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们跟着呐喊起来,“反对移屯!反对李怀光当统帅!”喧嚣之声惊天动地。
世事难料,安史之乱爆发后,这支万里迢迢奔赴中原平叛的安西、北庭行军,辛苦征战多年,在安史之乱平息后又一直是国家屏障的泾原军,居然也拿起了武器、张起了叛乱的旗帜。
泾原军这样一闹,皇帝哪里还敢分心再去想什么征服回纥,赶紧把自家院里的大火扑灭了才是正理。
朝廷派谴李怀光、朱泚率军平息泾原军的叛乱。李怀光、朱泚兵临泾州城下,城里的刘文喜也磨刀霍霍,双方蓄势待发。
因为泾原军的叛乱,朝廷自然不再考虑跟回纥开战,既然不能跟回纥开战,那就继续外交谈判吧。回纥新立的合骨咄禄毗伽可汗的使者已经到了长安,请求重修旧好,但是有一个附加条件:请皇帝把杀害他叔叔和其他回纥人的屠夫交给他惩罚!
皇帝当然不去考虑把张光晟给交出来,那也显得大唐太软弱了吧?再说了,自己如果真的这样听话,随随便便就把一位边关大将交给回纥人去屠斩,只怕其它的藩镇都会齿冷吧?那时,还有谁会为他保卫边疆,还有谁会忠心为他效力呢?
事情变得这么麻烦,皇帝犯了难,派谁去回纥谈判才合适呢?真想不到那位在振武被杀了的突董,居然是新可汗的亲叔叔!真是头疼死人!如果张光晟没有杀回纥人,大唐跟回纥不存在什么矛盾,那随便派个什么宦官去就成了。可现在处境这么微妙,万一派去的人一句话说不好,双方就得刀兵相见,可皇帝此刻实在不想跟回纥为敌。
宰相杨炎曾经提拔流放犯人源休担任京兆少尹,本来目的是想让原休监视京兆尹严郢,寻机抓严郢的过失,哪料到源休不但不去监视他,反倒跟严郢抱成一团,共同进退,他想找岔子都无隙可寻。杨炎早已怒火中烧,偏偏找不到机会发作,这时见到皇帝为难,他又立刻推荐源休,“陛下怎么忘了源休呢?那个人口才好得很,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皇上派他去,一定能办得妥妥贴贴。”皇帝对源休口才并没多少印像,但宰相这样隆重推荐,那个源休口才应该还不错吧?得,就是他了!
现在的源休只是一个京兆少尹,作为使者当然要足够尊荣,杨炎就把源休升为御史中丞。并派曾经护送崇徽公主出嫁回纥的羽林军官王保家做源休的随从,护送他前往回纥谈判。
皇帝看杨炎办事这么周到,他也挺满意的,他哪里知道杨炎这是借刀杀人,一心要把源休送给回纥人去屠斩呢。
第十四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53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9 12:49:24.0]
源休不是傻子,他虽然知道自己遭了杨炎的暗算,却也无可奈何,明明知道前面的是一个陷阱,却不得不清醒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掉到陷阱里去。
皇帝虽然不愿意把振武守将张光晟交给回纥人去处置,却也不好让他继续镇守振武。一来怕可汗动怒,二来怕光晟跟回纥再起冲突,那就真的是火上浇油了,别弄得他没法收场了。既要平息回纥人的怨气,又不能显得大唐软弱可欺,皇帝左右衡量,最后让彭令芳担任振武节度留后;同时下诏征张光晟入朝,封他为金吾卫大将军,金吾卫大将军是一个清贵的闲职,金吾卫的职责是保卫京畿安全,几乎整个金吾卫都是为那些立了军功又被剥夺军权的将军而设。
王保家跟着源休到了振武,还没卸下节度使重任的张光晟将使者迎进节度使院,给他们接风洗尘。王保家已多年没见过这位叔叔了,待得场面上的礼仪过后,他立即上前给光晟行礼,光晟搀扶起他,王保家抬头望着这位叔叔,不知不觉,张叔叔已苍老了不少。
源休愣愣地看着张光晟和王保家,终于开口问道:“你们是亲戚?”
王保家答道:“张叔叔和我父亲是义结金兰的兄弟。”
源休双眼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瞪着张光晟,在他的印像之中,张光晟虽是军人,却长得英姿飒爽玉树临风,你偶然一眼瞥到了他,就忍不住移不开目光。这人怕已半百了吧?源休暗暗猜测着,虽然他年纪大了,却另有一种沧桑的韵味,就像秋天经过霜的红叶,绚丽灿烂不下于二月春花。这个人看起来还是很养眼,甚至并不比风华正茂的王保家逊色。
一个人长年身居高位,相貌又好,难免万众瞩目。张光晟似乎已被人直勾勾盯成习惯了,在源休钩子一样的眼神下,居然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相反,他抬头朝源休微微一笑,像是回应他无礼的瞪视。源休浑身一震,几乎从坐椅里跳了起来,光晟惊讶地问:“源大人这是?”
源休神情慌乱,连连道:“没什么,没什么。”他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却勉强维持镇定,这次重见张光晟,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游丝一样袅袅摇曳,等他伸手去抓,游丝就断了。直到张光晟回以微笑,他才忽然抓住了那奇怪的游丝一样的感觉:这眉眼、这笑容,竟然依稀与那个令他一见倾心的娼家姑娘相似!
因为怕重蹈覆辙,源休翻身后,就再也不曾逛过娼家,然而那姑娘的音容笑貌他早已烂熟于心,就是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源休努力定下心神,细细看去,越看越觉得有那么一点相似。莫非,莫非张光晟不是她的情人而是她的什么血亲?
源休心乱如麻,好几次欲言又止。此次他被杨炎陷害,前途吉凶未卜,说起来也是托这个张光晟的福,他奈何不了杨炎,就把怨气全转发到了张光晟身上,源休在心中早已将光晟诅咒了不下千百次。
庭芳自从被搬到百雀园去后,对源休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巴结讨好,甚至亲口拒绝了源休给她赎身的要求,源休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却又无计可施,只好赎了另外一个很会讨人欢心的名叫孔雀的姑娘养做外宅聊以慰寂,虽然最后那个姑娘也被他前妻驱逐了,他却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对不起那个孔雀的。
源休咬紧牙,狠下心来,默默对那个曾经令他怦然心动的姑娘说:“牡丹,不是我源休无情,是你和张光晟负我在先!我不管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都对不起我,我也只好对不起你们了。”
也是造化弄人,欣实虽也见过光晟几次,却总是匆匆忙忙,因为太过敬畏,她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每次还没对上他的视线,她就下意识地垂下眼帘。虽然欣实跟庭芳情同姐妹,竟然没有发现他们父女相貌间细微的相似。怨气满腹的源休虽然发现了,却觉得光晟父女都对他不起,所以他也要对不起他们。
源休喝了茶,一个亲兵来报告光晟,“源大人的住处已打点妥当。”
源休懒得跟光晟继续周旋,听到那个亲兵的话,他就笑道:“多谢张大人为我打点。赶了这么多路,我也累了,我去休息休息。”
光晟起身相送,“源大人一路鞍马劳顿,我就不打扰了。”那个亲兵赶紧在前面给源休引路。
王保家却没有跟着源休去歇息,“叔叔,保家这次出使回纥,母亲听到我要经过振武,她就一直念叨着婶婶,我去看看婶婶。”
光晟看着这个本来应当是自己女婿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他拍了拍保家的肩膀,叹道:“你婶婶也一样挂念你母亲,我带你去看她吧。”
两人边走边谈,“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跟你爹完全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好像时光倒流了一样。”光晟亲热地一只手搭着保家的肩膀,关心地问:“你该有孩子了吧?你小子成家怎么都没给我报过喜信!”保家摇了摇头,光晟怀疑地瞪着他,“你,不会还在打光棍吧?”保家点了点头,光晟大急,跺着脚道:“这怎么能成呢?你娘还不得急死了。老这样拖着,就是你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不安啊,不行,你得赶紧成家。”
“叔叔,我的心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保家低声却又异常执拗地说:“等我满三十岁之后,如果还找不到庭芳,我就成家。”
光晟听到“庭芳”二字,心中酸苦,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觉已走出了使院,马童早已牵了两匹马在门口等着,光晟接过马缰绳,翻身上马前终于感叹一声,“别傻等了!三十岁,别人的儿子都在读书了。”
光晟带着保家出了使院,回到张府,把马交给看门的家人,他引着保家穿堂入室,一直来到自己的卧室,刚打开门,就听到夫人笑呵呵的声音,“不错,你绣的花越来越有模样了。”
光晟回头对保家笑了一下,道:“你婶婶去年认了一个干女儿,娘儿两个亲热得不得了,不用问,这又是在教她那义女绣花呢。”
保家听到还有别的女人在屋里,不由有点迟疑,停住脚步,忽然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脆脆的声音,“干娘,欣实绣的这花,跟干娘比起来,哪里还能叫花啊。”保家做梦也没想到还会听到这个声音,他脸上神情大变,三步并作两步,抢在光晟的前面,掀开内室的门帘。
两个女人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光晟回来了,欣实正准备告辞,就听到张夫人迟疑的声音,“保家?”欣实浑身一震,抬起头,呆住了。
保家就站在门口,瞪着欣实,笑道:“你跑得还真够远的啊,居然到振武来了。”
光晟推着保家的肩膀,把他推进卧室,不满地问:“你就这样来看你婶婶啊。”
保家不再理欣实,上前两步,对张夫人行礼道:“婶婶,保家有礼了。好久不曾见面,婶婶还好吧?”
张夫人还没从变故中恢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搀起这个年轻人,笑道:“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她回头看了看欣实,有点惊讶地问:“你们也认识?”
欣实低头不语,保家咬着牙道:“哪里只是认识!”
光晟拍了保家脑门一下,“你小子有话好好讲,别像人家欠了你八辈子债不还似的。”
第十五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40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3:24:23.0]
保家瞪着一直低着头的欣实质问:“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
欣实使劲绞着衣角,幽幽地道:“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欣实已嫁作他人妇,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保家咬着牙道:“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跟别人跑?把我家的东西搬个精光,你怎么不把房子也搬走?”
欣实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双手掩住脸,轻轻拭去眼中泪水,故作平静道:“欣实只是一个女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就算我再对不住公子,公子看在我义父义母的份上,也该原谅我吧?你的大恩大德,我今生怕是不能报了,等下辈子做牛做马再偿还。”
保家听着她那样柔弱委屈的哭腔,他也不觉泄了气,一屁股坐了下来。光晟夫妇一直愣愣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没有插话。
过了半晌,保家才柔声问道:“你现在那位夫婿,待你还好吧?”欣实轻轻点了点头。“过去的都算了吧,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保家终于咧嘴一笑,满天乌云飘散,他衷心道:“过得好就好,我恭喜你了。”
“多谢公子!”欣实站起来,弯腰给保家行了一个福礼,轻声道:“公子,欣实不便久留,告辞了。”
王保家愣愣地看着这个温温婉婉的女子袅袅娜娜转身而去,他们今天的相逢本就是多余,她这一转身,从此就是天涯海角了。他心中有一点遗憾,对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你多保重!”
光晟看着欣实离开,欣慰地笑道:“保家,你成熟了呢,大有你父亲的风范了。”他轻轻拍了拍保家的肩膀,叹道:“女人不像我们男人,很多时候她们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有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保家,你能这样大度,我很高兴。”
“保家,你母亲身体还好吧?”张夫人关心地问。
保家点头道:“我母亲很好,长安的日子也挺滋润的。”
张夫人点了点头,说:“你父亲去世得早,你娘就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可以依靠,你要多孝顺孝顺她,别总是跟她顶撞,让她操心。你在太原的时候,她可没少生气。”
保家低头道:“过去确实是不务正业了点,这不都改了吗?自从做了禁军军官后,我就再也没有横行霸道过。”
张夫人笑了起来,“改了就好,要是禁军军官也做得像地痞无赖一样,皇家的脸都得给你丢尽了,弄不好还会被人弹劾,那可就严重了,还不如回太原街头继续鬼混呢。”
保家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笑道:“以前是年轻无知,哪能一辈子鬼混呢。说实话,我倒好想像叔叔一样有机会镇守边疆,真正为国家效力。”
保家一句话触到了光晟的心事,光晟叹了口气道:“我也很快就要入朝宿卫了,皇上已下旨征我为金吾卫将军,等彭令芳一到,我就得卸任,以后跟你一样闲散,甚至更糟糕,你或许还有保家卫国的机会,我这辈子只怕再也没有在边关效力的机会了。”
保家吃了一惊道:“正是多事之际,朝廷怎么能将叔叔投闲置散?”
光晟苦笑道:“也是我自找的吧?人算不如天算,国家这么多事,只能继续跟回纥谈和。回纥合骨咄禄毗伽可汗恨我入骨,说不定会把气撒在和谈使者身上,你此去千万小心,见机行事。”
保家点头道:“叔叔放心,我会的。”
晚上,光晟夫妇留保家吃饭,又叫来岑经一家子作陪。因为庭芳的缘故,保家以前很不喜欢岑经,一别多年,岑经早已成家,儿子都有半个人高了,庭芳依然杳无音信,过去的矛盾都不存在了,此刻故人相逢,保家反倒觉得亲近起来。
接到等待入朝宿卫的圣旨后,光晟本来满腹心事,见了保家又兴奋过头,拉着保家喝了一杯又一杯酒,直喝得酩酊大醉,说话舌头打结,张夫人明白丈夫这是借酒浇愁,刚开始还拦着,怕他喝多了伤身,后来一想,让他发泄发泄算了,闷在心里反倒不好,干脆就由着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源休就过来辞行,光晟还有点头重脚轻,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不少。保家即将出发,张夫人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许多废话,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他出门,光晟率人送出老远才回使院。
源休看着王保家目送张光晟离开,他没好气道:“我看这位张大人好像不是一般的关心你。”
保家肚子里没那么弯弯绕绕,不太在意源休的语气,笑道:“张叔叔和我父亲兄弟感情浓厚,他就把我当儿子了。”
源休在心里酸溜溜的嘀咕,“张光晟惹下来的泼天大祸,杨炎却让我去给他善后,如今我吉凶未卜,倒成全你们久别重逢了。”
保家终于发现源休脸色不大好看,他诧异地问:“源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晚上没睡好,”源休随意敷衍,忽然又没头没脑问了句,“张大人是不是有个女儿?”保家沉默着点了点头,源休忍不住追问道:“他女儿似乎失踪了吧?”以张光晟的家庭条件,当然不可能卖儿卖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女儿应该是被人拐卖了吧?
保家吃惊地抬起头来,奇怪地问:“大人怎么知道的?”
源休面不改色道:“我在太原待过,听别人说的。”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牡丹就是张光晟的女儿了。想到张光晟家中的不幸,源休心情一下子舒爽了许多。哼,张光晟大概做梦也料不到他女儿成了娼妓吧?
送走王保家后,张夫人就叫丫头去约朱欣实到张家来玩。她以前没细问欣实过去之事,现在看来,欣实当初所说的那个不要她的“夫婿”只怕就是保家了。想到欣实在王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在保家面前还要隐忍着,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张夫人打心底怜惜她。多贤惠的媳妇儿啊,可惜保家没福,就这样送人了。
欣实来到义父义母家,张夫人才一提起过去之事,欣实就心酸满腹,声音哽咽道:“干娘,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张夫人拍着她的肩背安慰她,“好孩子,我知道你委屈呢。你做的都是对的,反正已离开王家了,真相究竟如何,已不是那么重要,你把实话都说出来,反倒会惹得他们母子不和。欣实,你是个好媳妇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答应干娘,好人做到底,你昨天既然没说出来,以后也不要再提此事了。跟朱思好好过日子吧!保家的母亲不疼你,义父义母还能不疼你吗?”
原来张夫人是怕欣实受了太多委屈,不赶紧安慰安慰,世界这么小,万一哪天她又跟王保家碰了头,忍不住说出真相来,王家母慈子孝的日子,只怕就到尽头了。欣实七窍玲珑的人,哪能不知道张夫人的心思。她含着泪,委委屈屈叫了一声“干娘”。张夫人笑着捧起她的脸,掏出绢子,轻轻给她拭泪。
第十六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30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2:32:49.0]
欣实也没料到她都离开京城那么远了,居然还会遇到王保家,回想王保家跟义父当时的样子似乎还挺亲热的,她一时好奇心起,追问义母,“干娘,王公子和义父究竟是什么关系呀?”
张夫人随口回道:“保家的父亲,是你义父的结拜兄长。”
欣实吃了一惊,“王公子的父亲,不是河东节度使王思礼大人吗?”
“没错啊。”张夫人笑了起来,“你义父和王大人是患难之交,多次同生共死过。”
欣实似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头,却又想不起来。娘儿两个正唠叼间,小丫头进来报告:“表少夫人和岑小公子过来了。”张夫人也没动身,叫小丫头带他们过来玩。
欣实听到有客人来,又打算告辞,张夫人拦住她道:“没关系的,你不用避嫌,来的是你表嫂和你表哥的儿子。”
说话间,思结小雪已经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进来了,小男孩见到张夫人亲热得要命,他挣开母亲的手,扑到张夫人身上来,抱住她的腰,仰起脸嘻嘻笑道:“舅奶奶!”
张夫人兴奋地在他粉嘟嘟的小脸上捏了一把,大声吩咐丫环赶紧去拿点心来,她抬头对思结小雪笑道:“这孩子,真讨人喜欢,跟岑经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欣实蓦然听到“岑经”两个字,吃了一惊,浑身一震,差点站立不稳,她睁大眼呆呆地看着那个孩子,思绪如潮水一样翻涌。
张夫人扯了扯欣实的衣袖,指着思结小雪道:“这是你表嫂思结小雪,还呆着干什么呀,快去见过你表嫂。”欣实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没听到张夫人的话,张夫人见她神情不对,虽然瞪着前方,目光却很空洞,似乎根本没落到实处。她狐疑地伸手在欣实眼前晃了晃,依然没有反应,张夫人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额角,诧异道:“好像没病啊,你怎么啦?”
欣实忽然抓住张夫人的手,激动地问:“干娘,义父曾经做过代州刺史是不是?”
“咦,你怎么知道的?”张夫人发现欣实一直在颤抖,她按着欣实坐到椅子里,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你义父在代州,我算一算啊,当了约莫十八年的刺史。”
欣实才一被按到椅子里,她又立即站了起来,眼里泛着泪花,颤声道:“我听庭芳说的。”她心中懊悔不已,义父义母对她有再生之恩,庭芳也视她如亲生姐妹,她却那么自私。如果她当初刚遇到王保家的时候,就把庭芳曾在千红楼的消息告诉他,大概保家早就把庭芳找出来了吧?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天知道庭芳被卖到哪里去了呢?
“什么?”张夫人和思结小雪几乎同时惊叫起来,张夫人身子摇摇晃晃,思结小雪抢上前想扶住她,张夫人已抓着欣实的肩膀使劲摇晃,嘶声道:“你怎么认识庭芳的,庭芳在哪里?”她嚷着嚷着,只觉浑身发软,不由跌坐到了地上。
欣实和思结小雪赶紧上前,两个女子半抱半拖着把张夫人安置到坐椅里,张夫人已泪流满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欣实不知不觉也跟着流泪,她在张夫人身前蹲下,捧着张夫人的手,抬起头,呜咽道:“庭芳刚到千红楼的时候曾说过,她爹是代州刺史……”
张夫人颤声道:“你怎么不早说呀,欣实,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
欣实哭道:“我也没想到义父就是庭芳的爹爹啊……她只说过她喜欢表哥岑经……”
张夫人抱着欣实痛哭,“庭芳,她还活着,我可怜的孩子,我苦命的儿啊……”
小孩子大概从没看到大人哭过,眼见她们哭成一团,他不知所措,呆呆跟在母亲身后,思结小雪却不去理他,她也蹲到张夫人右边膝下,不断安慰舅母,张夫人哭着哭着,忽然慌慌张张站了起来,大声叫着丫头的名字,小丫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跑进屋来,张夫人声音哽咽,连声吩咐:“快去叫老爷回来,快去叫老爷回来。”
“舅娘,你坐下来,歇一歇吧。”思结小雪按着张夫人又坐了下来,“舅娘,咱们有了表妹的消息,舅舅很快就会把她找回来的。”
张夫人依然激动不已,身子还是止不住的颤栗,思结小雪轻轻捶着她的背,柔声道:“舅娘,你别哭了,你该笑一笑的。”
欣实见张夫人和思结小雪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她心中更加难过,愧疚地摇着头,“我和庭芳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了,我也不知道庭芳现在在哪儿啊。”听到这话,张夫人的心又凉了半截。
张光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匆匆地飞马回府,直入卧室,看到几个女人哭得一塌糊涂,他诧异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思结小雪抬头道:“舅舅,我们有表妹的消息了。”
光晟浑身一颤,差点摔倒,他伸手撑着墙,勉强站稳了,三两步抢上前,颤声道:“小雪,你有庭芳的消息了?”
思结小雪指了指欣实,光晟双腿发软,他干脆坐到地上,急急地问:“庭芳在哪里?”张夫人也睁大眼可怜巴巴地瞪着欣实。
欣实迟疑道:“义父,庭芳以前跟我在长安县的娼家千红楼,后来又被田夫人转卖了,我也不知道她究竟被卖到了哪里……”
光晟听到女儿居然被迫在娼家讨生活,他心如刀绞,仰天长啸,小雪和欣实恐惧地瞪着他,光晟浑身颤抖着,一只手撑着地,用力咬着唇,嘴唇上出现了殷红的血痕也不自知,思结小雪失声惊叫,把手里的绢子往光晟面前递,光晟如泥塑木雕般没有任何反应。张夫人接过小雪手里的绢子,轻轻将丈夫唇上的血痕抹掉。光晟忽然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欣实吃惊地问:“义父,不会有什么事吧?”
张夫人担忧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光晟飞马回到使院,匆匆把振武一切事务都交代给岑经和其他几位得力的判官,在振武大小军官们惊异的目光中,他大踏步离开使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往京城方向而去。反正他已即将卸任,节度留后彭令芳就要到来,就让这些判官们给他办理交接事务吧。
光晟昼夜奔波,每过一个驿馆就换一次马,他倦极了就趴卧在马背上睡觉,渴极饿极就在路边买点干粮饮水。尽管欣实说庭芳已经被转卖,他还是不死心,满怀希望赶去寻找。欣实不知道庭芳被卖到哪里去了,那个卖他女儿的娼家的主人总知道吧?
光晟心急如焚,恨不得一天就飞到长安,一想到女儿在那种地方讨生活,他就心疼如割,十二年,已经十二年了,庭芳该受了多少罪啊。
第十七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35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2:32:11.0]
光晟终于到了长安,他双眼布满血丝,蓬头垢面,满身尘土,跟一个逃荒的难民差不了多少。
光晟不断问路,终于找到千红楼,千红楼两个守在暗处的护卫见他如此落魄,跑过来拦住光晟喝斥道:“干什么的?也不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要饭上别处要去。”光晟充耳不闻,牵着马继续前行,两个护卫勃然大怒,一个挥挙一个踢腿,准备给光晟一点教训,光晟身形微挫,后挪一步,轻轻松松就避开了这两个打手的攻击,在那两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借着挫身的机会,右腿一扫,两个打手扑通扑通相继被他扫到地上跌成一堆,两个打手都摔了个嘴啃泥,光晟依然不理不睬,牵着马绕过他们继续前行,那两人趴在地上愣愣地瞪着他,这时他们才发现光晟虽然灰头土脸,却是披着披风的,披风下罩着的显然是官服,级别还相当高,似乎是个三品大员,两个打手都忘了叫疼,嘴巴张得老大,半天也合不拢。见那两个打手吃了亏,一个马童识相地迎上前来,堆上笑脸,接过光晟的马缰绳,讨好地笑道:“爷,那两个家伙狗眼看人低,您老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光晟走进千红楼,虽然他是第一次进来,大厅里几个迎宾的姑娘见他脸色不好看,似乎带着煞气,都不敢过来接待他,已有人飞快地跑去告诉田夫人有恶客上门。
光晟挑了正中间一个位置坐下,他在桌上敲了一掌,“砰”的一声巨响,姑娘们都躲得更远了,一个护卫堆着笑脸上前道:“军爷是从边关过来的吧?我们这里的姑娘个个如花似玉温柔可人……”
光晟打断他的话,吩咐道:“叫你们的鸨母出来。”
那个护卫见他语气不善,不敢再贫嘴,恭恭敬敬道:“您稍等。”说着就飞快地跑了。
不一会儿,田夫人带了十多个护卫前呼后拥的过来,她悠闲地坐到光晟对面,笑道:“军爷,这里又不是战场,这么多姑娘一个个都等着您疼呢,您这样发威,还不把她们吓坏了。”
光晟逼视着这个女人,大声质问:“庭芳被卖到哪儿去了?”
田夫人不敢对视他的目光,垂下眼帘,惊讶地问:“庭芳是……”
“我女儿!”光晟冷冷接口道:“你把她卖到哪里去了?”
原来不是嫖客,田夫人镇定下来,笑道:“爷,不好意思啊,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光晟怒道:“我义女亲口告诉我,你们把我女儿转卖了,你别想蒙骗过关!你若不说出我女儿的下落,今天我就把你这场子砸了。”
田夫人见光晟声色俱厉,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勉强堆起笑脸敷衍道:“我们这里的姑娘,都不用真名的。天地良心,我确实没听说过庭芳这个名字。你那位义女又是谁啊,她不会是弄错人了吧?”
光晟耐着性子道:“我义女是朱欣实,你不要告诉我这个名字你也没听说过。”
田夫人暗暗叫苦不迭,愁眉苦脸道:“朱欣实以前倒是在这里做过,可好几年前她就被一个军官给赎走了,军爷您这算的是哪年哪月的账啊?”
光晟咬牙道:“朱欣实说我女儿跟她情同姐妹,现在你总该有点印像了吧?”
田夫人大惊失色,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硬着头皮道:“原来军爷是找牡丹啊,真是对不住,我们也不知道牡丹被卖到哪儿去了。”总管刚逼着庭芳为娼的时候,对张光晟防得很紧,甚至叫人去河东偷偷画了他的肖像图来,让每个护卫仔细观看,绝不能轻易放这个人进门,后来年长日久,张光晟一直没来过,防范渐渐就松了。此刻他风尘仆仆杀进来,反倒没人认出他来,大伙都把他当做寻常闹事的恶客。直到这时,田夫人才明白来的是什么人,她心中虽然惊惧不已,还是硬着头皮扯谎。
“什么?”光晟出手如电,揪住田夫人的衣领,怒道:“你还敢跟我抵赖。”
众护卫团团围住他们,一个护卫上前沉声道:“请你放开她。”
光晟冷笑道:“我已快五十二岁了,就这么一个女儿,这辈子早就活够了,你不给我一个交代,哪怕明天要给你们赔命,我今天也要杀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赚一双,我倒要看看你嘴巴究竟有多硬。”
自古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田夫人被光晟这样威胁,她也惊得面如土色,颤声道:“牡丹是叫人贩子领走的,我确实不知道她被卖到了哪里,军爷,我也是在外面混饭吃的,你就发发慈悲,饶了我吧。”
光晟怒火如炙,松开她的衣领,在众护卫还没来得及行动以前,他已出手锁住她的咽喉,五指渐渐发力,田夫人双腿乱蹬乱踢,一个护卫见势危急,挥刀砍了过来,光晟眼疾手快,跳了起来,避开这一刀,那个护卫砍了个空,呐喊一声,又砍了过来,光晟冷笑着,提起田夫人就往刀上送,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个护卫总算收住了刀,光晟脚下使个绊子,将那个护卫绊倒,冷笑道:“我在千军万马枪林箭雨中打过滚的人,就凭你们这些三脚猫,也想在我面前发威。”他双眼血红,瞪着田夫人喝道:“你不说实话,就算叫再多打手来也救不了你。”
田夫人拚命咳嗽着,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大厅里有不少客人,胆子大的都聚精会神看热闹,胆子小的见势不对就跑了。一个服装华贵的约莫三十多岁的人笑着走过来,慢吞吞对光晟道:“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想从她嘴里掏出真话来,可不是那么容易。”光晟抬眼瞪着这个看客,看客不慌不忙道:“我若是没有弄错,你女儿应该就是万年县百雀园里的凤凰姑娘。”
光晟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看客笑道:“刚刚听见你们两个的对话,说起来我跟你女儿还挺熟的,我叫范希朝。真没想到凤凰还有一位这么英雄的父亲。”
田夫人听着两人的对话,那脸早已愁成了苦瓜,却又不敢干涉,只能暗暗叫苦。
光晟朝那个自称范希朝的看客一抱挙道:“多谢指点。”他挥挙打开几个挡住路的护卫,脚下不停,飞快地跑了出去。
范希朝也跟着追了出来,他一边追赶一边自言自语,“跑得这么快,都不打算等等我么?我还想接着看热闹呢。”
光晟跑出千红楼,马童见他出来,赶紧去牵了他的马过来,光晟把进门时接的那个马牌子丢还给他,接过马缰绳,翻身上马,打马往万年县而去。
范希朝也紧跟着跑了出来,叫道:“快牵我的马来。”
马童赶紧又去牵了范希朝的马过来,满脸堆笑道:“范爷今儿怎么走这么快?”
范希朝急急翻身上马,笑道:“我得赶紧去万年县看戏。”
第十八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48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3:08:21.0]
光晟正在朱雀街上跟人打听百雀园在哪呢,只听身后马蹄声响,一匹马飞跃而来,才一越过他,马上的骑士一勒缰绳,那马竖起两个前蹄,倒立起来,就在光晟面前停住,光晟暗赞一声“好骑术”,马上的骑士发话道:“别问了,我给你带路,你这人真是性急,我想跟你多说句话都没机会。”原来又是那个看热闹的客人范希朝。
光晟就在马上欠身行了个礼,“那就请吧,足下的恩情,光晟感激不尽,等我救出女儿再登门道谢。”
“光晟?”范希朝吃惊地瞪着他,“莫非你是张光晟?振武节度使张光晟?”
光晟也是一愣,“你认识我?”
范希朝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听说过你的大名。”他知道光晟心急,不再多话,打马前驱。他心中暗暗嘀咕,“源休搞什么鬼,这个张光晟明明是凤凰的父亲,他却说他是凤凰的情人。”
张光晟跟着范希朝飞奔到百雀园,由于两人来得太快,田夫人报信的人还没赶过来,所以百雀园的人还不知道有人上门找麻烦,范希朝又是熟客,虽然光晟看起来模样狼狈,两人走进百雀园却没有人过来干涉,天色渐黑,娼家的生意开始兴旺起来,大门口已经挂起了两盏漂亮的大纱灯。
范希朝熟门熟路,带着光晟找了个位置坐下,招手叫来一个姑娘,摸出几个铜钱塞到她手里,笑道:“我带了个从边关过来的朋友,赶紧叫你们的凤凰姐姐出来陪我们。”
那个姑娘笑着给范希朝和张光晟行了个礼,兴高采烈地跑去报信了。范希朝对光晟笑道:“你看,来这种地方,给几个钱就得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何必那么凶神恶煞的,闹那么大声势,反倒什么也问不出来。”
光晟坐立不安,不断张望着,范希朝叫人送来一盘点心,一边吃点心一边安慰光晟道:“别急,你女儿会出来的。你先吃点东西吧,你究竟跑了多少路?弄得灰尘仆仆的跟个乞丐差不多。”
“我从振武过来的,”光晟声音暗哑,问道:“我女儿,她还好吗?”
范希朝摇头道:“在这种地方,她的待遇已算好的了。不过,她似乎很不开心。”
两人说话之间,那个姑娘已经跑了回来,笑道:“范爷,不好意思啊,凤凰姐姐就要登台跳舞,正在忙着妆扮呢,她请你们等一等,等她舞后再接见吧。”
光晟“霍”地站了起来,那个丫环见他神情可怖,吃了一惊,连连后退,范希朝赶紧起身,将光晟按回座,劝道:“沉住气,她就要出来了。”
光晟如在滚油锅里煎熬,终于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了。大厅里人越来越多,热闹异常,不多久,几个衣饰华丽的女子捧着乐器登上台,各寻位置坐下,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走到舞台中间,挥着手绢笑道:“我就不啰嗦了,今儿凤凰献艺,大伙儿继续赏脸啊。”
台下许多人尖声打着唿哨,更多人叫嚷着点舞,在喧闹声中,一个蒙着面纱的姑娘袅袅登上台来,光晟热泪盈眶,目不转睛瞪着,他再也按捺不住,“霍”地站了起来,坐在他身后的人都抗议起来,一个人凶巴巴地叫道:“好好坐着,别挡着爷。”
庭芳穿着西域舞衣,全身曲线一览无遗,看起来相当魅惑,她弯腰行了个礼,眼睛笑得圆圆的,灵动溜活,像精灵一样。乐声响起,她随着音乐起舞,光晟双手在前面的桌上一撑,飞跃起来,如一只大鹰旋转着落到舞台上,许多人兴奋地喝着采,期待着百雀园的新花样。舞蹈中的庭芳迟疑着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光晟,光晟颤声道:“庭芳!”
庭芳浑身哆嗦着,跌坐在舞台上,光晟走近她,蹲下身,捧起她的脸,扯掉她脸上的面纱,庭芳泪流满面,几次欲语还休,终于痛哭着叫了一声“爹!”,她紧抱住光晟的腰,脸埋到他胸口,滚烫的泪湿透了他的衣服。庭芳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盼着父亲前来救她。这个梦,她已做了不知多少年,到后来心如死灰,渐渐地连梦也没有了,光晟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庭芳还害怕自己是在梦中,虽然紧紧抱着父亲,她还是不敢相信这不是梦。
台下的人纷纷起哄,有人大叫起来,“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许多打手纷纷跳上台,逼近光晟,喝道:“居然敢来砸我们的场子,识相的赶紧到台下去乖乖坐着。”
光晟打横抱起庭芳,理也不理这些人,庭芳依然哭个不停,光晟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安慰道:“爹这就带你回家。”
许多打手跑过来,挡在前面,光晟喝道:“让开。”打手们将他们父女团团围了起来,光晟右腿连扫,如入无人之境,将挡着道的三个打手踢倒,他抱着庭身,身子前扑,轻轻一跃,落到舞台下。
打手们也跟着追了下来,观众们见势不对,纷纷后退,范希朝反倒跑到前面来,站在光晟身侧,他厉声对那些打手喝道:“你们睁开眼睛看清楚点,这位可是振武节度使张将军,当年在羊武谷不知杀了多少回纥蛮子,敢挡他的道,你们还想不想活了?”人的名、树的影,打手们虽然都是凶悍的河北汉子,骤然听到张光晟的名字,居然也迟疑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再敢上前,光晟抱着庭芳,脚不停步往外走去,观众们也纷纷让出道来。打手们在后面跟了几步,光晟蓦然回头瞪了一眼,打手们一缩脖子,不约而同止步了。
光晟抱着庭芳出了百雀园,范希朝叫马童牵了马过来,光晟把庭芳送上马,自己也紧跟着翻身上马坐到她身后,一手握着马缰,一手环着庭芳的腰,把她紧紧拥在胸前,庭芳靠在父亲温暖坚实的胸膛上,看着夜幕下瑰丽的星空,闻着他身上浓浓的扑鼻的汗味,只觉神魂飞漾,她终于解脱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范希朝翻身上马,很关心地问了一句,“你们在京城有住处没有?”光晟摇了摇头,范希朝建议道:“那就干脆先去我家暂住吧。”
庭芳忽然出声道:“那不太方便吧?”
范希朝笑了起来,“你哭了这么久,终于缓过气来了?放心,我家有空房子,不会没你们两个人住的地方,绝对比客栈方便。”
光晟心中对这个人很有好感,也不再跟他客气,抱挙道:“那就多谢了,今天多亏足下仗义相助,我们父女才得以重逢,光晟感激不尽。”
范希朝咧嘴笑道:“我早说了,我跟你女儿熟,为朋友两胁插刀也是应该。报恩什么的,你就不要再提了,好像我跟着你奔波半天,就是为了等你报答似的,真没劲。”
庭芳抬头道:“庭芳若是早知范将军如此一片侠义古道热肠,也就不会在百雀园熬到今天了。”
范希朝摆手道:“得,快别说了,再夸下去,我都要脸红。我今天纯粹是闲的,图个热闹看呢。快点跟我回去吧,闹到这么晚,就吃了几口点心充饥,我肚子早饿扁了。”范希朝拍马前行,光晟父女紧随其后,两骑马飞奔而去,百雀园里居然没有再派人跟出来。
第十九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85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2:27:35.0]
范希朝带着光晟父女来到自己家,请他们在客厅落座,范夫人闻讯,迎了出来,范希朝笑着给夫人介绍道:“这是我刚认识的新朋友——振武节度使张光晟,这位小姐是张大人的千金。”
范夫人看着这位蓬头垢面跟乞丐有得一拚的节度使,心中惊疑不定,再看看那位所谓的千金,更是疑云满腹,她在心中嘀咕:哪家的千金会穿得这么轻浮啊,衣服绑得这么紧,跟个小狐狸精差不多,难道是这位节度使没钱给她买布做衣服?她勉强压下心中的好奇,弯腰给光晟行了一礼。
范希朝嚷嚷着:我快饿死了。他一个劲催促夫人快点弄吃的来。范夫人含笑退了下去,一离开客厅就黑着脸吩咐仆人叫厨子热饭热菜。那个节度使看着像乞丐,自己的丈夫也跟从饿牢里出来的差不多,带回来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啊。吃饭的时候,范夫人看得直想皱眉,那个小狐狸精紧紧挨着乞丐节度使坐着,乞丐节度使看那小狐狸精的目光简直浓得化不开,而且他半点都不知道客气,好像他才是主人一样,拚命给小狐狸精夹菜,菜一端上来,最好的都给送到小狐狸精碗里了。这究竟是父女还是情人啊?范夫人在心里一个劲嘀咕。范希朝不但不觉得两位客人失礼,反倒看得津津有味,咧着嘴直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