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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露寒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吃过晚饭,范希朝亲自领着光晟父女去看客房,他打开一间房门,微笑道:“就这个样了,这一间和隔壁那一间布置得稍微好一点,你们父女就委屈一下吧,我等下叫人送热水和睡衣来,你们久别重逢,我就不打扰了。”

庭芳一直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寸步不离的跟着,掌心都有点湿湿的了,光晟轻抚着她额前的散发,庭芳用脸贴着父亲粗糙的手掌摩挲,情不自禁的眼泪就沾到他的手掌上了。

范希朝走后没多久,就有仆人抬来热水,跟着一个仆人捧来两盘衣服,满脸歉意道:“我家老爷说,这几套衣服本来是他跟夫人的,还没有穿过,请大人和小姐不要嫌弃。”

光晟道了谢,接过衣服,看了一眼,果然都是连折痕都没有的新衣服,他请仆人代他向范希朝致谢,仆人们退了下去,庭芳还拉着父亲的手不放,光晟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轻声道:“你也回去洗个澡吧。”庭芳抬头望着父亲,没有动。光晟笑着拉着她来到范希朝给她准备的客房,把她推进去,轻轻带上门,柔声道:“我洗好了就过来看你。”

光晟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个遍。从振武出发后,他还没梳洗过,春天刚过,他又是从北而来,天气虽不算热,但是昼夜奔驰,天天汗流浃背,他身上早就臭得要命,也难为范希朝居然没嫌脏,忍着他一身汗臭跟他做了大半天的伴。光晟沐浴过后,终于一身轻松,他提着废水倒到水沟里,把浴桶、脚盆等物挨着墙放着。他走到女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庭芳立即打开门,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一头扑到他怀里。

光晟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半抱着她回到房间,庭芳穿着范夫人的衣服,牵牵绊绊拖拖曳曳的,很不合身。光晟拉着她坐下,叹道:“都是爹不好,害你受了这么多苦。”

庭芳睁大眼,摇了摇头,光晟更加愧疚,抵着她的额角自责道:“你不怨爹爹吗?”

庭芳眼睛湿润,呜咽道:“是女儿不孝,不听爹爹的话,私自离家出走种下来的苦果。”

光晟捧起她的脸,用袖子轻轻拭掉她眼角的泪,长长叹息道:“庭芳,你以前从来没这么乖巧柔顺过,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庭芳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握着父亲的手轻轻拉离自己脸颊,含笑道:“我其实过得也挺好的,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天天练舞,跟在家里也差不多,就是见不到你和娘,心里想得紧。”

光晟听得心里一抽一抽的,难受得要命,眼泪也跟着夺眶而出,滴到庭芳头上,庭芳抬起头来,吃惊道:“爹,你怎么也哭了?”

光晟拭掉泪,埋怨道:“你怎么舍得离家出走啊?十二年了,我跟你娘,想你都快想疯了。”

庭芳低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光晟捏了捏她的脸颊,“还说以后呢,人生有几个十二年啊,我跟你娘都已经老了……”他又叹了口气,“你也早过了婚嫁的年龄,都成老姑娘了。”

庭芳抬头安慰道:“爹,你哪里老了,你厉害着呢,那些恶棍都不敢看你的眼睛。至于我嘛,”庭芳勉强笑了一下,“你女儿长得这么漂亮,还怕嫁不出去吗?”

光晟苦笑着,想着姐姐念奴和欣实的遭遇,他更加忧心忡忡。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女儿被迫在娼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只怕名声早就臭了,她还有可能找到一个好婆家吗?不由自主地,他就想到了王保家,保家那孩子倒是挺痴心的,他那里问题应该不大。可是他母亲,光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嫂嫂居然能发狠将欣实送给那么野蛮的回纥人,她能容忍跟欣实一样的庭芳进王家门吗?

庭芳扯了扯光晟的衣袖,问道:“爹,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光晟回过神来,随口问道:“你是怎么落到娼家去的?”

庭芳慢慢回忆着,将她当初被劫持被拐卖的经过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光晟吃惊道:“这总管和田夫人究竟是什么人,知道你是代州刺史的女儿居然也敢逼你为娼?”

庭芳咬着牙道:“我刚开始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后来听欣实姐姐说:他们都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家族的人,他们只是管理人员,千红楼和百雀园幕后的主人是田承嗣!有一年,朝廷一位三品大员的夫人去闹事,他们居然搬出一位公主来,将那位夫人镇住。”

光晟气得挥挙在桌上狠狠捶了一挙,庭芳给他吓了一跳,光晟恨道:“难怪有那么多打手。我正觉得奇怪呢,那样胆大包天,青天白日的在官道上也敢劫人!只怕那些劫你的人也不是什么人贩子!”

“爹,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吗?他们也没敢来追啊。”庭芳劝道:“爹,咱惹不起他们,还躲不起吗?”

光晟冷笑道:“躲?他们让你受了这么多罪,我岂能轻易善罢干休?我明天就去京兆尹衙门找京兆尹告状,不把这两座楼拆了,我誓不为人。”庭芳早已被总管他们欺压成习惯了,忽然见父亲如此发狠,竟要跟这些恶人来硬的,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光晟继续咬牙切齿道:“我恨不得立刻就杀去河北,将田承嗣从墓里挖出来化骨扬灰。”

庭芳瑟缩着偎进光晟怀里,担心地问:“爹,田承嗣那么横行霸道的人,连皇帝都要让着他,你跟他对着干,能行吗?”

“田承嗣早就见阎王了,现在的魏博节度使是他的侄子田悦。”光晟拍拍庭芳的肩,安慰道:“你别怕,时势不同了。现在皇上决意削藩,决不会再容忍这些人继续飞扬跋扈。”

庭芳愣愣地问:“削藩,是干什么啊?”

“嗯,削藩啊。”光晟耐心地给女儿解释道:“国家在边疆设置的防御敌人来犯的军事重镇,朝廷称之为‘藩镇’,意思是说这些机构里保护国家、镇抚边疆的军队就像农民用来保护菜园果园的藩蓠一样。安史之乱爆发后,全国都成了战场,到处都是藩镇,叛乱平息后,国内藩镇林立。许多藩镇都桀骜不臣不把中央放在眼里,更不给中央缴纳赋税。这就像树枝比树干还大,小腿比大腿还粗,树枝粗过树干,这棵树就要断,小腿比大腿粗,这个人就不健康。藩镇太强,中央力量就弱,所以皇上就要削弱这些完全用不着的藩镇的力量,尤其是河朔四镇,田悦的魏博就是皇上努力想削掉的一个。”

庭芳从不过问政治,但这并不代表她无知,她只是不关心罢了,如今听得父亲这样说,她精神起来,“爹,那就是说,皇上现在要打击田家这些横行霸道的人是不是?”她兴奋地拍拍掌,“那我以后再也不用怕这些人了。”

光晟笑着捏捏她的脸颊,“就算皇上不削藩,只要你爹活着,一样不用怕他们,我决不会再让你受任何恶霸的欺负。”

第二十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8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2:27:30.0]

张光晟还在振武时,他就听到皇帝拒不接受率领军士叛乱的泾原节度留后刘文喜的谈和条件,他刚刚到达长安,就听到刘文喜被传首京师的消息,在官场上那么多年,他立即意识到:皇帝这是要削藩了。

刘文喜率领泾原军叛乱,其实是想利用军队发威,逼迫皇帝加封他为节度使。皇帝派李怀光、朱泚出兵镇压,刘文喜没料到皇帝态度居然如此强硬,情急之下,他把自己的子女送到吐番和回纥去做人质,请求吐番、回纥派军支援他。

回纥合骨咄禄毗伽可汗拒绝参战,吐番倒是派了军队出来,但也只是观望,大概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吐番派出军队后,泾原军开始出现骚动,泾州地形不利于他们,如果他们战败,很明显的,刘文喜会带领他们投靠吐番,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家园跟着一群蛮子去过不开化的生活。眼见军心不稳,刘文喜势穷,只好派行军司马刘海宾去跟皇帝谈判。

刘海宾见到皇帝后,立即向皇帝请罪,他说他并不想叛变,泾原军也不想叛变,大家都上了刘文喜的当,皇帝肯定了刘海宾的忠心,在朝堂上当众大大赞扬他一番,并让刘海宾回去告诉泾原军士,只要他们迷途知返,朝廷就可以原谅他们。

刘海宾给皇帝献计说:“皇上只要让李怀光、朱泚退兵,并且加封刘文喜为泾原节度使,刘文喜一定会放松警惕,到那时,臣就可以寻找机会抓住刘文喜,把他押送京师,让朝廷治他的罪。”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拒绝了刘海宾的计划,他说:“爱卿先回去吧,你的忠心朕能理解,你的计谋也很实用,但是朝廷的旌节绝不可以随意授人。”(军镇最高长官——节度使拥有一整套朝廷颁发的管理地方军政、行政、财政、治安等等事务的权力仪仗,称之为“持节”、“拥旄”,这些象征权力的东西也就是皇帝所说的“旌节”)。

刘海宾回泾州后,李怀光、朱泚攻城更急,朝廷一面攻打泾州,一面又像往年一样给泾州城内的军士们颁发春装,那就是表示朝廷还承认泾原军是国家的正规军队,并不将他们当叛军看待。城内军心更加不稳了。刘文喜开始跟吐番人谈判,以争取自己投靠吐番后的利益。军士们眼见刘文喜要把他们带到绝路上去,他们更加忷惧不安。刘海宾见人心摇动,他立即煽动军士们攻入使院,将刘文喜抓了起来,砍下他的脑袋送给泾州城下的唐将朱泚。泾原军的叛乱就这样结束了。

刘文喜死后,朝廷也对泾原军让了一步,不再任命李怀光为泾原节度使,改派朱泚为泾原节度使并率领泾原军士移屯原州。

刘文喜的脑袋送到长安时,刚好另一个最强大最目无朝廷的淄青节度使李正己派来的奏事官正要回镇,皇帝就让这位奏事官观看了刘文喜的脑袋才让他回去见李正见。李正己已经年老体衰,青壮年时候的锐气渐渐散尽,他本就忌惮新皇帝的英明神武,再听到刘文喜的死讯,心中更加害怕起来,甚至为淄青的将来而日夜寝食难安(淄青节度使的统治范围主要在今天的山东)。

几乎在征讨刘文喜的同时,朝廷命令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入朝。梁崇义本是来瑱的部下。前面提到过,来瑱在平定安史叛乱的战争中功勋卓著,他在动荡混乱中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在平叛战争接近尾声时,来瑱放弃军权入朝担任兵部尚书,不多久就被宦官程元振害死,来瑱死后,他的部下互相攻伐,大家互不相让都想接掌来瑱的兵权,梁崇义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山南东道节度使的统治范围主要在湖北荆州、襄阳以及河南的部分地方)。

来瑱入朝被杀,他的结局成为藩镇们的前车之鉴,许多节度使都害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甚至连中兴唐室的第一功臣李光弼都曾拒绝入朝。现在朝廷突然征召梁崇义入朝,那是摆明了要剥他的军权并废掉山南东道这个位于国家心、腹之地的藩镇。梁崇义怕得要命,当初来瑱立了那么大的功劳都被杀了,他入朝能有好果子吃吗?梁崇义拒不受命,紧邻荆襄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就上奏章要代国家讨伐梁崇义这个逆臣(李希烈就是把自己的上司李忠臣赶跑了的那位,李忠臣待他如子,他反倒野心勃勃煽动军队驱逐李忠臣,可见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皇帝见李希烈自告奋勇,于是就势授命李希烈讨伐梁崇义。

李希烈师出有名,又有朝廷的支援,梁崇义节节败退,最后被迫自杀,妻子儿女都投井而死。李希烈攻下襄州后,立即由正义之师变成了强盗,他大肆劫掠荆襄,并将攻克的地盘都占为己有。

皇帝终于看到了李希烈“为国讨贼”的面具下的真面目,他后悔莫及。

恰在此时,河北的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病死,李宝臣临终前奏请朝廷加封他儿子李惟岳为成德节度使,皇帝正想励精图治,锐意削藩,当然不可能让他们父死子袭,朝廷下诏任命李宝臣的部下张孝忠为成德节度使,并且要给李宝臣举行隆重的国葬,命令李惟岳护送他老爹的灵柩入朝。朝廷任命的这位成德节度使张孝忠原名张阿劳,此人跟李宝臣一样都是奚族胡人,张孝忠曾经跟李宝臣一起参与安史叛乱,安史之乱结束时又跟随李宝臣降唐,朝廷给他赐名孝忠。李宝臣晚年猜忌心重,担心自己死后儿子镇不住这些部下,所以他一口气杀了一串大将军,张孝忠本来是这该死的黑名单里的头一位,但他出镇在外,李宝臣鞭长莫及,就好言安慰张孝忠的哥哥张孝节,并派他去传令张孝忠回来见他议事,张孝忠当然不愿回去送死。张孝节害怕弟弟不回去,自己完不成使命会被李宝臣干掉,不断哀求。张孝忠说:“我要是跟你回去了,咱们兄弟都得死。我不回去,节度使也不敢杀你。你代我告诉节度使,孝忠怕死,就像他不敢入朝见驾一样,孝忠一样不敢去见他,但是孝忠也不敢背叛他。”因为张孝忠被李宝臣如此猜忌,其心已离,而且他为人也相对正直,所以他被朝廷选中接掌成德军权。

李惟岳见朝廷不让他当节度使,干脆举起了叛乱的旗帜,已经日薄西山的淄青节度使李正己、还有血气方刚的魏博节度使田悦都积极响应李惟岳。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今天不支持李惟岳,明天就轮到自己被别人取代了。特别是李正己,他现在是活一天赚一天,淄青节度使的继承问题已经迫在眉捷、刻不容缓。

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到处磨刀霍霍,一场削藩大战即将开幕。

在这样微妙的时刻,已经卸了军权的张光晟绝对不怕得罪魏博节度使田悦。

清晨,京兆尹衙门的几个衙役拄着水火棍站在门口,懒洋洋正打着哈欠。忽然一个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一身休闲服、身材魁梧面目清秀的男人走到鸣冤鼓前,双手抓起鼓槌,“咚咚咚”的将那鸣冤鼓敲得震天响,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几个衙役猛然听到鼓声,惊得心脏都差点跳停了,一个脾气不好的已经大声叫嚷起来,“你别把鼓敲烂了,又不是军鼓,敲得这么恐怖干嘛。”

张光晟放下鼓槌,大声道:“我要告状!”

那衙役骂骂咧咧道:“你有冤不会去长安、万年县衙吗?你长眼睛没有,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跑到这里来乱敲!”

光晟冷笑道:“难道这面鸣冤鼓只是装饰用的?”

如果是长安县衙、万年县衙处理不了的案子,就会被转到京兆尹衙门来。京兆尹衙门前虽然也有鸣冤鼓,长年累月却没有人敲过,也难怪那个衙役会发飙。长年不鸣的鼓突然被人敲响,而且声音惊人,京兆尹严郢压下手里的文案,急急吩咐升堂,衙役门亮出“肃静”“威武”的牌子,严郢在众人簇拥下坐到大堂上,他朝衙门外望了一眼,天才刚刚亮,平日冷冷清清的衙门口,还不到一炷香时间,已经聚集了不知多少看热闹的市民。

第二十一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249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2:37:06.0]

严郢吩咐传鸣冤者上堂,光晟被两个衙役带到堂上,他低头给严郢行了一个礼,却没有跪下。严郢目光如电,扫了光晟一眼,心中暗暗纳罕。一个判官开口问道:“鸣冤者何人?”

“在下张光晟。”

严郢一愣,问道:“金吾卫大将军张光晟?”

光晟点头道:“正是。”皇帝虽已征召光晟为金吾卫大将军,但光晟还未上任,严郢却在一听到他的名字就问出这么一句,可见光晟在振武杀回纥突董等人之事在朝中引起的风波也不算小。许多看热闹的人听到告状的是一位大将军,一个个都兴奋得不得了,大伙儿像老鼠见了大米一样激动地议论个不停。

严郢继续问道:“请问你有什么冤屈?”

光晟举起手里的状纸,说:“我告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田悦叔侄非法拐卖少女并逼良为娼。”

严郢叫人把状纸传了上去,他展开看了一眼,皱眉道:“你这状子写的不合格式。”

光晟平静地说:“状子是我写的,以前我没告过状,更没写过状子,不知道有些什么格式。严大人不会因为我这状子格式不对就不理我的冤屈吧?”

“你可以找个讼师帮你写。”严郢给他建议。

光晟摇头道:“我不想借手他人。”

严郢迅速浏览一遍状子,然后把状子放到案上,问道:“你告田承嗣、田悦拐卖少女逼良为娼,可有什么人证物证?”他说话的声音四平八稳、抑扬顿挫,即便衙门口看热闹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原告是将军,被告是节度使,看热闹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全神贯注专心无比,生怕一不留心就漏了什么重要细节。

如果要找什么证人,范希朝勉强可算一位,但光晟不愿将他牵扯进来,朝廷命官逛娼家,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他咬牙道:“我没有别的证人,被拐的就是我的女儿。十二年前,我女儿跟我赌气,离家出走,结果在河东官道上失踪。我整整寻了她十二年,一直到昨天,我才在京城的百雀园里将她救出来。我女儿告诉我,她就在官道上被人劫持,给送到千红楼里去,娼家的管理人员在听说她是代州刺史的女儿后,依然逼着她卖艺卖笑。长安县的千红楼、万年县的百雀园里,不知有多少像我女儿这样被他们非法劫持来的姑娘。田承嗣、田悦身为朝廷任命的节度使,可说荣宠无比,可是他们居然还要欺凌弱女子,把财富建筑在这些姑娘们的眼泪上,他们在天子脚下如此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大人岂能坐视不理?”

严郢脑子飞快地运转着,迅速考虑着该如何处理此案,光晟话音刚落,严郢就拍案大怒道:“传令下去,立刻给我查封千红楼、百雀园,两家的管理人员全部逮捕归案、等候审讯,园子里面的姑娘们先保护起来,然后一一核对身份,如果是非法拐来的受害者,全部送归乡里。”严郢站了起来,一拍惊堂木,大声道:“京兆尹衙门决不允许任何人在天子脚下横行霸道,哪怕他是什么掌控千军万马的节度使。”

严郢的命令才一传下去,衙役们立即倾巢出动,严郢又叫人传信给长安、万年县衙,让这两个衙门协同办案。如果是在往日,在没有人证物证的情况下,相信严郢绝对不会这样干脆,没有半点怀疑的听信一位刚刚失去权力的原告的话,而对另一位正手握兵权的被告毫不留情大打出手。

眼下皇帝正在削藩,魏博节度使田悦正伙同淄青节度使李正己、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儿子李惟岳抗拒朝廷。在这个节骨眼上,别说是这样的大案,就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儿犯到他手上,严郢也有本事把它弄成滔天巨案。

光晟找了一个驿馆把庭芳安顿下来,然后他自己单独去拜见王思礼的夫人,因为当初他和王思礼约为儿女亲家,虽然拖了这么多年,难得王保家还没有娶妻。他想就庭芳和保家的事情跟这位嫂嫂谈谈。

王夫人听到光晟求见,颇有点意外,她兴高采烈把光晟接进府,亲自动手给她泡茶,王夫人笑逐颜开,不断追问张夫人的消息。

光晟微笑着一一回答,王夫人如放连珠炮般问了半天,方才一拍脑袋,笑道:“你看我,老了,就喜欢唠叨,都忘了问你的正事了,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张将军此来,应该是有什么要事相商吧?”

光晟沉默了一下,开门见山道:“我在振武的时候,遇到一帮回纥人劫持了无数京城女子回国,我一怒之下,将那些回纥人都杀了……”

“这事,我早听保家说过了,保家护送源休去回纥和谈,正是因此事而起。”王夫人有点不大高兴地接口道:“你杀得倒是痛快,结果害得保家要去回纥冒险。”

“保家身手不弱,即使和谈不成,他也不会有危险。”光晟等王夫人发完牢骚才慢慢接口道:“那批被劫持的京城女子,我派人护送回京了,在我拯救的女子里面,有一个叫朱欣实的姑娘……”

王夫人大吃一惊,情不自禁脱口道:“什么?你把朱欣实又送回来了?”

光晟摇头道:“我没有送她回来,她说她无家可归,我夫人就认她为义女,把她嫁给了振武的一位军人。”

一听到朱欣实的名字,王夫人就紧张起来,直到听说朱欣实嫁了人,再也没有回来纠缠保家的可能,她才松了一口气。光晟察言观色,心就凉了半截,简直没有勇气提到庭芳。王夫人发现光晟神色不大对头,诧异地问:“张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光晟沉吟着,慢慢说道:“我从朱欣实那里听到了我女儿的下落。”

王夫人高兴起来,“庭芳有消息了?你找到她没有?她还好吗?”

光晟平静地说:“前天就找到了。”

王夫人笑了起来,“恭喜你啊!还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庭芳现在怎么样了?”

光晟缓缓问道:“嫂嫂,朱欣实以前是在什么地方生活的,想必你也知道吧?”

王夫人惊道:“你是说庭芳——庭芳她……”

光晟肯定地点了点头,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当初我和大哥虽曾有过约定,但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王夫人皱着眉,为难地问:“你的意思,是要保家遵照婚约娶庭芳?可是庭芳……”

光晟咬牙道:“嫂嫂,你就说实话吧,你不愿意再让庭芳进王家的门,是不是?”

王夫人犹豫道:“我本来是想要保家遵守婚约的,可是……”

“别说了,”光晟不高兴地打断她的话,“我的女儿,虽然受过那么多磨难。在我眼里,她始终是冰清玉洁的,她是我的宝贝,我绝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嫂嫂不用这样勉强自己,大哥给的那个信物,他日我和我的家人搬来京城时,我会亲手奉给嫂嫂。王、张两家的婚约就此取消。”

王夫人终于笑了起来,“张将军果然是爽快人。你也知道,不是我们有心负约,实在是……”

光晟扬手阻止她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光晟告辞了!”

王夫人挽留道:“张将军不再坐一坐吗?”

光晟站起来,头也不回,边走边道:“庭芳还在驿馆等我,我得赶紧回去照顾我女儿。”

第二十二章 自从干戈动 [本章字数:312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2:31:13.0]

王保家跟着源休来到回纥,回纥人列了一个刀枪林等着他们。源休看到这个阵仗,心跳立即急促起来,走路也摇摇晃晃的有点儿头重脚轻。

保家面不改色,径直向着刀枪林走去,当他靠近的时候,交叉举着的刀枪就放了下来,保家在前面开道,源休和其余随从在后面跟着,一行人被接进一个破旧的帐篷,帐篷阴暗潮湿,阵阵膻腥之气刺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连引路的人也很快就离开了。只听到牛羊喧闹不已,源休的随从中有好奇心重的人跑出来,掀开旁边的帐篷看了一下,里面挨挨挤挤的关着一圈羊,原来他们的帐篷紧挨着一个又一个的羊圈、牛圈。

大伙儿一路跋涉,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回纥给他们这样特殊的待遇,大家也有心理准备。回纥死了那么多人,你还能指望他兴高采烈迎接使者么?众人又累又乏,一屁股坐下来,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过来说话,天色渐黑,大伙儿都有点饥肠辘辘了。源休喃喃自语道“今儿是别想吃他们的饭了,还是赶紧拿干粮出来充饥吧。”。他们的行李里都带着干粮和饮水,倒也不至于挨饿。帐篷里没有床,地面又潮又冷,实在没法躺得下去,大伙儿只好挨挨挤挤一个个背靠背坐着睡觉。

保家和源休靠坐在一起,可能是受环境的影响,两个人心情都不大好,保家没话找话道:“源大人,我听说你要好的朋友,几乎都是武人?”源休“嗯”了一声,保家好奇地接着追问:“都说物以类聚,源大人一介书生,怎么偏偏喜欢跟武人交友呢?”

源休漫不经心道:“武人大多性直,豪爽大度,跟他们来往你不用动脑筋,只要依着感觉走就是了。”

源休也睡不着觉,随口问道:“我好像听说王将军还没娶妻?”

保家叹了口气,说:“我喜欢的姑娘失踪了,不知去了哪儿……”

源休愣了一愣,笑了起来,“看不出王将军还是个情种!嗯,你喜欢的姑娘是哪家的千金呀?”

“是我父亲帮我订的亲,”保家不觉又叹了口气,“就是张叔叔的女儿,真不知道我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源休听了一愣,居然是张光晟的女儿!他不再作声了,虽然此行他的安危都寄托在王保家身上,他还是不愿让张光晟得了好。说不得,只好让王保家继续傻等了。

大伙儿熬到好晚,直到脑袋都疼了起来,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太阳升起老高,王保家才睁开眼。虽然王保家的父亲王思礼大半生都是风餐露宿过来的,做儿子的却是锦衣玉食,自出生以来,他还没受过这种苦,坐了一夜,全身骨头都不舒服。

大伙儿正用干粮冷水当早餐,一个凶神恶煞的回纥酋长带着一群亮着明晃晃的弯刀的武士闯了进来,源休不由自主缩了一下,那个酋长翻着白眼扫了众人一眼,像大伙儿都欠了他八辈子的债没还似的。过了好久,才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问:“哪一个是张光晟?”

王保家心平气和答道:“张光晟是振武节度使,你想见他,可以去振武找他。”

那个酋长立即拔出刀来,喝道:“我们可汗不是告诉过你们的皇帝了吗?要把屠杀回纥族人的张光晟交出来给我们处置!”

王保家不卑不亢道:“回纥突董阴谋袭取振武,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让张将军发现了他的阴谋,突董见阴谋泄露,企图鞭杀振武大将以掩人耳目。张将军忍无可忍才发兵先下手为强。你们的族人如此胡作非为,张将军身为节度使,难道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他们胡闹?真正岂有此理!”

酋长狞笑着道:“好一张利嘴!大唐皇帝不把张光晟交出来,却把你们这群人送过来了,莫非你们都是在大唐做了什么对不起国家的事情,犯罪当死的,大唐天子懒得自己动手,故意借我们的刀来惩罚你们?”

王保家“霍”地站了起来,喝道:“你可以试试看!我们是大唐的使者,如果你们可汗想跟大唐为敌,打算打仗的话,你不妨动手!不过,”王保家拔剑冷笑道:“还得先问问我这把剑才成。”

那个酋长瞪着王保家,他身后的人都蓄势待发,王保家也横剑当胸,严阵以待,双方僵持了一阵,酋长一言不发,带着那帮人退得一干二净。

那个酋长走后,再也无人问津,挨到中午,终于有人送了一桶糙米糊糊和碗筷来,几个随从走上前,看着那桶糊糊,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终于有一个忍不住怀疑地问:“这东西能吃吗?”

送饭的回纥人冷笑着道:“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小心可汗听到了,他老人家一发脾气就饿死你们。你们不吃,隔壁的羊还等着吃呢。”回纥平时以肉食为主,为了招待这帮大唐使者,不知从哪弄来这些东西,还真难为那些回纥厨子了。

众人一听“隔壁的羊还等着吃”,顿时一个个火冒三丈,这不明摆着是把他们当羊来喂吗?但是对着一个送饭的下人发火只是白费力气,众人只得忍气吞声吃饭,这些随从都是从京城出来的禁军,在长安的生活一个比一个奢侈,现在居然请他们吃羊食,大伙儿心中憋屈无比,实在一口也吃不下去。送饭的见状,连桶都提走了,真的拿去喂了羊。

到晚上的时候,又是这样一桶糊糊送过来,第二日依然如此,众人带的干粮都有限,勉强啃了几餐,又饿了一餐,终于不得不屈服,大伙儿咒骂着,闭着眼睛直着脖子吞那糙米糊糊。

三十天过去了,众人还没见到可汗的面,甚至连那个凶神恶煞的酋长也见不到了,因为饮食太差,原本身强体健的军士们由于营养不良,脸上都饿出菜色来了。到这个时候,如果跟回纥人一言不合,只怕他们连打斗的力气也没有了。总算回纥可汗还有点良心,在大唐使者到达回纥两天之后,可汗终于叫人送来了一些芧草打地铺,大伙儿不用再坐着睡觉了。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大唐使者居住的帐篷又旧又漏风,晚上冷得要命。王保家忍不住咒骂,“去他娘的,真亏这位可汗做得出来,长安、万年的监狱都比这鬼地方舒服!”

回纥气候不比长安,这里冷得特别快,八月就朔风如刀,可汗依然不闻不问,似乎完全忘记了这批使者的存在。

这天晚上,天气出奇的冷,实在没法安睡,好几个随从爬了起来,王保家也爬起来走出帐外,北风卷着什么冰凉的东西扑到身上脸上,一下子就化了,原来是下雪了。

第二天,积雪没过小腿肚,终于有人传来消息:回纥宰相要接见大唐使者。众人跟着那人来到一个大帐外,帐帘高高卷起,回纥宰相颉于思迦端坐大帐,他也不请大唐使者进帐去坐,就让源休等人站在雪地里,颉于思迦大声喝道:“将大唐使者砍了,给可汗的叔叔报仇!”

左右刀斧手一拥而上,源休大声喝道:“你们想跟大唐为敌吗?”

刀斧手们回头看宰相颉于思迦,颉于思迦睁着眼问道:“此话怎讲?”

源休不疾不徐,大声道:“你们可汗不是想跟大唐重修旧好吗?使者就是国家的代表,我倒没听说过使者被杀还能够和平的!如果想跟大唐开战,你们尽管动手,如果不想打仗,那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谈谈。”

宰相颉于思迦喝令刀斧手退下,又示意左右把帘子放了下来,帐门关上,就让源休等人在雪地里等着,过了半天,帐门终于又开了,宰相颉于思迦走了出来,满脸堆笑对源休道:“我们的国人都想杀掉你们报仇,只有我们英明的可汗不同意。可汗说,张光晟虽然杀了他的叔父,可是死者不能复生。他若再杀了你们,也不过是用血洗血,徒添人命,于事无补,这是很愚蠢的行为。所以可汗要用水洗血,因此饶恕了你们,也算是我们可汗积德行善!”

众人听着这位回纥宰相用生硬的汉语啰嗦了半天,源休勉强笑道:“还是可汗英明。”

宰相颉于思迦听源休说“可汗英明”,他满意地笑了起来,说:“你们回去记得问问天可汗,去年,我们登里可汗逝世前曾卖马给大唐,大唐还欠回纥一百八十万匹绢没付账,登里可汗虽然去了,我们合骨咄禄毗伽可汗还是记得这笔债的。你们回去请天可汗速速把欠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

原来这位合骨咄禄毗伽可汗要“用水洗血”的真正原因,是惦记着登里可汗卖马的账。把大唐使者杀了,债就讨不回来了。为了避免开战,也为了接着享受登里可汗那样的福利,合骨咄禄毗伽可汗连叔叔的仇也不报了。将大唐使者们虐待了这么久,也算是给他叔叔出了一口气吧?

在源休等人受了那么多罪以后,合骨咄禄毗伽可汗心理也平衡了。大唐和回纥的关系又回到了过去,两国重修旧好,回纥再接再厉卖马给大唐官府以换取各式各样奢侈品。

第二十三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328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2:31:06.0]

光晟带着庭芳回家团聚,父女俩归心似箭,晓行夜宿,一路风霜,终于到了振武。目之所见,几乎都是枯黄的秋草,庭芳心情激动不已,旅途劳累似乎已忘得精光,当光晟带着女儿赶到家门口时,远远就看到夫人坐在大门口的一张躺椅里,光晟心中一酸,他去京城的这段日子,只怕夫人天天这样倚门望穿秋水吧?大概是听到了马蹄声,张夫人抬起头来,虽然天天盼着这一刻,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她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颤危危站了起来。

庭芳见到母亲,眼泪立即涔涔而下,她飞扑过去,母亲张开双臂抱住她,流着泪埋怨道:“死丫头,你怎么舍得离开我?你怎么舍得啊?”

光晟看着母女俩抱头痛哭半天,他轻轻走过去,舒展猿臂,揽住母女俩,将下巴放在夫人肩上,闻着她发间的幽香,柔声道:“别哭了,先进屋吧。咱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光晟一手牵着一个回到卧室,才一坐下来,张夫人就捧着庭芳的脸看来看去,含泪微笑道:“已经长大成人了呢,庭芳,你简直跟你姑姑当年一个模样。”庭芳窝在母亲怀里,回头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温柔得似乎要把她融化,庭芳心头暖暖的,如鱼游春水一般,说不出的舒适自在,还是家里舒服啊。说起来,她生平还是头一次来到振武,一路上衰草连天,人烟稀少,这番景象自然不能与繁华的河东相比,跟京城就更不要比了。可是她却感觉亲切无比,就好像这里是她宿命中的灵魂归依之所一样。事实上,她生平第一次来到这里,而且马上又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庭芳在母亲的肩头蹭了蹭,轻轻抓起母亲一缕头发把玩,张夫人溺爱地捏捏她的鼻子,“丫头,离开这么多年,反倒越长越小了。”

门外响起小孩子的欢笑声,光晟站了起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一群人跟在他身后进来了,小小的卧室变得拥挤无比,一个小孩子嚷嚷着“我要看表姑姑”,他朝着张夫人直扑过来,边跑边大声问:“舅奶奶,这就是我表姑姑吗?表姑姑,你长得真漂亮。”

仿佛时光倒流一样,庭芳愣愣地瞪着那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当年她和表哥形影不离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的记忆如潮水一样涌来,她眼泪差点又夺眶而出,咬着唇,她慢慢抬起头来,一眼就瞥到了站在父亲身后的他,一个美丽的少妇正挽着他的手。虽然早就听父亲说表哥已有妻儿,此刻亲眼目睹,她的心还是碎了。

张夫人腾出手来,一把抱住那个小孩,小孩子就紧贴在庭芳身上了,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弯着头审视着庭芳,大胆地伸出手来,在庭芳脸上摸了一下,笑道:“我喜欢表姑姑。咦,表姑姑,你还在哭吗?不哭不哭,我给你甜甜的点心吃。”小孩子从衣兜里摸出一块点心,举着直递到庭芳唇边,大声道:“表姑姑,吃点心吧。”庭芳不由自主张嘴咬了一口,小孩子高兴地笑了起来。

张夫人叹了口气,拿起一条绢子,轻轻给庭芳擦掉眼泪,低声道:“这是你表哥的孩子岑朗,已快九岁了。”张夫人拉着庭芳站了起来,走到岑经夫妇面前,张夫人指着那位美丽的少妇笑道:“这是你表嫂小雪,思结进明将军的女儿,你们小时候也曾见过面的。”

庭芳轻轻叫了一声“表嫂”,眼泪又止不住流了出来,她伸手掩住眼,抹掉眼中的泪水,强颜欢笑道:“表嫂,孩子长得真好看,很乖,很惹人疼。表嫂,你真有福气。”

思结小雪牵起庭芳的手,笑道:“庭芳,都回到家了,一切都会变好的,还哭什么呢。”

庭芳轻轻挣开小雪的手,走到另一个少妇面前,那是她在千红楼中相依为命的伙伴——卢龙节度使朱希彩的女儿朱欣实,庭芳叫了一声“姐姐”,她张臂紧紧抱住欣实,眼泪就滴到了她肩膀上,“姐姐,这些年我好想你啊,真没想到咱俩还能见面。”

欣实也泪流满面,回抱住庭芳,轻轻拍着她的背,庭芳放开欣实,看了一眼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泪汪汪的眼里居然含着笑意,“这是我姐夫吗?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那个年轻人微微点头致意,含笑回应道:“正是,” 停了一下,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好,我是朱思,以前曾经去过千红楼。”

庭芳再看了朱思一眼,忽然明白过来,这不就是那位去千红楼承诺要救欣实出火海的那位大哥吗?庭芳惊喜过后,又无比羡慕。她在欣实肩上轻轻敲了一挙,由衷地说:“姐姐,恭喜你啊,你真好命。”

光晟站在一边,心疼地看着女儿落寞的神情,他心里也是一片迷茫。欣实已经有了归宿,可是庭芳该怎么办呢?他心中充满愧疚,如果当初自己不是那么霸道专横硬逼着女儿嫁王保家,她应该早就顺顺当当嫁了岑经做了母亲了吧?如今岑经的儿子都那么大了,自己的女儿还无所归依!光晟心情沉重,悄悄退出卧室,来到客厅,他使劲在墙上捶了两挙,靠着墙慢慢滑到地上,一个仆人一只脚已迈进客厅,突然看到主人这个样子,吃了一惊,转身准备避开,光晟抬起头来叫住他,有气无力吩咐道:“你去叫厨房赶紧做饭吧,家里来了五位贵客呢。”

眼看就要离开振武了,庭芳怯怯地怀着一点点期望,鼓起勇气去约岑经单独谈心。才走到岑家,她就听到一个清脆的童音:“月亮汤汤,骑马烧香,烧着罗大姐,气死豆三娘,三娘摘豆,豆角空,嫁济公,济公矮,嫁螃蟹,螃蟹过沟,踩着泥鳅,泥鳅告状,告着和尚,和尚念经,念着观音,观音撒尿,撒着小鬼,小鬼肚子疼,请个财神来跳神,跳神跳不成,白费二百文。”庭芳静静听着,仿佛又回到了青梅竹马的童年,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

“庭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呢?”思结小雪端着一盆废水走出来,看到庭芳呆呆立在门口,她连忙笑着招呼,随即看到庭芳满脸泪痕,小雪吃了一惊,问道:“庭芳,你怎么老是哭呀。”

“离家太久了,有时候一丁点小事都会不由自主伤感。”庭芳擦了擦眼泪,笑道:“我想跟表哥谈谈。”

“那快进屋坐吧。”庭芳摇了摇头,思结小雪叹了口气,倒掉盆里的废水,一边转身进屋一边扯开嗓子唤了一声,“经哥,庭芳有事找你呢。”

岑经看着这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她的眼睛又圆又亮,眼神迷醉,她红红的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欲语还休。岑经不由有点慌乱,有点手足无措,勉强道:“庭芳,听说舅舅要搬家去长安了,你多保重啊。”

庭芳本来鼓足了勇气,准备背水一战,听到这句话,浑身的精力像瞬间被抽光,良久,她终于哀怨地问:“表哥,这十多年来,我日日夜夜,魂里梦里都牵挂着你,你有没有想过我呢?”

“想过,可那都已经是过去了,”岑经抬眼望着空中一株飘飘荡荡被北风卷起来的蓬草,眼光追逐着那株断了根的蓬草飘来飘去,他恳切地说:“你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我不可能永远不变……表妹,别老是沉在回忆里。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赶紧放下过去吧。”

庭芳呆呆地望着他,像是不认识一样,“表哥,你信佛了吗?”

“没有,”岑经摇头道:“年少的时候,我目空一切,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碰了许多跟头后,才发现自己其实也不过是那么庸庸碌碌一介凡夫俗子,什么也做不了。”

庭芳不想听这些,她咬了咬牙,终于发了狠,平静地问:“表哥,我不管,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愿意娶我吗?”

岑经吃惊地望着庭芳,她小时候的伶俐泼辣劲似乎又上来了,岑经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是因为我做过娼女吗?我虽然在娼家生活了那么多年,可一直洁身自好。”庭芳悲哀地说:“表哥,我一直以为,你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岑经皱着眉,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庭芳,我怎么可能因为你被迫在那种地方讨生活就瞧不起你呢?”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庭芳不依不饶,“表哥,你以前那么喜欢我,怎么能就这样不要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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