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文晴到了梳妆镜前,室内比较黯淡,烛火油灯映照着蜡黄的人影,摇曳的芯子带着一种诡谲的感觉。
慕文晴神情恍惚想起了以往镜中那个干瘦的身影,再看这珠圆玉润的小女孩儿模样,不由又是一阵沉默。
巧香先放下了素素,就走到慕文晴身后替她取下束着那两个包包头的红带子。
“二娘子最近气色不错。”她笑眯眯道。
慕文晴看了眼脸色,这昏黄的铜镜,没看出有多少区别,不过脸上的肉这两日似乎多了点。
“二娘子可得多吃点,您啦,和夫人一样,都太瘦了点。现在哪家的女儿不都是养得白白胖胖。圣上可是喜欢胖点的美人……”巧香不知从哪里听到的小道消息,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慕文晴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下,圣上与她何干,应该都快六十岁吧,她如今才七岁,做曾祖父都足够了。
“贵妃娘娘就是胖美人,民间的公子哥儿都学着圣上一般,如今都爱这个。二娘子啊,您……”
慕文晴自动屏蔽了后面的话语,对着镜子勾起了嘲讽的冷笑。
世人都爱那副皮囊,有谁知道她皮囊之中的灵魂已经一度沧桑。如若没有人能看穿她皮囊内里的东西,所有的男人都该受她轻蔑一笑。
至于孟璟……
慕文晴眯起了眼,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高大伟岸的男子,这男子宽阔的肩膀上靠着的却是另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
“啪!”一声清脆响。
巧香吓了一跳,她低头看过去,才发现慕文晴的手中竟然捏着断裂成了两半的梳子。
“二,二娘子,你的手劲儿挺大的。”巧香瞪圆了双眼,半晌才说了这么句,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拉开慕文晴的双手,左右都细细看过来,才松口气,道,“幸好没事儿。这木头碎屑子要是扎了手就麻烦了。”
慕文晴眼底的冷漠与愤恨在瞬间低头掩饰了过去,只留了一丝温柔,看着巧香笑道:“大概是最近吃多了,劲儿也大了。”
巧香恍然大悟道:“二娘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明儿个让厨房的人多准备着点饭菜。”
“哦,不用了,不用了。”滴汗,慕文晴擦了把额头,站起身开始解衣服。
解开腰带,褥子取了,再散开裙子,最后脱内衣……
喵呜,喵呜……
素素歪着脑袋,两眼亮晶晶,淡绿色的眸子饶有兴趣看着慕文晴。
“把这色猫扔出去……”慕文晴面无表情道。
巧香赶紧去捉素素,素素灵巧避开,在房中乱窜了一阵,终于撞到了慕文晴手中。它耷拉着小尾巴,被慕文晴捏着后脖子上面的皮扔出了门口。
“二娘子,您身手还真敏捷!”巧香赞叹了句。
慕文晴笑了笑没有解释。
巧香这才步出门口,关了门,顺便疑惑了一番,二娘子还真奇怪,这不才七岁么?怎的就开始不让任何人跟着,她也不让看。
说实话,七岁的女娃儿有毛好看啊!啥都木有。
正文 032 来了
黄桶中散发着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袅袅婷婷,飘逸如飞天。
慕文晴整个人缩进了桶内,只露出脖子以上,温热的水温让她身上滑过,凝脂般的肤色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在桶内划拉了几下,看着漂浮在水中的红色丝线,她顺势捞起了玉竹。
玉竹越显灵动活跃,叶脉中流动的光点如同活物一般。
慕文晴轻轻勾勒了一番玉竹的形状,喃喃自语:“你这石头妖到底活了多少年呢?”
动物成妖不容易,听神话传说中,至少也得几千上万载,石头成妖的话怕只怕也得上万年吧!万年的岁月啊,慕文晴不由想得有些痴痴然。
沧海一粟,原来人竟然这般渺小。
这短暂的岁月该如何活着?
慕文晴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疑问。以往她以为她的一切就是母亲父亲和丈夫,当一切成梦幻泡影之后,她以为复仇就是一切。
这短暂的一生,前世已经耗费在了碌碌闺阁中。这一世,难道就得投身于轰轰烈烈的复仇运动中么?
对的,邵娘子,月娘,孟璟,翠喜,甚至慕仁,他们都要得到应得的报应……
慕文晴的目光渐渐坚定,其他什么的且不去想,她也没有资格去奢望更多,这一世,能报了这仇,能保住母亲,就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玉竹就是来助她复仇的,一定是!
聚能,聚能?
慕文晴坚定了信念,又开始思索先前那聚能的含义。
她现在只确定了一件事情:充电得在太阳下,聚能就入竹林中。
伴着黄桶内温热荡漾的水波,她渐渐打起了盹儿,梦中,母亲的病好了,她笑得很灿烂。她抱着母亲笑啊笑,笑得喘不过起来……
慕文晴睁开眼,看见了头顶的素色蚊帐,聚焦了半晌,她才自嘲的一笑,连洗个澡都睡着了,也不知道巧香把自己弄出来费了多少劲儿。估计她和红儿绿儿几人全部出动才行。
胸口旁软软的暖暖的,慕文晴随手一摸,就触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身体。
一瞬间恍然大悟,为什么在梦中喘不过气来了。
她低头看了下那小东西,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素素的小脑袋上重重一弹。
喵呜,喵呜!
素素猛然弹射而起,飞快的躲到了床角落,心有余悸看着慕文晴。
慕文晴慢条斯理坐好,嗯,肚兜穿好了,内衫内裤穿好了。想到在巧香面前坦诚相见,她不由脸色微红。
“二娘子,您醒了?”室内的声音让巧香听闻,于是在门外高声问道,手推在门框上,只等慕文晴答是,她就推门进去。
“嗯,等等,我自己穿衣服就行了。”慕文晴赶紧加了句。
她飞快摸了摸胸口处的玉佩,完好无损。
伸个懒腰下床,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服,这还真是从下山到现在最舒畅的一次了。
“二娘子,玉香已经过来两次了,问她什么都不说,说是要见您,我看您还在睡,就没敢打扰,只问她什么事儿,她却神神秘秘,什么都不肯说。”玉香打了洗脸水进来,边走边叨瞌。
慕文晴把手伸进了温水中,捞起了素色毛巾,拧干水了擦了把脸,勾起了唇角道:“她现在在哪儿?”
巧香撇了撇嘴,目光示意了下外面。
慕文晴会意,走到门边,就听到有傲气十足的声音传过来:“就连扫个地儿你都这么磨磨蹭蹭,我看你一辈子就做个低等丫鬟得了……”
绿儿头低得垂到了胸口,一声声一声声,人都快躺在笤帚把上了。一旁的红儿胸膛起伏得厉害,看来正压抑着怒火。
大概玉香等得不耐烦了,所以拿了这两小丫头开涮。
慕文晴的火气突然间就冒了出来,她猛然轻咳一声。
玉香如同条件反射一般,飞快抬头,看清是慕文晴,霎时收敛了嚣张的神色,快步过来,屈膝行礼道:“奴婢见过二娘子。”
慕文晴倚在门边,轻轻笑道:“行了行了,这么多礼。巧香,你先去阿娘那里看看,问问阿娘今日想要吃些什么,吩咐厨房去做了。”
“是。”巧香知道慕文晴是有话对玉香说,赶紧应了退下,顺便把绿儿红儿都一起带走。绿儿低着头一声不吭,只红儿投向玉香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愤愤不平。
倒是个有趣的小丫头。
“你急着过来肯定有急事了,也就不用磨磨蹭蹭,省了那些虚礼,有什么快些儿说了。”慕文晴见玉香的笑容中多了些讨好神色,不由提醒道。
玉香脸色一白,偷偷打量慕文晴的神色,却见她无悲无喜,不由低了头,有些惴惴不安,用恭谨的神色道:“今日一早府门口来了三个流民,正巧遇着阿郎出门。所以恳请阿郎收留……”
流民……三个……
慕文晴陡然身子一僵,脑海中几个大字一字儿排开,不停的滚动。
翠喜翠喜翠喜翠喜……
手指甲嵌入了手掌心中,一时间心中说不准是悲是喜是愤是怒。
“我父亲……有无收留他们?”半晌后,慕文晴觉得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这才开口。
玉香一直偷眼揣摩慕文晴的表情心情,看到慕文晴有些失态的模样,不由略微感到诧异。
听得慕文晴询问,把疑惑埋在心中,她赶紧道:“没,阿郎急着出门处理公务。就没来得及理会她们。”
慕文晴冷笑一声,处理公务?借机遁走吧。想要名声,却又舍不得利益。
“那三人现在何处?”慕文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还跪在门口。”玉香应道。
慕文晴猛然袖子一甩,大步往外行去。只留下一脸诧异的玉香。
“也就阿郎心善,爱民若子。照我看,这些刁民应该速速赶走了事。”玉香看见慕文晴走远,那种她拒绝承认的压力顿时消散,她揉揉肩膀,嘀嘀咕咕了半晌。
慕文晴面无表情,心中却如大海奔腾。经过燕夫人门口的时候,正遇见巧香回来,巧香见慕文晴模样,心中暗暗惊疑,却不出声,只快步跟在了她身后。
慕文晴现在无暇他顾,她只恨不得把翠喜带到燕夫人面前,好好的证明自己的梦境。
她更想,狠狠的甩过去一巴掌,好好问一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正文 033 命运
慕文晴如同赶集一般,似乎前方等着她的有什么山珍海味,要迫不及待的拿到手中。
风风火火行了一路,她陡然间停了下来。
有些莫名其妙跟着过去的巧香也霎时一个紧急刹车,鼻尖就要撞到了慕文晴的后背。
“啊,二娘子,您……”她惊呼了一声,顺势往旁边挪移了一些,惯性作用下,和慕文晴的后背擦身而过。
慕文晴恍若未觉,她冷冷的抚了抚鬓角,竟然迈开了八字步,慢悠悠往前,仿佛适才那个急切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巧香瞪圆了眼睛,有些怔怔望着慕文晴,好在顿了片刻后,她就反应过来,也学着慕文晴一般,慢吞吞行起来。
那两小丫鬟绿儿红儿先前跟着巧香离开,后来看见慕文晴快步出院门,犹豫了片刻,两人也跟了过来,开始赶得辛苦,此时此刻突然一变,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对视一眼,跟在身后沉默不语。
“见过二娘子……”
“见过二娘子……”路旁遇见的下人见了慕文晴停下脚步,侍立路旁恭敬招呼。
慕文晴淡然点头,行了这一段路,她已经能把情绪隐藏了心中,此时此刻,目中无喜无悲。
过了前面拐角处的回廊,再往前行几米路程,就是厅堂之所,绕过大厅之前的甬道,就到了大门口处。
迎春开了小黄花,吹着小喇叭一般同慕文晴打招呼。
慕文晴无心欣赏,只大步坚定的往前走。
才到拐角处,她整个人却陡然顿住了。
她停下脚步,心脏在一瞬间的猛烈跳跃之后,归于正常,淡漠的眸子静静的望着眼前的人。
“是二娘子啊,这两日正想去看看你,没曾想在这儿竟然撞见了。这几日可好?”邵娘子挂着温柔的笑容,慈祥看着眼前的慕文晴。脸上的欣喜丝丝入扣。
慕文晴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笑容,微微点点头,带着一丝羞涩道:“很好,多谢庶母费心了。前几日二娘心情不好,招待不周,还请庶母见谅。”
邵娘子抬头间眼睛已经红了,含着泪欣慰笑道:“二娘子说哪里话来,自从夫人病重,我这心里日日都不安稳,听说这两日夫人好了不少,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啊!”
说完低头用衣袖抹了把眼泪。
慕文晴眼尖的看见,真有几滴泪珠从她眼眶中滚落。
真是本色出演,绝佳的戏子人选!
“阿妹……”邵娘子身旁的小女孩儿怯生生开口了。
慕文晴目光落在了她怯怯表情之上,回想在刚才拐角撞见的前一刻她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
“阿姊,前几日我失礼了,你不会怪我吧?”慕文晴面露犹豫委屈担忧,忧心忡忡道。
“我向你赔礼了,以后可千万不要不理我啊!”慕文晴低低福了福身子。
“不,不,怎么会呢?”慕文月有一瞬间的惊慌,对慕文晴的做法有些措手不及。
“你不怪我就好了!”慕文晴快步上前挽住了慕文月,亲密的把脸颊靠在了她的手臂上。
慕文月身子僵硬了片刻,被慕文晴拉着往前走。
“哦,对了,二娘子啊,您这是要去哪儿?”邵娘子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继而笑着问道。
“啊呀,你瞧我竟然忘记了。刚才啊,有个下人说门口跪了好几个流民,我觉得这事儿挺有趣的,所以过来看看。”慕文晴抬头,从慕文月的胳膊上挪开,恍然大悟道,只感觉慕文月僵硬的身子才放松些许。
“流民?”邵娘子也停了下来,皱着眉头道,“阿郎怎的让这些流民堵在门口?我们也去看看。”
慕文晴看见邵娘子改变了方向,心中有片刻犹豫,脚底下却不停留,只跟着邵娘子往大门口处行去。
红漆大门紧紧闭着,几个门房守在门口处,嘴里哼哼唧唧。
“这几人还真是当自己一回事儿了,跪在门口不起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若不是阿郎心善,早就着人赶了,哪里会让他们在门口撒野。”正是那日的刘三。
“就是,以为这样跪着跪着,阿郎就会收留她们了,做梦。若然这样,这府里早就是饥民的天下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三人也挺可怜的,听说是家里遭了水灾,一路沿街乞讨过来……”一个弱弱的声音道。
慕文晴望过去,原来是门房中最矮小的那人。
“得了得了,南方水灾,可怜的人还少啊!你要有这个好心,干脆省了自己口粮,送过去给他们……”刘三嘲讽的话语即刻响起。
“不,不,不,自己老婆孩子还养不起,那哪能啊!”
那人赶紧摇头推卸,惹得其他门房一阵嘲笑。
“见过邵娘子。”刘三第一个发现邵娘子,即刻正色恭敬招呼。才招呼完就发现了一旁的慕文晴,赶紧结结巴巴道,“见过二娘子。”
其他人已经收敛了笑容,也齐齐行礼。
“免了这些虚礼吧。”邵娘子温和道,“你们适才说起什么流民的事儿,说来听听?”
刘三弯着腰飞快上前,讨好一般,道:“是这样的,今日阿郎出门,就见着门口跪了几个女孩儿,说是从南方来,家中遭了水灾,一路流浪而来,请求阿郎收留。阿郎公务繁忙,自是没有时间处理这点小事儿,所以这几人竟然得寸进尺跪在门口不走了……”刘三口齿伶俐,把这事情说得一清二楚。
邵娘子听了这话,若有所思,转头看着慕文晴道:“二娘子,今日遇到了这事儿也算是我们和她们几人有缘,不防我们开了门瞧瞧。二娘子身边也只有巧香一个得力的丫头,年龄大了,也该多一两个人手才是。若有瞧得上眼的,也算是一举两得,既得了美名,又帮了人……”
慕文晴瞪大了眼,脑海中突然震惊不已。
翠喜说过,是阿郎招了她入府,因为她的父亲说要给她的母亲积福。
究竟是翠喜说了谎话,还是说命运的轨迹因为她的介入已经发生了改变?
正文 034 流民
“……二娘子,你看如何?”邵娘子说完,又征求慕文晴的意见。
慕文晴心中思绪百转,面上却笑道:“庶母说的是,我们就看看好了,如有看得上眼的,就留了,看不上的,就给点吃的打发走,也算是为父亲大人分担些烦心的事儿。”
邵娘子看向慕文晴的眼中多了些异色,却转眼即逝。
“开了门。”慕文晴目光再转向几个门房,落在了刘三身上。
刘三早就陪着笑,弯着腰说了声:“是。”转身就对另外几个门房道,“二娘子的话没听到么?快些开了。”
离大门最近的两个门房赶紧去拉门闩。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透过渐渐明朗的前方,慕文晴看到了三个人跪在大门口的石阶之下,成品字形。她第一眼就落在了当先之人身上,再也挪不开,两旁的手藏在袖中捏紧了拳头,指甲扣入了肉中,掐出深深的印子。
“算你们几个好运气,今儿个二娘子看到了你们,能不能进慕府,就看你们的造化。”刘三指着他们三儿趾高气昂道。
台下三人听了这话,猛然间抬起头,当先女孩儿喜道:“多谢二娘子,多谢二娘子。”只见她七八岁模样,面色蜡黄,看得出来是长久饥饿造成。说话之时脸颊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带了些可爱的感觉,和那身破烂肮脏的衣服不相符。
跪在身后的两人也赶紧附和:“多谢二娘子,多谢二娘子。”
慕文晴随着邵娘子等人往前走去,站在台阶之上细细打量这几人,目光尽量不落在当先的女孩儿身上,她怕泄露了情绪。
这三人此时都已经抬起头来,人人带着期待看向慕文晴。
身后的两个左边一个也是七八岁上下,另一个似乎大上一两岁。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形似乞丐,不知原本什么颜色的衣服,现在都已经变成了灰色系,两人都是枯瘦如柴,脸颊上不知有意无意抹了些黑色的尘土,看起来竟无半点姿色。头发纷乱,大略看去,竟然难以分辨男女。
邵娘子转头看向慕文晴,等待慕文晴的决定。
慕文晴皱皱眉头,笑得有些勉强,带了些不喜道:“庶母,他们几个都这么脏,后面两个都看不出男女……还是您看看吧!”
邵娘子愣了愣,眼神闪烁了下,才细细看了看几人道:“既然他们是流浪至此,脏是免不了。我看当先这个眉目清秀可爱,应该是个机灵的。洗洗干净了,也该是用得。”
慕文晴迟疑了下,点头勉强道:“他们三人一起,若然留下了一个,不留下另外两个,那也说不过去,那就一起留了吧!”
跪着的几人正自惴惴不安,跪了大半天累得慌了,又没吃什么,早就有些眼花,刚听了慕文晴说不喜欢,心悬了起来,又听了邵娘子说留下一人,另外两人的心中就凉了半截。好在慕文晴加了这么句,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看向慕文晴的眼中竟多了丝感激。
慕文晴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跪下几人,此时说过了几句话后,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静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邵娘子身后的慕文月身上,慕文月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三人。慕文晴心中不由一动,眨巴大眼,看向邵娘子道:“庶母,既然您喜欢当先那女孩儿,那这个女孩儿不如就给了阿姊好了,阿姊身边,如今还不如我了,我好歹还有阿娘给的巧香,阿姊身边却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邵娘子愣了下,才道:“这怎使得,要挑也得二娘先。我观这三人中,唯独这女孩儿最是机灵……”
慕文晴笑吟吟道:“我身边有巧香就足了。绿儿红儿如今表现不错,我还准备过些日子就升了她们。到时候院中还欠缺两个洒扫庭院之人,就让新来这两个顶了也好。”
说完了突然皱起了眉头看向那两个不明男女的生物道:“你们都是女孩儿?”
左边那个小的点头,又赶紧摇头,右边那个却不出声,肮脏的脸颊勉强看得出他的脸红了。
慕文晴恍然大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只是记得同时入府的三人中的两人了。
“都洗洗干净了过去见阿娘。”慕文晴轻咳一声,望着邵娘子笑道,“阿娘最近身子好了不少,府中入了三人,我也不敢擅自做主。倒要回禀了阿娘才是。”
邵娘子点头,笑得有些勉强了,“这是礼数,自然得夫人同意了才行。妾先前是有些失礼,擅作主张。还请二娘子责罚。”
身后的慕文月听了这话,有些不安,看向邵娘子的眼中多了丝着急。
慕文晴笑道:“庶母说什么话来,庶母为阿娘分担家中事务,让阿娘能安心静养,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敢责怪。好在如今阿娘身体日渐好转,以后该是不会再多劳烦庶母。”
邵娘子笑道:“那是,那是,夫人身子好了,我们也开心。这府中的事务我一介农妇,大字不识几个,哪里能做得了,夫人早些收回,我就阿弥陀佛了。”
“唉,阿娘病了这么久,我也不懂事,整日只顾玩耍。好在还有庶母能有时过去闲聊一番,解解闷。现如今阿娘好了许多,庶母有空也可去阿娘处坐坐。”慕文晴边说已经边往内走。
邵娘子等人也跟着往里走,那三人迟疑了片刻,就被那门房吆喝着一起进了门。
正文 035 底细
和暖的阳光照在燕园中,素素从园中跃出,飞快的奔向慕文晴。
慕文晴弯腰抱起它,回头望了眼来路,邵娘子早就在岔道口分开,适才那三人也被人带去洗漱。
低头看一眼手掌,先前的指甲印记只剩微不可见的淡红色,慕文晴神色平静,大步往室内而去。
燕夫人坐在云纹铜镜前,身着淡红色团花长裙,绯色流云纹织金锦半臂裳,脸上还有些病气,整个人却在淡红色的映衬下增添了好几分光彩。
兰香站在身后轻柔挽着发髻,一双巧手如花丛飞舞的蝴蝶,翻飞中发髻高耸,再簪上一朵红花,兰香望向铜镜中带着温柔笑意的人影,轻轻道:“夫人,今晚上阿郎过来,定会喜欢。”
燕夫人微微勾了唇角,笑容中却渐渐多了些忧郁。
慕文晴掀开门帘,面无表情入了门内。
兰香回头笑道:“二娘子来了。看夫人漂亮么?”
燕夫人微笑回头,慕文晴却快步过去,依偎在燕夫人身边,低头细声细气道:“阿娘自然是美的。”
“嘀嘀嘀,发现稀有毒品迷梦携带者,是否启动解毒程序?”突兀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慕文晴身子一僵,继而喜出望外。
她一直不知道三十世纪在什么地方,更无从谈起寻找醒梦解药。心中也担忧母亲体内原本积存的毒药发作。此时此刻,无异于天降吉兆,她哪里还能分辨什么真伪。
“是,是,是……”她忙不迭回答。
“是什么?”燕夫人愣了一愣。
慕文晴这才发现过于激动,竟然脱口而出。
她笑嘻嘻道:“自然是,是最美的了。阿娘最美了。”
慕文晴顺势搂紧了燕夫人,只感觉到一股热流从玉竹中流出来,顺着她的手脚,一直钻入了燕夫人体内。
燕夫人已经拍着她的背脊笑道:“竟然顽皮起来了。”
“二娘子看到夫人病情好转,自然也开心了。”兰香在一旁笑道。
燕夫人手顿了顿,只道:“这几日觉着身子没这般沉,却仍旧怏怏提不起精神。”
兰香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能这么快好。”
慕文晴连忙点头,道:“是啊,是啊,阿娘再过几日就好的了。”
燕夫人笑了笑,没出声,只对着兰香使了个眼色。兰香扬起的笑容陡然退却,一瞬间眼圈儿就红了,她侧过脸,躲开了慕文晴的目光,只道:“二娘子,您好好陪陪夫人,好好陪陪……奴婢,先退下了。”
慕文晴双手搂着燕夫人,坐在燕夫人腿上,脸颊埋在燕夫人肩头点点头。她感觉到那热流仍旧源源不断的流向燕夫人,直到一炷香之后才停止。
“嘀嘀嘀,能源不足,能源不足,解毒程序关闭。”
慕文晴手渐渐松了,沉默不语。
燕夫人轻轻一戳她额头道:“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慕文晴瓮声瓮气道:“没有。”
抬起头,望向泄漏着春光的门帘,她叹口气,“阿娘,今早上府中进了三人。等会儿我让他们来见您。”
慕文晴抬起头,定定看着燕夫人,突然有些不忍心看到燕夫人等会儿的模样。
“阿娘,您还记得前几日我说过的梦么?”
不等燕夫人回答,慕文晴陡然站起身,脱离她温暖的怀抱,飞快道:“他们来了。”头也不回,快速跑了出去。
燕夫人怔怔半晌,调皮的阳光透过南窗一丝缝隙跑进来,照在地面,切割在她的裙裾之上。
一会儿功夫,一个丫鬟带着三人前来。
洗漱一番,换上了新的衣服,这几人的眉目即刻清清楚楚显现在眼前。
慕文晴远远就望见了,目光落在走在左边的小丫鬟装扮的女孩儿身上。
这一番梳妆,洗去了风尘,竟然白嫩嫩颇有几番可爱,说是流民,却难以让人信服。
旁边的女孩儿却瘦弱些许,脸色也蜡黄不少,皮肤鲜见得粗糙许多。
走在最后的十岁所有的男孩儿斯斯文文,低垂着眼眸一声不吭。
“见过二娘子。”那丫鬟近前对着慕文晴行礼。
慕文晴觉得她有些眼熟,略微一想,就记起来,正是邵娘子身边的人,名字似乎唤做同儿。
“起了吧,阿娘正等着。”慕文晴冷冷扫过几人。
同儿犹豫了一下,就在园子门口顿住了脚,剩下的三人在竹香的引领下入了厅中。
兰香已经摔着门帘子出来,“夫人说了,让两个女儿家进去看看。”
两女孩儿拘谨站起身,跟着竹香进了房中。
慕文晴只立于厅中,里面的声音就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你叫什么名字,生得可真真可爱。”
“禀夫人,奴婢翠喜。”
“如何来到这里?”
“奴婢本是江南人氏,去岁水灾饥荒,随父母逃往江浙,投奔舅家,没曾想舅家村落早已荒芜一片。一路往西,随意流浪,途遇宁妹子和刘大哥。三人结伴而行,刘大哥说金陵还有个远方亲戚,小时曾经来过一回,于是三人一路乞讨到此……”
慕文晴冷冷地笑起来,她低头看了眼垂着眼眸的这位刘大哥,慢悠悠道:“你的远房亲戚呢?”
刘姓少年低头道:“屋中人去,空落落一片。”
慕文晴细细打量他的表情,却见他确隐约有些失落,不由疑惑,难道是真言?
“好了,以后你就叫做翠喜,这名字好。既然跟着月娘,那就好好服侍她。至于你……就叫做凝香,以后随着二娘子,可不要辜负了她……好了,都退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说了这些话,燕夫人很是疲累,慕文晴赶紧入内,挥手让竹香带着他们退下。
正文 036 说谎
“阿娘,那刘姓少年如何安置?”慕文晴最开始以为是女儿家,所以本来的打算就行不通了。
“先安置在护院中,让守福、守宁照顾着点。”守福、守宁两人是燕夫人嫁人从燕家跟过来的护院,算是燕夫人的人。
兰香已经下去吩咐众人。
室内只剩下慕文晴和燕夫人两人,慕文晴扶着燕夫人上了床,细心脱了鞋履。燕夫人任由慕文晴服侍。
室内静悄悄一片,鼻尖闻着香料的味儿,慕文晴低着头没看燕夫人,她纵然和急切的想看到燕夫人的清醒,却又明白了清醒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慕文晴让燕夫人靠着床沿斜躺着,又给她盖好被子,还把被角掖了掖。蚕丝锦被床套沁得慕文晴的手冰凉。
慕文晴停了手,轻轻道:“阿娘早些休息,我晚些再过来。”
燕夫人许久没有出声,慕文晴略微不安。
骨节分明的手盖上了她的小手,燕夫人叹气道:“晴儿,给我再说说你的梦境。”
慕文晴听着燕夫人的声音正常,迅速抬头,看见燕夫人的脸上还算平静,心里的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那年,父亲用钱捐了个六品官,又不知从哪里攀了些关系,终于接到了从五品京官的调令,于是我们一家就入了京中……”
慕文晴娓娓道来,当时觉得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第二次说出来的时候,如同又一次经历了一番当时的处境。
只如今慕文晴的一颗心脏不知是渐渐麻木,亦或是逐渐坚强。恨也好,爱也罢。她都能控制了情绪,说出来的时候保持着淡漠,如同对待别人的故事一般,可终究说完的时候才发现,她的手心湿成了一片,身子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轻微的颤抖。
“……晴儿……”燕夫人喃喃道,大手紧紧握住了慕文晴的手。
慕文晴闭上眼,弯腰低头,把脸颊靠在了那双瘦弱的手上,仿佛从中抽取了无穷的力量,一会儿功夫,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面上已经平静一片。
从燕夫人房中告退,她看到了燕夫人脸上多了丝痛苦的情绪。
慕文晴内心中陡然一颤,她这样证明着她的梦境,用她们的死亡逼迫着阿娘的清醒,她……是没有错的吧!可为什么却没有一丝成功的喜悦?
慕文晴脚步虚浮,心不在焉走向了她的院落,当看到那一小片林子的时候,她突然清醒过来。
适才那个声音……
聚能……
稀有毒品迷梦携带者……
启动解毒程序……
能源不足,程序关闭……
她突然迫不及待的奔向林中,光线一下子黯了下来,联系上一次聚能时候出现的现象,她把注意力放在了胸前的玉竹之上。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温暖舒适。
慕文晴在林中转了一圈儿,每换一个地方再细细感受,还是没有明显发现。
难道说聚能得有一个特定时间?
上一次聚能是太阳落山之时,等会儿她再试试。
慕文晴抬头看一眼,太阳笑微微俯视大地,陡然又想到了,这几日倒没有听到玉竹说什么要充电的话语,可是多过上几日就难说了。于是,慕文晴就站在了阳光底下。
新来的凝香正被绿儿红儿拉着问东问西,她们三人说话的声音其实不大,不过慕文晴的耳力似乎比以前好了些,声音远远传来,被慕文晴听了个一清二楚,她略一思索,向着她们的方向而去。
“凝香,你几岁了?”
“八岁。”凝香的声音细细的,听起来和素素的叫声还有些相似,都是带着孩子柔软的稚嫩。
慕文晴不知道她的声音也是这般,另外再加上她老气横秋的语气,其实是很好笑的一件事情,可众人并不敢笑。
“你是哪里人啊?”
“祖籍是金陵人氏,只前几年父母亲在江浙,我也随着父母在江浙住了四年……”凝香低着头慢慢说道。
慕文晴愣了愣,觉得有些怪怪的感觉,却说不出来为什么。
“难怪你的口音和金陵很像啊!”绿儿有些夸张的叫起来,许是年龄相近,身份相同,凝香很容易的就让绿儿红儿接受了。
慕文晴脑中灵光一闪,陡然间明白了那股子不对劲哪里来的。
口音!
就连那刘姓少年有亲戚在金陵,说金陵话语都带着点生硬。而出身江南水乡的翠喜,却操着一口流利的金陵话……所以,翠喜说谎!
她为什么会说谎?她入了府内是为了什么?
观以前的事情,慕文晴现在可以百分百的肯定了,翠喜此人就是邵娘子特意安插在她身边的重要人物。
另外既然翠喜说谎了,凝香和这个刘姓少年也定然替她圆了谎。
慕文晴冷冷笑起来,邵娘子以为阿娘现在少理会府中事务,所以趁着这个时间,想让她混了进来,可没想到这一世的慕文晴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竟然在第一时间打破了她的计划,顺势把翠喜推到了慕文月身边。
她回想起翠喜看着孟璟那带着些妖娆的笑容,突然之间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微笑。
如果说她以前想把她们抽筋扒皮,狠狠的虐。此时此刻,她却改变了主意,她更想搬个小板凳,抱着素素,磕着瓜子,靠着母亲看一出好戏。
另外,凝香和刘姓少年的事儿,她也得好好处理,她不希望她的院落中出现内鬼,再也不想。
“见过二娘子。”绿儿红儿见到慕文晴,赶紧招呼行礼。
凝香跟在两人身后,学着两人的动作。
慕文晴笑了笑,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道:“凝香原来还是金陵人氏,年纪小小就已经跑了这许多地方,真正叫我羡慕啊!哪里像我,最远去的地方就是文殊寺。”这声音的尾巴处带了些不满意。
凝香仍旧有些拘谨,听了这话却放松少许,眉宇间有些哀伤。
“那是二娘子的福气。奴婢是宁愿这般呆在父母身边,却没有这个福分。”
正文 037 羹汤
慕文晴转过脸来道:“你也不必忧伤,你不是还有翠喜和刘小哥么?现在你来我这院落,绿儿红儿就如同你姐妹一般,我也绝不会亏了自己人。”
慕文晴一双黝黑的眸子很认真看着凝香,一眨不眨。
凝香在慕文晴颇有些威胁性的目光下不安起来,迟疑了片刻,目光中的犹豫不加掩饰。
“二娘子真是好人,凝香会记得二娘子的恩典。”最终凝香低着头嗫嚅了一声。
没有等来预期中的东西,慕文晴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也好,就算是凝香现在说真心诚服,她也是不会完全相信的。
慕文晴看看时间还早,要到了今日晚间再次去小竹林试试。燕园中隐隐有香味儿飘散过来,巧香已经快步过来。
“二娘子,孙五娘说煎完了药,顺便用那小火炉炖了点莲子羹,让您过去尝尝。”
慕文晴“哦”了一声,饶有兴趣道:“孙五娘可还会些做些什么?”
在厨房做事儿的人不一定就什么菜肴都会做,有人主厨,有人却主要是负责碗碟、菜肴等清洗工作,孙五娘并非厨子,这也是慕文晴能够轻而易举把她弄过来燕园中的原因。
“这几日听她在园中吹嘘,说会的不少。单那甜点就能做十几种口味儿。”巧香笑道,显然对孙五娘的话不以为然。
慕文晴道:“那快些儿去试试味道,若真这样,那以后可有口福了。”
“那点小炉子能做多少东西。”巧香嘀咕了两声,赶紧跟上。
慕文晴到了偏厅中,孙五娘已经端端正正摆放了一盅莲子羹在桌面。人站在一旁微弓着腰,做恭谨状。
她知道慕文晴这一阵子的规矩,什么饭菜都得让慕文晴尝过才行。
开始巧香还有些疑惑慕文晴的做法,一两次之后也就明白了什么,自然是赶着要先尝,但慕文晴却始终不同意。
慕文晴在桌前秀墩上坐下,拿起盅中的匙羹,轻轻吹了吹。
“二娘子,奴婢很想吃,您就成全奴婢一次。”巧香按住了慕文晴的手,一双明亮的大眼透露着诚恳的味道。
慕文晴愣了下,突然咧嘴笑开了,把眼前的瓷盅往巧香面前一推,把那匙羹也放回了盅中,“好吧。”
干脆得倒是让巧香诧异了一番,巧香也没犹豫,拿起那匙羹,舀了小半勺子,没沾着嘴唇,悬空倒进了嘴里。眯着眼细细咀嚼了几下,这才淡然看向慕文晴道:“二娘子,味道不错。”
一旁的孙五娘眼角抽搐了几下,眼刀子狠狠射向巧香。
巧香被这杀人目光打量,顺势望向孙五娘,皱眉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孙五娘气急败坏,气哼哼扭过头。
慕文晴看这两人互动,忍不住轻轻笑了下。
“好了,巧香,都是自己人,对孙五娘,我还是相信的,如若不然,我娘的药也不会交在她手中。”笑过后,慕文晴淡淡解释。
前世一无所有,没有可用之人的她,现在初步有了两个做事儿的人,对于忠信度而言,这是需要时间来证明,需要挫折来考验。毕竟孙五娘会成为她的人,这与单纯的忠心无关,而任何事物,关乎到了金钱名利地位,这所谓的忠心就会大打折扣。
孙五娘听了慕文晴对她的辩解,赶紧弯腰感激道:“多谢二娘子的信任。”
慕文晴微微笑了笑,没做更多解释。
巧香并无生气,只笑道:“孙五娘,是我的不是,巧香向你赔礼了。”
孙五娘只哼了声,扭过头去,脸色却也和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