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芳正睡得昏昏沉沉,听到拍门声,她以为是小兰、小莲回来了,有气无力道:“我没拴门,你们进来吧。”
门被打开了,掀起门帘走进内室的却是海棠,她快步扑到床边,抱住庭芳,哆哆嗦嗦道:“牡丹,我好怕……”
庭芳撑起身,回抱住海棠,低声道:“别再跟你父亲赌气了,赶紧叫他来赎你出去吧。”
海棠哭道:“父亲本来就不喜欢我,我又违背了他的命令,他一定快被我气死了,哪里还会管我的死活。”
庭芳安慰道:“别这样灰心,血浓于水,再怎么生气,他也是你爹呀。你先试试吧,叫他来赎你,啊?”
海棠犹豫着,哭道:“他会恨我的,他不会救我的。”
庭芳拿手绢给她擦泪,抵着她的额头劝道:“海棠,你一定要鼓起勇气,去求求你爹吧,现在只有他才能救你了。否则,我们都是娼女,从千红楼里走出去,哪怕嫁得再好,也还是低人一等。弄不好,现在的牡丹就是我们的将来……”庭芳说到这里,声音已哽咽起来,她想到了另外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表哥知道她的情况,他还会要她吗?庭芳又想起了教她舞蹈的姑姑念奴,她以前没想过姑姑为什么一个人带着表哥跟她父母住在一起,虽然偶尔听到过大人们隐晦、闪烁的谈话,她以前大大咧咧,跟男孩子一样没心没肺,也没往深处想过。等到她自己也沦为娼女后,没多久她就明白了,姑姑也曾经是娼女,而且是被男人抛弃了的!表哥还会要我吗?庭芳愁肠百结,本来是在劝海棠的,越劝反倒自己越伤心,抱着海棠哭个不停。
第五十三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221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12:38:00.0]
海棠在对未来的恐惧煎熬中,终于忍不住去求田夫人派人去请她父亲来赎她。以前是海棠的父亲主动来赎海棠,田夫人可以漫天要价,现在居然要倒过来求海棠的父亲来赎人,那就轮到海棠的父亲就地还钱了。田夫人十二分的不情愿,但是看在海棠给她挣了那么多钱而且还有可能挣更多钱的份上,田夫人也不好拒绝她,勉勉强强答应有机会就派人去告知海棠的父亲再来赎人。
一个月后,田夫人派出去的人回来,很遗憾地告诉海棠,她的父亲正在气头上,她派出去的人才开口就被轰出来了。虽然早就知道父亲有可能拒绝,真正听到父亲那样狠心,海棠还是不能接受,她心中酸苦,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田夫人叹气说:“海棠,我当初就跟你说过的。机会易失,时不再来,你父亲是什么人啊,你那样迕逆他,他能原谅你吗?”
可他是我父亲啊!海棠咬着唇,泪眼模糊,浑身无力,干脆坐到地上。田夫人也不再啰嗦,叫人扶她回房休息。
第二天,海棠只觉头重脚软,嗓子干哑,连话也说不出来,她在床上翻了一下,打算起身,才一动就觉头痛欲裂,干脆又躺了回去。桃叶半天不见她有什么动静,过来看时,发现她脸色潮红,伸手摸摸她的额角,烫得吓人。桃叶慌慌张张去找田夫人,田夫人赶紧请了大夫去看。
海棠病倒了,这一病就是好多天,不能赚钱不说,还要花钱给她请医买药,田夫人烦得要死,还不能对病人发脾气,都说悲伤肺思伤脾嘛,为了让海棠快点好起来,她三天两头过去慰问,一走出海棠的门那无名邪火就直往脑门上窜,逮着谁谁倒霉。
庭芳一有空就过去陪伴海棠,慢慢安慰她说:海棠,别急,你父亲不过是在气头上而已,等他的气消了,自然就会派人来赎你了。海棠只是流着泪摇头。
二十多天后,海棠终于慢慢好起来了,病了这么久,她的人整整瘦了一圈,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憔悴得似乎风一吹就倒。因为咳嗽不断,她的嗓子变得又沙又哑,完全不能唱歌了。田夫人就开始变脸了,“海棠,我们千红楼不能养闲人,你现在不能唱了,你这个样子走上台,客人都要被你赶跑了。你再休养两天,准备卖肉吧。”田夫人说“卖肉”,那就是要海棠卖身了。海棠摇摇晃晃,似乎连坐也坐不稳了,她想抗议,发出来的都是“丝丝”的声音,情急之下,都语不成声了,海棠哭不出声来,眼泪扑簌簌地流个不停。
庭芳正好过来探望海棠,听到田夫人的话,她抢进屋,“扑通”跪在田夫人面前,哀求道:“夫人,您让海棠再将养些日子吧,她的嗓子一定会好的。夫人,求您了。”
田夫人漠然道:“你也不算算她这些日子花了我多少钱,我够对得起她了。”
庭芳跪着前行几步,抱住田夫人大腿,抬头恳求道:“夫人,您行行好吧,花掉的钱,我们一定会赚回来的。”
“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我再养她几天,就当积德行善吧。”田夫人慢条斯理道:“千红楼里没有千金小姐,别太娇贵了,还是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吧。”
田夫人走后,海棠抱着庭芳泪如泉涌,庭芳回抱住她,心像被什么大石块压着,气都喘不过来。桃叶带着小兰过来,小兰低头行礼道:“姑娘,源先生来了。”
庭芳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浑身一震,放下海棠,低声道:“我先过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庭芳匆匆回屋,源休正悠闲地坐在小胡椅上试筝,庭芳行礼道:“不知源先生到来,牡丹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源休抬起头来,审视庭芳一会儿,开口道:“你气色不大好啊,怎么了?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庭芳犹豫了一下,才道:“一个朋友生病了,病得很重,又没条件医治,我替她难受。”
源休愣了一愣,和颜悦色道:“你怎么不早说。”他伸手摸出一张飞钱来,递到庭芳面前,“你先拿去,让她好好休养吧。”庭芳迟疑着,接了过来,看了一下,是张十贯钱的飞钱,在这种千金买笑的地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大数目,但这钱是直接赠送给她的,不会落到田夫人手里去,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庭芳赶紧弯腰行礼道:“多谢源先生。”
源休心情大好,笑道:“不用这样客气,你我认识也有这么久了,你朋友有难,我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听到源休这么说,庭芳心情已好了许多,含笑问道:“源先生今儿要欣赏什么舞?”
源休摆摆手,很体贴地说:“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你也累了,不用那么辛苦,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就好。”
庭芳坐到源休对面,开始摆弄茶具,笑道:“我给先生泡茶吧。”
源休看着庭芳忙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庭芳闲话,庭芳佯装漫不经心道:“我听说先生的夫人,是太原王氏的小姐?”
“姑娘消息倒是挺灵通的。”一提到夫人,源休就没什么精神了,看来外人传言的惧内只怕不是空穴来风。
庭芳低头道:“我不是消息灵通,十一年前先生前往晋阳迎娶夫人时,我刚好看见了,好热闹好轰动啊,”庭芳停了停,恭维道:“先生又那么潇洒倜傥,小女子想不记住都难。”
源休一愣,“莫非姑娘也是太原人氏?”
庭芳笑道:“勉强可以算半个太原人吧。我祖籍京兆周至,在朔方灵武出生的,但是童年差不多都是在太原度过的。”
源休点头道:“我就说呢,你说话总带点河东腔。”
庭芳提起茶壶,远远的把壶里的热水注到茶杯里,倒掉,然后又注水,再倒掉,反复三次。源休笑道:“你这注水的资势,倒跟跳舞差不多。”
庭芳解释道:“这只是温杯,就是用热水把杯子烫温,这个注水的资势在茶艺里也有个名称,叫做‘凤凰三点头’。”
源休抚掌笑道:“名堂还真多,不过挺贴切的,也很雅致。”
“先生要是赏脸的话,多来千红楼走走,我天天给先生泡茶。”庭芳看源休似乎颇为欣赏,也就顺势邀请。源休来千红楼的次数,也确实太少了点,她想求他帮忙都找不到机会。
源休只是微笑,既不答应多来走走,也不说什么推托的话。
第五十四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250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12:50:34.0]
经过精心调理,海棠的嗓子慢慢好了起来,人也渐渐养精神了,田夫人也就不再提什么“卖肉”的话,依然让她登台献艺。
源休来千红楼的次数还是像以前一样廖廖可数,庭芳虽然尽量不着痕迹的跟他拉近心理距离,可是因为环境特殊,迫于形势,庭芳只能和这个男人勉强维持“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的友情迟迟没有进展。
人是容易麻醉的,变成水仙的牡丹痛苦过后,渐渐也适应了新的身份,每天笑呵呵地送往迎来。海棠和庭芳在无奈的煎熬中,慢慢也将那潜在的危险遗忘,在这样的环境中,太清醒了是没法生活的。
晚上,海棠和庭芳献完艺,回小院的时候,庭芳没回自己房间,她几乎是挂在海棠的身上,跟着她径直去了她的房间。两个姑娘相拥进屋,推开门发现田夫人和一个护卫坐在屋里,似乎是在等着海棠,看到她俩,田夫人对着海棠招了招手,两个姑娘赶紧走了过去。
田夫人叹了一口气,说:“海棠,我真不愿意告诉你这个消息,”她指着身边那个年轻的护卫介绍道:“这位是你父亲的亲卫,你家出事了……”
海棠似乎早已把家给忘了,骤然听到这话,愣了一愣,才道:“我家怎么了?”
庭芳听到“亲卫”二字,也有点发呆,海棠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啊?怎么还有亲卫?
那个亲卫双膝一屈,跪下给海棠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神情哀伤,痛心疾首道:“小姐,大人去世了!”
“什么?”海棠似乎有点着急,神色倒没有什么痛苦,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问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那个亲卫咬牙切齿道:“是被孔目官李瑗和左、右兵马使朱泚、朱滔兄弟联手杀害的!”
虽然刚刚还觉得突然,海棠已慢慢接受了事实。以前,家庭对于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归宿感之类更是淡薄得几乎不存在,家似乎只是可有可无的,可是骤然听到家没了,她的心忽然变得空空荡荡的,好像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彷徨一样迷惘。
海棠双腿有点软,似乎站不稳了,身体摇摇晃晃,她用一只手撑着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上泛着湿意,问道:“那我的家人呢?我哥哥他们呢?”
“全部遇害了!”那个亲卫痛苦地说:“大人临终前跟我说他对不起小姐,害了小姐一生!小姐,你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别太压抑了。”
海棠仰起头,眼睛眨了几下,然后用很平淡的语气说:“我没你想的那么难受,我在千红楼过得很好。而且,我还要感谢他把我卖了。要不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那亲卫听到海棠这样说,似乎更痛苦了,他磕了一个响头,发誓道:“小姐,我受你父亲大恩,却没有能力给他报仇。现在朱家就只有你这点血脉了!在下虽然无能,也断不能让小姐一直在这种地方受委屈。小姐,你照顾好自己,我走了,以后一定会回来赎小姐出去的。”那个亲卫字字铿锵有力,说完又给海棠磕了一个响头,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海棠依然靠着墙,愣愣地站着,庭芳半天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想着刚刚听到的什么“孔目官”、“兵马使”,她抬头看着海棠,眼神充满疑虑,“海棠,你爹究竟是什么人啊?莫非,莫非他是什么节度使吗?”
海棠没有回答,田夫人依然坐着,听到庭芳询问,慢条斯理答道:“她爹是卢龙节度使朱希彩!你爹虽然也是个大官,比起来,级别还差得远呢。”
庭芳更加吃惊了,“官都做到节度使了,怎么还要卖女儿?”
田夫人站了起来,挥着手绢在庭芳的脸上轻佻地扫了一下,“牡丹,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你一下子听到这么多,想打破砂锅问到底,这我能理解。不过,别问得太多了,有些事啊,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俩慢慢聊吧,我走了。”田夫人走到门口,又回头道:“牡丹,好好安慰安慰海棠。”
田夫人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庭芳拉着海棠坐到床上,轻声道:“别太难过了。”
“我难过什么?”海棠忽然笑了起来,眼泪也跟着脱眶而出,“我应该高兴才对。以前,我父亲根本就不管我的死活。好歹现在还有一个男人发誓要救我出去!不管他做不做得到,这都是希望,对不对?”
“他一定能做到的。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他一定会救你出去的!”庭芳抱着海棠,柔声道:“在这期间,你要做的,就是保护自己,照顾好自己!”
海棠迟疑着,慢慢点了点头。庭芳放开海棠,靠着妆台,单手托腮,几乎是自言自语道:“田夫人叫我不要太好奇,可我就是心痒难熬。我就想不明白,都做到一道节度使了,这么大的官,居然还卖女儿!海棠,你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啦?”
海棠幽幽道:“我虽然是他女儿,可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节度使也是抢的别人的,本就做得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又被别人抢了,整个家族都跟着遭了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庭芳睁大眼,更加好奇了。“节度使也能用抢的?”
海棠轻轻靠到庭芳背上,像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样淡淡地说:“卢龙节度使原本是李怀仙,我爹是李怀仙麾下的兵马使,大历三年,我爹跟另外两个年轻的将军朱泚、朱滔兄弟合谋,三人联手袭击了李怀仙,我爹就这样坐上了节度使的宝座,听说后来朝廷派了一个宰相王缙去镇压,但是王缙制不住我爹,只能上奏朝廷加封我爹为卢龙节度使。”
“等等,听刚刚那位亲卫说来,当初跟你爹联手杀掉李怀仙的那两个叫朱泚、朱滔的家伙,不正是杀害你爹的凶手吗?”听着听着,庭芳追问了一句。
“就是这两个人。我爹是李怀仙的兵马使,他杀死李怀仙,抢了李怀仙的节度使宝座,我爹做节度使后,也封朱泚、朱滔兄弟为兵马使。结果这两个兵马使又害死了我爹,真是报应啊。”海棠叹着气,语气倒不怎么激动。
庭芳奇怪地看着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担心地说:“海棠,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呢?那个人是你爹啊?”
“我早就看透了,”海棠脸上透着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沧桑和愤世嫉俗。“我爹权欲熏心,杀了自己的上司又抢了上司的宝座,当然就有更多人虎视眈眈也想抢他的宝座了。我爹才刚刚指使朱泚、朱滔拥立他自己做了节度使,紧邻卢龙的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就想灭掉我爹吞并卢龙,双方大战,打得民穷财尽军粮不继,我爹为了筹集军费,把我都给卖了,从魏博节度使田承嗣那儿借来后援,终于把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打败,他才算坐稳了卢龙节度使这个宝座,结果也只坐了四五年。”
庭芳听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像是暗夜之中电光一闪,她站了起来,连连后退数步,颤声道:“这个千红楼,莫非,莫非就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产业?”
海棠苦笑了一下,“没打算告诉你的,还是被你猜出来了。没错,这就是田承嗣的产业。牡丹,太聪明了,真不是什么好事。”
第五十五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229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12:50:09.0]
庭芳想着田夫人说的“知道得越多越危险”的话,心中升起缕缕寒意,似乎突然冷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
海庭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安慰道:“牡丹,知道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你看我不也平平安安活到了现在?只要你嘴巴封得紧,别到处宣传,就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不会到处乱说的。”庭芳苦笑,“总管和田夫人都是田承嗣家族的人吧?”
“是的。”
“我有一点想不通的是,田承嗣怎么舍得给你爹提供那么多的财力、物力?”庭芳皱眉苦苦思索着,“打仗向来打的都是钱粮啊,就算你在这千红楼给田承嗣唱一辈子歌,只怕也赚不回来那么多钱吧?”
“我哪有那么值钱!”海棠平静地说:“河北一共有四个藩镇:卢龙、成德、魏博、相卫。平时四个藩镇势力互相制衡,如果让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吞并了卢龙,势力就会一边倒,所谓唇亡齿寒,卢龙若被吞了,下一个被吞的,就该是魏博了。我爹为了保住卢龙,就把我许配给田承嗣的儿子田绪,用联姻的方式和魏博结盟,他当时也不是卖我,只是没想到田承嗣那么冷酷,我爹吹吹打打送我到魏博,可我连田绪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田承嗣派人送到这千红楼来给我爹还债。田承嗣给我爹提供财力、物力,帮助我爹打败了李宝臣,既保护了他自己的魏博,还送了我爹一个人情。卢龙、成德都因为战争大受损失,魏博反倒因此强大。战争结束后,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唯恐我爹和田承嗣联手对付他,也争着跟田承嗣结盟,李宝臣把他的弟弟李宝正送到魏博去做了田家的上门女婿,单独送个人过去当然是不行的,跟着李宝正过去的,还有无数的不知道算是聘礼还是嫁妆的财物,魏博、成德联姻,不知耗掉了李宝臣多少财产。”
第一次听到这么冷酷到凶残的现实,庭芳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她抱住海棠,喃喃道:“海棠,可怜的海棠。”
海棠却没有半点哀戚,她几乎是自言自语道:“我是可怜,只怕李宝正也不会比我幸运多少,田承嗣那么冷血的人,用婚姻结起来的联盟,还没有一张纸牢靠!”
“既然你知道田承嗣冷血,当初你爹来赎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这个世界太复杂,庭芳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的,忽然之间发现自己是那么愚钝那么不通世务,她完全看不懂。
海棠冷笑道:“我爹哪里是赎我,那是他打算再卖我一次!我偏不让他如愿。”
“再卖你一次!”庭芳疑惑地重复着。
“没错,因为跟田承嗣的结盟太不可靠,我爹又转过头去跟李宝臣握手言和。李宝臣也一样觉得田承嗣不可靠,在利益的驱使下,我爹和李宝臣就想冤家变亲家,所以他就派人来千红楼赎我出去,打算把我嫁给李宝臣的小儿子李惟简。”一直平静无波的海棠终于激动起来,“牡丹,我是一个人啊,我是他的女儿啊!为什么你爹那么疼你爱你,我爹却把我当货物卖来卖去!”
“我爹也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疼我,在我的婚姻大事上,他也跟你爹一样霸道。”庭芳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涌出眼眶,“我还什么事都不懂的时候,他就把我许配给河东节度使王思礼伯伯的儿子王保家了。我才刚刚懂事,他就逼着我跟表哥断绝来往。可我喜欢的是表哥啊。他为了拆散我们,我表哥还在为他母亲守孝,他就迫不及待要帮我表哥找媳妇儿!”庭芳恨恨道:“我离家出走,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也是我爹给逼出来的。可我还是狠不下心去恨他,我想他。海棠,我想我爹,我想我娘,我想回家!”
海棠抱住庭芳,安慰道:“别哭了,你一定能回家的,我们迟早会离开这个牢笼的。”
庭芳回抱住海棠,哭了个痛快,发泄过后,心情竟然好了许多。两个姑娘互相安慰互相汲取温暖,不知不觉已敲响了四更钟,庭芳也懒得回房了,两个姑娘互相抱着睡了过去。这一觉居然睡得很安稳很踏实,庭芳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海棠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床,庭芳翻了个身,爬了起来,照了一下镜子,眼睛红红肿肿的。屋内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庭芳回过头,海棠含笑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碗,走到庭芳面前,把碗放下,原来是一碗嫩嫩的蒸蛋,海棠笑道:“还是你瞌睡好,给你留的早餐,赶快洗漱了趁热吃吧。”
庭芳笑道:“海棠,你真是我的好姐姐。”
“我生病的时候,不也是你照顾我吗?”海棠拉着庭芳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动手帮她梳头发,“在这个地方,只有我能疼你,也只有你才能疼我了,这也是我们的缘分吧。以前我前怕狼后怕虎,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反倒什么也不怕了。只要我们自尊自爱,坚强、执着,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姐姐,其实幸福已经在等你了。”庭芳对着镜子里的海棠挺认真地说:“昨夜离开的那位大哥,我看他就是性情中人,绝对值得你信赖的!”
“你真会哄人,”海棠笑了起来,脸瞬间就红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我可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身上。”海棠双手按着庭芳的脑袋,让她正对着铜镜,笑道:“牡丹,我一直没问过你的真实名字,你现在还愿意告诉我吗?”
“我叫庭芳,张庭芳,家庭的庭,芬芳的芳。”
“庭芳,真是好名字,可惜我平时还是不能叫你庭芳,在千红楼,不许大家叫真实的名字。”海棠叹了口气。
庭芳扭过头,挺诚恳地说:“姐姐,你在心里叫我庭芳就可以了。”她扯了扯海棠的袖子,“姐姐,你也还没告诉我你真实的名字呢。”
海棠沉默了一下,才道:“朱欣实,欣欣向荣的欣,春华秋实的实。这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我不喜欢。”
庭芳叹了口气,牵起欣实右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柔声道:“天下没有不爱儿女的父母。你父亲虽然做了那么多伤害了你的事情,也是为势所迫,在他内心深处,还是爱着你的。你没听那位大哥说吗?他在生命垂危之际,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啊!我猜正是他临终托孤,那位大哥才会发誓一定要救你出水火吧!欣实,不要恨你父亲,不要让他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欣实默默地听着,眼圈都红了,半晌才低声道:“庭芳,我一直以为你小,什么事都不懂,现在看来,你比我懂事多了。”
第五十六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279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4 13:47:44.0]
快两年不曾见面的骆元光忽然出现在千红楼中,庭芳大感意外,骆元光笑问:“两年不见,牡丹姑娘是不是就把我忘光了?”
庭芳连连摇头道:“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骆将军不是去了潼关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将军这样豪爽不羁的人,相貌又如此特殊,见一面就再难忘却,何况我们都是熟人了,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给忘了呢?”
骆元光被庭芳如此称赞,大为受用,笑道:“我刚到京城,特地过来看看你。”
庭芳低头作揖道:“那牡丹可要多谢将军如此瞧得起小女子了。将军此来京城,是被朝廷征召回京师的呢还是有什么公务要处理?”
“都不是,”骆元光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说:“离开京城久了,就想回来看看,反正潼关离这里也近,我请了七天假,打算在京城好好玩两天。晚上我要带一两个朋友过来,姑娘可要给我一点面子哦。”
“牡丹可以问问将军的朋友是哪位吗?小女子要怎么做,才算是给将军面子呢?”庭芳好奇地问。
“你见过的,就是源休。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约他出来喝酒,还请姑娘多准备两个好节目,如果能给他一个惊喜,那就更妙了。”
“我一定会想办法招待好你们,”庭芳听到源休的名字,立即精神起来,说:“我还可以拉海棠姐姐和别的姑娘过来,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聚一聚。”
晚上,骆元光果然带了源休前来,还有一位以前从没见过的金吾卫将军范希朝也跟着来了千红楼,庭芳和欣实迎了出来,把这三位贵客接到院里,小院的花树上挂了二十多盏形状各异的漂亮的气死风纱灯,花树疏疏密密,夜里看来,别有一番韵味,朦朦胧胧的灯光让小院显得既温馨又神秘。源休没料到居然受到这样的特殊待遇,不断左顾右盼,兴致高昂,甚至有点激动。
院子中间的草地上,已布置了一张大圆桌,客人才一到来,姑娘们已把一道道佳肴端了上来,庭芳和海棠请客人入座,一直站在桌边的准备侍候的几个姑娘走上前,拿起酒壶给客人斟酒。欣实执着红牙拍板,唱起了《菩萨蛮》,庭芳伴着歌跳西域胡旋舞。
源休、骆元光、范希朝不断鼓掌,欣实、庭芳一曲表演完毕,鞠了一个躬,移步上前,欣实端起一杯酒,坐到源休对面,笑道:“小女子海棠敬寿星一杯,恭祝先生事事顺心,年年月月笑口常开!”源休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庭芳也坐到欣实身边,举起一杯酒笑道:“牡丹也敬先生一杯,祝先生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源休笑着饮下第二杯。
骆元光也举杯笑道:“两位主人都敬寿星了,好像轮到我了吧。嗯,我就祝源兄官越做越顺,步步高升吧。”于是源休又饮下了第三杯,接着范希朝又敬了他一杯,源休就一气喝了四杯酒。
骆元光拿起酒壶还要给源休斟酒,源休按住骆元光手里的酒壶,笑道:“元光,你这是想把我灌醉吗?”
骆元光挣开源休的手,一边斟酒一边笑,“今儿你是寿星,我侍候你。‘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来,来,你干了这杯。”
源休站了起来,推着骆元光笑道:“我不上你的当,你还是少耍点花招的好,你要是把我灌醉了,今晚还得背我回去。”
骆元光满不在乎道:“放心,千红楼这么多房子,难不成还没你睡觉的地方?”
源休抗议道:“我没事不在外面过夜。”
骆元光把酒杯送到源休唇边,像唱歌一样吟着李学士的诗:“……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源休连连后退两步,指着骆元光笑骂,“你这个胡儿,你要知道什么叫寂寞,我管你叫祖宗。”
骆元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笑道:“那你现在就叫我祖宗吧。我在潼关都寂寞了两年了。好不容易回京来放纵一回,你还不让我尽兴。”
源休皱起眉,“我看你所谓的‘尽兴’就是把我灌醉罢?”
骆元光拍拍掌,转身对庭芳和欣实道:“牡丹、海棠,古人说‘秀色可餐’,你们再来支歌舞吧。有美女助兴,”骆元光指了指源休,“他就不饮自醉了。”
“遵命。”庭芳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吩咐乐师弹奏《渔舟晚唱》,依然是欣实唱歌,庭芳跳舞,骆元光先是击节叫好,后来就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又给源休和范希朝各斟了一杯,源休看他兴致高昂,没再推辞,陪着他喝了一杯。
两个姑娘歌舞完毕,骆元光拔下腰间佩剑,走到场中,扭头对乐师道:“给我弹奏《秦王破阵乐》吧。”
《秦王破阵乐》是大型军乐,千红楼的乐师还没弹过这样的曲子,他挺为难地看向庭芳和欣实。源休见状,走了过去,对乐师道:“我来吧。”乐师让出位置,源休坐下来,试了试筝,抬头对骆元光道:“我知道你是借我的生日放纵,今天我就陪你尽兴。”
铮声响起,激昂凌厉,隐隐透着千军万马对阵的杀气,骆元光一声长啸,伴着铮声,挥剑起舞,剑光如练,寒气森森,天地瞬间肃杀。
庭芳对欣实笑道:“我以前看过李太清和李思义将军的剑舞,他们舞的那才叫好看呢。骆将军这哪里是剑舞啊,分明就是在练剑,如果换一个场合,只怕酒席上的人都会害怕这是不是在摆鸿门宴呢。”
源休一曲奏完,骆元光再次仰天长啸一声,收剑入鞘。他对着庭芳招了招手,庭芳上前笑道:“将军有何吩咐?”
骆元光摇摇头,问道:“你见过李太清舞剑?”
庭芳一愣,这人耳朵真够尖的。她跟欣实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居然还是被骆元光听到了,她点了点头。骆元光似乎有点不能相信,道:“奇怪,李太清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了,不像我们年轻人这么疏狂,以前我在京城的时候,他为人严谨得很,我从没见他走马章台过,难道我离开京城后,他倒改了性子了?”(注:章台就是娼家的雅称)。
范希朝接口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太清哪里改性子了?我也没见他走马章台过。”
庭芳也有点发愣,李太清以前是河东节度府的军官,听骆元光的口气,似乎他早就被调到京城来了?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笑道:“大概将军说的那位和我见过的那位不是同一个人吧?”
骆元光点了点头,道:“也有可能是碰巧同名了。范兄,你可曾听说过京城还有哪个叫李太清的?”范希朝摇了摇头。
李太清是从河东节度府调来京城的,源休看了庭芳一眼。牡丹曾说过她的童年是在太原度过的。他可以肯定,牡丹所说的李太清应该就是现在京城里的神策军军官李太清。但是牡丹似乎不愿骆元光追根究底,源休也就压住心中的疑惑不做声。
庭芳和海棠继续歌舞助兴,接连跳了几个舞后,骆元光叫人拿了摴蒲上来,拉着姑娘们一起赌博,输了的表演节目或罚酒,小院里笑语喧哗不绝,直闹到子夜时分。
源休毕竟是文人,精力可不能跟骆元光和范希朝这两个武官比,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到后来渐渐就熬不住了,玩到午夜,源休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哈欠,眼皮也开始打架了。他捧着头道:“我要睡觉了,你们还想玩到什么时候?”
范希朝笑道:“你要睡觉也只能在这里睡了,霄禁时间,你小心走出去被巡夜的人抓住。”
庭芳和海棠见源休累成这样,赶紧叫水仙和几个丫环侍候他去歇息。骆元光看着半醉半醒的源休被水仙和几个姑娘簇拥着离开,忽然有点懊恼道:“糟了,我们只顾自己开心,忘了他家那位醋坛子了,她要是知道源休在章台过夜,那还不闹翻天?嗯,我明天还得设法帮他圆谎。”
范希朝听了直摇头,“源休早就说过不在外面过夜的,你怎么现在才想到这点?”他伸手拍了拍骆元光肩膀,笑道:“应付他家醋娘子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第五十七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268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4 13:14:17.0]
早晨,源休醒来,头还有点重,他睁开眼,望着帐顶,忽然间眼睛睁得溜圆,一骨碌爬了起来。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一个柔和的声音传了过来,“源先生醒啦?”紧接着门帘被掀了起来,一个美丽温柔的少妇走了进来。
源休望着她愣了一愣,才道:“你是——水仙?”
少妇点头笑道:“是,源先生好记性。”
源休使劲捶了捶额角,“昨夜,是你带我来这里休息的?”
水仙笑道:“可不是吗?源先生昨夜喝多了点儿,又玩到半夜,骆将军就吩咐我侍候先生休息了。”
源休听到“骆将军”就没什么好气,哼了一声,问道:“骆元光呢?”
“我来啦。”骆元光人未到,声先到。他掀帘而入,后面紧跟着范希朝和庭芳,骆元光早已穿得整整齐齐,笑道:“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出去吃早餐吧,”他三两步走到源休面前,低声道:“回头还要去给嫂夫人报到呢。”源休的脸色不大好看,骆元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到外面等你。”
骆元光、范希朝和庭芳走出水仙的房间,庭芳低声道:“源先生好像不大高兴呢,昨夜他就说过他没事不在外面过夜的。”
骆元光满不在乎道:“做人也不能太循规蹈矩了,偶尔放纵一次是应该的。”
源休很快穿着整齐走了出来,跟骆元光一起出了千红楼,仆人把三个人的马牵了过来,源休一言不发跳上马,骆元光和范希朝也跟着翻身上马,庭芳和欣实送出门,目送三人上马,鞠躬道:“有空常来玩啊。”骆元光回头挥手微笑。
吃过早餐,范希朝告辞先走了,骆元光对源休道:“我送你回去吧。”
源休挺不高兴地说:“你真是一个损友。”
“不过是偶尔出来玩玩罢了,别看得那么严重。”骆元光笑道:“嫂夫人那儿,我帮你应付。”
源休哼道:“谁要你去应付了?”
“那我送你回家总成了吧?”骆元光催促道:“走吧。依我说呀,你也不能太顺着嫂夫人了,你退一尺,她就进一丈,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你看我夫人,她就从来都不管我在外面做些什么。男人在外面再怎么放纵,他心里真正牵挂的,还不是家中的妻儿老小?把她们放在心里就可以了,让她们爬到头上来就不象话了。女人可以装在心里,但不可以骑在肩上。”
“行了,”源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你还有完没完啊。”
骆元光跟着源休到源府,果然如他所料,源夫人那脸皱得像苦瓜,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骆元光不待她说话,堆上笑脸,先发制人道:“嫂嫂,真不好意思啊,昨天我拉着源休去城外找一个朋友喝酒,大家兴头来了就玩起了摴蒲,没注意时间,赶回来时城门都关了,只好胡乱在城外过了一夜,累死人了。”
“哦,”源夫人越听越气,勉强忍着,好不容易等到骆元光解释完,她压下心头的无名业火,问道:“吃过早餐没有?骆大郎既然来了,就坐一下吧。”
“在路上吃过了,”骆元光打了个哈欠道:“不打扰嫂嫂了,昨夜在城外没休息好,我还得赶紧回去补睡一下。”
源夫人也不想留骆元光,她看着两个男人的熊猫眼,说了声,“那就不送了,你走好啊。”这分明是变相逐客呢。
骆元光也不大在意,拍拍源休的臂膀,“我走了,以后再来找你。”
源休没精打彩回到卧室,源夫人默默跟过去,帮他解下披风,正准备随手挂起来,却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源夫人低头嗅了嗅,满脸疑云,如果源休像骆元光所说的,是在城外凑合过的夜,衣服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熏香味?这香,绝对不便宜的,源休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她脑子飞快地运转着,脸上却不露声色。源休熬了夜,精神相当不好,什么都不在意,摸着床,倒头就睡了。源夫人咬着唇,愣愣地看着源休。
三天过后,源休、骆元光、范希朝又大驾光临千红楼了,跟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位相貌出众的跟源休差不多年龄的穿着闲服的书生,却是第一次过来玩,他自我介绍道:“我是严郢,大家叫我严先生就好。”
骆元光笑道:“严先生是第一次来,牡丹你可得好好招待招待,明天我就要走了,再见又不知在什么时候,你们也不能怠慢我这个熟客哦。”
又是一天狂欢,太阳落山后,严郢就说“今儿出来已经一整天了。天不早了,我夫人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呢”。
源休挽留道:“晚上才热闹呢,别急着走啊。”
严郢笑道:“下次吧,我今天真的有事,不能再耽搁了。”
严郢告辞众人,一个人出了千红楼,打马回府。她的夫人正陪着源休的夫人在家中闲聊,两个女人听到严郢终于回来,一起迎了出去。严郢把马交给仆人,严夫人不高兴地问:“你这是去哪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儿。”
严郢边走边解披风道:“我跟源休他们去了一户娼家。”
源夫人听到这话,脸色就变了,严郢回头安慰道:“表妹你也别着急,我看接待源休他们的那两个娼女倒是挺特别的,表面看起来似乎热情如火,骨子里倒挺清纯。骆元光、范希朝说话虽然有时候放纵了点,也还算规规矩矩,并没有什么过火的行为。与其说他们在嫖娼,还不如说他们是闲得无聊找乐子。”
源夫人恨恨道:“姐夫,你就别帮他说话了。在那种地方混的女人,哪有什么真正清纯的,源休三天两头的往那里跑,心早就野了。什么规规矩矩,我看是没给足够的身价,吃不到口吧。”原来严郢是源夫人的表姐夫,严郢的夫人跟舅舅家一向亲近,源夫人从小叫严夫人姐姐而不是表姐,所以严郢这个表姐夫也就成姐夫了。源夫人自己看不牢丈夫,就托表姐夫出马留意源休的动静。果然,源休对严郢不设防,几天就暴露了。
严郢以前从没听源夫人说话这样粗俗过,还真有点不能适应,他皱起了眉,劝道:“表妹,不是我说你啊。你把源休管得也太严了点吧。男人为了封妻荫子,在外面少不了要受皇上、大小朝臣们的气,回到家了还要看你的脸色,他也累啊。日子憋闷了,自然就要去别的地方释放。你对他温柔一点,让他感觉家就像一个港湾,他自然不会到别处去寻找温暖。”
源夫人气道:“姐夫,我是你表妹,你怎么反倒向着他了?他出去嫖娼,你还要我对他温柔?你倒是教教我,我该怎么温柔?”
“我怎么会向着他呢?我这是为你好啊。”严郢看着自己的夫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对源夫人道:“表妹,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对他发脾气,那不是更糟糕吗?夫妻之间,还是要互相体谅点儿,吵吵闹闹怎么过日子啊?”
源夫人气得直跺脚,眼泪都快出来了。严夫人柔声劝道:“妹妹别气了,妹夫去那种地方并不瞒着你姐夫,这就足以说明他光明正大,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有姐夫在那儿,他当然规矩啦,天知道姐夫不在的时候他都干了些什么!”源夫人气急败坏。
严郢摇了摇头,说:“如果你平时对他都是现在这样,那一定要坏事。我看骆元光和范希朝只是去玩玩。倒是源休,”严郢沉吟了一下,说:“源休看那个牡丹的眼神,有点异样,他眼光一刻不停地追逐着那个姑娘,一旦那姑娘看过来,他就躲开了……”
源夫人一听这话,那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抽抽答答道:“我在他面前还要怎么温柔?我明明知道他不忠于我,也没有跟他翻脸吵闹,只是悄悄托姐夫注意他的动向。你还要我怎么温柔嘛。”
第五十八章 不知流年度 [本章字数:326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4 12:45:48.0]
源夫人告辞严郢夫妇回到家,源休还没回来,源夫人命家人准备了好酒好菜等候着,等了半天,饭菜凉了又热,等源休回到家,已快到霄禁时间了。源夫人明知故问:“你今天跑哪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源休笑道:“夫人,让你久等啦。今儿御史台事多,我本来都已经出来了,又被叫了回去,忙得差点回不来了。”
源夫人忍着气,装出热情的笑脸,拉着他一起吃夜霄。源休随便扒了两口就放下碗筷了。
匆匆洗漱过后,源休就说他要去书房草拟一份奏章,让夫人先休息。源夫人关心地叮嘱了句“已经很晚了,记得早点休息,别操劳太过了”。源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源休一个人走进书房,栓上门。他似乎有点激动,从袖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来,兴奋难耐地展开。那是一条绣着红牡丹的手帕,帕上用胭脂写着一行鲜红的娟秀的字迹:请将此帕送给代州刺史张光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