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路斯兰家的复兴就将化为泡影了——)
在帝都郊外森林丘陵地一条南北延伸的柏油路上,法尔兹正驱车奔驰著。驾驶者的焦躁化为速度,让车辆在暗夜中犹如一支转瞬射过的箭矢。
月光被夜空中漂泊的云给遮掩住。从离开迎宾馆正门大约经过了十分钟,一路上几乎没有其他的来车。
这一带并没有住家,离主要干道也很远。由於帝国政府在战後将此划分为环境复原计画区,所以并没有任何贵族或有钱人的别墅矗立於这附近。这条道路的功能可说是联系郊区迎宾馆与帝都中枢的专用道路。
(——在那里。)
法尔兹透过前挡风玻璃发现一团红色的光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幽暗的夜色下燃烧。火光的地点位於高耸的山崖边,正好是道路崎岖不平的陡弯处。
等法尔兹接近现场时,发现光源是来自一辆坠落崖下、正在燃烧的车辆。火势已逐渐减弱,应该是因为燃料爆炸所引发的,像是骸骨般的汽车零件碎片飞散一地。
法尔兹不顾一切地用力踩住煞车,接著立刻从车上跳下。四周弥漫著车辆燃料以及金属烧焦发出的臭味,令人作呕。
道路正中央躺著一名男子。
法尔兹冲向男子身边,抱起对方。那是在迎宾馆负责帮卡露等人驾驶租赁车的司机。他无力地垂著头,似乎已失去意识。
「喂,起来!快给我起来!」
法尔兹用力抓住男子的肩膀,激烈地摇晃他的身体好几次。对方发出像是临死动物的哀嚎声,慢慢苏醒过来。
「救、救救我……机、机动人……突然出现……」
法尔兹瞪著神志不清、惊魂未定的司机。
「它突然出现……袭击我们……马路一下子被挡住。黑色的机械手臂,把山崖下的……车子……抓起来……」
看来应该就是重机动兵了,法尔兹的脸色变得愈来愈凝重。
「等我醒来後,自己已被扔出来……救、救救我……请你救救我。」
法尔兹抓住司机肩膀的手上戚觉湿湿黏黏的。虽然在一片昏暗中看不清楚,不过对方想必流了很多血吧。
「你从迎宾馆载出来的客人呢?一名银发少女跟矮个子少年。」
法尔兹拍打司机布满眼泪与口水的脸颊,同时大声问道,想藉此让对方保持清醒。
「不、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拜托,带我去医院……」
「好,我会带你去。」
法尔兹将嘴凑近对方耳边,语带胁迫地悄悄说道:
「不过如果你想不起来那两个人去哪,你就死在这吧。」
「……啊啊,神啊,神啊。」
「现在与其求神不如求我。」
在这危急的时刻,司机的性命已完全掌握在法尔兹的一念之间。
「……我们连人带车被抓起来……当时那两人应该还在车上……之後,我就……拜托,请快点带我去医院……」
说到一半,司机就再度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
法尔兹咂舌一声後将男子放回马路上,并取出手帕仔细擦拭手上的血迹。接著他就不再理睬对方了。
法尔兹以手抵著下颚,观察山崖下的状况,企图找出如今的应变之策。
他从後车厢取出拖拉用的绳索并固定在车身上,接著又将另一头绑在自己的腰际,藉此垂降至山崖下。
来到燃烧的车辆残骸附近後,他开始进行地毯式搜索。
不幸中的大幸是现场并没有发现卡露或特亚拉的尸体——然而,那名司机所形容的重机动兵出现证据,确实清清楚楚地遗留在这里。周围的树木被巨大外力扫倒、踏得粉碎。简直就像肉食动物为了保护地盘而留下痕迹一样,重机动兵的足印在地面上清晰可见。宽阔的印子几乎穿透了地表。法尔兹记得这种特殊防滑W形钉制造出的脚印,跟在欧塔街与废弃工厂出现的机体确实是同一型。
法尔兹沿著对方的足迹朝杂树林中走了一段距离。然而还不到五分钟,他便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地面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站在边缘朝下窥探,可以发现重机动兵的脚印一直深入地底下。
(果然,污染者的重机动兵都是从E工厂钻出地面的。)
帝都中心及周边一带的广大远古帕希耶帝文明地下遗迹(E工厂),其出入口可说是四通八达。
(这么偏僻的地方……帝国政府想必还没有下去彻底探索过吧。)
如果直接跳下去,只能说是有勇无谋的做法。在复杂的地下遗迹中不但非常容易迷路,远古时代遗留下的保全机关也可能变成探险者的绊脚石。
(虽说每次都是有惊无险,但这回事情真的大条了。)
法尔兹返回自己的车上,决定在进入洞穴追踪前先与本部联络,等取得最新情报後再决定下一步。
2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特亚拉眼睛睁开後自问著。
他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便把眼睛闭上,但过没多久又忍不住重新打开。缓缓睁开眼皮後,他发现自己正倒卧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板上。
他的双手交叠在背後,已经被牢牢地捆住了。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挂著一颗摇摇晃晃的陈旧电灯泡,洒下黯淡的黄色光芒。
房间的面积只有四公尺见方,四面墙都没有窗子。除了一扇笨重的厚门外,就只有霉味与灰尘充斥在空气中。
「你醒来了吗?特亚拉·拉勃尔金。」
凛然的说话声在小房间内回荡著,音质既清澈又冷静——特亚拉梢梢移动身子环顾四周,卡露依然穿著舞会上的那件洋装、静静地坐在地板角落。
「卡露同学……这里是?」
卡露的双手跟自己一样被绑在後头。她微微耸肩道:
「真不好意思。刚才来不及逃跑,也无法拿出武器战斗。这里应该是地底下吧。虽然我不
敢百分之百确定,不过我们大概是在帝都郊外的E工厂当中——」
「E工厂?」
卡露默不作声。她面无表情地注视著特亚拉疑惑的表情一会儿後,才边叹气边重新开口:
「我们大概是被绑架了。」
「耶耶?」
特亚拉戚觉背脊窜过一阵惊悚的凉意。他开始在脑中整理这数小时之内所发生的事。
自己跟卡露一同出席皇帝在位二十周年的庆典招待会。在活动尚未完全结束前,两人就已先驱车离去,预备返回卡露所住的葛利芬广场,特亚拉还说好要帮她准备考试。
结果途中所乘车辆就遭到袭击。突然现身的重机动兵把冲入山崖下的车子抓起,并胡乱在空中挥舞。
卡露本来想抱著特亚拉跳车逃跑,却在犹如变成脱水机的车内撞到头,双双昏厥过去。
「绑架……吗?」
特亚拉不安地咽下一口唾液,戚觉就好像前方出现一道张著大嘴的无底冰河裂缝,正企图将自己吞没进去。
但这时卡露却垂下长长的睫毛,喀喀喀地拚命忍著笑意道:
「今天我们好不容易大出风头,结果最後还是搞砸了,或许这就是太嚣张的报应吧。」
特亚拉听了内心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对方刻意说出来让自己镇定的玩笑话。
(我现在的眼神一定很像躺在砧板上的鱼。)
说难听一点,比起自己可能丢掉小命这件事,身为如此没用的男人——竟然需要卡露安慰——这更让特亚拉觉得难以忍受。
「有人在吗?我们两个都已经醒来了。」
卡露对著门外大喊,不过并没有回应。
「在你醒来之前我就已经试过好几次了,可是完全没用。对方似乎也很忙,暂时扔下我们
不管,所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猜不出对方绑架我们的目的。」
卡露为了让刚清醒过来的特亚拉理解事态,刻意缓缓地说明著。
「不过对方的身分我大概已经猜到——啊。」
她突然自己将对话打断,对於该不该告诉特亚拉似乎很犹豫。
「这件事基本上是机密……告诉你应该无妨,不过你千万不可以泄漏出去。」
卡露的警告就像乡下的交通号志一样没什么强制力,她继续说道:
「我直接说结论吧,对方就是之前绑架(丝玛塔女王号)的家伙,也是前几天在大街上叫出重机动兵大闹的同一批人……从刚才袭击我们车子的重机动兵外形判断,我可以确定跟前两次对方所使用的是同一种机体。」
卡露接著又将自己追踪的恐怖分子——前帝国军技术官罗斯·鲁格夫——经历,以及此人在战後趁乱从军中隐藏重机动兵零件之事,一五一十告诉特亚拉。
「所以恐怖分子所用的,其实是帝国军的机体罗?」
特亚拉掩饰不住惊讶。
「是啊,这算是不小的丑闻吧,背後显然内幕重重。话说回来,这里或许也是他用来隐藏那些偷窃机体的场所之一……」
3
之後卡露所描述的经过因为专业术语太多,所以特亚拉不是很能理解。然而,他并没有中途打断对方的话,只是以专注的神情持续竖耳倾听。卡露会如此将机密告诉特亚拉,与其说是想让特亚拉知道内幕,还不如更像帮助她自己思考。
「不过,对方真正要绑架的对象到底是谁?是你,还是我?」
「这个嘛……」
这时特亚拉才首度开口:
「我想目标应该是我——卡露同学只是不小心被卷进来。」
特亚拉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紧紧盯著卡露。
「怎么说?你发现了什么疑点吗?」
「据我所知,卡露同学是在招待会开始不久前才决定出席的吧?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不多才对。」
「嗯。其实我自己在事前也觉得很匆促,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既然本来没有这项行程,而是临时决定——那如果有人事先计画要在招待会的回程绑架卡露同学,岂不是非常不合逻辑?」
「原来如此。所以可能被绑架的范围,就只剩那些事先知道会被邀请的外国贵宾罗?」
卡露深感同意地点著头。
「在我们被送来这里的途中,奸像被迫吸入了什么不明气体。不过依现在的饥饿程度判断,距离车祸应该还不到两小时。所以,现在有什么好对策吗?」
「这个嘛……唔!」
特亚拉正想翻身从地上爬起时突然发出呻吟。
「你哪里不舒服吗?」
卡露跪在地上爬近特亚拉。
「不,只是觉得有点痛。」
「该不会是哪里骨折了吧?」
「我想应该没那么严重。」
「这样虽然有点没礼貌,不过你稍微忍耐一下——」
卡露把洋装裙摆略微掀起,露出底下白皙的脚踝。接著又用力扭动脚掌,将自己所穿的高跟鞋用力踢落。
「这、这是?」
「先不要说话——全身放松。哪里痛?」
卡露赤著脚,以脚掌碰触躺在地上的特亚拉。她从特亚拉的肩膀一直轻轻按摩到背部、腰部。
「哪个地方痛……这里吗?」
「咦?我、我已经没事了。」
「呼嗯……难道是这里?」
卡露灵活地运用脚跟与脚指,仔细检查特亚拉衣服下的身体状况。他全身筋骨的确残留著大难一场後的刺痛感,更因为被绑住躺在地上而感到麻痹不堪。卡露细心地帮他按摩、舒缓肌肉。
「唔啊……」
随著卡露柔软的脚底板持续帮自己按摩身体,特亚拉开始感觉全身的血液循环加快。至於自己的脸会变得一片通红,应该不光是血液循环恢复的功效所致吧。被女性如此接触身体——而且以赤脚,这还是特亚拉生平第一次。
「感觉如何?」
「呃……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之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尽量让身体维持在正常状况比较有利。」
卡露把腿抽回去後,再度对著牢房门外大喊。
「喂,外头有人吗?」
她以比刚才更大的音量吼著,不过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这大概是逼供手段的一环吧。」
卡露皱著眉,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把绑来的人质关起来後放著不管,让对方彻底体会自己的无力。这段时问人质会因为饥寒交迫而渐渐松懈心防。之後再进行拷问的话,人质就会轻易招供。甚至只要略施小惠,人质就会像小狗一样对逼供者感激涕零。」
卡露还说,这种狱卒惯用的方段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原、原来如此……」
特亚拉瞪大了眼睛继续听著。
「让人质衰弱下来是最好的管理方式。如果人质太有精神的话,就会大吵大闹要求改善待遇之类的,简直麻烦透顶。」
「卡露同学……您对这种事真清楚。」
简直就像以前绑架、监禁过其他人一样。
「我的脑子里已经被灌输了一大堆这种知识,所以学院的测验范围才那么难装进去……喂,外面有人吗!」
但还是没有反应。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
卡露碰地从地板上坐著跳起来。双手虽然仍旧被绑在背後,但身体已经略略离开地面。
「总之,得先回避眼前遭遇的最大危机才行。」
「卡露同学,您有什么计画吗?」
「啊——请你先把眼睛闭上。」
「咦?……好的。」
特亚拉依言阖上双眼。对方则持续发出在地板上蹦蹦跳跳的声响。
「嗯……嗯嗯嗯。」
接著又听见对方低沉的使劲声,以及洋装布料的摩擦声——最後,才是某物「啪沙」一声轻轻掉落地面的声音。
特亚拉睁开眼睛,卡露的脚边多了一本笔记本。
卡露对特亚拉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呼呼一笑。
「我跟理惠说自己得临时出席招待会,她就帮我准备了这本复习用笔记。」
卡露灵活地用脚指翻开页面,接著才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开始阅读。
「这是她用一本全新教科书剪贴成的。据她所说,好像叫什么『急速赶制的超豪华特别版』——反正可以让我在招待会的空档趁机复习。」
「您把这个藏在洋装底下吗?」
特亚拉的眼睛瞪得比先前更大。
「与其说是藏嘛……不过现在仔细想想,要是能多塞一把刀子就好了。」
「呃……这倒是没错。」
「这件衣服是今天新买的,没时间加上可以藏东西的暗袋。」
特亚拉听到这忍不住噗嗤一笑。
说实话,这位特亚拉到现在还摸不透底细的银发少女,之前的表现简直就像一名帝国政府雇用的魔法师。他本来还期待在如今这种绝望的处境中,对方能从衣服底下拿出什么逆转颓势的神秘道具。
「真没想到您会拿出复习用的笔记本。」
特亚拉笑著说。卡露听了则不太高兴地答道。
「那有什么办法?现在最令我担心的就是测验啊——幸好你现在也在旁边。」
她似乎想在监牢里请特亚拉当她的家庭教师。
「您不是开玩笑吧?」
「如果要开玩笑,我会选一个更有梗的。」
既然暂时逃不出去,不如找点别的事来做,这大概就是卡露的逻辑。对她来说,被恐怖分子绑架以及无法通过学院测验这两件事的危险程度,或许真的不相上下。
(虽然她的判断基准有点古怪,但还是不得不佩服她的意志力。)
特亚拉一边苦笑一边感佩对方。自己刚才那种怀忧丧志、神经紧绷的反应,相形之下就显得太愚蠢了。
两人以双手被绑住的痛苦姿势,一同趴在地上浏览理惠制作的教材。由於现在没办法写字,只好让特亚拉讲解卡露不懂的部分,再由卡露复诵。特亚拉虽然觉得在这种艰困的环境下很难学习,但身为学生的卡露却依然毅力不减,跟昨晚一样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小时,门外突然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
卡露的表情瞬间一变。
「狱卒终於要上场了。」
4
法尔兹驾驶的车辆以惊人的速度奔驰著,来到距袭击现场最近的综合医疗中心。他将奄奄一息的司机交给医院後,便以大厅的电话透过接线生向政府机关热线联络。
『关於事件发生後的最新情报。』
电话另一头再度响起充满杂音的说话声,语气平淡地描述现状。
『有一个自称「世界开放同盟」的恐怖团体,打电话给拉勃尔金王国大使馆。』
「又是一个虚伪的菜市场团体名。」
『该团体自称绑架了特亚拉·拉勃尔金与其同学。』
法尔兹听了这句话不禁大叫道。
「同学,就是指公主殿……不,我是说卡露·路斯兰罗。所以,匪徒的目的其实是拉勃尔金国王的弟弟?」
『没错。身为干员的卡露·路斯兰并非他们的目标。』
「那还真倒霉啊。不过,拉勃尔金只是一个跟国际政治无啥关联的偏僻小国,为何那些爱出风头的恐怖分子会看上他——对方的目的到底是?」
『想跟该国交换原本要献给陛下的贺礼,也就是高纯度的奥利哈姆根。』
「奥利哈姆根……啊,原来如此。」
法尔兹看过(丝玛塔女王号)上的贺礼目录,所以有印象。他很快就理解了匪徒的用意。
「涉及违法E科技的污染者的确会看上那种贵重品。一个小国拥有这种东西只会招来不幸而已。」
呵现在我们正加速分析对方与(丝玛塔女王号)、欧塔街事件是否为同一团体。』
法尔兹以一副多此一举的语气嗤之以鼻道:
「不用查了,他们是同一批人。从现场留下来的重机动兵足迹就知道了——那么,接下来的对策呢?」
『目前还没确定。保安警察局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上头认为此事涉及敏感的政治问题。』
「既然是拥有重机动兵的对手,保安警察当然不敢出面。」
『虽说还没完全确定,不过这次的事件应该会交由(图书馆)处理。』
「我明白了。对方的位置我也已经查到了。请在两小时内帮我编组一队拥有突击E工厂装备的士兵。」
急於救出卡露的法尔兹,对本部以尽量冷静的语气要求。
『为了确保特亚拉·拉勃尔金的安全,上头希望我们暂时不要使用武力。』
确定拥有拉勃尔金王国第三继承顺位的少年被绑架後,帝国政府机关的反应突然谨慎了起来。
「什么?你们该不会想找个谈判专家,等绑匪再打一次电话过来吧?卡露·路斯兰的安危呢?」
法尔兹慌了。他以沉重的表情抓著话筒,额头上皱起细纹。
「对方虽然不是因为她的(图书馆)干员身分才绑架她,但既然是鲁格夫那夥人,卡露的身分一定会马上曝光。」
『上头已经不断强调,这次的危机务必要谨慎行事。』
「你们的谨慎对卡露而言可是地狱啊!那些脑袋有问题的恐怖分子,只要一发作就会任意凌辱、拷打,甚至杀掉人质。为了宣示自认的正义,恐怖分子杀起人来绝对不会手软——已经没时问了,现在马上派兵入侵他们的巢穴!」
然而政府机关人员依旧不急不徐地唱著高调:
呵我们已经决定对所有船只进行监视,也盯上了所有住在帝都内的反帝恐怖分子嫌疑犯,对於他们可能潜伏的E工厂更是加强戒备。上述活动都会在十二小时内全面展开。至於其他特定人物,我们也会调查他们最近的作息,以及是否突然离开工作岗位等。此外,对於愿意提供线索者,也将依据情报重要性发给奖金。』
对方语气平淡地解释著之後才会展开的大规模人质救援计画。
「为了一个少年,你们竟然要付出这么多资源?」
法尔兹靠在话筒边的嘴角颤抖著,愣愣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讶异之色。
『受害者年纪虽小,但也是外国贵宾。此事攸关帝国的威信问题。』
「可是……」
『我们在过去演习中已经对绑架事件模拟了无数次,拥有绝对能获胜的自信——』
说到这,对方就突然挂断电话。
法尔兹此刻的脑袋一片空白。
(完全不能明白,帝国为何要对一个小鬼如此优厚……)
不过,他随即回过神。
(——他们怎么看这件事并不重要,也不必期待他们的援军了。)
下定决心後,法尔兹立刻显露出随时都可拿枪杀人的凄厉眼神,嘴边还挂著冷笑。
(乾脆点,我自己去大闹一场吧。)
他喀喳一声放下话筒,接著又重新拿起来、拨打号码。他要求接线生将电话转到葛利芬广场饭店。
5
卡露站起身,将笔记本踹向牢房角落。她往门口一站,将特亚拉藏在自己的背後。
「……你们不必再演戏了。」
特亚拉清楚听见她打从心底不耐地喃喃抱怨。
走廊上传来门闩摩擦墙壁的声音。铿锵一声後,门就被打开了。
卡露压低身子,保护正在她背後恐惧发抖的特亚拉。她听著沉重房门所发出的尖锐噪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要是能召唤重机动兵就奸了。)
卡露很清楚,想著这些不可能的事对精神卫生完全没好处,但她还是忍不住後悔。
那只真正用途是(指挥装置)、可以用来召唤亚尔帕的怀表,已经在自己被袭击并失去意识时遗落了。就算装置现在还在身边,位於地下的E工厂里恐怕也很难将召唤信号传出去吧。不过她的确记得自己在遭受袭击、被对方在车内拚命摇晃并失去意识前,曾经将召唤亚尔帕的信号成功发射出去。
(现在也只能期待信号有被接收到了。)
被打开的房门外,首先出现了一双潇洒的盗横饰鞋,接著才是一袭白色西装。卡露马上看出对方的身分。他就是废弃工厂的那名男子——今早(图书馆)上司威那普斯提过的反帝恐怖组织首领——罗斯·鲁格夫。(译注:straighttip,一种古典英国鞋,鞋头部分有一条简单的横饰。)
「今夜玩得愉快吗,卡露·路斯兰?」
鲁格夫的视线对准了卡露与特亚拉,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卡露早已预料到对方会看出自己的身分。
「真让我惊喜啊,我本来只想招待那位少年而已,没想到连你也一起来了。你现在是少年的保镳吗?如果是的话,护卫技术未免也太差了吧。」
「闭嘴,污染者。」
卡露拚命保持冷静。
「哼——今晚要愉快地度过还是痛苦地度过,就全看你自己了。」
鲁格夫从头到脚打量著卡露。
(等一下铁定会很惨……真讨厌啊。)
卡露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去想那些事。
俘虏最感恐惧的时刻,就是幻想等下会遭遇如何的处置。在特亚拉苏醒之前,她已试过了所有可能的逃脱手段,结果完全没有效果。一旦开始想像起等下会遭受哪些拷问方式,就不禁让在特亚拉面前强颜欢笑的卡露忧心忡仲。
被打断手指头、烧焦皮肤、精神上的虐待,或者是使用药物——这些家伙什么手段都敢用,根本不知何谓节制。为了顺利度过今晚,自己一定得打起精神才行。
「所以,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卡露主动问道。
「当然是关於你所属的组织——帕希耶帝文明保存管理局,也就是(图书馆)的秘密。」
「……过去这颗星球上曾出现过一个高度发展的文明,帝国政府为了保存管理那个时代的知识与纪录,所以成立了(图书馆)机构。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样。」
「别对我发表那些文诲蔼的官话了,我想听点更实际的。例如机关在帝都内的紧急应变计画、秘密联络暗号、其他干员的所在地点与战力等,尤其是欧塔街战斗中出现的银色重机动兵——我想问你的事简直是多得数不完。」
「我这个人最讨厌念书了。如果你让我接受连续廿四小时不问断的复习功课之刑,或许我就会把实情告诉你。」
「图书馆的母狗啊,我先警告你,别想在我面前耍嘴皮子或装傻——」
鲁格夫往门边横栘一步,在近距离下对著卡露二人掏出手枪。
「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算你死了,对我们的绑架计画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说完後他便对门外使了个眼色,一名穿著黑色皮衣的凶狠女子便大摇大摆地步入牢房。她的体型比鲁格夫还要大上一号。
「你应该庆幸我不是虐待狂。对女人动粗这种事,我并没有兴趣。」
在鲁格夫的指示下,女子充满压迫戚地堵在卡露面前。
「我再问你一次。那架银色重机动兵是你操纵的机体吧?平常都躲在什么地方?」
「不知——唔!?」
一股力道直击卡露的肋骨。女子戴著手套的拳头已经陷入了卡露的侧腹部,难以忍受的激烈疼痛立刻流窜全身。
「卡露同学!」
特亚拉哀鸣道。
「这种警告已经算很客气了。她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喔,知道很多让人痛不欲生的方法。」
鲁格夫以清楚的声音强调道。
女子高高举起拳头,再度挥出一拳。她刚走进牢房时本来就像块岩石般面无表情,但现在开始拷问後,脸上反而露出了残酷的微笑。女子露出锯齿状的丑陋牙根,从高处俯视著卡露。
「我不知道。」
卡露重复道。
结果她的侧腹部上又吃了更沉重的一拳。卡露戚觉空气好像一下子从腹腔被挤了出来,全身一阵麻痹、失去知觉。
「住手!住手!快住手啊!」
特亚拉在一旁高声叫道。
负责拷问的女子将倒地的卡露头发揪起,若无其事地扔向房间角落。
「(图书馆)的母狗啊,看来今夜会很漫长喔——」
鲁格夫将注意力转向特亚拉。
「对了,有件事我也希望你能协助我们。你只要动动笔就可以了。」
特亚拉站在已经倒地的卡露身边,抬头露出充满敌意的表情。
「我们很需要贵国呈献给皇帝的贺礼,也就是奥利哈姆根。目前正在与贵国的大使馆进行交涉中——你应该懂我在说什么吧?」
鲁格夫要求特亚拉写一封信,命令大使馆把结晶交出去。
「这也能当作你依然活著的证明。这么一来,大家才能顺利进行交换嘛。」
「我才不写,你竟敢对女性做出这种残忍的事……不知羞耻!」
负责拷问的女子朝特亚拉走近一步。
特亚拉继续以身体袒护卡露,并狠狠地瞪著鲁格夫。
「让你这位小少爷受伤就不太好。像你这么瘦弱的小朋友,怎么可能度过我为俘虏准备的全套大餐呢——既然如此,就让她代替你受罪吧。」
「耶……?」
「如果你不乖乖动笔的话,她的下场可是会更凄惨喔。」
特亚拉的脸色开始因愤怒与屈辱而发青。
「太、太卑鄙了!」
「那还用你说吗,像你这种筹码当然要好好照顾了。对了,如果你真的想分享一下那只图书馆母狗所受的痛苦,就试试…曰乐会』吧?你才刚从帝国政府举办的舞会回来,心情应该不错才对。『音乐会』或许可以降低你的罪恶戚,说不定还能让你改变主意喔。」
鲁格夫说完後,转身与负责拷问的女子步出牢房。
房门再度紧紧锁上。
6
「……可恶……」
等鲁格夫离去後,原本倒在地上的卡露才慢慢爬起来。
「……刚才念过的内容都从脑袋里被打出来了……」
「卡露同学,您还奸吧?」
特亚拉慌忙问道。由於双手依然被绑住,他实在无法帮对方做些什么。
「等我们出去以後,我一定要告那只母猩猩伤害罪,到时候你要当我的证人。」
卡露一边轻轻咳嗽,一边露出坚强的微笑。这种景象对特亚拉而言简直椎心刺骨。
「他们被捕以後一定会被判死刑,我要拿他们的头皮当拖把。思,太好了。」
「对不起……卡露同学。」
「嗯?」
「我一点忙也帮不上……真丢脸。」
「哪儿的话。这种场合下任谁都无能为力吧——况且我从事这种工作本来就有风险。之前我把他们修理得那么惨,现在会被报复也是理所当然。」
卡露如此说道,脸上依然对特亚拉绽放笑容。
「之後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事。」
「是啊,如果不捏造一些假情报喂他们,处境恐怕会很惨吧。」
「卡露同学,您真的不能把那些情报泄漏给对方吗?」
「……嗯?」
卡露浮现出连想都没想过这种事的神情,圆眼瞪得大大的。
「嗯——其实,如果我真的能那么做就轻松多了。」
「我是不知道那些秘密对您来说有多重要……不过……」
卡露听到这摇摇头。
「错了,错了。真正会动摇帝国根本的机密事项上头根本就不可能告诉我,我只不过是个最下层的现场人员罢了。」
但卡露表示,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能把机密泄漏给对方。
「说实话,我现在非常害怕。从事这一行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被敌人逮到。」
卡露秀丽的面容上浮现出自嘲的笑意。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她方才确实流露出畏惧之色。
「不过,不论是多么不重要的情报,一旦我轻易泄漏给对方,我在帝国组织中的评价就会扫地了。这么一来,也等於背弃了法尔兹与其他国民的期待。我不能让长久以来的努力化为乌有。」
对於与卡露交往不深的特亚拉而言,他实在不清楚对方身上背负了多么沉重的担子。但从卡露那坚毅不屈、斩钉截铁的口气中,他可以判断出这一点,绝不容许他人置喙。
「话说回来,特亚拉·拉勃尔金——刚才我因为忍著呕吐,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楚,对方是不是提到了『音乐会』这三个字?」
特亚拉告诉卡露自己与鲁格夫的交谈内容後,她不禁皱紧眉头。
「那就糟了。真是一群人渣——理惠的笔记本跑哪去了?」
「您、您还想用功啊?真是了不起。」
卡露找出刚才被踢到墙边的笔记本,用绑在背後的手撕起一页。接著又将纸张揉成一团,以拇指弹向空中。
纸团画出一道抛物线,最後落人卡露朝正上方大大张开的嘴里。
这一连串特技让特亚拉简直看傻了眼。
卡露像口香糖般嚼著纸团,最後才端正地坐回地板上。
「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快。」
她以极端严肃的表情看著特亚拉。
「就像新婚妻子帮老公挖耳朵一样。」
特亚拉根本没时间思索对方的目的,只能乖乖地以她的膝盖为枕躺下去。
「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思心,忍耐一下——」
这时,特亚拉突然觉得耳中湿湿的。
「……噫啊!」
卡露竞以湿润的舌头舔起特亚拉的耳孔。这种异样的触戚让他忍不住发出奇妙的呻吟。
「头再朝旁边躺一点,把耳朵对准我。」
原来,卡露企图用舌头将自己口中那烂成一团的笔记本页面塞入特亚拉的耳朵深处。
「你等一下应该会被对方强迫戴上耳机,听一长串嘈杂的噪音或*白杂讯吧。」(译注:Whitenose,一种具有平坦功率谱的声音讯号,听了可以让人放松。)
经由卡露说明,特亚拉才知道「音乐会」就是某种拷问方式的暗语。
「——用纸团充当耳塞,这样可以让你撑久一点。」
特亚拉的耳朵被塞人纸团後,卡露的说话声虽然变得比较模糊,但依然可勉强听见。这种应急的道具尽管无法完全阻绝外界声响,但至少如果真的必须接受那种拷问,应该能让自己稍微舒服点。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灾难如暴风雨般将特亚拉搞得七荤八素,不过他的思路并没有被恐惧完全堵塞。依然维持冷静的一部分区域,正提醒自己这整件事的可疑之处。
(插图)
鲁格夫本人好像已经忘了,但特亚拉的确在(丝玛塔女王号)上与他谈判过。当时鲁格夫戴著面罩,所以无从得知他的长相,然而刚才那名穿著白西装的男子,说话声的确跟在船上威胁乘客的劫船者首领一模一样。
(像我这种从不惹事生非的人,竟会在短时间内两度被绑,这种机率未免也太低了吧?)
特亚拉开始认真思索两者之问是否有什么隐密的关联性。
7
门闩从外头再度发出被拉扯的声响,鲁格夫跟在负责拷问的女子後方现身。
「感觉如何?休息够了吧?」
鲁格夫对卡露问道。
卡露与特亚拉对他的问题都不予理会。
「看来你们还不想开口啊——很好,那就稍微加重力道吧。」
鲁格夫残忍地命令著。
负责拷问的女子将手中的水桶举高,把里头的水用力泼洒在卡露身上。她那头长发与洋装迅速因潮湿而沾黏在白嫩的肌肤上。
接著,女子又默默取出一条粗皮带状的刑具。
如果自己遭受性虐待——卡露忍不住像普通少女般恐惧起来。她开始祈祷至少不要在特亚拉面前发生这种事。
负责拷问的女子将一条附有夹钳的电线连接地板上的电池。
(这是——)
卡露察觉到对方想用电击的方式拷问。
(就类似坐电椅一样。)
刚才会对自己泼水,也是为了让电力能遍及全身。卡露心想,看来等一下有得受了。
「你应该猜出等下会发生什么事了吧……可别轻举妄动啊。」
鲁格夫以手枪指著卡露的胸口,以防她做出机率微乎其微的抵抗动作。接著他又对女子下令:
「先来一发轻松的招呼吧——」
「阁下!」
就在这时,有个语气慌张的男子从门外报告道。
「机密区域B4区集合仓库发生异状。」
「什么事?」
鲁格夫回过头。
「生产线出问题了,如果不马上重新调整,已经上线的转换炉将无法使用——请您裁示。」
从男子的声调中,不难听出事情的紧急程度。
鲁格夫从斜眼察觉出卡露也在竖耳偷听後,忍不住「哼」地嘲讽道:
「我要暂时离开一下,不过你的夜晚可还没结束喔!就如同我先前所预言的一样。」
鲁格夫朝後转身,顺便朝负责拷问的女子悄悄提醒。
「我马上回来。他们任你处置,不过可别玩死了。」
「两个人都一样吗?」
女子这才首度在卡露与特亚拉面前开口。
鲁格夫点点头,接著便快步从牢房门口离去。
(刚才那男子提到了生产线,这么说,重机动兵都是在这里进行组装罗……看来工厂果然不只一座?)
卡露反刍著刚才获得的情报,然而思路却马上遭外力打断。
当房门关上的同时,鞭子也发出咻地一声打在卡露肩上。
「唔啊啊啊啊啊!!」
鞭头火花四溅。脊椎就好像痉挛般朝反方向收缩。一种宛如脊髓惨遭强酸侵蚀的错觉沿著分支蔓延至每一条神经末梢,强烈的冲击让卡露忍不住发出哀鸣。
「才刚打第一下而已——」
女子尖锐地喊著并再度举起鞭子。
电流继续在卡露体内流窜良久,最後才终於消失。接著,她就好像断了气似地瞬间倒下。
只不过才第一鞭,她身上的洋装就已经变得破损不堪,还发出带有烧焦味的热气,与牢房内的霉菌混合成难以形容的刺鼻味。
「(图书馆)的干员应该没这么逊吧?我才使了一半的力气而已——来,再一下!」
「住手!不知羞耻的家伙!」
第二鞭正要挥下的刹那,特亚拉迅速以身体盖在卡露上方。负责拷问的女子慌忙收回鞭子
「好险……否则鲁格夫阁下为你准备的『音乐会』差点就开不成了。」
女子很不耐地交叉著双臂,俯瞰地板上的二人。
「怎么……有什么好看的?」
「这么标致的美人应该不多见吧?简直就如名工匠所打这出的乐器般美丽……没错,她就是一把乐器,而我今晚要让她彻夜发出悦耳的歌唱声。」
看来女子想拷打的对象只有卡露一人。然而鲁格夫为卡露准备的酷刑,已远远超乎她的想像。
「帝国如果是鲸鱼的话,你们就像微不足道的小虾米。就算现在得意洋洋,也很快会被对手一口吞灭!」
特亚拉全身僵硬地骂道。
「哼,什么『帝国』,不是已经躺在那了。」
女子听完特亚拉的话,毫不动摇地指著卡露大笑。
特亚拉的肩膀因激怒而用力颤抖著。这时,他才首度仔细观察对方的长相,那是一张令人生厌的可怖丑脸。
「以力量强迫他人接受所谓正义的始作俑者,不就是帝国自己吗?就如同鲁格夫阁下所言,既然要玩这套把戏,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女子露出完全沉醉於自己言论的眼神,并陷入这套顽固的理想,难以自拔。
「现在全世界各国的悲惨领导者都集中在帝都、皇帝的面前,我们就是要趁此机会将骄傲的帝国鼻梁给打断。如此一来,全世界才能从帝国的掌握中脱身——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不择任何手段,更需要你的奥利哈姆根。」
「别痴人说梦了——!!」
特亚拉奋力怒吼著,肺部的空气几乎一股脑儿倾泄而出。他因为怒不可遏,开始一反往常地口不择言起来:
「你们称这种暴力活动为革命吗?那只是你们的妄想而已吧!」
(插图)
特亚拉连珠炮地骂道:
「正常人是不会追随你们的。如果你们真的想胜过帝国,就奸好尊重帝国的长处并加以学习!世界上还有其他更多以智取胜的公平竞争方式!」
「世界上?你在胡说什么!不知世事的小少爷,竟敢对成年人发表傲慢的愚蠢理想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