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直隐在暗处的冷玦突然出现在屋里,抱了东西又干脆利落的离去。
天色渐暗,清舞的寝宫外,欧阳忆潇驻足已久,手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复不下十次,终是无奈的转身,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烨儿想给皇贵妃请安,臣妾就带他过来了。”言贵妃握紧了元烨的小手,有些紧张的说。
欧阳忆潇看了她二人一眼,并未责怪她的擅做主张,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也许你说的对,不管什么原因,朕都没有资格阻止她们相认。”他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倦意,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是真的累了,前朝纷争不断,后宫里也不让他省心,各种勾心斗角。
以前,他从来不管这些事,任那些女人们去争斗,去算计,只要不影响到朝政,他都任浣言去处置。
但现在,他最爱的女人回来了,还是那么尴尬的身份,无论后宫,还是朝堂,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这个敌国的公主不放,想要从她的身上获取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来。
一旦她的身份曝光,只怕是整个慕家都会受到牵连,这才是他最为担心的。
显然,颜太后似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才会撕下慈善虚伪的面具,想要置她于死地。
毕竟她与慕夫人的性情是那般相似,敏感如颜太后,又岂能不怨!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再瞒她了,更何况,如今她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再瞒下去,只怕他们会越走越远,她对他的恨意只会越来越深。
得到他的首肯,言贵妃眸光一亮,声音颤抖的说:“臣妾谢皇上成全。”
欧阳忆潇没有说话,只是踱步到窗前,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出神。
言贵妃将元烨拉到身前,弯腰替他理了理衣服,柔声道:“皇贵妃心情不好,烨儿想见她,自己去敲门好不好?”
“清姨是因为烨儿才被皇祖母责罚的,那她会不会讨厌烨儿,不想见烨儿呢?”元烨眨着黑亮的大眼睛,低喃的问道。
“不会的。”言贵妃蹲下身,轻轻揽他入怀,柔声安慰道,“这个世间,没有人比她更加的爱你,好孩子,去吧,她看到你会很开心的。”
“哦……”元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从她怀里退出来,走到卧室门口,叩响了房门。
“谁?”屋里的人应了一声,虽是简短的一个字,却是带着浓浓的鼻音。
背对着房门的欧阳忆潇心里如被一根丝拉扯着般疼,不可否认,他的小丫头依然爱着他,否则她不会躲在房里偷偷的哭,只是,他已将她伤到极致,想要她重新接纳他,并不容易。
“清姨,我是烨儿。”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元烨忍不住扒着门缝往里面看,原本昏暗的屋子,瞬间被灯烛照亮,房门也在这个时候开了,他脚下一个不稳便撞进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
“小心……”清舞揽住他有些单薄的身子,忍不住责备道,“天这么冷,出来怎的也不多穿件衣服,冻病了怎么办?”
“母妃说了,只要有清姨在,烨儿就是病的再重,也会好起来的。”
言贵妃?清舞差异的抬头,正对上一双泛着湿意的眸子,“你怎么了?”她心里差异,这个女人一向对自己没什么好感,怎的这会儿却露出了这般激动的神情。
再一细看,确实还是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可为何她的眼中却有着一股让她莫名熟悉的感觉。
“娘娘真的不记得奴婢了吗?”泪水溢出眼睑,洛浣言一步步走近她,拉过她的手覆上自己的面颊。
清舞的手指一僵,不同于正常人皮肤的触感,却也不陌生,因为早上的时候她才摸过同样触感的一张脸,不,是一张人皮面具,“你……”她不由瞪大了双眼,“你是……”不,这不可能,那个到了嘴边的名字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要抽回手,却被洛浣言更紧的握住,挣扎间,她还是不小心扯掉了她脸上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梅儿……”她震惊的唤道,又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正对她的半边脸颊正是在这幽幽深宫中她唯一信任依赖的姐妹,对,是姐妹,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胜过亲姐妹。
只是六年不见,曾经那个喜欢帮她收集落花的小丫头竟然成了现在备受恩宠的贵妃娘娘。
而真正令她震惊的是她的脸,一边完好,另一边却是惨不忍睹。
“那场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清舞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脸,却又不敢真的触碰。
“奴婢是娘娘最亲近的人,没有人比奴婢更加清楚娘娘的事情,杀人灭口的事,她早已驾轻就熟了。”
“流云?”清舞只觉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又是她,为什么每一件事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当年娘娘……走后,皇上在冰泉宫里不眠不休的守了您三天三夜,终于病倒了,被送回华阳宫,之后冰泉宫便着了大火,奴婢想要带您逃出去,却被人从后面偷袭,昏倒之前奴婢看的很清楚,那人是云贵妃的贴身侍婢虹桥。”提到这个名字,她几乎要将银牙咬碎,对那个已化作一滩血水的女人的恨意绝不下于慕流云。
“疼吗?”清舞指尖轻触她遍布疤痕的侧脸,鼻尖酸涩,泪水再次泛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单看现在有如废墟般的冰泉宫,就不难看出当时火势的剧烈,若非有人搭救,她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是高柊高侍卫救了奴婢。”
提到这个男人,洛浣言原本苍白的小脸突然染上了一抹绯色。
清舞微微一愣,“你与他……那皇上……”
“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却只是娘娘一个人的夫君,而奴婢的存在,只是为了守护烨儿,现在,既然娘娘回来了,奴婢也是时候放下了。”说着,她又拉过站在一旁一直认真看着她二人的元烨,缓缓蹲下身,问:“烨儿还记不记得,母妃曾经跟你说过,在这个世间,有一个人,比着父皇和母妃还要爱你?”
“烨儿记得。”元烨忙不迭的点头,“母妃说过,她是最爱烨儿的人,没有她,烨儿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那烨儿还记不记得,母妃让你叫她什么?”
元烨看了看她,又抬头望向哭红了眼的清舞,低喃的唤了一声:“娘亲……”
那个称呼刚一出口,清舞仿若被雷击了般震惊,“你刚刚叫我什么?”
“娘亲……”他这次的声音比着刚刚大了许多,“母妃说她不是烨儿的生母,娘亲才是给了烨儿生命的人,清姨……你真的是烨儿的娘亲吗?”
作者有话要说:
☆、相府探亲
“我……”清舞整个人都凌乱了,烨儿是她的孩子?难道说,他就是她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吗?
“烨儿是娘娘的亲骨肉,当年是苏嬷嬷亲自为娘娘接生的。”洛浣言抚着元烨的头轻声解释道。
“可那个孩子不是……”
“不是,当时皇上虽然误会娘娘,但他心里是有娘娘的,他不忍心伤害娘娘的孩子,又必须掩人耳目,只得偷偷将孩子送走。后来,他知道那是他的亲骨肉,才给了奴婢一个新的身份回宫,目的就是要烨儿光明正大的成为未来的储君。”
听到这里,清舞已是泪流满面,她的孩子没有死,烨儿,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那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并不是错觉,而是真正的血浓于水。
“烨儿……”她一把将元烨拥进怀里,再也顾不得其它,突然到来的幸福感让她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只是不停的唤着他的名字。
元烨先是一愣,随后也紧紧的回抱住她,小脸在她怀里蹭了又蹭,“娘亲……”他喃喃的开口,“不是姐姐,不是清姨,是娘亲……是娘亲……”仿若是被感染了一般,他也跟着哭了起来,“娘亲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看烨儿?为什么一开始不认烨儿?烨儿想娘亲,母妃想娘亲,父皇也想娘亲……”
“好孩子,是娘亲不好,以后娘亲再也不离开烨儿了……”
洛浣言看着她母子二人喜极而泣的相拥在一起,唇角微微上扬,安静的退了出去。
卧室外,欧阳忆潇沉默的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骨节分明的大手已将门框捏的变了型。
见洛浣言出来,他与她一同去了院中,轻声道了句:“谢谢……”
“皇上言重了。”洛浣言转过身看他,“奴婢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偿还当年娘娘的救命之恩,现在娘娘已经回来了,奴婢希望皇上能好好珍惜她,她虽然嘴上说恨你,其实在她的心里,她对你的爱远远超过恨,给她一点时间,她会重新接纳你的。”
“朕会的。”欧阳忆潇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他在等你,明日,宫里会传出言贵妃突染恶疾,为免传染他人,已连夜送去京郊行宫静养。”
“他……”
洛浣言面上一红,手抚上自己被烧毁的半边脸颊,摘去面具,这张脸真是丑陋的可怕,六年里,她试过无数种祛疤养颜的灵药,却依旧恢复不了本来的容貌,再加上人皮面具本身附着的毒性,她的脸只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其实她本身并不在意容貌,但她也是个普通的女人,也想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现给心爱的男人,而不是永远活在面具之下。
“放心,他想要的,是那个聪慧善良,忠贞不移的洛凝梅,而不是那个明艳动人的洛浣言。”
“他真的这么想吗?”洛浣言仰起小脸看他,“他真的不嫌我丑?”
欧阳忆潇点了点头,“他守了你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你拿下面具的那一刻,凝梅,你是个好姑娘,慕流云不配做裳儿的妹妹,以后你就是她的妹妹,只有你幸福了,她才会安心。”
“娘娘……”一想到屋里的那个坚强的让人心疼的女子,洛浣言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卸下了伪装,自己依旧是那个遇事慌张又爱哭鼻子的洛凝梅,曾经的她,一直被娘娘保护的很好,直到娘娘离开,她才真正成熟起来,学会了坚强,也学会了在这吃人的后宫中活下去的手段。
只是这个成长,却让她失去了最初的纯真,让她的双手沾满了别人的鲜血,可她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只要娘娘和烨儿都好好的,她做再多也是值得的。
卧室里炭火正旺,陪着元烨吃了点东西,清舞刚将他哄着睡下,肩上便多出了一只大手,“交给奶娘带吧,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清舞拍着元烨后背的手微顿,奶娘孙嬷嬷过来的时候,她也没多做阻拦,只是极为不舍的看着她将熟睡的元烨抱走。
肩上的大手下移,将她从矮榻上抱起,他突然的举动让她惊呼一声,本能的圈住了他的脖颈。
欧阳忆潇垂眸看着她通红的小脸,强忍着想亲她一下的冲动,脚步沉稳的向那张宽大的凤床走去。
然刚一将她放在床上,她便向床角缩去,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欧阳忆潇有些哭笑不得,长臂一抻,将她连人带被子一并团入怀里,“裳儿,以前都是朕的错,你想做什么朕都依你,朕只求你不要不理朕,不要伤害你自己好不好?”
“放开我!”她的声音依旧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欧阳忆潇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她还是不肯原谅他,还是这么排斥他。
“朕不放,好丫头,朕把烨儿还给你,你把裳儿还给朕好不好?”
放开她?怎么可能?既然上天给了他们重逢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清舞鼻子一酸,泪水大颗大颗的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仿若是被灼伤了般,他眉头紧蹙,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心疼道:“别哭……”她眼泪汪汪的样子简直让他的心都碎了。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逼我?我爱你的时候你逼我,我不爱你的时候你还逼我,欧阳忆潇,你究竟想要我怎样,你才满意?”
“裳儿……”
“不要再叫我‘裳儿’,慕流裳已经死了,在你眼前的是云清舞,是你仇人的女儿,同样,你也是她的仇人,你觉得这样的两个人还能毫无芥蒂的生活在一起吗?”
“朕不管那么多,你是慕流裳也好,是云清舞也罢,朕只要你记得,你是朕的女人,是烨儿的娘亲,你可以恨朕,但不可以离开朕,否则,你将永远见不到烨儿!”
“你威胁我?!”清舞愤恨的瞪着他,他让她们母子相认,原是打着这个主意。
“是又怎样?你还有的选吗?你舍得放弃烨儿吗?”他大手一挥,淡紫色的轻纱帷幔一层层落下,他臂弯一转,便将她整个人压于身下,“裳儿,你是朕的,朕要你……”
“不要……你放开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升温,尤其是抵在她腰间的某物,更是滚烫的厉害,她开始害怕挣扎起来。
而他已有多日没有碰过她了,这次说什么也要一解相思之苦。
如此想着,他灵动的手指已除去了她身上的衣物,她美丽的身体在他火热的目光下不住颤抖着,双手被他按过头顶,双腿也被他压的动弹不得,咒骂的话更是被他悉数吞入口中,此刻的她,真如羔羊般任他宰割。
当他霸道的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终是任命的闭上了眼睛,放任他一次又一次的进出她的身体……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来的时候,清舞睁开疲惫的双眼,微微翻动了一下身体,果不其然的是如散架了般酸痛,心里暗骂那个男人的不知节制,折腾了她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放过她。
“醒了?”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
清舞猛然抬头,正瞧见他穿戴整齐的靠在屏风前宠溺的看着她。
清舞懒得理他,兀自掀被下床,发现身上竟穿着清爽舒适的棉布寝裙,这才忆起,昨夜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抱着她去浴室清洗了身子,又细心的帮她换了衣服,心下微微有些动容,也只一瞬就又被他昨日可恶的行径打消的干干净净。
“用罢早膳,朕带你回相府。”
“回相府?”清舞差异的看着他,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并非龙袍,而是一身月白色常服。
“怎么?做了六年西越国的挂名公主,就连自己真正的家人都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父女相见
丞相府
清舞从踏进府门的那一刻起,心里便酸涩的难受,九年的时间,身边的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这个生养她的地方,却一如她出嫁前的样子,不,是一如娘亲生前的样子。
父亲,说实话,她是有些惧怕见到他的,从小到大,父亲给她的感觉都很冷淡,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喜欢她,因为她是个不祥的人,她的病曾不止一次的拖累娘亲,最终更是害死了娘亲,父亲恨她,也在情理之中,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何在皇上立后这件事上,他却坚持要她入宫,不管欧阳忆潇有多不满,流云有多怨恨,他始终固执的要她做那个皇后。
有时候,她也在想,若是当初父亲不那么固执,她的命运又将如何?
是悬壶济世,圆娘亲年少时的梦想,做一个纯粹的医者?还是找一个无人认识她的角落,默默了此残生?
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可能忘记那个在她失去娘亲的冬日里,给她片刻温暖,又伤她至深的男人,那种痛,真真是刻骨铭心,即便是换了身份,改了容颜,依旧拔不掉深扎心底的那根刺。
闭上眼,往昔的一幕幕清晰如镂刻,她只觉一阵呼吸困难,身后突然多出了一只大手轻柔的抚着她的背脊,“裳儿,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饶磁性,有着情人间的呵护与温柔。
只是,曾经的这一切,都是属于慕流云的,他对她,除了嘲讽就是厌恶,她忘不了他冷漠的眼神和羞辱的话语。
“裳儿?”得不到她的回应,欧阳忆潇微微抬高了嗓音,再次唤了她一声。
清舞猛然惊醒,一把推开他,“你别碰我!”她狠瞪了他一眼,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便兀自转身朝着相府北院跑去。
“裳儿……”欧阳忆潇刚要追她,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拦下,“那里是母亲长眠的地方,皇上还是让她一个人去吧。”
“你知道了?”欧阳忆潇转眸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那个如修竹般清俊的男人。
慕清风慵懒的倚在庭前的一棵合欢树旁,静静的望着那个一点点远去的娇小身影,“我倒希望自己不知道。”世界之大,她为什么偏偏要和西越国扯上关系?
欧阳忆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颗心都在那个跑远的小女人身上,并未细想他话里的深意……
转角处,清舞扶着冰冷的墙壁急剧喘息着,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过激,他让她与烨儿相认,又带她回相府看望父亲,她应该感恩才对,可她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一再的抗拒排斥他的亲近。
微风袭过,送来阵阵冷香,清舞忍不住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生机黯然的梅林,此刻,似锦的红梅开的正盛,一如娘亲在的时候,她仿若能看到梅林深处,一抹霜色的身影在向她招手,“裳儿,快来,娘亲做了你最爱吃的梅花糕……”
“娘亲……”她哽咽的唤道,慢慢挪动脚步,朝着那个她最喜欢,也是娘亲魂归的地方走去。
对于这片梅林,她再熟悉不过,只是刚一走进去,她的脚步便立刻顿住,鼻尖蓦地酸涩起来。
父亲,那个在她心目中一贯高大儒雅却也坚毅强势的男人,此刻竟背对着她靠坐在轮椅上,那双曾经宽阔的肩膀,现在看着是那般脆弱寂寥。
父亲老了,真的老了,她曾以为,自己对他并未有太过强烈的感情,因为自打出生起,他就从未给过她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温情。
可毕竟是血浓于水,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是爱着他的,她努力去做好那个皇后,除了是因为痴恋欧阳忆潇以外,还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她想要告诉他,他没有看错人,她可以成为慕家的骄傲。
可她真的好没用,前世的她,输的很惨,还差点让慕家蒙羞,那么现在,她又有什么脸来见父亲,又要以何种身份来见他?
想到此,她便开始退缩,想要转身逃走,然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却让她的脚步僵住,“可是清风请来的大夫?”
清舞微一愣神,慢慢回转过身,见梅树下的男人已调转过轮椅面对着她,而记忆中那双锐利的眸子此刻却空洞无神,毫无焦距。
清舞愕然,一步步走近他,缓缓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下,而他却温和的一笑,“姑娘不必费神了,老夫的病,即便是华佗在世,只怕也无能为力了。”
清舞的手一僵,犹豫了下,还是不顾他反对的搭上了他的脉门。
须臾之后,她不由瞪大了水眸,颤着嗓音问:“为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慕文泽有片刻的怔愣,继而笑道:“老夫的妻子已经等了老夫太久,若能与她早一点相见,老夫为何还要苦撑下去?”
清舞静静的看着他,泪水肆意而出,劝慰的话语哽在喉间,憋得她好生难受。
心病还须心药医,而父亲的良药早已逝去,即便她的医术再精湛,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根本毫无用处。
此刻的他,早已是毒入骨髓,无药可医,双目失明,也并不是唯一的症状,他的五脏六腑都在急剧的衰竭,直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刻。
他竟是如此的决绝,连一个尽孝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父亲,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从小到大,她对他又敬又怕,在她的内心深处,是多么的渴盼能和他亲近一点,现在,她以为机会来了,可他却残忍的让她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而无能为力。
她忍不住咬上自己的手背,以此来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然垂落的左手却被一只枯瘦的大手轻轻握住,“老夫的女儿初进宫的时候,也是你这般年纪。”
清舞被他握着的手一抖,想要抽回,却被他更紧的握住,“清风说,你很像她,老夫一直都很想见见你。”
“您知道我的身份?”她诧异的问。
慕文泽不置可否,“清舞姑娘是西越国的公主,也是我朝的皇贵妃。”
作者有话要说:
☆、亲情难舍
清舞从梅林中出来,仿若是失了灵魂的木偶般麻木的从欧阳忆潇和慕清风身边走过。
“裳儿……”欧阳忆潇伸手抓住她的皓腕,将她拉至跟前,对上的却是一双红肿的眸子,他菲薄的唇动了下,安慰的话语哽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将她紧紧的拥进怀里,温柔的吻去她眼角残留的泪水。
慕清风蹙眉看着窝在帝王怀里的小女人,负于身后的右手紧紧握起,原本温暖舒适的阳光,此刻却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他默默的转身离去,再一次选择成全。
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凡事都顺着那个让他无奈又疼惜的女子,只要是她想做的,他从不拦着,即便知道她将会离他越来越远,他也不忍看到她失落的眼神。
可这一次,她于他而言,就真的是遥不可及了。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当那抹天青色的身影隐没在转角处时,清舞推开那个让她一度留恋的温暖怀抱,抬眸直视他古井般幽深的墨眸,他眼中的疼惜更甚,却也让她的心情愈加沉重,“为什么让我看到这样的他?为什么要我知道叶将军的死是他一手策划的?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为自己开脱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朕从没想过为自己开脱什么!”欧阳忆潇眸光一黯,她的声声质问彻底惹怒了他,“两国之争,必有伤亡,在西越国眼中,叶梓阳确实是保家卫国的忠臣良将,但在朕眼中,他却是屠杀我北陌上万将士的刽子手!”
“平阳关一战,他下令屠城,连老幼妇孺都不曾放过,朕的九皇叔也是死于他之手,朕杀他百回也不为过!”
他的反驳让她无话可说,也正是因为平阳关一战,西越国大胜,一再的给北陌施压,才使得他与上官皇后沦为质子,以致后来上官皇后受辱而死。
这是他心里难言的痛楚,前世的她最不忍见他忧心难过,今生她却变得异常矛盾。
她占了云清舞的身体,理应替她报仇,可这个仇,又要她如何去报?
借刀杀人的旨意是他下的,可主意却是父亲出的。
从林逸恒拿给她父亲的亲笔书函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极力的逃避这个问题,直到今日,父亲亲口承认,她已避无可避。
对眼前这个男人所有的指责与怒斥,不过都是她脆弱的伪装,她不想承认自己的心依旧是偏向他的,那样她会觉得自己很无耻,代替云清舞活下来,却无法对她的国家尽忠,更无法对她的亲人尽孝,让她生生沦为不忠不孝之人。
她缓缓蹲下身,无助的抱住自己的双肩,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
“裳儿……”欧阳忆潇跟着蹲了下来,“别哭……是朕不好,朕不该吼你……”他再次揽她入怀,任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好丫头,你在西越五年,受尽委屈,你不欠他们,朕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这一次,清舞没有排斥的推开他,在他怀里哭的泣不成声,她好累,也好委屈,在西越国,她隐忍五年,受尽欺凌,来到这里,一点点爱上他,却在身心沦陷之时获悉舅父惨死的真相,紧接着又重拾了前世的记忆,接二连三的打击,真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好恨,为什么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躲不过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困扰,更逃不开那以爱为名的束缚。
欧阳忆潇轻拍着她的背脊,待她情绪稍稳定些后,才伸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没有挣扎,如小猫般乖顺的窝在他怀里,她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羽睫上还噙着晶莹的泪珠,哭红的鼻子一抽一抽的,让欧阳忆潇心疼不已,他俯下脸,轻轻吻过她的脸颊,在她耳边低喃的问:“我们回家好吗?”
清舞没有回答,缓缓阖上眼,家?那个冷冰冰的皇宫真的能称之为家么?
欧阳忆潇只当她默许了,紧了紧手臂,便抱着她大步出了相府。
并非他狠心的想要她看到慕丞相的现况,但那毕竟是生养她的父亲,总不能真的等到他们阴阳两隔的时候,才告诉她实情,那样只怕她会更加心碎。
梅林之中,慕清风缓步走近轮椅上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抬手替他掖好滑落的绒毯。
他动作虽轻,却还是惊醒了他,“她走了?”
慕清风颔首,意识到他看不到,又补充道:“皇上已经带她回宫了。”
慕文泽微微叹了口气,“你可曾怨过为父?”
慕清风默然,这么多年,心里不是没有怨过,怨父亲逼他娶欧阳紫竹,更怨父亲送裳儿入宫。
可若能重头来过,怕是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毕竟父亲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他无法拒绝他的要求,而欧阳忆潇又是裳儿挚爱的男人,为了他,她甘愿画地为牢,即便是不入宫,只怕她的心里也容不下别人了。
“都是为父的错,你若怨,就怨为父一人好了,千万不要去伤害她,毕竟你们……”
“她是我妹妹,永远都是。”慕清风一字一顿的吐出这句话,心却在一阵一阵的抽痛。
妹妹,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痛恨这个字眼,因为这个身份,他便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娶一个不爱的女人,还要在众人面前演一出鹣鲽情深的戏码,为的便是父亲可以不内疚,裳儿也可以多一个亲人来疼。
可欧阳紫竹却是那样的表里不如一,她的高贵善良不过都是人前的伪装,阴险善妒才是她的本性,而流云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让她自食恶果,却也连累了裳儿背上弑嫂的恶名。
慕文泽睁开眼,虽然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清楚的感应到他的挣扎与无奈。
二十多年前,他受命出使西越国,碰巧救下尚在襁褓中的清风,本想交与一户殷实本分的人家抚养,却又因着自己妻子身体不好,不便有孕,这才将他带回慕家。
只是后来,妻子还是有了身孕,但苗域族人体内都有一种毒素,传女不传男,孕育子嗣又对母体伤害极大,妻子的母亲便是生她之时去世的。
他不想将来自己的女儿承受与妻子同样的痛苦,更不想妻子有任何的危险,便在她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哪知妻子早已知晓他的心思,最终还是为他生下了两个女儿。
可令人意外的是,早一个时辰出世的女儿不仅遗传了子代所有的毒素,还将母体原本的宿毒一并吸走。
看着两个长相如出一辙的女儿,一个病弱苍白,一个健康红润,他也想多疼裳儿一点,可明知道她活不长久,总有一天会离他们而去,他实在无法平静的去面对她。
总以为,只要不付出那么多的感情,待她离去的那一刻,就不会不舍,可他终是错了,每每看到她病发时的痛苦,他的心里并不比妻子好受多少。
天可怜见,妻子的努力并未白费,原本被告知活不过三个月的长女终是渐渐长大,出落的与妻子一般聪慧善良,却也更加让人心疼。
她一直以为是她拖累了自己的母亲,却不知,是她的出生,让她的母亲和妹妹少受了许多痛苦,而她才是被拖累的那一个。
他早已看出清风对她的感情,即便他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他也无法容忍他视如己出的儿子与自己亲生的女儿有超出亲伦的感情。
而那时,他也多少了解到她对欧阳忆潇隐晦的情愫,她太隐忍,又因着自己身体的原因,不敢去爱,宁愿默默的守候,独自黯然神伤。
所以,他迫使清风答应了先皇的指婚,先一步断了他的念想,又不顾众人的反对,将裳儿送上皇后的位置,却不想因此逼急了另一个女儿,使得她们姐妹反目,最终更是害死了她。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刻意的冷漠,让裳儿本就受伤的心更加孤苦无依,是他对云儿的纵容,让云儿愈发的肆无忌惮,变本加厉的迫害自己的姐姐,也是他的自私,害的清风自我放逐,多年不愿踏入京城一步。
他对不起他们兄妹三人,更对不起逝去已久的妻子。
旧病复发时,他明知道御医的方法不对,却不点出,他不刻意的寻死,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这样,九泉之下,他的瑶瑶也不会怪他任性而为了。
只是,当何铭带来了正确疗毒的方子之后,他才知道,外界流传的,西越公主神似已逝慕皇后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他便一直想见见这个像极了裳儿的女子。
而她真正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已确定,她就是他的女儿,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不是说换一个身份就能斩断的了的。
不得不感叹一句,上天有时真的很会捉弄人,兜兜转转间,她竟又回到了这里,只是她与皇上之间的感情也变得更加坎坷,两国之间的恩怨,注定了他二人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作者有话要说:
☆、容颜尽毁
过了除夕,天气开始回暖,清舞整个人也变得愈发懒散起来,放下书卷,她坐直了身子,静静的看着窗前那个专注的修剪花枝的女子。
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女子纤巧的肩头,她姣好的半边脸颊不施粉黛,清纯的一如多年前那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那微微扬起的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知足而幸福,让人好生羡慕。
许是被盯的久了,那女子下意识的转眸,在对上清舞来不及收回的目光时,不由摸了把自己的脸,疑惑的问:“娘娘怎的如此看着我?”
清舞垂眸,瞥了眼被搁置一边的书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抚弄着瓶中的插花,状似随意的问:“高大人待你可好?”
那女子红了脸,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昔日果决独断,盛气凌人的言贵妃已在宫中销声匿迹,此刻,她已有了个新的名字,唤作涵香,是新任禁卫军统领高柊的妻子,因着夫君深得皇帝信任,她也被允许出入宫廷内院,常伴皇贵妃左右。
清舞抬手,指尖轻触她另一侧遍布伤痕的脸颊,清晰的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本宫会还你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她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让人辨不出喜怒。
那日从相府回来,没过多久,慕丞相便病重去世了,皇上下令厚葬丞相大人,上至公卿贵族,下至黎民百姓,皆停去一切宴饮,举国哀悼,如此殊荣,也不知是慕家几世修来的福气。
父亲下葬那天,清舞没有去,一个人躲在寝宫里,从白天哭到黑夜,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对任何事都淡漠的提不起一丝兴趣。
而如今,南下战事吃紧,东临,西越两国重修旧好,对外,北陌危机四伏,对内,瑞王一党蠢蠢欲动,欧阳忆潇政务缠身,也抽不出太多的时间来陪她,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身边可谓是足够清净,倒也让她想通了很多事情。
“娘娘不必为我费心,他说过,他不在乎我的容貌。”
洛凝梅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刺绣,曾经,她因自己脸上的烧伤怨过,也恨过,可如今,她是真的看开了,没有什么能比一个真正疼惜她的男人更加的重要,尽管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但她所在乎的人都还好好的活着,她便已经满足了。
“不,有些人,必须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清舞手捻一枝腊梅,一字一句冷冷地说,“就是因为我之前的心软,才害了自己,也害了你,现在,我要连本带利跟她一并讨回来!”
“娘娘……”洛凝梅抬眸看着她渐转凌厉的眼神,突然发现,眼前的女子真的变了,不再一味的宽容退让,那双原本清灵的眸子里遍布着渗人的寒意。
她想要开口劝慰,却又觉得矛盾,之前的自己,连活剐了慕流云的心都有,现在,又如何去劝娘娘放下仇恨呢?
“本宫要去倾云宫一趟,你留在这里照顾烨儿。”
“娘娘……”
不等她多言,清舞便斩钉截铁的打断,“放心,我有分寸。”说着,她人已出了暖阁,独留下洛凝梅一人在那里怔怔出神……
倾云宫中,慕流云伏在床畔几乎将胆汁都要吐了出来,看着铜盆中那混杂着黑血的秽物,她恨不得将银牙咬碎。
云清舞,一切都是那个贱人害的,若非她挑唆,皇上怎会让人逼她吞下那些毒物,又给她服下解药,让她不会毒发身亡,却要日日忍受那些蛊虫在体内作怪,想到这里,她腾地坐起身,一脚踢开那碍眼的铜盆,冲门外吼道:“来人!”
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人进来,惹得她火气更甚,再次牵动了体内刚刚沉睡的蛊虫,腹中又是一阵刀绞般的疼痛,她痛呼一声,捂着肚子不敢再动。
“被蛊虫噬咬的滋味还不错吧!”清冷却带着讽刺的声音响起。
慕流云望向门口,咬着牙咒骂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说到底,你不过就是个替身罢了,他现在宠你,难保以后你不会沦为我这样的下场!”
清舞冷睨她一眼,在她面前款款落座,细细打量着屋里的装潢摆设,笑着开口:“本宫并不介意做自己的替身,倒是妹妹你,为了做本宫的影子,将本宫的生活习性模仿的如出一辙,还真真是难为你了!”
“你……什么意思?”慕流云强忍住疼痛,直视她眼底那抹嘲讽的笑意。
“其实你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愿去承认罢了,我说的可对?”
“慕流裳……”慕流云双手紧握成拳,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让她痛恨的只想撕碎了眼前这个女人,“果真是你!”
“是我!”清舞站起身,缓缓走近她,伸手挑起她的下颌,说:“我记得,妹妹你貌似很讨厌这张脸,不如……”
“你想怎样?”慕流云愤恨的瞪着她,刚要挥拳,双手便被一直跟在清舞身后的无月抓住,反绞到背后。
“当然是毁了它!”清舞无趣的松了手,退后一步,满意的看着她气急的样子。
“你敢!你别忘了,你曾经有一张和这一模一样的脸,你是想毁了你自己的脸吗?!”
清舞冷笑出声,“本宫自是舍不得,不过……娘亲曾经教过我祛疤的方法,只是那药膏不太好配,需根据人的年龄体质控制药量,你毁了梅儿的脸,本宫承诺要治好她,但她长年戴着人皮面具,皮肤早已经不起药物的折腾,而妹妹你与她年纪相仿,就只能劳烦妹妹来为她试药了。”
“让本宫给那个贱婢试药,凭她也配!”
她话音刚落,脸上便重重的挨了一耳光,“这一巴掌,是警告你,不想让本宫拔了你的舌,就把嘴巴放干净点!”
“慕流裳,你……”
清舞反手又是一耳光,“给本宫记住了,不要再直呼本宫的名讳!”
慕流云怒极反笑,吐出口中的污血,高傲的仰起头,冷笑道:“皇后娘娘‘死而复生’,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传出去,一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吧!”
清舞居高俯视着她笑的有些扭曲的面容,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白瓷药瓶,漫不经心道:“一个失心疯的女人说出的话,试问又有谁会信?”
“你……”
慕流云震惊的看着她,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早已不是六年前那个软弱到任她捏扁搓圆的蠢丫头了,她的手段与心计远远比着洛浣言要厉害的多。
看来,她千里迢迢从西越国而来,就是为了报仇的!
之前,父亲尚在,这个贱人并未急着对她下手,只是用尽手段去迷惑皇上的心,让皇上越来越厌恶她,现在,父亲死了,她便可以肆无忌惮的来羞辱折磨她了。
清舞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对侍立一旁的宫婢吩咐道:“传本宫懿旨,云贵妃思念亡父,悲伤过度,患了失心疯,本宫特准其静养于倾云宫中,病愈之前,不准任何人打搅!”
“是!”春影屈膝一礼,即刻去传旨。
“你好狠!”慕流云咬牙切齿道,“父亲尸骨未寒,你就这般对我,就不怕他的在天之灵责怪于你?”
“现在知道寻求父亲的庇佑了?你利用他的病情对付言贵妃的时候,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不治身亡?”
她此话一出,慕流云一阵心虚,嘴上却依旧强辩道:“是他自己觉得亏欠于你,想要折寿赎罪,归根究底,是你害死了他,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清舞心里一寒,若此刻有一把刀,她真的很想剜出这个女人的心来看一下,它是不是黑的?
再次看了眼那张绝美却让她无比生厌的脸,想要毁了它的念头愈发强烈,她将手中的药瓶直接丢给无月,“交给你了!”
说完,她便大步出了卧室,只听得屋里传来慕流云凄厉的惨叫,那瓶中的药水极其霸道,可使服用之人脸上生疮溃烂,如烧伤般可怕。
她本不想如此残忍的对待慕流云,可每每看到凝梅脸上的伤痕,她眼前都会浮现出漫天火海中,一个女子苦苦挣扎的情景,梅儿为她所受的苦,是她这辈子都偿还不了的,她一定要慕流云也尝一下容颜尽毁的滋味。
只是娘亲和爹爹,若他们在天有灵,会不会怪她如此的不顾姐妹之情?
想到这里,她的鼻尖突然酸涩的难受,抬眸想逼退即将涌出的泪水,却望进了一双如古井般幽深的墨眸,那深邃灼灼的目光让她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倾云宫门口站了好一阵子,而刚刚慕流云那痛苦的惨叫声必然也落入了这个男人的耳中。
她毁了他曾经最爱的女人的脸,让他看到了自己如此恶毒的一面,想必他定是对她失望透顶了。
也罢,他们之间,本就矛盾重重,也不怕再多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放不下他
清舞垂眸看着鹅卵石铺就的地面,紧咬着下唇不发一言。
欧阳忆潇接过内侍手上的披风,缓步走近她,轻轻为她披上,“天气虽暖,出门还是要多穿一点。”他温柔的帮她系着披风的束带,没有丝毫的不满,语气里尽是宠溺。
她怔怔的看着他逆着阳光的侧脸,“你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