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庭光摇头叹道:“牡丹,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天到晚蒙着个面纱?以前你在舞台上蒙着脸,我还以为你是故作神秘,真没料到你在台下也是这样日日蒙着面纱。你又不是胡人,我们汉人哪里有像你这样的嘛,你不觉得累吗?”
庭芳抬起头,认真地说:“因为牡丹见不得人。”
“牡丹乃国色天香,如果你都见不得人,那我徐庭光更加不能见人了。”徐庭光审视着庭芳,“我敢肯定,如果你摘掉面纱,就是洛神也会觉得黯然失色……”
庭芳轻轻摇着头,“牡丹不能,很抱歉牡丹让将军失望了。如果面纱摘了,我也不能在这里待了,所以,还请将军体谅小女子的苦衷。”
徐庭光睁大眼,“难道你真的……”
“真的是见不得人。”庭芳淡淡地说。
“我不能相信!你像天仙一样迷人,怎么可能会见不得人?”徐庭光失望地敲着扇子,“唉,其实我今天是来向姑娘辞行的。我已被郭令公征调朔方,再过两天就要出发了,这一去,以后只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姑娘了。难道姑娘真的要让我抱憾而走吗?”(郭令公就是郭子仪,安史之乱结束后,郭子仪几次冒生命危险在艰难之际为大唐力挽狂澜,终于获得了皇帝的信任,皇帝把天下兵马大权都交给他了)。
庭芳站了起来,弯腰行礼道:“真是对不起,牡丹怕惊了将军……”
“我不怕,我只想看看你,哪怕一眼,我死也值了。”徐庭光完全不相信庭芳的话。
“请恕牡丹不能达成将军心愿。”庭芳诚恳地说:“将军人中龙凤,又正当年轻,恭喜将军喜遇伯乐,获得了前往边关效力国家的机会,牡丹祝将军在朔方建功立业,早日实现胸中抱负。”
“那就托你吉言了。”徐庭光诚恳地说:“希望我功成回京之时,还能有机会再见到姑娘。”
庭芳笑着举起茶杯,说:“牡丹恭候将军佳音。”
小莲匆匆掀帘而入,递上三张名贴道:“姑娘,故右监门卫骆将军和金吾卫骆将军,还有御史大夫源大人来访。”
庭芳盯着那张御史大夫源休的名贴低头沉思。源休!这个名字总觉得有点熟悉啊,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似的。庭芳放下名贴,吩咐小莲请他们进来,徐庭光接连听到两个骆将军,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起来,很不满地说:“真是扫兴!姑娘,我不喜欢这两个姓骆的,就先告辞了。”
“既然如此,牡丹就不远送了。”庭芳站起身,急行两步,牵起珠帘,弯腰行礼道:“徐将军请。”
徐庭光点头离开,庭芳吩咐小兰把他刚刚用过的茶杯撤下去,另送几个干净的过来。
庭芳掠了掠额边的鬓发,站了起来,迎了出去,才走到门口,小莲已经引着四位穿着闲服的客人沿着竹径徐徐而来,名贴只有三张,客人倒来了四位,庭芳打起精神,卷起珠帘,笑道:“难得几位贵人同时降临,我这陋室也生辉了。”
四位客人走近,庭芳看到走在中间的那位约莫三十挂零的书生,一时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疑惑地看着那书生,似乎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久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在风月场上早已练得百伶百俐的她,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兰笑着将几位客人迎进屋,庭芳举止有点僵硬,勉强笑着给客人们让座。四位客人中,有两位她以前曾经见过几面,也就是徐庭光所谓的他不喜欢的那两个姓骆的,那位故右监门卫骆将军就是颇得皇帝宠信的大宦官骆奉仙(这位故右监门卫将军骆奉仙就是当年与鱼朝恩、辛云京、李抱玉等人联手攻击仆固怀恩造反的那个太监,他以前拥有右监门卫将军职衡,皇帝李豫自从诛杀祸国殃民的大宦官鱼朝恩后,不再信任宦官。骆奉仙省时度势退了休,所以只能称为“故右监门卫将军”)。另一位金吾卫的骆将军,则是骆奉仙的养子骆元光。
几位客人谦让着陆续入座,庭芳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弯腰给骆奉仙和骆元光等人一一行礼,给那位书生行礼时,庭芳低头轻声道:“请恕牡丹眼拙,这位先生看起来似乎面生得很。”
骆元光笑着介绍道:“牡丹,这位是御史大夫源大人,因仰慕你的芳名,特地跟我们过来拜访你的,你可别让他失望了。”
庭芳低头道:“牡丹惶恐,只会一点雕虫小技,恐怕难入大人法眼。”
骆奉仙笑着发话道:“牡丹,你别谦虚了,就你那天跳的那个《春莺啭》,总让咱家想起玄宗先皇帝的梨园,你今儿就让源大人欣赏欣赏吧。”
“叫我源先生就好,到这里就别提什么大人了。”源休笑着建议。
庭芳低头道:“谨遵大将军命。”她匆匆进入内室,小兰侍候她换了西域舞衣出来,小莲已经叫来乐师,各就各位。庭芳走到席前,抬头,腰肢微扭,双手举至额前,羌笛声起,如行云流水,庭芳随着笛声飞速旋转起来。源休又惊又喜,拚命鼓掌,骆奉仙、骆元光也不断叫好。
一曲舞完,庭芳上前给几位客人添茶,源休不断赞叹,一个劲埋怨骆元光怎么不早点带他来千红楼。
庭芳低头道:“先生见笑了。”
“迄今为止,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舞蹈!看着姑娘的舞蹈,总让我想起那年春游江南,置身西湖柳浪之间听那此起彼伏的黄莺儿歌唱!牡丹啊牡丹,真是人如其名,国色天香啊!”源休闭着眼,神情陶醉,似乎已神游西湖了。
“多谢源先生如此夸奖,先生既然喜欢,以后就多来捧捧牡丹的场吧。”
第四十八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238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1 12:58:47.0]
庭芳请源休多来千红楼捧她的场,源休只是闭着眼,没有做声,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庭芳的话。一旁的骆元光忽然接口说:“牡丹,我倒想多来捧捧你的场,可惜没多少机会了。”
“将军何出此言?”庭芳微笑着轻轻问了一句。
“镇国军节度使李大人奏请皇上要征调我去镇守潼关,皇上已经颁下敕书,后天我就要启程了。”骆元光指着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青年道:“这位是我的结义兄弟骆思唐,跟我一样也是安息胡儿,刚来长安不久的,正打算跟我一起去潼关为国效力,我这个兄弟有点偏执,他特别仰慕、崇拜中国,在他眼里,大唐什么东西都是好的。今天难得来到这里,你就不要跳什么西域风格的胡旋舞了,给我们跳个地道的汉家舞蹈吧?”
听到骆思唐那么思慕中国的一切,庭芳怎么可能拒绝这样的要求,她含笑点头,请弹铮的乐师准备弹奏江南乐府民歌《西洲曲》,这是念奴也是庭芳最喜欢的一个曲子,庭芳行了一个礼离开,很快就换了汉家长袖舞衣出来,为骆思唐跳《西洲曲》。
四位客人玩到太阳落山,似乎还未尽兴,骆元光豪爽地要带庭芳出去吃饭,庭芳挺为难地拒绝道:“我晚上还要登台跳舞,恐怕没功夫陪伴几位大人了。”
骆元光毫不在意,从身上摸出一张不知是多少数目的飞钱来,随手丢给小莲说:“叫人给我们弄一桌丰盛点的酒菜来,我就在千红楼请你们姑娘好了。”小莲敛衽行了一个福礼,飞快地出去张罗去了。
庭芳在客人面前吃饭也没摘掉面纱,她左手掀起面纱下摆,右手送食物进口,慢慢咀嚼着,那动作说不出的别扭也说不出的妩媚。客人们见她这样,一个个都很不高兴,骆奉仙就要庭芳摘下面纱,庭芳苦苦推辞。骆元光见状,就提议罚牡丹喝酒。尽管庭芳再三声明她不会喝,还是被四个客人劝着喝了四杯陈年老花雕,连着四杯下肚,庭芳脸上烫烫的,骆奉仙还要灌她,庭芳不敢再喝,拚命告饶,骆元光微微侧身,接过骆奉仙直送到庭芳唇边的酒杯,很体谅地说:“义父,算了,牡丹姑娘脸都那么红了,酒量似乎有限,她等会儿还要登台献艺呢,喝醉了就不好了。”
庭芳听到骆元光说“脸都红了”,吃了一惊,慌忙告了罪,站到镜子前照了一下,面纱没遮住的部分,额角、眉宇、眼尾都嫣红嫣红的,就像三月桃花一样红艳。庭芳回到酒席前,给骆元光连行了几个万福礼,感谢他的体谅。
庭芳带着酒意登台,头似乎还有一点晕,不过这微醉倒没影响她献艺,她甚至跳得比往日更放纵更淋漓尽致,为了照顾新来的安息胡人骆思唐,这一夜她跳的全是传统的汉家长袖舞。
庭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台,更不清楚那几位贵客是什么时候走的,她被小兰、小莲扶着踉踉跄跄回房,软绵绵倒在床上,她吃力地睁开眼,房子似乎摇摇欲坠。小兰、小莲打来温水,摘下她的面纱,用天竺细棉洗脸巾轻轻给她擦脸,庭芳闭着眼,任凭两个丫头服侍。
她表面虽然醉得厉害,心里还是有一丝清明,白天那个叫源休的客人,自己确实是见过的。
小兰、小莲给庭芳洗好脚,换了睡衣,扶着她躺好,盖上被子,灭了灯,悄悄退了出去。庭芳慢慢睁开眼,月光透过纱窗照了进来,屋内摆设依稀可见,庭芳平躺着,动也不动,脑里轰轰响着新婚喜乐,往日情景一点一点映入眼帘。
万众瞩目下,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意气风发的青年骑着骏马在大街上缓缓而行,他身后跟着八个壮士抬着一辆流光溢彩的红得像火一样鲜艳的大花轿,一队鲜衣怒马的鼓乐手众星捧月一样,骄傲地拥着那青年和大花轿。
庭芳拉着表哥的手,看得目不转睛。“表哥,那个人真好看、真风光。”
表哥岑经微笑着说:“那个就是新郎官啊……”
“今天监察御史源休迎娶吏部侍郎王翊家的小姐,你爹和你娘都做客去了。”庭芳又看到了姑姑念奴,她是那么温柔那么和蔼,庭芳听到自己对姑姑说:“我们在路上看到新郎官源休了,真好看。”
姑姑宠溺地笑着哄她,“等你以后出嫁的时候,新郎官会更好看。”
庭芳回头望着岑经笑,“我要表哥当新郎官……表哥现在就很好看,要是穿上新郎官那样的衣服,一定比那新郎官更好看。”
庭芳咬着唇,眼泪悄悄地流着,顺着眼角流到耳朵里,她依然一动不动。
沧海桑田啊,当年意气风发的新郎官源休,不知不觉已步入中年,他的眼角已经出现了皱纹,皮肤也在悄悄松驰,再也不复当初的傲气。那个看热闹的小姑娘,当年河东右兵马使的千金,居然变成了京城娼家之女,没有半点人身自由,再也见不得光了,小小一方面纱就掩住了红尘繁华。表哥现在在哪里呢?他还好吗?他有想过我吗?我还有可能让表哥为我穿上大红喜袍吗?
枕头湿湿的,庭芳压抑地哭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坐了起来,用袖子拭掉泪,慢慢爬下床,趿着木屐走到窗前,屋里静悄悄的,木屐敲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庭芳拉了张椅子坐下,撑着下巴,月光像水一样洒在身上,凉沁沁的。
“姑娘,你起来了吗?要不要喝点什么?”小莲的声音隔着墙传了过来。庭芳忽然笑了起来,这丫头够警醒的,自己半夜起床她也知道,这真是一个普通丫头吗?
“我睡不着,起来坐坐,你自己睡吧,不用管我了。”庭芳柔声回了一句,索性站了起来,慢慢摸到门口,掀起门帘,外室的小莲也早已坐在床上,身子笔挺的,看起来精神得很,小兰依然躺着,显然还没被吵醒。庭芳懒得理她们,径直走过去,打开门,又随手关上。
月亮正钻过一片云层,露出脸来。日子过得真快啊,月亮又圆起来了,庭芳望着那一轮满月,背靠着门,风吹着她的睡衣,庭芳张开双手,沐浴着明月清风,感觉似乎已好了许多。
源休的夫人,是太原王氏的女儿,他当初结婚的时候,父亲和母亲还去做过客。现在,老天把他送上门来了。或许,这就是自己的转机吧?虽然源休完全不认识庭芳,庭芳却充满希望,这就是苍天有眼啊,无论如何她也要抓住这个机会!她要出去,她要回家!
庭芳听到了脚步声,她往前走了一步,门果然被打开了,小莲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披到她肩上,一边系披风一边轻声劝道:“姑娘,回去睡觉吧,夜里风大,小心着凉了。”
庭芳心情大好,笑了起来,“都到夏天了,还怕着什么凉啊,我可没那么娇贵。你要是不想睡,也陪我走走吧,怪凉快的。”
第四十九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242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1 12:33:27.0]
第二天,骆元光和骆思唐又来千红楼找庭芳,跟他俩同来的还有一位将军韩游瑰,据骆元光说是邠宁节度府的军官,休假来长安游玩的。源休却没有再来。庭芳有点失望,继而又释然了,日子还长着呢,何必急在一时。源休是京官,又是文人,不像徐庭光、骆元光等武人随时有可能拿起刀枪上前线,源休的妻族——太原王氏那么显赫,他们的势力盘根错结,源休借着岳父的威风,恐怕一辈子也没有可能被调到地方任职,他既然喜欢自己的舞蹈,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就是。
“牡丹,你还好吧?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酒量浅,一不小心就让你中了酒。”原来骆元光这次过来,竟是专程登门道歉的。
庭芳满不在乎笑道:“没什么,早就清醒了,将军不必如此挂怀。”
骆元光拍着头,“都是我的不是。我只考虑到你有不能摘面纱的苦衷,因此就用罚酒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开,却没料到差点弄巧成拙。”
“我知道骆将军是好意,只是牡丹酒量实在太浅。”庭芳一边笑着一边温茶杯,“所以我今天还是要以茶代酒招待三位了。”
骆思唐忽然操着非常生硬的官话说:“昨天晚上回客栈后,我叫了夜霄,一个醉熏熏的家伙撞到我桌上,把我的羊肉汤洒了一桌子,我看他醉得厉害,没跟他计较,他就对着我嘟囔了一声‘他奶奶的’,这‘他奶奶的’是什么意思啊?”
骆元光和韩游瑰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起来,庭芳想了想,认真地解释说:“这是一句问候语,一般是用来问候自己不太喜欢的人的祖母的。”
“原来是这样。这人真没礼貌,他撞洒了我的汤,我都没发脾气,他居然还不喜欢我,”骆思唐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又好奇起来,“既然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问候我祖母?”
骆元光和韩游瑰的脸越发黑了,庭芳继续解惑,“这种问候不够正式,一点也不受人欢迎,你最好别这样问候你朋友的祖母。”
“哦,”骆思唐沉思着点头,“既然不受欢迎,我当然不会这样问候元光或韩将军的祖母。”骆元光咬着牙,握着挙,手上都看得到青筋了,庭芳笑着冲他吐了吐舌头,她猜测骆思唐如果用‘他奶奶的’问候骆元光的祖母,一定会招来一顿饱挙。
“怎么源先生没有过来?”庭芳笑着转移话题,免得那几个人都为‘他奶奶的’纠结不已。
“想他了吗?”在骆元光印象中,似乎庭芳还从没这样询问过谁,他开玩笑地说:“我明天就要去潼关了,还不知道下一次回京是在什么时候。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庭芳没料到随便一句问话竟然招来骆元光的揶揄,她的脸红了起来,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娼家女子太过热情的后果。骆元光见庭芳显得很窘迫,也就不再轻薄,收敛了笑容,挺认真地说:“源休的夫人有点厉害,以后恐怕他没那么多机会来千红楼。”
“哦。”庭芳随意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听骆元光的意思,源休似乎被他的夫人管得死死的,那以后还有可能见到他吗?如果不能通过源休把她被软禁在千红楼的消息送到河东,那该找哪一个人呢?庭芳下意识地打量着骆元光,这虽然是个胡人,为人倒似乎可以,有点体贴,有点直爽,他是不是可以信任的呢?庭芳摇摇头,她不敢跟一个相交不深的人推心置腹,这太冒险了。她在千红楼,为了保护自己,对这些达官贵人,她的态度一直都是敷衍、应付的。男人毕竟是带侵略性的动物,何况是有权有势的男人!
“我脸上有长出花儿来吗?”骆元光被庭芳盯得有点不自在起来,庭芳赶紧垂下头,别开视线,其实她也没有一直看着骆元光,因为心中有事,几乎是视若无睹的,更没有注意自己的眼光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我看你那把落腮胡子跟花儿也差不多了。”韩游瑰忽然开口,庭芳微笑起来,骆元光摸了一把脸,手碰到那软茸茸的胡子,也笑了起来。他年纪虽然不大,胡子倒占了半张脸,还是卷曲的,看起来似乎比源休还老。
骆元光即将走马上任,不敢在这温柔之乡久留,他匆匆喝了茶,就起身告辞了。
庭芳意兴阑珊,怏怏吩咐小兰、小莲收拾茶具,她信步走了出来,只见对面海棠房间里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几乎是被推搡着走了出来,紧接着“砰”的一声门就关上了。那个男人苦笑着,转过身,对着紧闭的房门,停留了一会儿,终于回头大踏步走了。
庭芳从来没看见海棠对客人这样无礼过,也没见客人这样隐忍过。从海棠刚刚关门的气势判断,她绝对不是一般的生气。庭芳快步上前,轻轻敲门,没有人应,庭芳加重敲门的力量,边敲边说:“海棠,是我。”
门被打开了,海棠就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似乎哭过。庭芳拉起她的手,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海棠不做声,拉着庭芳进屋,吩咐丫头桃叶再去拿壶酒来。庭芳疑惑地问:“你要喝酒?到底怎么了,没听说过‘借酒消愁愁更愁’吗?”
海棠依然没有回答,桃叶端来一壶葡萄酒、两个半透明的白玉般的瓷杯,放到两个姑娘面前,拿起酒壶斟了两杯,轻声道:“姑娘,酒喝多了伤身。”
海棠端起面前那杯酒,仰脖子一饮而尽,庭芳吃惊地睁大眼,海棠夺过桃叶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庭芳伸手压住那个杯子,抗议道:“海棠,你不能这样喝。”
海棠抢起庭芳面前的那杯酒,又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海棠随手丢掉杯子,立即响起瓷片清脆的碎裂声,海棠睁着哭得红红的眼睛,“你要么陪我喝,要么就走。”
“刚才那个客人是什么人?你们姑娘没吃什么亏吧?”庭芳抬头盯着桃叶问。
桃叶迟疑着,没有答话,海棠按着庭芳的肩膀,埋头哭道:“牡丹。”
庭芳抱住她,哄道:“好了好了,海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海棠含含糊糊道:“我不要嫁李惟简,我不要嫁。”
庭芳顺着她的话安慰道:“好,好,不嫁就不嫁。”
海棠扑在庭芳肩上呜呜咽咽,虽然绸衣不吸水,也禁不住海棠这样泪涕如雨,庭芳肩膀凉凉的,她苦笑着,不断拍着海棠的背,海棠哭着哭着,渐渐没有了声音,庭芳拂起她额前的乱发,看了一下,海棠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她摇摇头,叫桃叶帮着她把海棠弄到床上去,两个人的合作才开始,海棠就挣扎起来,她摇晃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下去。
庭芳紧跟了过去,海棠倒到床上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庭芳弯腰脱下她的绣鞋,回头对桃叶道:“去打盆水来给她洗洗吧。”桃叶低头行礼,转身出去打水了,庭芳捋了捋海棠额前的乱发,又低头看看自己被弄得一塌糊涂的衣服,叹了口气。
第五十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238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12:42:56.0]
侍候海棠睡好后,庭芳带着桃叶走出海棠的房间,低声问道:“你们姑娘刚刚说不嫁李惟简是怎么回事?你听没听说过李惟简这个人?”
桃叶迟疑着,怯怯地说:“桃叶不知道该不该说。”
“算了,”庭芳摆了摆手,“我回去换衣服了。好好侍候你们姑娘吧,等她醒了你再叫我来看她。”
庭芳换好衣服,总有点不放心海棠,过去看了好几趟,海棠一直睡得迷迷糊糊。
晚上,海棠没有登台献艺,庭芳下了舞台,连舞衣都没换,又往海棠的房间跑,海棠的房门虚掩着,庭芳伸手推开,一只脚已踏了进去,这才发现田夫人也在海棠屋里,庭芳一向对田夫人敬而远之,有事都是想方设法躲着她的,没想到在这里撞上她,感觉有点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田夫人朝庭芳招手道:“牡丹啊,进来吧。”庭芳走了进去,轻轻关上门。
田夫人又回头劝海棠说:“女人嘛,迟早是要嫁人的,嫁谁还不是嫁呢,难不成你还想在我这千红楼待一辈子?你嫁李惟简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海棠低头闷闷地说:“就算要嫁人,我也要像牡丹姐姐一样,嫁一个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
庭芳忽然听到“牡丹姐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海棠口里的“牡丹”不是自己,而是她来千红楼之前的那个牡丹,她断断续续听到千红楼里的姑娘们谈起过,牡丹是被大历三年间一位年轻有为的新科进士赎走的,听说那位进士还花了许多钱帮她脱离了奴籍。那个幸运的牡丹成了许多娼家姑娘的希望之梦。
田夫人叹着气,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一意孤行,简直是自绝于朱家。别惹火了你爹,以后他都不管你了。想清楚一点,不是每个娼家姑娘都有牡丹那么幸运的。”
海棠冷笑着,“他早就不要我了,现在也不过是想再利用我一次而已,我偏不让他如愿。”
田夫人也不再劝,站了起来,转身出门,边走边对庭芳说道:“你们姐妹感情一向不错,你陪陪她吧。”
庭芳目送田夫人出了门,才走到海棠身边坐下,柔声问道:“今天到底怎么了?”
海棠绞着手绢儿,好半天才道:“我家里来人要赎我出去。”
庭芳吃惊道:“这是好事啊,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呢,难道你不想出去么?”
海棠点头道:“我当然想出去。”
庭芳更奇怪了,“既然想出去,那就出去吧。外面多自由。”
“你不懂的,”海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出去了,也没有自由。”
“为什么出去也不自由?是因为你家里要你嫁那个什么李惟简吗?”庭芳迟疑着问:“莫非那个李惟简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从头到脚都坏透了的家伙?”
海棠摇着头,“我没见过他,应该没有那么坏吧。”
“你连他的人都没见过,干嘛那么排斥他啊?是不是你已有心上人了?”庭芳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我们天天都在一起,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有心上人了?”海棠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这不就得了,”庭芳拍拍她的肩膀,“既然没有心上人,那就先出去再说吧,出去看看这个什么李惟简,如果他真不是东西,你再反对嫁他也不迟嘛。”
“我在千红楼,就不是朱家的人,嫁不嫁李惟简由我说了算。一旦回去了,那就由不得我了,就算是火坑我也只能眼睁睁地往里跳。”海棠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牡丹,你不知道我爹有多狠心。他只是要利用我,完全没有半点父女之情。”
庭芳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平时那么开明那么慈爱的人,可是在她的婚姻大事上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明明知道她不愿意嫁王保家,还是要逼她嫁,甚至还不让她上学,也不让表哥跟她来往,为了保证她万无一失嫁入王家,都把她当囚徒关起来了。要不是他那样逼婚,自己能沦落到这步田地么?父亲这样做,算不算狠心呢?庭芳纠结了一会儿,觉得父亲还是爱自己的,虽然在她的婚事上做得那么霸道。
庭芳这样想着,就低声规劝海棠道:“或许,你爹并不是狠心,他只是想法跟你不一样……”
海棠咬牙道:“他不狠心?他不狠心我怎么会被卖到这里来?”
“他也有他的苦衷吧。”庭芳随口给海棠的父亲辩护了一句。海棠听到这话,像看仇人一样地瞪着庭芳,眼睛里似乎有火在跳,庭芳弱弱地低头抗议道:“天下没有不疼爱自己儿女的父亲!就像我父亲吧,他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拚搏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给我和我娘创造一个安宁舒适的家吗?”
海棠好奇地睁大眼看着庭芳,“牡丹,你爹也是个将军?”
庭芳点了点头,又奇怪地看着海棠,“你刚才说‘也是’,难道你爹也是将军吗?”
“岂止是将军啊。”海棠咬着唇沉默着,半晌才幽幽地说:“牡丹,我真羡慕你,有一个疼你爱你的爹爹。”
庭芳却更疑惑了,听海棠的语气,她的父亲起码也是个大将军了,那海棠岂不是出自大富大贵之家?为什么她也沦落到这千红楼来了呢?她说得明明白白是被卖了的啊,既然是大家庭,自然不会为柴米油盐发愁,怎么也会卖女儿呢?
庭芳百思不得其解,她使劲捶了捶头,将心底的好奇都压了下去,问道:“海棠,你还恨你爹吗?”
“恨!”海棠这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来的。
庭芳撑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我好想我爹,我好想我娘,就算他们还要逼我嫁王保家,我也想出去,我想回家。”
“王保家!”庭芳虽是自说自话,海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她好奇地问:“这个王保家,会不会就是个像你刚刚说的那种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从头到脚坏透了的家伙?”
“父亲说他不学好,我也不知道他怎样个不好法,其实他对我倒挺好的,为人应该不算坏吧。”庭芳摇摇头,“我也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我一直把他当哥哥,从没想过要嫁他。”
“那你是另有心上人了?”海棠立即充满了好奇,完全忘记自己的事了。
庭芳微微点了点头,海棠摇着她的肩膀,急切地问:“他是谁呀?”
“我表哥。”庭芳长叹了一口气,说:“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你表哥叫什么?”海棠继续追问。
“岑经,他叫岑经。”庭芳趴到海棠身上,幽幽地说:“如果还能嫁我表哥,下辈子做牛做马我也认了。”
“这辈子都不知道怎样,你还下辈子呢。”海棠抬起头,认真地说:“我已经被我父亲卖了,也算是报答了他的养育之恩。我跟他扯平了,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以后,我绝不会让他再来主宰我的命运,我要自己找一个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好男人!”
第五十一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237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12:39:54.0]
皇帝还是挺有人情味的,王思礼、辛云京去世后,他还念念不忘这两位将军当年为国家立下的功劳。他经常在朝堂上对三省六部的官员们说:“饮水思源,真正有功于国的,朕不会忘记,也不能忘记。”所以,辛家琪十八岁的时候,接到了吏部发下来的告身,朝廷任命他为神策军左领军郎将;到王保家满十八岁的时候,也接到了吏部发下来的告身,朝廷任命他为羽林军右领军郎将。神策军、羽林军都是皇家禁卫军,任务就是保卫皇宫和保护住在皇宫里头的皇室人员的安全。禁军军官中,起码有一大半都是辛家琪、王保家这样的勋贵子弟。几乎没什么事做,骑着骏马、穿得八面威风的整天晃悠,既轻松又招摇,因为是天子禁卫,薪俸还相当可观。
王保家靠着父亲的馀荫做了官,王夫人不用再担心儿子的前途了,眼看时光飞逝,儿大当婚,她就开始操心王保家娶媳妇儿的大事了,王夫人整天在王保家耳边唠叨,听得王保家耳朵都起了茧子。王保家不胜其烦,“娘,爹和张叔叔早就为我和庭芳订过婚约的,我的媳妇儿只能是庭芳,你还操什么心呢。”
王夫人气得浑身颤抖,骂道:“臭小子,你想气死我吗?庭芳失踪都三年了,要是你张叔叔一辈子也找不到她,难不成你一辈子不娶媳妇儿?”
王保家嬉皮笑脸道:“可我要是娶了别的姑娘,违背了爹爹的誓言,那就是不孝了。”
王夫人跺脚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论如何,你也得赶紧给我娶媳妇儿。”
王保家挺认真地问:“娘,你是女的,年纪也这么大了,你还要娶什么媳妇儿啊?”
王夫人差点给气趴下了,“是给你娶媳妇儿!你别想东拉西扯敷衍过去,我要抱孙子!”
王保家笑道:“可我也不能违背爹爹生前跟张叔叔定下的婚约啊。”
王夫人也不管王保家潇洒的军官形象了,她伸手使劲扭他的耳朵,王保家疼得直龇牙咧嘴,“断了,耳朵要断了,娘,你下手轻点。”
王夫人恨恨说道:“再拖下去你就要满二十岁了,还不赶紧成家,你对得起你爹吗?我要抱孙子,你先纳妾也行,反正要给我生个男孩。”
王保家挣开母亲的魔爪,商量道:“娘,万一我左生一个是女儿右生一个还是女儿咋办?”
王夫人又伸手想扭儿子耳朵,王保家左躲右闪,连连后退,王夫人扭了个空,悻悻道:“少废话,先给我纳妾。”
王保家一边揉着被母亲扭得红红的耳朵一边道:“娘,你又犯糊涂了,你要纳妾跟我有什么关系,至于对我下这样的狠手吗?”
王夫人指着儿子怒道:“你敢气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王保家低头轻轻嘀咕道:“哦,原来我之前说的那些都不算气你啊?”
王夫人指着儿子的鼻子,只说得出一个字来,“你!”
王保家走过去,抱着母亲的腰,把头使劲往她身上拱,“好了好了,娘,别生气啦,我跟你开玩笑呢,有必要这么大动肝火吗?把身子气坏了可就不值了。”
王夫人摸着儿子的头,叹着气,“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啊。”
一年一年过去,庭芳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光晟还是不愿死心,又加派了人手搜寻,几乎所有的收入都用来找人了。
岑经也一年一年大了,光晟开始张罗给岑经娶媳妇儿,他带着岑经接连相了好几个姑娘,岑经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好像那都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一样。光晟干脆懒得问他的意见了,直接给他定下了思结进明的女儿思结小雪,岑经依然没有任何意见。两家合了生辰八字,定了黄道吉日,光晟送上聘礼,思结家也准备好了嫁妆,似乎是一转眼,岑经就穿上了大红吉服,把新娘子吹吹打打迎进了门。
洞房花烛夜,岑经对着坐得端端正正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心中百感交集,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庭芳滚珠溅玉般清脆的童音,“我要表哥当新郎官……”
庭芳,你在哪里啊?岑经颓然坐下,捧着头,似乎有什么动静,他愕然抬头,发现一直端坐着的新娘子居然掀起了红盖头,走到了他面前。岑经呆呆地看着她。思结小雪把头上沉重的凤冠摘了下来,露出满头乌发,似是羞怯又似乎是不满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岑经呐呐道:“不是……”
思结小雪不满地翘起嘴,“那你干嘛进来半天也不理我?是不是嫌我长得不够好看?”岑经看着她微微凹陷的像湖水一样深邃的眼睛,轻轻摇头,低声道:“你很漂亮,真的。”
思结小雪笑了起来,揉揉腰,抱怨道:“今天累死我了,你过来给我捶捶背,好不好?”
看着小姑娘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岑经像中了什么咒语一样,走过去,拉着她坐到床前,认命地抡起挙头轻轻给她捶背。
思结小雪扭头飞快地在岑经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掩着脸羞涩地说:“我爹跟我说,你心里还想着别的姑娘,他要我多体谅体谅你。”
岑经看着娇滴滴的新娘子,如痴如呆,思结小雪放开遮着眼睛的手,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你跟你表妹从小玩到大,她失踪三年,你还这样一心一意念着她,你是个好人。你对她这么好,以后也能对我好是不是?”岑经只是点头,依然什么话也没有。思结进明是西突厥别部铁勒人氏,虽然汉化,家教远没有汉人严谨,所以思结小雪远比一般的汉家姑娘大方活泼。她看到岑经点头,心中那点不满的乌云已散得干干净净,她伸指戳了戳岑经的额角,笑道:“呆子,弄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话来,咱俩还没喝交杯酒呢。”
岑经如梦方醒,走到桌前,轻轻擦拭早已准备好的两个夜光杯,拿起酒壶,斟满两杯酒,酒浆在杯里泛着玉一样的光泽,岑经端着两杯酒走到思结小雪面前,思结小雪满意地接过酒杯,绕过岑经的臂膀,两只酒杯轻轻一碰,思结小雪笑道:“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夫妻了,以后,我要像对我父亲一样对你好,你也要像爱你母亲一样爱我!”
岑经举着酒杯,凝视着这个美丽活泼的姑娘,进洞房前一直空虚失落的心瞬间充实起来,他像发誓一般坚定地说:“小雪,我喜欢你!从今以后,我要照顾你一辈子,跟你白头携老。”
思结小雪兴奋地在岑经的左右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两下,仰头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岑经微笑着,盯着她,慢慢喝干杯中酒。他接过思结小雪手里的空杯,连同自己手里的一起放到桌上,回转身,双手打横抱起思结小雪,思结小雪立即抱着他的脖子,头贴着他的颈子。岑经在心中默默祝福道:“庭芳,表哥成家了,希望你也有一个好的归宿!”
第五十二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249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12:36:25.0]
不知道源休是不是真有惧内的毛病(惧内就是今天大家熟知的“怕老婆”),反正自从骆元光去了潼关后,两年间源休一共只来过两次。每次只要听到他来,不管有什么重要客人,庭芳都会热情迎接他,她知道源休非常迷恋她的舞蹈,所以她为他跳得特别卖力,几乎每次都跳得精疲力竭,送走源休后,她浑身的精力都像被抽干,只想立刻就地躺下。
尽管非常渴望源休帮她,但是交往不深,她心里没底,不敢轻易求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卖力讨好他了。来千红楼久了,她几次亲眼见过反抗总管的姑娘生死两难的悲惨境遇,也明白她刚来时总管说的“给点颜色看看”不是虚言恫吓,如果不是海棠相救,天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庭芳想起来都后怕。也正因此,她不敢冒险,没有十足的把握,她绝不敢干。
海棠果真像她自己所说的一样,要自己找一个知冷知热真心疼她爱她的好男人。所以,她依然留在千红楼,既没有接受她父亲的救赎,更没有如她父亲的愿嫁给那个什么李惟简。庭芳虽然一直很好奇海棠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海棠似乎不愿意说,她也就没有追问。
庭芳正在睡懒觉,迷迷糊糊间似乎一直喧哗不断。来千红楼后,因为晚上总是睡得晚,她没有起早床的习惯,虽然感觉有点闹,她也只是翻了个身就继续睡了。
太阳升起老高,庭芳慢慢爬起床,伸了个懒腰,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张口唤道:“小兰、小莲,我肚子饿了。”没有人回应,庭芳翻下床榻,趿着木屐,走到内室门口,掀起门帘探头唤道:“小兰……咦,人呢?”床上空荡荡的,两个丫头都不见踪影。庭芳放下珠帘,走回妆台前,三两下把头发梳了,换了衣服,自己拿了脸盆、口杯去井边打水洗漱。
庭芳把自己收拾妥当了,还是不见两个丫头的踪影,庭芳嘟囔着,“疯丫头,跑哪里去了。”
庭芳快步走到厨房,厨娘给她盛了一碗鸡肉粥,她低头吃了几口,肚子终于不再咕咕叫着唱空城计了,庭芳抬头问厨娘,“我从起床就没见到我那两个丫头,她们吃了早餐没有?”
厨娘笑道:“今儿牡丹姑娘又回来了,许多姑娘都去看热闹,不知多少人早餐都没顾得吃呢。”
“牡丹?”庭芳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说的不是我吧?”
厨娘拍着头,笑道:“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是姑娘来之前的那个牡丹姑娘回来了。”
“哦,”庭芳应了一声,继续扒她的粥,“我好像听说她嫁了一个挺不错的如意郎君……她还回来干什么?是‘回娘家’串门吗?”
“哪里是串门啊,”厨娘叹着气,“她男人不要她了,她没地方可去……娼家女子,哪那么容易改变命运啊。”
庭芳吃了一惊,早餐再也吃不下去了,她放下碗筷,转身就往外走,她也想去看看那个被男人抛弃了的可怜姑娘。
庭芳出了厨房,路上遇着个丫头,打听了一下,那个可怜的牡丹姑娘就在前厅。庭芳赶到前厅,舞台下的观众席上聚了许多姑娘,她扫视了一圈,小兰、小莲两个丫头都在人群里。庭芳快步走过去,挤到人群里,看见一个少妇靠着一张桌子坐着,一边说话一边呜咽,哭得梨花带雨的,海棠站在她身边,低头不知在跟她说什么。庭芳慢慢走近,那个牡丹虽然双眼红肿,依然难掩她的美丽,头发盘得像乌云堆叠,齐眉的刘海,小巧的瓜子脸儿,像涂了胭脂一样红红的嘴唇,说话时露出一口像雪一样白的牙齿。
田夫人坐在牡丹对面,手指一直有节奏地敲着桌子,像是在给牡丹伴奏似的,过了半天,她才叹了口气,说:“别难过了,那个薄幸郎不要你,千红楼还能不要你吗?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千红楼已经有一朵牡丹了,你已经嫁过人,身价也不能跟以前比了。这样吧,我们刚好又缺了一朵水仙,你以后就叫水仙好了。你要是没意见呢,明天就开始卖肉吧。”牡丹本来已经没哭了,一听这话,那眼泪又像断线珍珠一样拚命地掉。田夫人也唉声叹气,叫人拿出拟好的卖身契来,一式两份,放到牡丹面前,仆人送来笔和墨砚,田夫人不耐烦地催促道:“你想好没有,想好了就签字吧。”
牡丹身不由主握起笔,手不断颤抖着,在那卖身契上签了字,自己把自己卖了出去。签完字,她也没去收那卖身契,回头扑到海棠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海棠拍着她的肩背,不断安慰她。田夫人在一边笑道:“海棠,她现在是水仙了,”田夫人指了指庭芳,“我们的牡丹在这里呢,你别叫错了。”
庭芳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心都沉到了谷底,说不出来的难受。牡丹嫁过人,又被抛弃,再回到千红楼,身价就一落千丈了,庭芳在千红楼已多年了,她知道以前的水仙是要出卖身体出卖尊严的。
不知不觉,在千红楼已醉生梦死三四年了,如果自己不赶紧寻找出路,是不是将来也会像这个牡丹一样沦落到人尽可夫尊严扫地的结果?庭芳咬着牙,指甲掐得掌心都疼了。她抬头去看海棠,海棠也正向她望过来,两人视线相接,在对方眼里读到的,都是惊慌、恐惧和无奈。
庭芳脚上像灌了铅,口里似乎泛着苦水,她悄悄离开前厅,默默回到自己的小屋,关起门,躺到床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