?
有人从背后将她拽住,她回头,双目都充了血,瞪大了眼质问她,“那是哪里?这又是哪里?”
叶童的眼神暗了暗,复杂地看了眼远处不断炸开的火球,沉痛的说道,“赤城。那是赤城,今晚火烧赤城。”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纳兰将军命全军撤出赤城。他只带了十人诱敌如城,困敌军十万于赤城后,火烧赤城。”叶童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就在刚才,你们从狼牙军借来的两万人已经将赤城包围,凡逃出城者不论敌我,格杀勿论。”
“你说什么?”邱嘉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他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不可能,他是睿亲王之子,你们怎么可以让他冒险?”她转身向外冲去,她要去救他。
叶童却在后面拦腰将她抱住,怎么也不肯松手。
“你不能去。他要是想让你去,怎么可能给你下迷药。现在,就算你去了,也无济于事。”
“你给我放手!放手!”
“放开她吧。”
叶童抬头有些惊讶地松开手,“刘晓!”
刘晓走过来,身上还挂着大刀,后面牵着马,“要靠男人取胜,这场仗打得太窝囊了。我们女人的面子往哪里放!”说着她便将一匹马的缰绳交给邱嘉,“我跟你一起去。可不能让他小瞧了我们。”
邱嘉感激地点点头,翻身上马,顿时疼得直抽冷气。但她还是催动马儿快速奔跑起来,让自己趴着或站着驾驭尽量减少臀部的摩擦。
刘晓紧跟其后,看着她忍痛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打鼓。现在这个时候过去,恐怕只能见到那个人的尸首,运气好的话,还能看清楚样貌,可如果运气差的话,怕是早就成了焦炭。
要将十万人烧死在城里,那个人要多残酷狠辣才能做到这种地步。想到这些刘晓不由打个冷颤,这样的男人想想就觉得可怕。这一战,荆国损失惨重,恐怕百年之内都无法兴兵来犯。
邱嘉骑马于城门前,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跳动的心脏仿佛随时会跃出胸膛一般。于暗夜中绽放的火花照亮个半边天空,红的火舌不断吞噬着周围的城墙。高高的围墙之内传来一阵一阵痛苦地嚎叫声,在这暗夜中,显得如此惨烈凄凉。
围城的两万人正漠然的盯着城墙,只要冒出一个人头来,她们就会立刻放箭,将敌人阻挡在城墙之内。
有些情景只有亲眼看到了,才知道那是怎样的震撼!
信誓旦旦的刘晓也是在此刻才知道这场战争的惨烈。
如果说,刚才她还觉得是面子问题,此刻,她只有敬佩。作为一个年轻将领,这些年经历的战事寥寥可数。可即便是见惯了生死,也不能做到如今的决绝。
邱嘉骑着马缓缓地靠近。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要是这两万人来做这件事了。这两万人一直隐于暗处,训练比其他军队要残酷得多,她们从四十年前就被人特意放在一起厮杀,面对生命她们早已麻木。所以,只有她们能够在此刻的情形下依旧保持镇定冷漠,坚定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即便下一刻从城墙内走出来的是自己的统帅,她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放箭。
不能放过一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她突然不敢靠近,灼人的热浪即便在一百步之外也能感受得到。无力感席卷全身,她知道就算她过去,也无法阻止什么了。
她静默地看着。看着天际泛白,火焰渐渐缩小,在天大亮的时刻,熄灭。看着坍塌了一半的城墙后面绵延不绝的尸体。她从马上滑了下去,跌跌撞撞的朝着开辟出来的大门内走去。
刚走到门口,她就停住了脚步,一步也迈不出去了。在她眼前横躺着的是一具具烧焦了尸骨,被火烧的融在一起。若想进城,除非她踩着这些尸体进去。她踩不下去,她不知道这些是敌国的,还是自己人,她不知道其中的哪一具会是那个人,所以,没办法迈步,一步也不行。
“邱校尉,请您让开。”她茫然地退开几步,几个士兵走过来将尸首一具一具抬上车,清扫出一条道路来。
据说这些尸首要送还给荆国。
她脑子嗡嗡作响,折磨了一夜的疼痛如今越演越烈,她的体力似乎也到了极限,仿佛就会晕倒一般。可她强硬地保持意识,一点一点辨认每一具尸体。
脑子里高速运转。
“邱嘉……”
她木然地转身。她觉得她一定是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样美妙的声音。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已经葬身火海了吗?
“……邱嘉。”
她陡然睁大眼,蠕动着嘴唇,“玉润?玉润!”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春深 五】
“堂堂校尉竟然当着众将士的面,涕泪横流成何体统!”
她伸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原来她真的哭了。
朝阳静好,袅袅青烟,他一席白衣于青天白云之间嫣然一笑。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出来,眼中泪水止不住地流。
他轻轻几步飘过来,手指抚上她的面颊,指间有水滴划过,落在他的心上。他沉静地面上无悲无喜,只是安静地看她。
“呆子!”他轻声吐出两个字,似嗔似怨,黑眸中闪着动容的光点,“我回来了。”
呆子!我回来了。
她笑,伸手将他紧紧地抱住,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最丢人的时刻,可那时任何一种情绪都无法表达她内心的震惊、哀痛、绝望以及惊喜。她感谢上苍,感谢神灵,感谢所有让他活下来的契机,感谢仇孽,感谢睿亲王,感谢他还活着……
如果说之前,她还在恪守尊卑之别,现在,她已顾不上这些。
人生在世,真正爱一次要多难才能相守。能在相爱的时候,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多少人要羡慕,她怎能蠢笨的以尊卑之别,以地位之悬殊,将他拒之千里?
“玉润,我爱你。”
“我知道。”他轻声应着,好似那个答案已经在他心里存了很久,只等她说出来,纵然她不说,他也是知道的,一直。
这场战役结束后不久,她们便收到消息,在同一天,西梁也以火攻大败燕军。未过多久,燕国派遣使者前来议和。饱受战火折磨的百姓终于迎来了停战和谈。
纳兰玉润回京面圣,她带领两万狼牙军回漠北,负荆请罪。
离别之日。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她。
她挥手,喊道:“我在漠北等你。”
他抿着唇,不啃声,只静静地看了许久,才蓦然转身,打马疾驰而去。
纳兰玉润此去代表睿亲王府,代表赤城一战。他的使命不再是那个混迹市井,玩笑人生的小公子,也不再调皮善变,聪慧敏感的那兰。
也许这一走,他再也不会回来。
可她愿意等。
刘晓问她,“爱上这样强势的人,你有觉悟了吗?”
她摇头,他带给她的惊永远大过她的觉悟,所以她宁愿不去想,不去猜测,不去揣测。
叶童愤愤不平,“难得你动了心,还不赶紧去追,竟然跟个男人似的装矜持,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外患已除,内忧未消。这场战役从头到尾,基本都是睿亲王府的人在活动,甚至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新帝初登大宝,政权、军权、财权都紧紧攥在手里,原以为万事大吉,却没想到,睿亲王始终决定着这个王朝的兴亡。如此,新帝怎能不忧,怎能安心?
她知道,不管是仇孽,还是纳兰玉润,此刻返京都是为了稳定君心。她只是不知道,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保住睿亲王府。这其中是不是包括联姻?
战后第二年,冬雪未融之际。
她等来了纳兰玉润。
他成熟了许多,个性越发冷漠沉静,依旧带着那半面面具。他骑马走在在墨阳城街道上,眼神淡淡地掠过四周。
她站在城内最好的酒楼门口,旁边站着最负盛名的墨阳头牌凌月。
他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抽过来,她一惊,连忙挡在凌月前面,拽住了他的鞭子,抬头迎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朦朦胧胧的光芒中,他沉沉地看她,带着几分恼怒。她忽而一笑,返身上马从后面将他环住,马儿在她的催促下奔跑起来。
后面有人喊着,“邱副将,你这是去哪儿?”
她大笑着回喊,“我回去了!”
他又气又恼地挣扎,她环着他的腰,抓紧了缰绳,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终于等到你了。谢谢。”
他不再挣扎,微微向后倾了倾,依偎在她怀里。
温和从容,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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