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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枪花怒放 当前章节:149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他自己有手有脚,与我有何干!倒要怪到我头上,真真是没道理。”玉瑾无辜地辩驳一句,一脸阴沉地瞪着桌子。

“呦呦呦,有人生气了……”见缝就插针的玉润怎能放过如此好的机会,自然是逮住什么就说什么。

“你……”瞪眼

“怎样?”瞪回去。

“好了,好了,你们这两个欢喜冤家还有完没完?”

“没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后,都不由得笑了起来。秦秋也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被这两人一闹,再严肃的话题都能变成笑话,纳兰若不悦地摇摇头,却再没说什么。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屋内笑闹成一片,屋外阵阵的烟火冲向夜幕,绽放出朵朵璀璨的火花,将整个凌城照得宛若白昼。人们仰着头望着漫天烟火欢呼雀跃。有跟着爹娘出来逛夜市的小孩子骑在娘亲的肩上,拍着小手,笑得甜蜜;也有姑娘趁着烟火,悄悄握住心上人的手指,笑得傻气;也有卖东西的商贩得了客人打赏,笑得满足……在这样的节日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小小的愿望,绽放在墨一般的夜幕中,盛开出一朵朵迷人的火花。即便是稍纵即逝,即便是太过微小,也让人心生温暖,眷恋不已。

姗姗来迟的叶想被罚酒三杯,而后摇着头说自己再不能喝酒,便自告奋勇当令官。其他几人不能喝酒的男士和能喝酒的女士分别组成了三组。玉润一把拉住仇孽,笑嘻嘻地朝众人说道,“我才不要和娘一组,每次娘都倒戈相向,偏帮爹爹。这次我可要找个好帮手。”

仇孽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会文。”这话自然是诳玉润,她虽然不是饱读诗书,舞文弄墨的事情倒也学了一些。

“没事,我会。”玉润颇为大方地拍拍她的肩头,说话的声音中更是带了几分得意。眼角微翘,嘴角含笑,那神情似乎在说:放心,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玉瑾自然是跟秦秋一组。玉瑾想着秦秋定然是文不成、武不就,自己只好多喝几杯了。

叶想看大家都准备好了,不由望着纳兰若促狭一笑,说道,“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便比赛投壶好了。”她起身,走到门口,让人备好了投壶的道具,分给每组十只箭。每组须得回答一个问题,然后投箭,投中者则不用喝酒,回答错误,或投不中都要被罚酒。

“第一题,不忍连累丫环奴,娘娘忍痛驱散之。”

“我知道,我知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对不对?”玉润抢着回答道,一边洋洋自得地瞪了一眼玉瑾。

叶想愣了一下,摇摇头,“玉润,还没轮到你呢。罚酒一杯。”

“呀,怎么能这样!”说话间,仇孽已经默默地饮尽一杯,玉润略带歉意地朝她笑笑。

叶想走了两步,继续说道,“这第二题是千里姻缘一线牵,猜一个字。玉瑾你来回答。”

“这个字是……”

“我知道,是好!”

玉瑾的答案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一旁秦秋抢了去,听到答案后,玉瑾抚额,一脸无语。

“咦?不对吗?”秦秋疑惑地看向叶想。

叶想默默地摇摇头,叹口气,“没事,这次没答对不要紧,还有机会。”心里却想此时的玉瑾定然是郁闷之极。

接下来的题目都不算简单,也不算难,每一组都能回答上来,而且叶想也知道这投壶基本是难不住在座的几人。纳兰若和仇孽就不说了,玉瑾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间里度过的,每日里除了读书习字,投壶算是玩得最多的一个。

只是……叶想想起了一句古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同伴。此时,玉瑾的境况便是如此。无论玉瑾如何努力的回答谜题,总会被越挫越勇的秦秋抢了去,到了最后,玉瑾已经不愿多说什么,只在一旁冷笑着看秦秋,当然,也许是她酒喝得太多,醉得迷糊了。

天色渐晚,逛夜市的人们都开始往回走,街道顿时变得有些冷清。圆圆的月儿洒下满地银辉,江上犹有歌女清唱一曲,凄婉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酒酣微醺之时,众人起身准备回府。

“当”的一声,箭矢被轻巧地投入壶中,众人一愣,尤其是玉瑾更是瞪大了眼,咬牙切齿道,“秦秋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刚刚投壶的时候,他抢着投,结果居然没有一次投进去的。现在,不过随手扔扔也能扔进去,不是故意的才怪!

秦秋莞尔一笑,“没有,绝对没有。”他不是故意的。好吧,他承认他是有意的。谁让玉瑾成天到晚的欺负他,见他落难也不伸手援助,还可劲的落井下石,他要是再不发威,她还真当他好欺负了呢!哼……

这样的说辞,玉瑾自然是不信的,但又碍于其他人在场,不好当场发作,只默默地在心里恨恨道,回去再找他算账。

于是,一个在为扳回一局而自得,一个则在磨刀霍霍等着接下来算账。心怀鬼胎的二人自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促狭地表情,以及玉润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夜里,玉瑾洗洗后上了床,紧跟着秦秋也洗好,推了推她,玉瑾侧身背对着秦秋挪了几下,让出一个人的位置,秦秋躺下好,屋内的灯便熄灭了,只剩下床头一个夜明珠发出银白色的光芒,淡淡地落下来。

此时,玉瑾翻了个身,压到秦秋身上,附耳说道,“我们是不是该算算账了?”故意将尾音拖长,温热地气息扑在耳际,秦秋的脸霎时染上红晕,但是本着输人不能输阵的架势,他立刻象征性地挺了挺胸,颤着声问,“你、你想怎样?”

“呵呵……”低低的笑声轻轻的敲打在秦秋的耳畔,仿若直入心头,只听那心跳竟是比旁日快上许多,他伸手想推开压在身上的玉瑾,却不想碰上一团软软酥酥的东西,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顿时涨红了脸,马上就紧紧地闭上眼睛,骂道:“你不要脸。”

玉瑾低头一看,原来是衣带松了,露出酥胸,听到秦秋羞怯地骂声,她竟是愉快地笑了起来,“摸着手感如何?”

“谁要回答你!”秦秋早已觉得羞耻难挡,可他偏生性子直率,哪里经得过她这般挑衅,索性瞪大了眼吼她。

玉瑾却觉得他像只炸了毛的猫,伸长的爪子想挠人,想到这里她低下头朝他脸上吹了口气,“要不要再摸摸?还是说你不敢?”

“摸就摸,谁怕谁!”秦秋被她一激,竟是生出了无限的勇气,什么羞耻、自尊、矜持都被抛到了脑后。他伸手胡乱地在玉瑾胸前摸摸揉揉,摸到最后,那点猛然跑出来的勇气已经荡然无存,心虚地要收回手。

玉瑾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邪笑道,“啧啧,你还真是只胆大妄为的小猫。”低下头去,狠狠地咬住男人柔软的薄唇肆意蹂/躏。秦秋吃痛,忍不住将头后仰,却被她用一只手扣住后脑勺狠狠地按住,继而一条湿热的舌头强硬地挑开唇齿窜了进来,在口中肆意扫荡。

急促的喘息伴着细碎的□,房间里很快便弥漫起一股淫、靡的气息。屋内春意盎然,屋外又是另一番景象。窗棂之下一道黑影缓缓靠近,侧耳贴在窗口,似乎是在仔细听屋内的动静,时不时还点点头,嘀嘀咕咕念叨几句。

蓦地,一只大手拎起黑影几个起落便离开了院子,停在院外的一颗大树下。

“喂喂喂,我还没听完呢!”少年气急败坏地喊道。

仇孽淡淡的瞥了一眼这个爱听自家姐姐墙角的小家伙,不禁有些同情沐瑾,有这样的弟弟着实让人头痛。“再不走你娘就亲自来抓你了。”若不是沐夫人亲自拜托,她才不会大晚上跑到别人房门口去听墙角。

玉润瞪眼,“娘亲也真是,只许她逍遥快活!哎呦!”玉润吃痛,捂着额头警惕地瞪着仇孽。

仇孽大步往前走,“快回去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没收藏、没点击、没留言,我都没有动力更新了。码字的时候,看见文中写着这样一句话,生命不止,希望不灭。想起自己当初写这文的初衷,于是淡定码字去了。

☆、【阳春白雪 柒】

秋风惆怅,轻扫残殇。秋日祭之后,天气变得越来越冷。

望着满地残叶,仇孽斜靠着粗壮的树干,微微有些愣神。离开凌城,来到中州,这似乎已经偏离了她最初的计划。

原本应该离开的她为何要留下来呢她问自己,却只能得到风的应答。

犹记得那日,初初进入中州。

玉润正在说中州可去的游玩之地,说起吃得自然数琉璃宫和华泰楼。小家伙说得口水几乎都要流下来。

沐瑾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兵书。当时,她只觉得可惜。这样一个人心怀大志却壮志难酬,无论这人如何的努力,如何的天赋异禀,自身的残缺终究让她一生遗憾。

而自己呢?她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自有记忆以来,就被灌输复仇的思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只为了有朝一日大仇得报,这几乎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

仰头,枝杈横生间阳光斜斜的照过来,于双指之间,只看到满眼的红。犹如那日深刻的震惊,刺目而伤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这大门,走入这院落。

沐瑾……沐瑾……

于无声中,悲切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为什么?

沐瑾为什么要欺骗她?

若是再早一点,若是她从未遇到过沐瑾,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心痛!

沐瑾!

哦,不,呵呵,仇孽无力地垂下头,发出低低地笑声,蓦地转身,一拳砸在树干之上,将落未落的黄叶簌簌地落下。她站在纷纷落叶之中,显得那么萧索孤寂。她低低地笑着,似哭似笑,一拳一拳砸在树干上,发泄着内心的悲伤。

纳兰玉瑾!纳兰玉瑾!

这才是沐瑾真正的名字,她是睿亲王的女儿。

“啊……”仇孽大喝一声,拔剑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度,凛冽剑气将空中的落叶打成了碎片。

她真心以待,以性命相托的好友,竟然是仇人之女,而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这让她情何以堪。

想到师傅日日的谆谆教诲,想到惨死的文越,她心中的怒火便一发不可收拾,手中的剑更是舞得杀气腾腾,悲怆凄凉。

回身一剑刺去。此时的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察觉院子里来了其他人,这一剑不偏不倚正刺向来人。

眼看着剑就要刺中来人的时刻,她猛然醒悟,恢复了神智,急忙收剑,但是已经太晚,剑身斜斜的划过来人的胳膊,而她自己也因为强行收功而受了内伤,恍恍惚惚之间,只听见周围人喊着,王君王君……以及那个温柔的声音关切地问她。她想问他伤的如何,眼前却一阵一阵的发黑,蓦地失去了意识。

当她睁开眼的时候,朦朦胧胧的灯光,晕染在眼前人的身上,见她醒来,面容上一瞬间就收起了担忧焦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极是淡雅温柔,仿佛一个父亲看着他疼爱的孩子。

她心中蓦然一动,却是生痛生痛。这个人也是她的仇人啊!这个事实如利剑一般刺进她的心里,不容许她有任何一点的软弱和逃避。

“王君,药熬好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回身端起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地吹凉,才将药送到她嘴边,见她不张口,微微地笑着,轻柔地劝道,“乖,一点儿也不苦,听话,来张嘴。”

她木然的张口,满嘴的腥苦充斥在口腔里,卡在喉咙上,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怎么了?很苦?”他关切地问道,眼神中透着焦虑和担忧。

她摇摇头,强自将口里的药吞咽下去。无意间目光一瞥,蓦然怔住,死死地盯着那一处发愣。他有些不自然地侧过半个身,挡住了她的视线,淡淡道,“无碍,只是小伤,已经上过药。倒是你受了内伤,须得好好调养几日才是。”

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只能低下头怔怔地盯着被面上那繁复盛开的花团锦绣。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问话声,仔细一听便知是玉瑾来了。

“她醒了吗?”

“回小姐,仇小姐已经醒来。”守在门口的侍从恭敬地回答。

“我爹呢?”

“王君一直在照顾仇小姐,此时正在喂她吃药。”

“嘻嘻……莫不是仇姐姐还怕药苦?”这次是个男子的声音,从口气上来看,应该是玉润无疑了。“这下让我逮到把柄了。”

说着,两人就要进来。

仇孽猛地拉住王夫,哀求地看着他,摇着头道,“求你。”

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发白。神情中,带着哀伤和焦急。这让王夫微微愣了一下,无奈地叹口气,将药碗塞进她手里,“我知道你不怕苦,把药喝了,我就帮你。”

仇孽毫不犹豫地端起药一口喝尽,一些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落在衣襟上,白色的里衣染了墨色。她却只是瞪大了眼睛哀求地看着他。

王夫拿了手帕替她擦掉嘴角药汁,却再没有说话,默然转身走出卧室。很快仇孽便听见王夫和玉瑾说话的声音。

“她刚吃了药,已经睡下了。今儿你们就先回去吧。”

玉瑾看着自己这个明显比平日冷了几分的父亲,心内生出疑惑来。但她又不知是什么,毕竟她还没有见到仇孽,也不清楚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先回去,等仇孽好点了再问。

相对于玉瑾的慎重,玉润就显得单纯多了。他嘟着嘴一脸沮丧地说道,“爹爹,那你一定要告诉仇姐姐,我来看过她,还给她带了蜜饯。”

王夫挑眉,“蜜饯呢?”

“额?”他揉揉头发,笑道,“她不是不能吃嘛!我怕放坏就自己吃了。”

“你呀!”王夫点点他的额头,无奈地笑着,目送两人出去。直到人都走远了,才一个人返回屋内,看着仍然靠在床头发呆的仇孽,心蓦然地一痛,走至她身边,手指轻柔地抚过她额头,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愿说,便不说好了。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王夫扶她睡下,又给她窝了窝被角,在床沿坐下,“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静谧的室内,只剩下一支燃烧发出哔剥。昏暗地灯光中,仇孽眯起眼睛,偷偷地看着王夫,看着看着,视线渐渐有些模糊,迷迷糊糊中就睡了过去。

王夫起身,吹灭了蜡烛,借着微弱的月光走了出去,见到门外的人,他一点儿也不惊奇,略有些不悦地责怪道,“你给她放了多少安神的药?”

“哼……一点而已。”

“都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胆敢伤了你,不动她已经算便宜她了。”某人不满地哼哼道。

微亮的月光中,两个人渐渐走远,身后只留下长长的倒影。

仇孽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八岁的时候。

那一天,天气很好,村里来了戏班,是村长家请来的。全村人都去看戏了。敲锣打鼓,依依呀呀唱词,特别热闹。

她被乐声吸引了过去,对这种依依呀呀戏词充满了好奇,便偷懒没有练功,悄悄躲在戏台周围的一棵大树上看戏。

直到日头偏西,渐入黄昏。她猛然惊醒,立刻跳下树往回跑,等到了家门口,便见师傅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目光锐利如刀,寒若冰霜。她怯怯地走进去,关上院门,哆哆嗦嗦地走到师傅跟前跪下,叫了一声“师傅。”

话音未落,人便被一脚踢给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整个胸腔像是被踢出了一个洞,痛得她喘不过气来,可还未等她站起来。骤雨一般的鞭子一下紧跟着一下抽在身上,每一下都撕裂了衣服,连着血肉再狠狠地落下。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动的蜷缩在地上,任由师傅责打,口中喃喃地求饶:“师傅,师傅,我错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个师傅!”无论她如何凄惨地喊叫,哀求,依然无法令师傅停下鞭打,到最后嗓子干哑,她再也叫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将自己蜷缩成团,默默地承受肉体上痛苦。

她的身上再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肌肤,每一处都鲜血淋淋,伤痕累累。责打之后,师傅只是扔了辫子,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甚至连一个眼神吝啬地不愿给她。她就那样缩成一团圈在地上,保持着承受鞭打时的姿态一动不动,事实上,她已经痛得无法动弹,只要稍稍动一下,全身都会剧烈的刺痛,伤口都会被撕裂。

夜深人静的时候,师傅从外面回来。那时天已经黑透,倒挂着一轮如镰刀一般的弯月。夜里的风变成刀刃一下一下刮着伤口,她又冷又饿,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可她仍然动不了,只能躺在地上,用功为自己驱寒。

师傅带着满身酒气走了进来,停在她面前,表情依然阴冷,目光隐隐透着一股杀气。她哆嗦着往后挪了挪,有些胆怯地看着醉汹汹的师傅。

“贱人!”师傅就那样看着她,一字一句,恶狠狠地吐出一句不可思议的话来,“都是因为你,他才会死。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突然,师傅一脚狠狠地踩在她肩膀上,慢慢地揉捻着,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去死,不去死!”

那一刻,她似乎听到骨头在身体里一点一点断裂的声音。寂静的夜里,只有她凄厉饱含痛苦的叫声响彻云霄。

“啊……”仇孽尖叫着从睡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滴答着水珠,口中呼出的白气迷离了眼睛。那一夜的疼痛似乎已经刻入了骨髓里,每每想起,浑身都会痛得发抖。

过了许久,仇孽才从噩梦的惊吓中恢复些许平静。她回头望去,一缕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洒落在地上,屋外的树杈上犹有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地鸣叫着。正是黎明破晓之时,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阳春白雪 捌】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一直没有更新。今日补上一更,有些匆忙,后面会慢慢修。

指尖还残留着那份温暖,却已经想不起温暖是什么感觉了。

仇孽木然地看着院子里,听着下人们说着什么,看着远处渐渐走远,又渐渐走近的人,茫然不知所措。

天气越来越冷,挂在树枝上的黄叶已然落尽,散了一地,奴仆拎着扫帚扫了一遍又一遍,堆成了一堆,又被风吹乱。地上的杂草已经干枯,乱蓬蓬地张成一团,偶有几只雀鸟在杂草丛中跳来跳去。

仇孽便这样靠着窗子看着鸟儿,呆呆发愣。王夫带着人给她来送衣服,立在院子里看见这样的仇孽,心中无来由的心痛,默然地叹口气,迈步走进屋内,伸手将那扇窗子关上。回过头来看着仇孽,“你这是怎么了?”

仇孽好似刚刚才发现屋内来了人,茫然地盯着来人,许久才缓过神来,怔怔道,“怎么了?”

王夫坐在她身边,伸手抚过她散落的发丝,柔声问道,“既是伤好,便不要再闷在屋里。出去走走吧。”从下人手里取过衣服,在仇孽身上比划着,“我看看,果然这颜色比较衬你,比起你那些黑色的衣服显得你更加朝气了。才多大的孩子,就整日里只着黑色、灰色。”

似乎兴头刚起,比划完犹不尽兴,逼着仇孽不得不进去换了衣服。那是一件红衣,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红的火烈,热烈却又不失严谨。仇孽穿着这身衣服站在王夫面前,看着他为她整理衣襟,为她挽发,亲手别上一只珊瑚镂空穿枝木槿纹钗。

镜中的少女恬静地坐着,眉眼之间流露出无措和茫然。王夫失神地望着镜中的人,轻轻抚过她发际,柔软的发丝缠绕着手指,喃喃地念道,“她若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您说什么?”

“哦,没什么。走吧,玉瑾她们已经在等了。”

仇孽一怔,面露难色,却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跟着王夫一起到了前厅。前厅内,玉瑾一脸冷漠地瞪着玉润,玉润依旧我行我素满不在乎的玩弄着手里的弓箭,对玉瑾的冷眼视而不见。不同于玉润的一身戎装,秦秋则披着织锦皮毛斗篷,脖子上围着毛茸茸的围脖,整个人像是被裹在皮毛当中,只留下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眼神有些像调皮时的玉润,比起玉润,秦秋多少缺些那种从小耳濡目染天然而成贵族气和傲气。

见仇孽进来,玉瑾的脸色才有所缓和,“仇孽,今日我们要去军营,你不是打算走仕途这条路,正好一起去提前熟悉一下。”

睿亲王是赤尾军统帅,手中掌握着三十万大军,又是摄政王,有上斩昏君,下斩贪官,先斩后奏之特权,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而睿亲王暗中势力更是无比强大,这些年想要杀睿亲王的人不计其数,但从未有人可近其身。这也是她当日知晓沐瑾身份后,没有立刻报仇的原因。之所以要留在睿亲王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必须尽可能地了解仇人的情况,才能做好万全准备,一击得中,大仇得报。今日正是好机会,可以去看看号称钢铁之军的赤尾军究竟是不是真如传闻中所言那么厉害。

想到这里,仇孽微微低眼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握拳的手缓缓松开,微一点头,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马车穿过集市,出了城门,走过荒芜的田野,寒风肆虐的树林,最后终于来到了目的地。还未到跟前,远远地便能听见将士们训练时发出的整齐的步伐声和铿锵有力的嘶喊声,声声鼓舞人心,听来让人不由热血沸腾。等到了校场里面,仇孽才知道这里并不是赤尾军的驻扎地,而是赤尾军的一支小分队。

守门的士兵拦住马车,例行检查后,才终于笑着说道,“大小姐这是又和小公子置气了吧。”

玉瑾无奈地笑着点头,“你们倒是看起笑话来了。”

“哪里哪里,只是这五年来,大小姐可没少因为小公子学武这事闹矛盾,这不刚刚小公子还气呼呼地进去找人练手去了。”原来玉润此番轻装简从,已经早一步骑马进去了。反而是玉瑾因为行动不便只能坐马车,再加上秦秋,速度上便慢上许多。

闻言,玉瑾挑眉,这小家伙真正是越来越不像个男孩子,成日的打打杀杀,她倒要看看这军营里还有谁敢陪他练。

早年,玉瑾因为玉润学武这事没少和他闹矛盾,但是无论她如何的担忧,玉润依然我行我素,连着几年风雨无阻的跟着任夏学武,常常到军营里找人练手,俨然成了个假小子。

马车驶过校场的时候,传来一阵喝彩声,秦秋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层层人群围着一个木头搭建的台子,台子上正有两个人打斗,聚睛一看,其中一人竟是玉润,秦秋惊愕的喊道,“快看快看,那是玉润!”

玉瑾瞥了一眼,苦笑着不说话。

“他毕竟也是将门之后。”仇孽淡淡说道,眼神却漠然地看向比武台。流露出这般执着而坚定神情的玉润,又怎可能仅仅是为了玉瑾才学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正因为仇孽是个外人,才会一眼看出二人之间的症结。

身为将门之后的玉润,因着家族显赫历史的影响,甘愿以男儿之身承继武将之神,为姐姐,为母亲,也为家族荣光。

仇孽望着台上刚刚结束战斗,满头汗珠,狼狈不堪的玉润,有一丝奇怪的感觉在心中乍然晕开,待到细想之时,又无迹可寻了。

她们几人走进比武台,看着秦秋拉着玉润露出既羡慕又不赞同的神情,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喧闹之中,玉润回头仰着笑脸看向她们,在那样的笑容中,比阳光还要耀眼。

微微失神之间,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仇孽并没有听清,只是当她被叫喊声唤回神智的时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众人的焦点。周围的呐喊声一声赛过一声,全部都嚷着让她上台比武。

她回头望去,玉瑾和玉润站在一起笑得狡黠,秦秋还在一旁随着众人附和。仇孽瞪眼,有些不满地飞跃上比武台,挑战者一连上来三个,看着自己的对手,仇孽知道这一定是玉润搞得鬼,看来她不认真一下也不行了。

顿时,喝彩声、助威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将整个校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于是,当威远将军罗文走进校场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个情景。一百多人围着比武台,喝彩声和鼓声连成一片,声音直冲云霄,震耳欲聋。

见到此情景,她不由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比武台上那一身绿衣如游龙一般轻灵地穿梭在三个对手之间,分明只要几招便可击败对手,但那人却迟迟不肯结束战斗。

“这是怎么回事?”罗文厉声责问身边的副将。

副将挠挠头,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最后喏喏地说,“这人好像不是营里的。”哎呀,都是这帮兔崽子,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她们罗将军要来,一个个还将她的话当耳旁风。回头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们。

“怎么了?”罗文回头看向身后的人。来人随手将马缰绳交给小步跑来的士兵,几步上前,冷着脸瞪了瞪副将,转而看着罗文,“几年不见,你来有什么事?”

罗文瞪眼,附送白眼一个,理也不理这人,大步走进人群,有看见得士兵都小心翼翼地退后,让开一条道来。渐渐地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弱了下去,热闹的校场也一下子笼罩在一片高气压之下。

“怎么你想上去比比?”身侧之人再次发问,说出的话依然如此令人生厌。

罗文回头挑眉,冷笑着说道,“王爷,近年来武艺生疏不少吧?不如去比一比,正好也让末将大开一下眼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睿亲王纳兰若。纳兰若看了看鸦雀无声的校场,又看了眼台上静默而立的仇孽,冷哼一声,纵身跃上比武台。

“不用对我手下留情。”这是纳兰若跃上比武台后说的第一句话。

仇孽看着她,顿时心中强自压下的恨意再次喷薄而出,再也难以压抑。

这个人是她的仇人。

这个人杀了她的父亲。

这个人的女儿害死了文越。

她出招,一招一式都带着滔天的恨意,每一次出掌都带着全部的气力,像是要拼命一般不停地出招,变换着各种招式,却都狠戾充满杀气。她的脑海中只剩下师傅日日严厉的训话。

报仇。

报仇!

她要杀了这个人!

“咔嚓……”

众人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个个痛苦地看着比武台上那站在断裂栏杆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同时在内心狠狠地将最初提议比武的罗大将军责怪了一番。那可是王爷啊,要是出点事,她们几个脑袋也担当不起。

在她们印象中文不成武不就,徒有虚名的睿亲王就这么败下了阵。然而,睿亲王的气势却是无论何时都非常吓人。谁也不敢松一口气,直到人都走远了,才将心重重的放下。在心里对那个出招狠厉的少女竖起了大拇指,又不由感慨一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新兵总是觉得睿亲王徒有虚名,因为睿亲王来军营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因为睿亲王实在没什么值得人注意的地方,除了她大权在握,除了她脸上那张千年不变的面具,真的没有什么可值得说道的。老兵总是吹嘘当年这个将军,那个将军,却无人敢说一句睿亲王的事。知情的人都明白,那是因为那场发生在军营之内的兵变太多血腥,睿亲王的手段太多狠辣。于是,众人噤若寒蝉,绝口不谈当年事,是敬,也是畏。

当年事已无法考究。但眼前事却是可以算一算的。

这一天夜里,营中痛呼声整整喊了半夜,将周围零散的住户吓得不敢出门。后来,人们才知道,当日营中所有士兵都被加操,平日所有的训练都从头练了一遍,高强度训练让这些太久生活在安逸中的士兵吃尽了苦头。

☆、【阳春白雪 玖】

坐在营帐之内。

罗文冷着脸望着满不在乎的纳兰若,“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也不见长进!”语气中颇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纳兰若淡淡地品着杯中清茶,袅袅烟雾遮住了她眼中划过的伤痛。光点在水中浮荡,她烟睫微动,漠然起身,“罗文,我出去一下。你们聊。”

望着那个流露出淡淡悲伤的身影,罗文微微有些失神,木然地点头,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颓然地叹气,蓦地又大声说道,“来,喝酒。”

玉瑾转动手中瓷杯,内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墨色瞳中深邃无底,浓稠一片似乎隐藏了什么。“罗姨,我娘……”玉瑾蓦然抬头,怔怔的看着罗文,然,问话的却不是她。

罗文又是一杯酒下肚,眼神有意无意地瞥了眼仇孽。刚才的情节似乎太像太像,如同当年的翻版,也怪不得她会连还手之力都无。“我给你们讲讲十七年前与燕国的大战吧。”

十七年前。燕国举国来袭,数日便攻下三城,三个月便侵占了大半个西梁。那时候,睿亲王临危受命,率领十万大军迎战燕国大军。然后,大将军纳兰羽逝世后,赤尾军就成了几大势力争夺的对象,军中各方势力安插的人比比皆是。睿亲王空有一支担着铁军名号的队伍,却什么优势也没有。

敌军将领则是在燕国享有战神之称的护国公轩辕铭。此人十几岁就参军入伍,十年来大小战役不下百场,却从未有过败绩。纳兰若这个从未上过战场,从未杀过人,从未读过兵书的人却力挽狂澜,计擒叛乱者,力退敌军,孤身入敌营,几次生死,终于将燕军赶出了巧国境内。

然而,这背后又付出了多少心血,那场人人噤若寒蝉的平乱又该是怎样的惨烈。

罗文至今都记得,那日破晓时分,纳兰若背身而立,望着缓缓升起的朝阳,沉沉道,“这世间种种于我本就是浮云。吾心安处唯有他,若他不在,这权力、荣华、身份、地位,要来何用!”

也许是被她的眼神中的坚定和藐视一切的漠然所触动,也许是她在谈及沐轻云时的柔情,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好奇,自己才会答应她吧。能将如此冷漠的纳兰若化成绕指柔的男子,怎能不让人好奇呢?

只是……

若是自己没有去,那后面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呢?也就不会看到隐于纳兰若背后的那些血与痛。

“大战之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战争永远都是残酷的,无论是以如何正当的名义发动,都是罪无可恕的。那一年,有很多人失去了亲人,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从伤痛中走出来。”罗文悲伤地说完这句话,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转而笑道,“听说,玉瑾你娶了夫郎,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玉瑾一愣,蓦然一笑,“秦秋。他叫秦秋,是我的……夫。”最后一个字,她犹豫了很久,怎么也无法吐出这个字,承认秦秋的身份,可是,现实总是残酷的告诉她,这就是事实。

对于她的犹豫,罗文大概是知道的,故而并不在意,倒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秦秋,秦秋被人这般盯着,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藏在桌下的脚却是轻轻碰了碰了玉瑾。玉瑾淡淡地看了一眼他,道,“这是罗姨,赤尾军前锋将军。”

秦秋瞪了一眼玉瑾,随即扬起笑脸,甜甜地叫道,“罗姨好,我就是秦秋。您叫我小秋儿就好,我娘就是这么叫我的。”

“哈哈……好好好,小秋儿,要是玉瑾欺负你,尽管来找我,我替你撑腰。”罗文大笑着说道。这孩子一看就很讨人喜,配玉瑾这样沉闷的性子正好。

“好啊。赤尾军我也听过哦,我娘以前也是赤尾军的,后来受了伤,就回家了。”秦秋有些遗憾的说道,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我娘说,打仗什么的最讨厌了,从来不讲军营里的事情。”

“你娘曾经是赤尾军的怎么没听你说过?”玉瑾惊讶的问他,他一扭头,嘟着嘴,“你问了吗?我才不会自作多情告诉你呢!哼……”

“哈哈……你娘说的对,打仗什么的最讨厌了。”罗文笑道,看着秦秋和玉瑾之间的互动,微微勾唇,心想这两个孩子无论是阴差阳错,还是被迫,如今走到一起,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罗文留下几个小辈说话,自个儿则起身走到外面。天色渐晚,绕着营房狂奔的士兵们怨声载道,而那个她要找的人正冷眼在一旁看着,目光中杀气腾腾。

她走过去拍了一下纳兰若的肩头,并肩而立。“还在想那件事?”她问。

纳兰若闭上眼睛,将脑海中那些凌乱嘈杂的画面硬逼出去,才沉沉地说道,“嗯。忘不了。”眼睛望向远处,云层遮住天际,归鸟回巢,这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沉默。

许久后,罗文沉声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释怀?”

“我……算了,进去喝酒吧。”纳兰若终是没法面对内心的愧疚,可她知道,纵然再来一次,她的选择依然不会变。

酒酣微醉,月上柳梢。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了几分醉意。云润与秦秋抱作一团,嘀嘀咕咕地说着彼此小时候干过的最调皮的事情,说到高兴时,就会大笑着举杯庆祝。而在一旁的玉瑾则显得有些闷闷地,除了一开始的几句话,到后面就没怎么开过口。

倒是罗文与纳兰若相谈甚欢,杯酒下肚,依然精神烁烁,谈起年轻时同在一个营帐里发生的事情,都不由笑当年太冲动。

“那时候,你可真是如一座冰山,对人也爱答不理。”罗文感概道。

“你那时候也好不到哪里去!整日里就像只好斗的母鸡,四处挑衅,见谁不顺眼就要张开翅膀,狠狠地斗一场。”纳兰若凉凉地反驳。

“胡说!”罗文当即拍了桌子,“我那是恨铁不成钢。”

“是吗?”依旧是那凉凉地声音,语气中□裸地不赞同。

玉瑾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仇孽,低声问道,“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仇孽不动声色地避开玉瑾的接触,沉声道,“无碍。你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吧。”

玉瑾苦笑起来,自己的心思果真是瞒不住仇孽,回头望向秦秋,他正笑得灿烂,眉眼之间都透着喜悦,时不时还冲她横眉竖眼。她摇摇头,低头喝了口酒,醇香的酒味四溢散开,连呼吸都带了几分醉意,“仇孽……我真的很不甘心!”

不甘心吗?

她也一样不甘心!仇孽狠狠地握了下拳头,目光转向对面正在怀旧的两人。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她要出去透口气,不然真的会忍不住去杀了那人!

寂夜无声,点点星光划过天际。淡淡的云层缓缓飘远,层叠的山峦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山林犹有鸟儿在呼唤晚归的同伴。仇孽跌坐在地上,狠狠地锤击地面,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杀了她了!

“你在做什么?”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仇孽闻言僵在原地没有动,许久才缓缓转身,漠然地看向来人。“王爷……”张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好似不是自己的声音一般。

“你在做什么?”来人皱着眉头冷冷看着她,不带一丝感情,语气也是对待一个外人的疏离淡漠。

对于这个人来说,她不过是个外人,而对自己来说,面前的这个人却是与自己有着深仇大恨的人。

“王爷,我想问你一句话。当年你做过一件于心有愧的大错事,是也不是?虽然此事未必出于你本心,可是你却害得他惨死,是也不是?”

纳兰若愣了一下,神情未变,更增了几分冷意,“你何出此言?”

“只是今日见王爷心神恍惚,思虑过重,又从罗将军口中得知当年一二事,便大胆猜测罢了。王爷若是不便回答,就当我没有问过。”仇孽起身,拍干净衣裤上尘土,直视纳兰若淡淡说道。

“不错,虽非本意,但这人确实是因她而死,但大错已经铸成,再也难以挽回。每当念及,甚是愧疚。”纳兰若散了一身的戾气,怅然说着。那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突如其来的战争,疯狂执着的轩辕铭,玉暖的死,轻云的误会,玉瑾的病痛……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心力交瘁。她从未想过要放弃那个孩子,甚至她曾经那么期待她的降生。只是……这世间种种总难如人所愿。

“王爷,那你可曾为自己所作所为而后悔过?”仇孽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地问。

纳兰若皱着眉,冷冷地说:“若是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这样做。我对她只有愧疚,从无后悔之意。”

此生,她可以愧疚,可以难过,可以痛苦,却惟独不能后悔。她的世界只剩下一个沐轻云,若是连他也不在了,她真的会坚持不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阳春白雪 拾】

“落子。”

“……哦。”

“棋如人生,人生如棋。这世间种种也不外乎如此。棋中的道理便是人生的道理。下棋就如同人生中的每一次谋划,既要瞻前又要顾后。”

仇孽抬头愣愣地看着王夫,一脸茫然。

沐轻云淡淡的笑着,轻轻落下一子。“你心不在焉?”端起茶杯,抿上一口清茶,烟雾遮了他的眼睑。“既是执着想要做的事情,就不能三心二意。过分瞻前顾后,就会错失良机。反之莽撞行事,也只会招致惨败。”

“好了好了,也不让你陪我这个老人家下棋了。好好去把你的事情办完,免得总是这样心不在焉。”

离开敏湘阁,仇孽站在花园里,此刻的花园已经荒芜一片,只有几棵树零散的挂着几片摇摇欲坠的干卷的叶子。仰头望向天空,碧蓝碧蓝的空中偶有几只白鸟飞过。

阳光中一切都如此炫目。

她究竟要怎么办?

不如就这样吧。

这样沉寂……

一个人浑浑噩噩穿过花园,走过回廊,越过了芳草阁、桂芳苑、最后停在阅微堂。阅微堂三个字大气磅礴,气势恢宏,隐隐之中透出书者豪迈之气。她微微仰头盯着那三个字呆呆发愣,若是没有记错,阅微堂应该是睿亲王的书房。总共三层小楼,两间厢房。小楼里存放着千本书籍,一排一排的书架上摆得密密麻麻,落满了灰尘,据说,睿亲王并不喜欢看书,而这些书大部分都是王夫沐轻云购置,用这里用得最多的却是玉瑾和玉润。另外两间厢房被特意收拾出来,用作书房,一间是睿亲王的,另一间是纳兰玉瑾的。

似乎纳兰玉瑾小时候逗留最久的地方一个是寝室,一个就是这里了。仇孽走进去,打扫庭院的侍仆刚刚扫完院子,在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水,防止尘土飞扬。门口留下两道车轮辙痕,仇孽看到这痕迹,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踟蹰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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