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炎满意地拍拍源休肩膀,叮嘱道:“皇上都发了话,这京兆少尹绝不可能落到别人头上去了,你就准备好好干吧。”
京兆少尹果然没有落到别人头上去,两天后源休就上任了。严郢看着这个过去的表妹夫来报到,只叮嘱了一句,“机会易失而难得,你翻身不容易,好好把握吧。”
源休一边点头一边道:“以前是我误会你了,可惜我直等到出了事,别人都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才明白你的好意。”
“你出事之时,我只不过是没跟大流落井下石而已,你不用这样铭记在心。”严郢见源休不再像以前那样轻狂,便又叮嘱了一句:“王家根深势大,你不要以为翻身了,就可以轻易去招惹他们。”
源休点头道:“多谢大人提醒。”
严郢将一份文件递给源休道:“皇上刚刚下令驱逐回纥人出京,你口才不错,既然上任了,就先去鸿胪寺提醒突董、梅录他们赶快带人回去吧,注意不要得罪这些恶客了。”(突董、梅录都是回纥官名,这些人是所有在京的回纥人的头领)。
源休笑着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京兆尹衙门出示的通知回纥人撤出长安的文件,他抬头郑重道:“放心,你交待的事,我一定给办得妥妥贴贴的,包你满意。”
源休拿了告示正准备下去办差,严郢忽然又叫住他,“等等。”源休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严郢,严郢笑道:“这一次是私事,杨炎调你来京兆尹衙门,可有交待过你什么?”
源休苦笑了一下,道:“你果然是心如明镜。他叫我好好监视你。我跟他说如若你犯了什么过错,我绝不会放过你。”
“这人才当上宰相,就狂起来了。”严郢毫不在意道:“我早就知道他看我不顺眼。”他笑着挥挥手道:“没事了,你赶紧办差去吧。”
第八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15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9 13:31:27.0]
虽然回纥人在大唐横行惯了,但是新皇帝一改代宗皇帝时的作风,态度强硬地驱逐他们。突董、梅录见风头不对,倒也不敢硬碰,乖乖地带着一千多虾兵蟹将们回国,回纥人撤离的时候,又动用了一千多辆车子,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突董、梅录领着属下西行到振武的时候,听到了移地健被杀、顿莫贺自立为可汗的消息。突董、梅录的虾兵蟹将中,几乎有一大半属于九姓胡人。因为九姓胡依附回纥,他们在大唐做买卖总是冒充回纥人横行霸道,所以九姓胡也与回纥人一起被驱逐出境。九姓胡听到新的可汗顿莫贺杀了二千多他们的族人,于是不敢再跟着突董、梅录们去回纥了,许多人开始逃跑。
突董运载财物回国的车子太多,这么多车子没人护送怎么能行呢。九姓胡逃亡后,突董也着急起来,命令回纥人用暴力挽留他们,九姓胡逃跑不成,又不敢跟着突董西归,回纥还有屠刀在等着他们呢。突董也怕九姓胡狗急跳墙,不敢逼得太急了,只好顺着他们的意思,在振武逗留下来观望回纥国内的变化,回纥人在振武搭起了好几里路的帐篷存放他们的财物。
这么多人留在振武不走,回纥人又喜欢吃肉,无肉不欢,一餐没有肉吃都不行,一千多人一天得消耗上千斤肉。回纥人才开始扎营,振武节度使张光晟就派谴判官岑经去给突董传话:你们留在振武也行,但是不准践踏百姓果稼,不准跟百姓强买强卖,每天所需要的肉类只能向振武军购买。
振武节度使的态度居然比皇帝还强硬,只能跟振武军买肉,那不就是逼着他们乖乖掏钱么?突董虽然听得肉痛,但是在人矮檐下,他也不敢不低头,勉勉强强答应了。
回纥人的行李这么多,究竟运了些什么呢?光晟好奇心起,命令身边一个名叫朱思的校尉悄悄去查探。
朱思装扮成一个驿馆小吏,走进回纥人的帐篷中,他靠近几个守卫最多的帐篷,趁着回纥人忙着吃饭、守卫疏忽之际,拔出藏在身上的剑,他才把一个帐篷划出一个小孔,立即听到一声压抑的惊呼,朱思也吓了一跳,他举目望去,里面竟然关满了大唐青年女子,朱思把手放到唇边,示意里面的姑娘别做声,那女子大概也发现窥探者是个汉人,也就真的不做声了。
朱思移步到下一个帐篷后面,依样画葫芦将那个帐篷划出一个小孔,这次居然没有惊动什么人,里面关着的还是大唐女子。朱思义愤填膺,正准备回去报告节度使,忽然发现账篷里一个女子回头向他这里望来,四目相对,朱思差点惊叫起来,那女子疑惑地盯着朱思。
朱思看看左右无人注意,立即割下一片衣袖,用剑在右手中指上刺了一下,写了一行血字:小姐,我是朱思,我一定要救你出来,你先保重!
血迹很快风干,朱思把布条揉成团,从那个小孔里抛了进去,他看到那女子弯腰捡起布条,扯开看了一眼,忽然睁大眼,抬起头来,神情惊讶、激动,眼泪在眼眶里转着,他对着她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了。
朱思回到使院,把他的发现都告诉节度使道:“回纥人运的大多都是绫罗绸缎和金银财宝,还有几个帐篷……”
光晟问道:“那几个帐篷里的是什么?”
朱思咬牙道:“起码关了上百位大唐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光晟吃了一惊。朱思忽然“扑通”跪下道:“我看那些女子一定都是被回纥人抢来的!大人,您救救她们吧,不能让我们大唐的女儿就这样被回纥人劫走了呀。”
“你这可不是一般的关心她们啊。”光晟双手搀起朱思,“起来吧。”
朱思满怀希望地盯着光晟,光晟若有所思,忽然问道:“在那些被劫的女子里面,莫非有你的亲友在里面?”
朱思点头道:“我家小姐也被关在里面。”
光晟听了一愣,“你家小姐?你不是河北幽州人吗?这些回纥人怎么可能跑到河北去打劫?”
“我家小姐是前卢龙节度使朱希彩的女儿,好多年前就流落京师了。”朱思解释道。
光晟拍了拍朱思的肩膀,“你倒是挺忠心的,朱希彩都死了七八年了吧?你还这么关心他女儿。”他脑中灵光一闪,笑了起来,“等等,你不会是喜欢这位朱小姐吧?”
光晟这么一问,朱思的脸立即红了起来,光晟笑道:“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快三十了,早就该娶媳妇儿了。你看我的判官岑经,年龄虽然没你大,可他儿子都在玩泥巴、捉青蛙了。”
朱思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您会救她们吧?”
“抢了那么多姑娘,不知道该有多少父母发疯啊,”光晟忽然神情伤感,叹道:“想想她们的父母,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呀。”
朱思“扑通”跪下道:“大人,我先代我家小姐给您磕头了。”
光晟赶紧伸手去拉他道:“你看你,说着说着又跪下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屈膝。”
光晟目送朱思离开,黯然坐了下来,心思早已从这批落难的大唐女子那里转到自己女儿身上,庭芳失踪已这么多年了,遍寻不见,莫非她也流落回纥、吐番这样的异域了不成?
光晟仰起头,喃喃道:“庭芳,你究竟去了哪里啊?”
晚饭早就凉了,张夫人久等丈夫不至,吩咐厨娘把饭菜拿回锅里热一热。怎么还不回家呢?这都在忙些什么呀,张夫人等厨娘热好饭菜,她盛了一大碗饭,挑了一碗菜,用一个食盒提着送到使院来。使院里静悄悄的,连守门的人都没有,张夫人过了一道又一道门,终于看到自己丈夫的身影,却不像是在忙公务,屋里已经有点昏暗了,他还没有点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张夫人轻轻走了过去,正准备伸手去推他,却看到他满脸泪痕,她叹了口气,掏出手帕,递给他,轻声道:“你也要当心身子啊。”
光晟拉起夫人双手,把头埋到她掌中,眼泪都滴在她手心里,他哽咽道:“我们的庭芳还在人间吗?”
张夫人勉强安慰道:“别难过了,慢慢找,终有寻回来的一天,我就不相信老天真瞎了眼!”
第九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13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9 12:37:45.0]
朱欣实做梦也没想到会遇上朱思,虽然她只觉得那个军士有点眼熟,还没认出来他究竟是谁。当朱思把一张血字布条丢进帐篷的时候,她看到上面“小姐”那个称呼,脑中灵光一闪,忽然猜到对方的身份了:这个军人,莫非就是当初去千红楼向她辞行并承诺一定要救赎她的那位她父亲的亲卫?她心头狂跳,只看到对方安慰似地笑了一笑,就离去了。欣实看着那张血写的鲜艳的字条,似乎黑暗的人生也给这血映红了。
桃叶发现她的异样,凑过来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欣实抱住桃叶,哭道:“我们终于有救了。”
被回纥人侮辱后,欣实和桃叶就被那群回纥人押到了鸿胪寺的驿馆,和许多年轻女子一起关在一间屋子里,并用铁链锁住她们双手,两个姑娘的铁链上分别刻着两个古里古怪的回纥名字:骨辍施、特逻施。这两个该死的回纥人,以后就是她们的主人吧?到这个时候,欣实才算彻底尝到了生活痛苦的滋味,桃叶终日以泪洗面,她却连哭都不会了,在恐惧中慢慢煎熬着。
如果以后只能在回纥讨生活,她宁愿一死了之。可人总是贪婪的,她还这么年轻,没活够呢,她不想就这样死了。她想王保家,那个男人虽然不喜欢她,可是每次去小院,对她也够温柔体贴的了。她就这样失了踪,保家应该不会不闻不问吧?
到了第三天,侮辱欣实的那个回纥人来到这间关押女子的小屋,众女子骚动起来,纷纷往后退缩,挤成一团,那个回纥汉子拿着一个金光灿灿的金项圈,笑道:“娘子,你长得这么漂亮,说实话,我还真舍不得把你送给可汗呢。”欣实别过头去,不想理他,那汉子也不生气,他把那个项圈套到欣实颈上,弯着头看了看,满意地说:“制作得挺漂亮的,汉人的手就是巧。”
回纥汉子走后,欣实低头看了看颈上的项圈,盘龙绕凤的确实是够漂亮的,只是在项圈正中间,龙凤爪子共同抓着的一颗小珠上刻着一个名字:移地健。欣实虽然是女的,她也曾听人提到过回纥登里可汗的名字就叫移地健,原来那汉子侮辱了她还不算,居然又想把她当礼物送给回纥可汗以换取他的功名富贵!欣实看着那个金灿灿的项圈,心中冒火,气得要命。勉强忍着,没有立即将那个项圈扯下来扔掉。后来她尝试扯下来,才发现这项圈居然还是一把漂亮的金锁,如果没有钥匙,她自己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它。
回纥人把所有的女子都绑起来,蒙住口,装进马车里,押着她们往西而去,一路风尘仆仆,走走停停,到振武后,她们被关进了临时搭起来的帐篷,每个帐篷口都有好几个回纥武士看守。虽然这里也还是汉人的地盘,可是一眼望去,碧草连天,已跟到了异域差不多,欣实心中酸苦,难道真的没救了吗?桃叶这些日子以来,眼睛一直哭得又红又肿,被关进帐篷后,低头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如木偶一般。
过了两天,那个回纥汉子满脸晦气走进来,他拿着钥匙把欣实颈上的项圈解了下来,一言不发就出去了。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欣实刚吃完午饭,那家伙又拿着项圈进来了,依然一言不发把项圈系到她颈上,她低头看了一下,龙凤用爪子抓着的那颗金珠被改刻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骨朵上刻了一个名字:顿莫贺,原来的那个名字“移地健”不见了。欣实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变化是因为回纥换了可汗。她气得直咬牙,这么快就把她转送了。随即又悲哀地想到:以后怕就是这样被送来送去的奴隶命了吧!她绝望至极,已经产生了去死的念头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吹来一阵风,这个帐篷一直是密不透风的啊,她怀疑地转过头去,发现身后多了一个小洞,一个汉人军士脸贴着那个小洞朝里张望,看到她转过头来,那个军士惊愕地睁大眼,欣实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正寻思间,一个白底红花的小布团被扔了进来,她捡了起来,发现那红色的不是花,而是血写的字。她迟疑着打开,果然是一行血字:小姐,我是朱思,我一定要救你出来,你先保重!
煎熬了这么久,已经完全绝望了,却在此时突然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欣实大喜过望,差点惊叫起来,她赶紧掩住口,抬头看去,那个军士已笑着走了。
欣实激动无比,再也站不住,就势坐到地上,碰着了桃叶,桃叶木然转过头来,看到欣实满脸喜色,她心中一动,探过头来询问,欣实说不出话来,她把右手伸到桃叶眼前,摊开手掌心,将那张血写的字条亮了出来,桃叶也惊讶地睁大眼,欣实抱住她,流着泪喃喃道:“桃叶,我们终于有救了。”
桃叶又哭又笑,也回抱住欣实道:“小姐,还是你命大,我们的苦难终于要到头了。”
周围已麻木了的女子们纷纷转过头来瞪着她们,不明白她们喜从何来。欣实不知那位亲卫究竟有什么打算,她生怕人多语失,赶紧把桃叶的头按到自己胸口,贴着她的耳朵道:“什么也别说了。”桃叶虽然满腹疑问,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还是强忍着沉默下来。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父亲那位亲卫没有再来,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欣实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他真的会救她吗?他有那个能力跟这么多回纥人为敌吗?他会不会有什么闪失?
桃叶见欣实焦虑不安,安慰她道:“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好人会有好报的,你不要太担心了,还是多多保重自己吧。”
“苍天哪里懂得人间沧桑?”欣实摇着头苦笑道:“好人如果真有好报,我们也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了。”
桃叶不做声了,只是轻轻环住欣实肩头,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小姐,还是当心身子吧,忧思伤人,想得太多了,人就老了。”
欣实摸了摸脸颊,她手上的铁链撞着桃叶手上的铁链,叮叮有声,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早就成昨日黄花了。”
第十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62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9 12:37:35.0]
光晟召集判官们商议如何跟突董谈判逼他放了那些女子。会议进行之际,一个卫兵忽然来报:“大人,九姓胡有四位首领前来,请求大人接见他们。”光晟吩咐宣他们进来,不一会儿,那个卫兵就带着四个回纥打扮的九姓胡人来到使院。
光晟吩咐赐座,问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四个胡人不安地看了看周围的几位判官,欲言又止,光晟见状,挥手示意判官们退下,直到落在最后面的一位判官离开视线,光晟才对四位九姓胡人笑道:“现在可以商量秘事了吧?”
一个胡人上前抱挙道:“明公,我们听说回纥以前经常来振武刮城门,现在他们国内内乱,真是天赐良机让明公去剿灭他们啊,明公如果要干掉这些横着走的回纥人,我们康、石、米、安四姓愿意助明公一臂之力,我敢以身家性命担保,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昭武九姓人都唯明公马首是瞻。”
原来是狗咬狗啊,难怪这么神神秘秘见不得人。光晟笑了笑,似乎半点也不感兴趣地说:“刮城门都是过去的事了,自从我来振武后,他们一直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我怎么能抓着以前的回纥强盗的罪行来惩罚眼前这些回纥人呢,这没道理啊。况且过去刮城门的,也未必就没有你们这些九姓胡人。”
几个胡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道:“大人,您不能这么冤枉我们啊。刮城门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我们怎么能做呢?”
光晟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也不要这样惊慌,我早就说了,过去了的事,我不会再计较。”
几个胡人松了口气,其中一个又开口劝诱道:“回纥人这两年虽然没来振武刮城门,可他们在京城里不知做了多少无法无天的事情,早就该得到报应了。大人不可能没看见他们打算运回国的财宝吧?那么多财富,几乎全是抢来的,长安老百姓见到他们就得远远躲开,不然就要遭殃,抢了大唐这么多东西走,大人怎么能听之任之呢?如果连大人这样的英雄也不管,那他们以后不是更加肆无忌惮了吗?”
光晟漫不经心道:“好了,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请先回去吧。”
四个胡人吃了一惊,叮嘱道:“大人,即便您不想采纳我们的忠言,也要为我们保守秘密呀,要不然,我们今晚就会被突董害死,以后大人就算想杀回纥,也借不到力了。”
光晟不耐烦道:“放心吧,回纥人什么也不会知道。”
把四个胡人逐走后,光晟叫来岑经,让他草拟一份奏折上奏皇帝,大意是回纥内乱,正好可以趁机剿灭他们,永绝后患。
光晟的奏章送到朝廷后,皇帝也有点心动,他拿着奏章左看右看,眉头皱成两座小山,终是迟疑难决,最后把那道奏章压了下来,没有任何回复。
光晟久等没有回音,他又挖空心思亲笔上了一道奏章:“回纥本族人口并不算多,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有其它种族的群胡们帮助他们,跟他们共同进退。回纥驱使其他胡人,用的恰恰是我们大唐的财富。一旦无钱无利,这些胡人就会互相倾轧。现在回纥内乱,顿莫贺新立,地位不稳;移地健还有儿子虎视眈眈那张可汗宝座;各酋长又拥兵自重,经常自相残杀。陛下不趁此时除掉他们,反让他们带那么多财富回国,这不是给强盗去送粮草吗?请陛下三思!”
宰相杨炎看到这道奏章,他也动了心,杨炎很想在宰相这个位置上有所作为,哪个不想流芳百世呢?杨炎一直好大喜功,另一位宰相崔佑甫年老生病,双目渐渐不能视物,杨炎得以独专宰相大权,他又提起当年元载那个被田神功驳斥了的“让泾原军移屯原州、渐开陇右、进达安西”的军事宏图,居然想实施个计划以扬名立威,田神功已经逝世,当然不可能再从坟墓里跳出来反对他,皇帝也很想实现大唐往昔强盛的军事局面,就下令泾原节度使段秀实移军原州建立新的军事重镇。没想到泾原节度使段秀实也反对这个军事计划,段秀实上奏说:“现在边疆防御力量还不够强大,不应当惹事生非,招引敌人前来侵犯。”杨炎看到段秀实的奏章大怒,他就对皇帝说段秀实不过是一个书呆子,因循守旧、不思进取、难成大事。几顶大帽子压下来,段秀实就里外不是人了,皇帝采纳了杨炎的建议,征召段秀实入朝,以泾原兵马使刘文喜为泾原军留后,同时下令邠宁、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兼任泾原节度使。深得军心的段秀实就这样被杨炎剥了军权。
杨炎把光晟谋杀回纥的奏章亲自给皇帝递了过去,皇帝看了更加犹豫不决,虽然他也恨不得立即就把回纥灭了,一洗当年回纥人逼他磕头的耻辱。可真要对回纥用兵,毕竟是件大事。况且国内也不能算稳固,河朔四镇桀骜不臣,犹如异域蛮邦,这仗要是打起来,万一后院也起火了怎么办?
杨炎见皇帝如此犹疑不决,他只能在一边干着急,这时张光晟的第三道奏章又递了上来,杨炎很想灭掉回纥。就对光晟派来的奏事官说:“皇上犹疑不决,怕难成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更何况皇上还没有任何授意呢,这就等于是默许了。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时机稍纵即逝,你回去请张大人赶紧自己拿主意吧。”
回纥人逗留振武已经三个月了,张光晟三上奏章,皇帝都没有任何回复,他也就真的自己拿主意了。
光晟派谴朱思前往回纥突董所住的驿馆,让他故意对突董出言无礼。朱思过驿馆去见到突董,也不行礼,双手叉腰,大大咧咧道:“你在振武住得也太久了点吧?现在朝廷又有使者来了,振武没那么多驿馆可用,你就搬出来,把驿馆让给我们大唐使者住吧?”
因为回纥内乱,突董久久不能归国,天天花钱像流水一样,本就憋闷得要命,如今一个小校尉居然也敢对他这样无礼,还要他挪地方给别人住,他哪里受过这种气,立即命人把朱思抓了起来,绑住手脚,突董亲自拿鞭子侍候朱思。
张光晟正愁找不到借口呢,听到突董鞭打朱思,立即领兵掩杀而来,突董大惊,赶紧应战,光晟久在西北,素来痛恨这些胡人,双方短兵相接,光晟下了绝杀令,振武军毫不留情,将回纥人连同其他种族的胡人几乎诛杀了个干干净净。
光晟在最后关头命令留下两个活口。振武军人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两个藏在驿馆角落里的家伙,军士们嘻嘻哈哈,老鹰抓小鸡一样提起这两个胡人,送到光晟面前,两个胡人抖抖索索软成两滩烂泥,光晟鄙夷地看着他们,慢条斯理道:“你们罪孽深重,本来也应当去死的,今天我就暂且让你们的脑袋先寄留在脖子上吧。你们回去告诉合骨咄禄毗伽可汗:突董与回纥人阴谋要袭取振武,又鞭辱大将,我因此代可汗教训了这帮不懂礼仪的家伙。可汗如果不高兴,请他来振武找我吧。”两个胡人小鸡啄米一样拚命点着头,光晟沉下脸道:“你们可记得我要传的话?”两个胡人只会点头,光晟笑道:“既然记得,那就重复一遍给我听听。”两个胡人苦着脸,张口结舌,光晟吩咐一个判官把他的话给这两个胡人重复了好几遍,两人虽然怕得要命,脑子倒也还能使用,终于也能一字不漏背出来了。光晟满意地点着头,叫人给他们两匹马和一点路上用的盘缠,让他们回国报信。
第十一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16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9 12:53:12.0]
张光晟带着人仔细清点回纥人的帐篷,四分之一的财物被拿来赏赐军士,其余的随地方赋税一同送缴中央,被劫来的女子则由振武军方资助盘缠并派兵护送回京师。
张光晟的命令才一发布,朱思就风风火火跑去见欣实,他几乎是一口气跑到目的地的,他兴奋地掀开帐篷。里面的女人瑟瑟缩缩挤在一起,她们只听到外面混杀阵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被关得久了,连走出来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朱思上气不接下气嚷道:“自由了,大家都自由了。”女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还没有反应过来。
欣实激动无比,猛然抱住桃叶,笑道:“桃叶,你听见了吗?我们自由了。”
已经被关麻木了的女人们也渐渐反应过来,有的人哭有的人笑,喧声四起,欣实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她拉着桃叶走出帐篷,碧蓝的天空点缀着丝丝白云,风中送来秋花的芬芳,欣实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张开双手,感受微风的拥抱。朱思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醉。
欣实慢慢睁开眼,迎上朱思的目光,她垂下眼帘,低下头,双手放在腰侧,躬身行礼道:“谢谢!相救之恩,欣实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朱思的脸红了起来,他双手连摇,急道:“小姐,你弄错了,真正救你们的是节度使,我不过是一个替他奔走的小卒。”
欣实抬头凝视朱思,笑道:“我知道你也很关心我的。嗯,你应该就是我父亲的那位亲卫吧?曾经到千红楼里去找过我的?”
朱思显然没料到欣实会有这样一问,愣了一愣,才怏怏回道:“没错。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光晟让张夫人率领其余一些大小军官的女眷来安慰这些几乎被关傻了的女子们,让她们好好休息,告诉她们过两天就会安排军士护送她们回京。
欣实看着身边逐渐兴奋活跃起来的姑娘们,她反倒茫然了,别人都有家回,可是她该何去何从呢?她能遭受那样的侮辱,并被那帮恶人劫持到这里来,只怕都是拜王夫人所赐吧?王家,绝对是回不去了!可是,不去王家,她又能去哪儿呢?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她反倒堕入了恨海愁天,天地虽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在患难姑娘们中走来走去慰问的张夫人很快发现欣实和桃叶精神不振,她走过来,关心地问:“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欣实看着这位慈祥和蔼的夫人,双膝跪倒道:“夫人,您收留我吧,我没家可回了。”
桃叶也跟着跪倒道:“夫人,收留我们吧,我本来就是个使唤丫头,会干很多活的。”
张夫人拉起欣实和桃叶,叹道:“可怜见的,”她看着欣实,关心地问:“你也这么大了,应该已经嫁人了吧?”
欣实心头一酸,哽咽哭道:“夫婿不要我了。”
张夫人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别哭了,别哭了,”欣实好不容易止住泪,张夫人拉着她坐下,柔声问道:“他为什么不要你?你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吗?”
欣实低头,绞着衣服,半晌才道:“我,我是娼家出来的,他母亲不喜欢我,怕我耽误他儿子前程,把我送给回纥人了。”
“那,你夫婿就这样同意了你婆婆的安排吗?”张夫人关心地问,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欣实咬着唇,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他可能还不知道吧。”
“姑娘,你都不想再去见一见你夫婿吗?或许他正在担心你呢,说不定还在四处找你呢。”张夫人心疼地说:“你打算就这样跟他分道扬镳,永不再见了吗?”
张夫人这一问,欣实又哭了起来,“他也不怎么喜欢我,我一个月都难得见他两面。而且,我还没过门,勉强只能算他的外宅。我怕我回去还会被他母亲卖了……”
“可怜的孩子。”张夫人叹了口气,说:“既然你不想回去,不如我在振武帮你找一个婆家吧?振武的军人虽然看起来有点粗鲁,不大好看,其实也有许多不错的青年的。”
欣实低着头,不做声,张夫人摇了摇她的肩膀,“姑娘,你倒是发个话呀,你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
欣实呜咽道:“我怕……”
张夫人疑惑地问:“你怕什么?”
欣实低声道:“我怕没人要我,我是娼女……”
张夫人安慰道:“别怕,你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怎么会没人要呢?你既然愿意,我这就去托媒婆帮你找婆家。”她揉了揉太阳穴,捶了捶腰,慢慢站了起来,看着依然低眉垂眼乖巧柔顺的欣实,忽然就想起光晟去世十多年的姐姐念奴。念奴年轻的时候,应该比这个姑娘更漂亮更温婉吧?可就是那样出色的女人,也只不过因为出身娼家就被夫家嫌弃。她叹了口气,拍拍欣实的肩,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张夫人在吃晚饭的时候对丈夫说起欣实的遭遇,语调充满同情。光晟轻声道:“你就替她多操点心,托媒婆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张夫人点着头,感慨道:“要是咱们的女儿在家,差不多也有那么大了呢。”光晟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做声,满脸愁容,额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张夫人看着丈夫黯然消魂的神情,不禁后悔起来,怎么说着说着就想到女儿身上去了呢?这不是存心让他难受么?张夫人默默嚼了两粒饭,忽然一拍脑袋道:“我真老糊涂了,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好像我还没问过她呢!”
光晟放下筷子道:“明天再去问一问就知道了。”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你要是喜欢她,就认她做义女好了。”
张夫人盯着丈夫,迟疑道:“你不嫌弃她出身娼家吗?你都做了节度使了,认一个娼女做义女……”
“你喜欢就好,考虑那么多做什么。”光晟打断夫人的话,平静地说:“我姐姐就是娼家出身的,我有什么理由嫌弃她呢?如果能因为咱们的身份,给她带来好运,那也算是积德,你说是不?”
张夫人放下碗,喃喃道:“咱们积的德还少了吗?怎么老天就不保佑我们女儿呢?”
光晟揽过夫人的肩,抵着她的额头柔声道:“别难过了,你怎么知道老天就没保佑庭芳呢?只是你没亲眼看到而已。”
第十二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17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9 12:55:31.0]
张夫人才开始托媒婆帮欣实找婆家,还没忙活两天呢,朱思就跑到使院求见光晟了。
“有什么事?这样火烧眉毛似的。”光晟见朱思兴奋难耐,好几次欲言又止,他放下笔,合上已写了一半的奏章,抬头看着朱思说:“你今天居然没有半点稳重深沉的样子,这可不像平时的你啊。”
朱思上前两步,扑通跪下道:“末将有一事请求大人,希望大人能够成全。”
“你先说来听听,”光晟身子后仰,躺到椅子靠背上,颇有兴味地盯着朱思,“看你这表情,今天如果我不成全你,只怕你小子会跟我拚命。说吧,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上心?”
朱思磕头道:“听说大人在为您新认的义女找婆家?末将不才,请大人将义女下嫁给在下。”
“咦,你不是喜欢前卢龙节度使朱希彩的女儿吗?什么时候又打起我义女的主意来了?”光晟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莫非我那义女就是朱希彩的女儿?”
朱思立即磕了一个响头,道:“大人英明!”
“英明个屁,你小子也学会了拍马屁。”光晟拍了拍桌子,笑道:“嗯,回去我让夫人帮你问问,如果我义女同意的话……”光晟故意停顿了一下,朱思正听得两眼放光呢,忽然没了下文,愕然抬起头来,光晟笑了笑,大声道:“你小子就准备做新郎官吧。”
朱思连连磕头,边磕边道:“多谢大人成全,末将感激不尽。”
光晟摇头道:“你这头磕得早了点儿,我义女还没说她愿意呢。”
朱思搔了搔头,讨好地笑道:“那不就是大人一句话的事儿吗!”
光晟挥了挥手道:“好了,你的心事了结了,可以回去干活了吧?”朱思再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正准备走呢,光晟忽然又追问了一句,“朱思,我那义女叫什么来着?”
猛然听到一句这样的问话,朱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认了义女了,还这么热心帮忙操办婚事,真是个怪人!他肚里腹诽着,却不敢在口里说出来,恭恭敬敬低头道:“回大人,您义女姓朱名欣实。”光晟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没事了。
张夫人一听丈夫说使院里有一个年轻有为颇有前途的军官来向欣实求婚,她立马过去询问欣实的意见。
欣实低着头,轻声道:“既然义父义母喜欢他,欣实也没意见。”
张夫人笑着揉了揉欣实的头,“你这丫头,明明心里中意了,嘴里还说什么‘既然义父义母喜欢’。”她牵起欣实的手,挺欣慰地说:“其实你和那个什么朱思也挺有缘的,虽然这些年事故多,折腾来折腾去,结果都折腾到振武来了。说实在的,如果不是生活这么波澜起伏,你也未必瞧得上他,这不就应了‘好事多磨’那句话吗?其实他倒真的是个人才,你义父挺欣赏他的,嫁给他,你会幸福的!”
光晟办事干净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听到两个年轻人互相有意,立即拍板道:“那就准备嫁娶吧,择日不如撞日,这中秋节不是到了吗?趁着过节,就给他们完婚。再过得几天,就没有宁静日子过了。”
张夫人本来高高兴兴的,听到丈夫后面两句话,不由一愣,问道:“怎么了?又要出什么事了吗?”
光晟摇头道:“没事,只是要开战而已。”
张夫人吃了一惊,“又要大战了吗?”
光晟神情平静,“我们杀了那么多回纥人,把他们要运回国去的财物都给扣留下来了,回纥可汗肯善罢干休那才叫怪事!放心,我早就在等着他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怕可汗不来开战呢。”
中秋佳节转眼来临,朱思这个小小校尉居然有幸迎娶节度使的女儿,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个干女儿,许多年轻军官还是眼红得不得了。他们不知道节度使认这个义女,目的只是为了抬高那个姑娘的身价,免得她再被人欺负。张光晟整天忙忙碌碌,直到朱欣实出嫁,她连义父的面都没见过呢。
经历沧海桑田,朱欣实在新婚之夜也平静无比,波澜不惊,像个局外人一样,完全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激动、喜悦。难道,是心已经被生活折磨得麻木了吗?欣实轻轻叹了口气,她听到了脚步声,那是朱思来了吧?
头上的盖头被揭了下来,欣实抬头对上朱思的目光,朱思傻傻地乐着,笑得很可爱、很好看,这甜蜜蜜的笑容让他平凡的脸庞变得生动起来。欣实不禁被朱思的笑脸感染,脸上不经意间,也绽开了笑纹,她柔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朱思搔头道:“我说实话你可别生气。当你还是卢龙节度使的千金时,我就对你有非分之想了,你就是我梦里的新娘子。可惜我太卑微,离你太遥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嫁别人。”朱思注视着欣实,叹了口气,“小姐,我没想到的是,你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反而让我这个癞蛤蟆有幸吃到了天鹅肉。或许,这也是老天不负苦心人吧?”
欣实望着他,认真地说:“不要这么自卑自贱。我听义母说过。义父认为你是一位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军人。”欣实转过身,拿起酒壶,准备斟酒,回头又补充了一句,“从今以后,我是你妻子了,不要再叫我小姐。”
朱思抢步上前,拿着酒杯凑到欣实面前,喜滋滋道:“保证以后不会了,今夜一时乐糊涂了。”
欣实抿嘴笑了起来,低头给朱思斟酒,轻声却很郑重地说:“我在娼家待过许多年,每天送往迎来,也曾跟过别的男人,甚至还被回纥蛮子**过……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待我的过去。我只想告诉你:我绝不是什么水性杨花的女子,既然嫁了你,以后就跟你同舟共济,不管是什么样的困难,我都会跟你一起面对。永远支持你!”
朱思握住欣实的手,把她手里的酒壶接了过来,心疼地说:“小姐,这不是你的错啊,你只是一个弱女子。节度使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却没有照顾好你,是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
欣实低头笑道:“你还要叫我小姐吗?”
朱思愣了一愣,咧嘴笑道:“娘子。”欣实抬起头,带着鼓励的微笑看着他,朱思被她看得神魂飞漾,乐呵呵道:“娘子,我喜欢你。”
第十三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64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9 13:29:21.0]
光晟杀了在振武逗留的回纥人,期望激怒回纥可汗,趁机开战。可是他小看了合骨咄禄毗伽可汗的隐忍功夫,回纥内部不宁,可汗本就反对战争,虽然张光晟这样刺激他,他还是不敢冒冒失失开战,他怕一步走错,就是灭国的灾难。所以,他不但不接受光晟的挑战,反而派谴使者去长安求见皇帝,请求重修旧好,如果大唐有需要,他愿意效力。
皇帝因为当年回纥人威逼他磕头的事件,对他们一直没有好感,如果有机会,他真的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眼看着回纥内乱,本来是征服他们的天赐良机,可惜大唐却不能及时抓住机遇,而时机,总是稍纵即逝,皇帝不得不继续看回纥人的脸色。
命运真是诡谲多变,当回纥内乱的时候,大唐边疆也不宁静。原因却是出在宰相杨炎的那个让泾原军移屯原州建立新的军事重镇,并以原州为基础打开陇右、安西的宏大军事蓝图上。泾原节度使段秀实不是反对这个计划吗?杨炎就剥掉段秀实的军权,把他调入朝廷当太仆卿,你既然反对,就一边凉快去吧。
杨炎调开段秀实,就近任命邠宁、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兼任泾原节度使,让李怀光率领泾原军去实施他的军事计划。
这些年泾原军已在泾州扎根,非常不愿移屯原州,他们从北庭、安西来到中原平叛,转战万里,移屯多地,好不容易在原本荒凉困苦的泾州安了家,现在朝廷又要派他们去更艰难荒凉的原州,泾原军愤怒地抗议说:“我们是国家西边的长城,保卫边疆已十多年了,以前把我们安置在邠州,又建军镇又屯田,邠州才被我们经营得兴旺起来,朝廷就命令移屯泾州,我们在泾州披荆斩棘建立军镇,椅子还没坐暖,又要把我们驱赶到塞外去,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要被这样非人的对待?”节度使段秀实被征走后,军营里像是煮开了一锅粥,不满之声四起,再听到朝廷居然派李怀光前来统领他们,军营里一下子炸了锅。泾原将士纷纷跑去要求泾原节度留后刘文喜带头反抗李怀光的统治(唐朝军队也要像农民一样耕作,农忙时种田,农闲时练兵。军队耕作称之为“屯田”)。
泾原军为什么这样强烈抗议李怀光的管辖呢?
朔方军原本是郭子仪直接统领的,因为郭子仪年纪太大,军政不肃,皇帝让朔方大将李怀光担任朔方节度使。李怀光上任,朔方另外五位名望都跟李怀光相当的宿将李光逸、史抗、温儒雅、庞仙鹤、张献明等人都很不服他,李怀光就奏请中央征调这五位大将去首都长安做宿卫将军,朝廷任命到来,五位大将不得不怏怏入朝,五人才走到半路,李怀光亲自统领一支心腹精兵追上来,将五位失了军权的大将抓住,将已经过去很久的朔方军曾经打过的败仗都算在这五人头上,并判处他们的死刑,李怀光将五将全部问斩,就地挖个坑掩埋了。这五位大将一死,其他朔方反对派军官们见到李怀光都不寒而栗,再也没人敢违抗他的任何命令了,不管合理不合理,命令一下来,绝对无条件的服从。
李怀光诬陷无辜,无故诛杀大将,泾原军听到朝廷派这样凶悍霸道的人来统率他们,军营里从上到下,四处都是害怕、不安的议论之声,“李光逸他们五位将军都曾立下过汗马功劳,全部无罪受戮。这样凶暴骄横的将军能把我们泾原健儿当人吗?”
泾原节度留后刘文喜见到军士们这样反对李怀光并纷纷要求他拒绝李怀光的统帅,他就趁机笼络军心,代军士们跟朝廷谈判,“我们绝不同意李怀光做泾原军统帅,我们只服段秀实,请把段秀实还给我们!”
杨炎当然不能再把段秀实放回泾原去,如果他就这样屈服了,宰相的尊严何在?朝廷的威望何在?杨炎也放出话去:段秀实藐视朝廷,不听调令,绝不能再担任军职。
刘文喜只好退而求其次,河北的卢龙节度使朱泚入朝见驾后,这些年一直驻守西北边疆,朱泚宽和敦厚,美名深播军心,刘文喜就哀求道:“就算不能派段秀实来做我们的领袖,我们也不能接受李怀光,哪怕派朱泚来统领我们也是好的。”
杨炎继续拒绝。真正岂有此理,你们想要谁就给谁,到底是谁说了算?究竟你是宰相还是我是宰相?
泾原军绝望至极,刘文喜就煽动军士们发动叛乱,他在军中发表演讲,“大家都知道了,朝廷完全无视我们的请求,一定要我们移屯原州,一定要派凶蛮无比的李怀光来统治我们,这是要把我们逼入绝境啊。兄弟们,我们还呆着干什么,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不声不响的任凭朝廷把我们往悬崖下推?如果今天我们能挨这一挙,明天朝廷还会狠狠踢我们一脚,我们不干了!我们不能吃这样的哑巴亏!弟兄们,怕什么,反他娘的!反对移屯,反对李怀光当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