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经苦恼地捧着头,“庭芳,你不会明白的,我有小雪,有朗朗,我还一事无成,你不懂的。”
“表哥,我确实不懂你!”庭芳绝望地看着他,所有过去的欢笑都如梦幻泡影,过去有几多欢乐,今天就有几多愁苦,“我就要走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或许,再也不见反倒更好一些!表哥,你自己保重。还有,好好照顾表嫂和朗朗。”
庭芳头也不回离开岑家,她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岑经变了,或许这个世界都变了吧?小时候朝夕相对形影不离的表哥,她似乎完全不认识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孟德那悲天悯人的诗句,她忽然很想喝酒,虽然她一向就不能喝,三杯就会沉醉。也许喝醉了就好了,昏昏睡去,什么事都可以不管,哪怕地老天荒。
光晟刚去京城不久,节度留后彭令芳就已走马上任,光晟再也没有在振武逗留的必要了,他将振武节度府事务给彭令芳作了一番交接,就开始准备自己的搬家事宜。
第二十四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393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2:31:20.0]
振武军、泾原军换帅,中央也在这一年换了宰相。宰相杨炎在这一年犯下许多错误,终于引起皇帝的不满。
杨炎好大喜功,遭到泾原节度使段秀实的反对,杨炎一不高兴就剥了段秀实的军权,结果因此逼反了泾原军,边关差点大乱。于此同时他还大修水利,不顾严郢等大臣的抗议,征调天下民夫修筑凌阳渠,最终还是兴师动众而徒劳无功。泾原军叛乱才平息,杨炎就征召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入朝见驾,他想废掉山南东道这个藩镇,梁崇义害怕入朝被杀,也被逼反,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趁机为国讨贼,吞并了梁崇义的许多地盘,逼死梁崇义后李希烈这个讨贼大将军摇身一变成了强盗大抢荆襄,害得朝廷白白出了许多钱粮,结果是前门防狼后门进虎。淄青节度使李正己乘机上表指斥朝廷并为死者鸣冤。
杨炎也担心这些节度使们危言耸听害他倒台,于是派谴许多心腹作为宣慰使前往各道安抚这些惴惴不安的节度使们。结果适得其反,有人密报皇帝:宰相派出那么多位宣慰使,名为宣慰,其实是唯恐各地方武将们怪罪于宰相,所以他们故意把朝政上的过失归罪于皇帝!这是一个相当严重的罪名啊。杨炎接连犯错,皇帝本来就很不高兴,再听到这样的言论,他对这个宰相就更不满了。中书侍郎崔祐甫病逝后,皇帝就把杨炎明升暗降改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又提拔另一位大臣,也就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卢杞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皇帝不愿再专用杨炎,特意把卢杞提拔起来,让他去分杨炎的权。
卢杞鬼貌蓝颜,是一个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丑八怪,但是他的家世相当的好,他爷爷是玄宗皇帝开元初期的宰相卢怀慎,他父亲是安史之乱中被安禄山害死的大忠臣卢奕。因为出身好,再加上能言善辩,此公虽然相貌奇差,仕途居然也算得一帆风顺。
卢杞在虢州刺史任上时,虢州有三千头官家养的供皇帝打猎娱乐的野猪经常祸害百姓庄稼,卢杞上奏皇帝,皇帝就回复说:“那就把它们都迁徙到沙苑去吧。”
沙苑在同州,也是皇家娱乐园林。卢杞就再次上奏说:“这么多野猪迁到沙苑去,只不过是换个地方祸害同州百姓罢了,臣以为把它们都杀了吃肉更方便。”
皇帝正励精图治锐意进取,看了卢杞的奏章就高兴地说:“卢杞身为虢州刺史却能心忧同州百姓,这是宰相才有的器量啊。”皇帝从此就有了重用卢杞的心思,一道圣旨就把他从虢州刺史调到京城的御史台来担任御史中丞的要职。
卢杞做了御史中丞后,听说功盖天下的大臣郭子仪病重,他赶紧去郭府探病,此时郭子仪的病已有了起色。郭老头儿虽然已八十多岁了,依然左拥右抱,他正跟几位美人调笑呢,忽然听到卢杞来访,从来不避嫌的郭子仪慌忙命令几位美人都退了下去,他整顿衣冠,一个人静静坐在茶桌边等候这位丑八怪客人。
郭子仪客客气气跟卢杞周旋半天。丑八怪走后,家人奇怪地询问郭子仪今日为何这样隆重正式,还让美人们都退了下去。郭子仪回答说:“卢杞容貌丑陋、心地险恶,女人们见了他难免忍不住嘲笑,皇上这样重用卢杞,我如果今天不小心让这些小女人得罪了他,此人一旦掌权,我们郭氏就有灭族的灾难了,所以我让她们都躲开,以免出事。”郭子仪的眼睛也真够毒的,当时卢杞刚刚进京,世人都以为他会是第二个卢怀慎,唯独郭子仪却看出此人心地险恶,决不会像他祖父卢怀慎那样清廉正直。
卢杞和杨炎同朝为相,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杨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跟卢杞站到一块,那就是凤凰跟落毛鸡一起跳舞。杨炎打心底厌恶这个丑八怪,虽然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经常在一起处理政事,中午杨炎绝对不跟卢杞同桌吃饭,以往宰相是经常在政事堂同桌共进午餐的。
卢杞跟当年的奸相李林甫一样口蜜腹剑,表面上虽然谈笑自若似乎毫不在意,心底早将杨炎恨入骨髓一心想除之而后快。
皇帝向两位宰相求贤,询问朝廷大臣中有哪些人可以大用。杨炎举荐崔昭、赵惠伯,卢杞举荐张镒、严郢。卢杞其实也不喜欢他自己所举荐的这两个人,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真正有才能的人士。他只是发现这两个人都跟杨炎有矛盾。特别是威名渐著的严郢,因为京城老百姓对他欣赏得不得了,杨炎担心自己的相位会被严郢取而代之,他曾故意找岔子将严郢降为大理卿,结果京城百姓上千人拦路抗议,可见严郢名气之大影响之深。
卢杞想借严郢、张镒的手除掉杨炎,皇帝心里也早就不喜欢杨炎了。两位宰相同时举贤,他只任用了卢杞举荐的人。皇帝提拔严郢为御史大夫,不久又改任杨炎为尚书左仆射,就此罢掉了杨炎的宰相之权。从魏晋到初唐,尚书仆射一直都是国家宰相,盛唐开元之后逐渐沦为一个尊崇无比的荣誉头衡,尚书仆射不再过问政事,玄宗皇帝的宰相宋璟、张说等人被罢掉宰相职权后,都曾担任过尚书仆射的闲职。皇帝罢掉杨炎后,就让卢杞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再任命张镒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炎虽然被罢了相,依然清高无比对卢杞不理不睬,卢杞因此更恨他了。
杨炎的儿子杨弘业不成才,在杨炎当宰相期间,杨弘业曾多次接受贿赂,结果被他父亲的政敌,也就是刚提为御史台之首的御史大夫严郢抓住了把柄。严郢逮捕杨弘业严加审讯,居然又查出新的案子来。原来河南尹赵惠伯在为官府买房子做办公场所时,借着职务上的便利,赵惠伯高价买了杨炎家的房子。严郢上奏皇帝逮捕河南尹赵惠伯彻查这个案子。
御史台最后的审讯结果:赵惠伯借公济私,高价为官家买房,损害官府利益来讨好宰相杨炎,应当革职夺爵。
卢杞对御史台的判决结果相当不满意,他就启奏皇帝把案子移交给大理寺处理。大理寺迎合卢杞,将借公济私的赵惠伯判成死刑。这个案子当然也连累了杨炎,皇帝下旨将杨炎流放崖州,卢杞还不满意,又不断中伤杨炎,在皇帝面前诬陷杨炎有谋反之心,直至杨炎被赐死在流放的路上卢杞才罢休。
卢杞好不容易弄死了杨炎,他又担心自己会被严郢取代掉,于是拚命寻找严郢的过失。老天也特别照顾他,不久就给了他机会。
卢龙节度使朱泚入朝后,他的弟弟卢龙节度留后朱滔开始拥兵自重,朱滔将哥哥朱泚留在卢龙的心腹一一铲除,朱泚的一位判官蔡廷玉见势不妙,他逃出幽州,赶到京城状告朱滔阴谋不轨。几乎在同时,朱滔也上奏指责蔡廷玉离间他们骨肉兄弟并散播谣言蛊惑人心。朱滔将蔡廷玉批得一无是处,然后请求朝廷杀掉蔡廷玉这个小人。
因为朱滔手握重兵,此时河北的魏博节度使田悦正和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儿子李惟岳以及齐鲁的淄青节度使李正己结成联盟,三个藩镇共同对抗中央,朝廷下诏讨伐,正需要河北卢龙节度留后朱滔出兵讨贼,如果得罪了朱滔,只怕他立马就会跟田悦、李惟岳、李正己结盟抗拒中央。朝廷权衡利害得失,最后下旨将蔡廷玉革职流放。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郑詹派人前去监送,蔡廷玉以为朝廷要将他押送回卢龙交给朱滔处置,因为害怕朱滔的迫害,蔡廷玉竟投水而死,这个人可是朱泚的得力助手啊。
朱泚入朝后立了不少军功,逐渐成为朝廷倚重的西北大将,他被朝廷拜为门下侍中,已经是荣誉宰相了,朝廷一时疏忽大意,只记得迎合朱滔,竟然逼死了朱泚的助手蔡廷玉,该如何跟朱泚解释这个误会呢?卢杞立即上奏说:“御史台办事不当,宣传工作没做好,结果闹出人命来,恐怕朱泚会因此怀疑朝廷,请三司会审殿中侍御史郑詹以澄清误会。另外,殿中侍御史是御史大夫的下属,郑詹犯下这样的大错,作为御史大夫的严郢一样有过失,所以严郢也应当接受审讯。”前文提过,三司会审就是由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三个机构联合审讯,而这次被联合审讯的对象,竟然有两位都是御史台的要员,尤其严郢还是御史台的长官。
殿中侍御史郑詹跟新任宰相张镒是好朋友。郑詹经常在中午闲暇之时去宰相办公的政事堂找张镒聊天,他在接受三司会审时也没有例外,郑詹心中苦闷,来得比平时更勤快。每次郑詹过来,同在政事堂午休的卢杞都假装睡觉。有一天,假睡的卢杞等郑詹过来后,忽然打了个哈欠从休息的榻上爬了起来,然后揉着眼睛去找张镒。郑詹讨厌卢杞,不想跟他打照面,就躲到一边,卢杞装作不知道郑詹的存在,故意跟张镒大谈特谈国家机密大事,因为有郑詹在,张镒怕泄漏风声,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断唾沫横飞的卢杞说:“郑侍御史还在这里呢。”意思是叫他不要再说了。
卢杞就等着张镒这句话,他故作惊讶道:“我刚才跟你说的,是不能让宰相以外的官员听到的机密。”于是卢杞又上奏郑詹偷听国家机密,应当判处死刑。三司关于郑詹逼死蔡廷玉的会审结果还没出来,郑詹就因偷听国家机密被处死了。郑詹的上司——御史台的长官严郢也受到了连累,郑詹被判处死刑后,严郢也被降为费州刺史。可惜严郢在当时也是一位风云人物,却被卢杞利用之后又被卢杞打击,就这样退下了历史的大舞台。
卢杞把严郢送到了遥远的鬼不下蛋的蛮荒之地做刺史,总算拔掉了眼里的一颗大钉子。不多久,卢龙节度留后朱滔阴谋叛乱,皇帝立即撤了朱泚的军权,朱泚被撤时正在凤翔节度使任上,朱泚被撤掉,凤翔就没有节度使了,皇帝得另找一位能人出任凤翔节度。
因为新任宰相张镒忠贞耿直,颇得皇帝信任,卢杞把张镒也视为眼中钉,拔掉严郢后就一直在寻找机会再拔掉张镒,为了独揽宰相大权,卢杞就想把张镒挤到凤翔去做节度使,他上奏皇帝说:“朱泚名望尊崇,他麾下的凤翔将校爵位都相当高,不是宰相级别的重臣,只怕难以镇住他们,臣请皇上派臣去做这个凤翔节度使。”皇帝还没来得及发话,卢杞又连珠炮般地接着说道:“臣知道陛下觉得臣相貌太差,恐怕凤翔三军难以服臣,陛下真是神机妙算。”
皇帝还真有点儿觉得卢杞长得太丑怕他难以服众,被卢杞说中心事,皇帝不自觉就看向另一位老帅哥宰相张镒,皇帝朝张镒发话道:“爱卿才兼文武、名重中外!依朕看再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张镒本是开元年间的朔方节度使张齐丘的儿子,在老爹的熏陶之下,他还真懂点儿军事知识,张镒就这样去凤翔做了节度使,被卢杞排挤出朝廷,再也没有可能过问朝政。卢杞终于拔掉了所有的肉中之刺眼中之钉,一个人独揽了宰相大权。
可惜一心图治的皇帝由于用人不当,本来有希望重新崛起的大唐王朝又被这位鬼貌蓝颜的丑八怪宰相慢慢拉下了深渊。
第二十五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294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2:48:20.0]
庭芳跟着父母又回到了长安,光晟做了个闲散的金吾卫将军,到京后,他想去找范希朝致谢,不料那位帮助他们父女团聚的范希朝却被征调去了邠宁军服役。
光晟在京城骑马闲晃荡了几个月,闷得要命,没办法,金吾卫的工作就只能遛遛马。来京城后,虽然工作无聊乏味,一家三口倒是其乐融融。
三月初三,既是张夫人的生日又是花朝节。这么喜庆的日子,光晟却要例行公事到处去遛马,因为白天没空陪伴夫人,他就打算晚上弥补回来。
晚上,光晟带着妻子和女儿去一家大酒楼——春风楼庆贺。京城繁华热闹,虽是晚上,酒楼生意照样红火。光晟牵着妻子、女儿的手正上三楼的时候,忽然一个家伙轻佻地笑着凑了过来,睁大醉眼瞪着庭芳阴阳怪气道:“哟呵,这不是倒闭了的百雀园里的凤凰嘛!怎么,你现在傍上个官老头儿了?”
庭芳脸色瞬间通红,光晟火冒三丈,对着那家伙狠狠一挙挥了过去,那家伙被光晟一挙揍得飞了起来,狼狈地从楼梯间直摔下二楼,眼看就要撞到过道边的一张酒桌上,一个客人正坐在那儿自斟自饮。光晟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过火了,如果就这样撞上去,弄不好就是两条人命案。千钧一发间,酒席上的客人听到动静,他跳了起来,挥掌一拨,那家伙就被拨得歪向一边,“扑通”一屁股摔到过道上,那家伙龇牙咧嘴“哎哟”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大声骂道:“你他娘的太岁头上动土啊,居然敢打老子!”
那个身手矫健的客人也睁着眼睛,操着一口浓重的平卢口音喝叱道:“孙子你骂谁呢?”
光晟听到那声音似乎有点耳熟,不由一愣,再仔细看了一眼,原来那客人竟是从平卢起家的大将李忠臣,难怪身手那么好呢。李忠臣原来的名字叫做董秦,因为他在平定安史叛乱的战争中立了大功,所以被当今圣上的爷爷——肃宗皇帝赐名李忠臣,李忠臣曾经担任过淮西节度使,因为性子暴烈不得军心,李忠臣被自己的部下李希烈煽动军队逐出了淮西。他如今也像光晟一样在京城闲得要命。论资历,这人要比光晟老得多,算起来他还是光晟的前辈。
躺在地上的那个家伙半撑着身子,瞪着红红的醉眼道:“老子骂的就是你。”
李忠臣朝那个家伙狠狠踢了一脚,踢得那家伙怪叫了起来,李忠臣依然不肯罢休,边踢边骂:“他奶奶的,爷爷正闲得骨头疼呢。你这龟孙子真是找打,也不睁开狗眼看看爷爷是谁!”
光晟在楼梯间看到这一老一少两个酒鬼对骂,一时哭笑不得,张夫人轻轻扯了扯光晟衣角,道:“上去吧,这样的人咱们惹不起。”
光晟皱起眉道:“李忠臣好像喝醉了,那么凶狠,别闹出人命来了,我还是下去看看吧。”
光晟跃下楼,伸手扯开依然狠命乱踢的李忠臣,“算了算了,李将军何必自降身份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李忠臣回过头来,瞪着光晟,诧异地问:“你认识我?”他向光晟问话时站得笔挺,双目炯炯有神,吐词清晰,似乎没有半点醉意。
光晟笑道:“当年九位节度使围困相州时,在下有幸,曾经见识过李将军的风彩。”
李忠臣听光晟提起往事,大为高兴,亲热地拍着光晟的肩膀道:“没想到竟然是故人。嗨,你是……”
“我是张光晟,当年在关内、泽潞节度使王思礼麾下的。”
李忠臣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啊!”他拉起光晟往自己刚才坐的那张桌子边拽,“来,来,来,难得有缘,你陪我喝两杯。”
光晟挣开李忠臣,抬手指了指楼上,笑道:“李将军,实在不好意思啊,今天是我夫人的生日,我夫人和女儿还在楼上等我呢。”
李忠臣抬头往上望了望,庭芳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李忠臣眼睛睁得滚圆,望了好一阵子,才转头感叹道:“你真有艳福!”
光晟哭笑不得,“那是我女儿!”
李忠臣拍拍他的肩膀,“我还没醉到老少不分的程度,你女儿当然漂亮,你夫人虽然上了点年纪,看起来也还是很养眼。有这样的两个女人陪着过日子。值!”
光晟笑了起来,“李将军,改天我再请你喝酒啊。”
李忠臣爽快地推着光晟,“去吧,上去吧,不能让美人久等。”
光晟笑着作了一个揖,转身上楼,那个在过道间挨了打的小流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趁着光晟拉开李忠臣的时候溜掉了。
光晟带着夫人和女儿上了三楼,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张夫人才一落座就叮嘱道:“刚才楼下那位,虽然一大把年纪,却是凶得要命,比游手好闲的年轻人还霸道,你最好离他远点儿。”
光晟笑道:“李忠臣那么凶横,大概也是闲得太久了心情郁闷。这个人其实没你想像的那么坏,他性子挺直爽的,胸无城府,虽然有点粗豪,比那些口是心非的文人倒可爱得多。刚才碰上的若不是他,只怕我那一挙会闹出人命来。”
张夫人埋怨道:“你也真是的,跟一个醉鬼发那么大火干嘛。”
光晟搔了搔头,陪笑道:“刚才确实是过火了点,下手没个轻重,我听他那样侮辱庭芳,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张夫人叹了口气,握了握庭芳的手,轻声安慰她,“你也别往心里去,不过是一个喝醉了的流氓无赖。”
庭芳低头道:“我知道。”
“爹爹决不容许任何人欺侮你。”光晟拍了拍女儿的肩背,柔声道:“今天是你娘的生日呢,开心点儿,不要让一个醉鬼破坏了我们的心情。”
第二天傍晚,光晟才刚回到家,张夫人就递给他一张名贴,问道:“这个李忠臣,好像就是昨晚遇上的那个恶人吧?”
光晟接过名贴,扫了一眼,问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可有留下什么话?”
张夫人没好气道:“中午就来拜访过你,你不在,他托我给你传话,请你明天晚上去喝酒。你看怎么办?”
光晟揽起夫人的肩,笑道:“你在担心什么呢?不过是一起喝个酒罢了。”
“我就是不放心你跟他交往,”张夫人担心地说:“那么凶巴巴的,万一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光晟放开夫人,捏了捏她的臂膀,安慰道:“我不会和他打架的,他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昨天晚上是那个无赖先开口乱骂,他那么粗豪的人,当然不会乖乖挨骂。”
张夫人皱着眉道:“跟这种人打交道,你还是小心为上吧。”
“你真的不用这样担心,他心肠其实不坏。”光晟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辛云京的堂弟辛京杲在湖南观察使任上因为过失杀人,皇上一生气,差点判了辛京杲死刑,还是这个李忠臣出面求情,皇上才饶了辛京杲一命。”
“居然有这样的事!李忠臣竟然这么好心?”张夫人抬起头来,辛云京在河东节度使任上时,一直都很照顾光晟,张夫人因此对辛云京极有好感,今天突然听到他的名字,张夫人就留了心。
“我骗你干什么,”光晟笑道:“李忠臣因为粗豪直爽,倒是颇得皇上信任。”
“有没有搞错,皇上居然欣赏一个这样的武夫?”张夫人惊讶万分。
“很奇怪吗?许多事情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你别看李忠臣粗鲁,其实挺会说话的,脑子也很灵活。皇上曾跟李忠臣说‘爱卿你耳朵大,这是有福的象征’。你猜李忠臣怎么应对的?他说‘臣闻驴耳大,龙耳小’。结果逗得皇上哈哈直乐。皇上动怒要杀辛京杲时,李忠臣说‘辛京杲早就该死了’,皇上听到这话就奇怪啊,怎么辛京杲早就该死了呢?莫非他还另外做了什么滔天恶事不成?结果李忠臣说‘辛京杲的父亲、伯父、叔父、兄长、堂兄等人都死了,就他这么高寿,一直平平安安活到今天,岂不是早就该死了吗?’除了辛云京、辛京杲兄弟,辛氏家族两代男儿几乎全部牺牲在平息安史叛乱的战场上,就是辛云京也早就不在人世了,李忠臣这么一提醒,皇上也挺难过起来,他就这样饶过辛京杲了。”
“人真是复杂啊,真看不出来李忠臣还有这样的一面,”张夫人停步,面对光晟笑道:“我不是不让你跟这个李忠臣交往,只是担心你交友不慎。”
光晟轻轻握住夫人双臂,“我做事自有分寸,什么人可以做朋友,什么人不能来往,我心中都有数呢,你就省点心吧。”
第二十六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263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2:35:03.0]
王保家从回纥归国,由于被合骨咄禄毗伽可汗虐待得太厉害,他变得面黄肌瘦,额角上都看得到皱纹了,王夫人心疼得要命,每天想方设法给儿子弄吃的,恨不得一天就把保家所有掉了的肉都给补回来。
儿子既然回国了,王夫人又忙着给他找媳妇儿,保家却像个局外人似的,半点也不热心,例行公事一样应付着,王夫人急得要命。儿子越不在乎她越在乎,几乎天天出去给保家相亲,虽然她相中的姑娘一个接一个被保家挑出毛病来,提亲之事就不了了之,王夫人还是马不停蹄地帮着儿子相媳妇。
这天休了假,保家百无聊赖,躺在花园的李树下乘凉,他眼睛闭着,正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一阵娇滴滴的欢笑声,
姑娘们欢笑的声音离他极近,似乎就在杏花树后,王保家嫌吵,他睁开眼,坐了起来,正准备另外找个地方。还没动身就听到母亲身边那个叫秋儿的小丫环的声音,“梦姐姐,夫人那么喜欢你,总是叫你侍候公子,是不是有那个意思呀。”
保家本来不喜欢听壁脚的,却没料到丫头们议论的居然是他,他不禁皱起了眉,又躺了下去,他倒想听听,这些丫头背着主子究竟都能说些什么。跟着就听到梦儿的声音,“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梦姐姐,你脸都红了呢。”秋儿嬉笑的声音。
梦儿使劲跺脚道:“你还说,我都快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黄河水本来就是浊的嘛,怎么能洗得清呢?你还是去跳长江吧。说真的,梦姐姐,公子对你也不错的,你们两个……”
“死秋儿,这样不知羞臊,我回头就告诉夫人说你想嫁人了,等夫人给你配个臭小子,看你还敢乱嚼舌头不?”梦儿发狠道。
“好姐姐,我知错了,你就放我一马吧。”秋儿笑着告饶,没过一会儿她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也真是奇怪,公子都那么大了,还不娶亲,他想等到什么时候啊。”
梦儿叹了口气,“夫人如果同意张家小姐进门,公子立马就做新郎官了。”
“夫人怎么可能同意嘛,张家小姐在娼家待了那么多年,不干不净的,天知道被多少男人睡过……”
梦儿惊慌失措的声音,“快别胡说了,都说隔墙有耳呢,万一夫人回来刚好听见了,你背地里这样议论主子,她立马就能把你卖了……”
保家听到“在娼家待了那么多年、天知道被多少男人睡过”,他也大吃一惊,顿时心乱如麻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母亲究竟有什么事瞒着他?他再也躺不下去,一个“鲤鱼打挺”立了起来,旋风一般地窜出来,两个丫头正坐在杏树下嘻嘻哈哈,忽然听到动静,吃了一惊,一抬头,王保家居然就站在她们面前,他咬着牙,脸色相当难看。梦儿结结巴巴道:“公子!我,什么都没说,都怪秋儿……”
王保家不耐烦地挥挥手,道:“闭嘴,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两个丫头哆嗦着点头。
“你们刚才说张家小姐,那是怎么回事?”
梦儿立即脸色苍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保家指着秋儿道:“说啊,你刚才不是说得很高兴的吗?”
秋儿“扑通”跪下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公子,你饶了我吧。”
保家冷笑道:“我刚才都听得一清二楚呢,还敢撒谎!你是不是真想配小子了?”他挺讨厌这样恐吓小姑娘的。可是今天不来点狠的,估计这两个丫头还会想方设法蒙骗他。
秋儿哭道:“公子,夫人不会放过我的,公子,你别问了好不好?你饶了我们吧?”
“去年我离开京城后,你们是不是听到张小姐什么消息了?”保家懒得跟她啰嗦,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秋儿浑身一颤,梦儿低着头不做声。保家狠狠在树上捶了一挙,喝道:“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们胡说八道,背地里乱议论主子,不用等我母亲,我立马就叫管家卖了你们。”保家丢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跑。
回京城后,光晟和保家都在天子脚下做事,光晟的职责是保卫京畿安全,保家的职责是保卫皇宫安全,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经常碰面。保家虽然还没去过张家,却也知道光晟就住在晋昌里,他匆匆忙忙牵了一匹马骑上,急急往晋昌里而去。
保家在晋昌里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张家,他跳下马,丢下马缰绳直闯进府去,一个看门的仆人在他身后追着呵斥他。
光晟休了假,没有出门,那个闲得要命的前淮西节度使李忠臣跟他一见如故,又跑他家里来喝酒吹牛,正在客厅里唾沫横飞地讲述“想当年我如何如何……”
光晟性格跟李忠臣其实完全不合,不过因为他自己也被卸了振武节度使重任的缘故,跟被部下驱逐了的李忠臣也算同病相怜吧,所以对方的寂寞心情他挺理解的。李忠臣喝醉了胡乱吹牛的时候,他就含笑听着。
光晟听到喧闹之声,站了起来,李忠臣正吹得起劲,也挺不满地跟着起身。王保家直闯进客厅,看到光晟,他疾跑到这位叔叔跟前,双膝一屈,跪倒磕头。光晟不知他为何行此大礼,伸手去搀他,保家跪着不动,抬头问道:“叔叔,我听说庭芳回家了?”光晟点了点头,保家又磕了三个响头,光晟站着不动,静静地看着,保家恳切地说:“叔叔,请您把庭芳嫁给我吧!”
光晟坐了下来,沉默着,好一会儿才道:“你回去吧,我不能把庭芳嫁给你。”
保家着急起来,“为什么?叔叔,我们两家曾经有过婚约的!”
李忠臣指着保家道:“长得倒挺像王思礼的,你不会就是王思礼的儿子吧?”
保家点头道:“正是,老将军也认识我父亲吗?”
李忠臣却没回保家的话,他扭头对光晟道:“喂,这年轻人挺不错的啊,跟你们张家也门当户对,还有过婚约。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啊,小伙子这么有诚意,你怎么能毁婚呢?”
“我也不想出尔反尔,只是……”光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保家,庭芳她心里没有你。你回去吧,别再蹉跎岁月了,赶紧找个好媳妇儿。你和庭芳的婚约早已取消了。”
保家膝行两步,双手抓着光晟的膝盖,“叔叔,您告诉我,是不是庭芳已经嫁人了?”光晟摇了摇头,保家大声质问道:“庭芳已经那么大了,她还没嫁人,您为什么不让她嫁给我?叔叔,我知道外面有些很难听的流言蜚语。”保家摇着光晟的大腿,激动地说:“我不管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要娶庭芳!我已等了她这么多年了,您让我见见她吧。叔叔,您把她嫁给我吧,嫁给我吧!”
光晟似乎铁了心,保家那么可怜兮兮哀求,他却只是摇头,一边的李忠臣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始替保家打抱不平,“张光晟,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直说吧,别藏着掖着,姑娘长大了迟早是要嫁人的,难不成你想把女儿留在家里给你养老送终?”
光晟毫不客气道:“这是王、张两家之事,你就别瞎搅和了。”他回头对保家挥了挥手,“起来吧,你磕再多头也没用,我的女儿嫁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你。”
“为什么?我究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保家伤心地说:“我和庭芳一起长大,我从小就喜欢她。我知道您以前瞧不起我,嫌我不争气。这些年我也努力进取。叔叔,您不能这样对待我们,求求您成全我们吧!”
光晟依然摇着头,伤感地说:“你没犯什么错,我也不想这样。要怪,就怪你们没缘分。”
第二十七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312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2:42:18.0]
也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张夫人带着庭芳来到了客厅,庭芳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王保家,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柔声唤了一声“保家哥。”保家浑身一震,蓦然站了起来,魂牵梦萦的姑娘就在他前面,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心神激荡间,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站着。庭芳远不像保家那样激动,她平静地对父亲说:“爹,我想跟保家哥单独谈谈。”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走出客厅,往花园的方向而去,保家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庭芳默默地走在前面,看着她娉娉婷婷的背影,保家忽然感觉陌生起来,以前不是这样的。保家心里异常难受,怎么就成今天这样了呢?
记得儿时,还在朔方的时候,庭芳是非常粘保家的,一天到晚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保家总觉得庭芳太小,跟个鼻涕小孩一起玩非常没劲,他更喜欢带一个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名叫封采星的小女孩玩。庭芳一天一天长大,保家刚觉得这小妹妹有点意思呢,王、张两家就搬到了太原。保家就只有庭芳一个熟悉的伙伴了,这时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岑经来,居然还是庭芳的表哥,以前总跟在他后面讨好他的庭芳变得不怎么稀罕他了,她天天跟岑经腻在一块儿,这让保家嫉妒得要命。庭芳越不待见他,他越不服气,不由自主地,他就总往张家跑,总是过去打搅岑经和庭芳,三个小孩天天混在一起玩泥沙、捉青蛙、斗草、斗蟋蟀,不知不觉就都上学了。
读书后,保家很快就败给岑经了,他讨厌先生摇头晃脑的诗云子曰,讨厌背书,一走进学堂他就浑身没劲,课堂上总打瞌睡,先生像唱歌一样地在那里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他却对着窗外树上一窝小鸟发呆,小鸟叽叽喳喳地唱着,虽然他听不懂鸟语,却总觉得小鸟叫起来比先生唱书好听多了。岑经和庭芳都成了先生眼里的好学生,他的形象却一落千丈,总是成为先生惩罚的对象,似乎一天不挨打就皮痒。庭芳看他的目光充满同情,他恨这样子的自己,当他终于火山爆发和先生扭打起来后,他就被逐出了那个学堂,不得不改行学武,学武虽然让他如鱼得水,跟庭芳玩耍的机会却少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少。
保家的父亲王思礼去世后不久,庭芳就跟着张光晟搬去了代州。保家没了父亲的管束,变得无法无天起来,逍遥自在,天不怕地不怕,想干嘛就干嘛。而且因为学了一身的武功,他打架完全没有遇到过对手。无论是请他帮忙打架的人还是被他打败的人,大伙儿不管大的小的都尊他为大哥,跟在他身边跑前跑后。他先是打架,后来又跟那些游手好闲之徒学会了赌博、收保护费。他成了太原集市上的霸王,到处横着走,被他欺负过的人远远看到他就绕道,他喜欢这种唯我独尊威风凛凛的感觉。
直到有一天,他正在发飙时被光晟抓住衣领,接着又被他揪住头发,疼得他龇牙咧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英雄形像瞬间崩塌。正在难堪的时候,他居然看到了庭芳,他变得那么狼狈,庭芳却是那么美丽那么温柔,美得就像一个梦,像一个神话,他怀疑自己面对的是小时候母亲跟他讲的神话中的仙女,他梦中的仙女。她对着他笑吟吟道:“保家哥,你刚才好凶啊。”听到那句话,他忽然对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接着张光晟对着他大发雷霆,像他老子一样,居然还出手教训他。他一气之下,又变成了太原街头那个凶巴巴的小霸王了,保家跟张光晟大打出手,结果被张光晟狠狠教训了一顿,跟着又被张光晟骂得狗血淋头,他自以为是的光辉岁月像烟云一样,被这阵狂风吹得一干二净,他开始深深的反省自己的人生。他黯然回家后,张光晟居然也跟着到了他家里,他羞愧难当,悄悄躲开了,他不敢再出来见张光晟,更不敢见那个神话那个梦。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就见到庭芳了,他在花园里练挙的时候,听到对面花园里传来庭芳滚珠溅玉般的笑声,一时好奇心起,他爬到树上偷偷观望,庭芳居然在跳舞,舞蹈中的她更让他迷醉,他忽然就想起了让父母感慨不已的玄宗皇帝,为了一位美人一曲《霓裳羽衣》,玄宗皇帝差点把大唐江山都毁了。把玄宗皇帝迷得不顾江山的美人和霓裳羽衣舞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保家看得有点魂不附体,如果换了是他,他也宁愿把江山丢了博取仙女一笑。想是这样想,可他不是玄宗皇帝,更没有江山可丢。而且他还发现了另一个悲哀的事实,那就是岑经,庭芳跳舞的时候,居然是岑经在给她奏乐,两人年龄相当,相貌几乎一样出色,他蹲在树上看下去,只觉得这两个人珠联璧合,这个认知让他差点从树上摔了下来。更狼狈的是,他躲在树上偷看居然还被庭芳发现了,他羞得无地自容,庭芳却软语温声道:“保家哥,你还在生我爹的气吗?昨天他那是为你好,你别生他的气,好不好?”他不由自主地回答“好”, 庭芳高兴起来,“我就知道保家哥不会记我爹的仇。昨天你好凶啊,以后不要那样打架了好不好?”在这个温柔如水一样的妹妹跟前,他就只会说“好”了,而她也很乐意听他说“好”,只要她高兴,哪怕是叫他上刀山下油锅都可以,何况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呢。那么一瞬间,他的心就沉沦在她春水一样绵软的眼波里,义无反顾地沉到底了。可是沉醉在她眼神里的人似乎不止他一个,还有岑经,此外居然还有一个比岑经更不顺眼的辛家琪。因为辛家琪也会武功,似乎还不比保家的弱;而且辛家琪还像岑经一样会读书;甚至他也是河东节度使的公子,还是现任的。这么多的敌人让他应接不睱狼狈不堪,在他沮丧无比时,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一个武器,足可将所有敌人击退。他不知该怎么感谢他已经逝世了的英明无比的老爹,居然早早的给他和庭芳订下了婚约,难道是老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福兮祸之所伏!他真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婚约害了庭芳,当他正做着相随日月长的好梦,兴冲冲地拉着母亲去代州提亲的时候,他才发现庭芳已经失踪了,还是离家出走的,居然是因为反抗他那个婚约,庭芳从此杳无音信。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宁愿远远地看着,哪怕她嫁了岑经或者辛家琪,也比就这样消失了的好啊。看着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张家,他觉得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辛家琪娶了李太清的女儿,岑经也娶了思结进明的女儿,唯独他还如无根之蓬一样地飘着。他苦涩地想起了讨厌的先生摇头晃脑的吟咏,“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韶华像水一样流逝,敌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庭芳却没有再回来,他还能蹉跎多久呢?他已几乎绝望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是王家的独苗,他负担不起让王家到他这里断掉香火的罪责。他已暗暗发誓:如果等到三十岁庭芳还不回来,他就成家!正在这个时候,他遇上了一个可怜的娼女朱欣实,喝醉酒后还稀里糊涂的睡了她,他就顺手把她赎了回来,就让这个女子来延续王家的香火吧,而且这样的女人对庭芳也不具有威胁性,他害怕万一他才另娶别人庭芳就回来了。他害怕庭芳受委屈,更害怕自己娶的女人跟庭芳争风吃醋闹得鸡犬不宁家反宅乱。虽然那种可能性几乎是零。当他把朱欣实带回家后,他的如意算盘却被母亲毁了,母亲激烈反对这个娼女进门,他只好另买宅子安置朱欣实,久而久之,他说服不了母亲让他娶朱欣实,可怜的女人渐渐被他晾到了一边,终于耐不住寂寞跟别的男人跑了。朱欣实跑后,保家刚开始还有点忿忿然,没多久就释然了,甚至因此轻松起来,于是他又继续蹉跎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曾经幻想过无数种可能,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庭芳突然回来欢欢喜喜嫁给他了。虽然一直希望着,当真的听到庭芳回来的消息他还是震惊得要命,虽然传消息的人说话相当不堪,他还是打心底感激那两个多嘴的丫头。他心急如焚赶到张家提亲,没想到张光晟竟然拒绝把庭芳嫁给他,这更让他难以置信,为什么以前明明那么关心他的张叔叔也会翻脸不认人呢?庭芳失踪这么多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他的神话他的梦还有实现的机会吗?他该怎么办?他心乱如麻,只能苦苦哀求张叔叔,他不能就此放弃,一直遥不可及的梦已经近在眼前了,似乎眨眼就能圆,他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呢?让他期待了那么多年的梦想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梦?他绝不能接受!
第二十八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235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3:56:02.0]
庭芳坐在石凳上,脸上泛着一点点悲天悯人的忧伤,她这样的安宁让保家心碎。“庭芳,这些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叔叔为什么不愿意成全我们?”保家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沉默。
庭芳已经听母亲说过朱欣实的遭遇,也知道了王夫人不愿意她嫁进王家之事,父亲因此取消了婚约,他一直遗憾不已,经常怨天尤人。庭芳身在娼家的时候,总是害怕表哥不要她,煎熬了十多年后,终于被表哥当面拒绝,十多年的担心都成为痛苦的现实,她堕入恨海情天难以自拔,渐渐就学会了用书和舞蹈麻醉自己。当父母伤心地告诉她王夫人不同意保家娶她的时候,她反倒无动于衷,庭芳早就知道自己名声臭了,连跟着父母走进一家酒楼吃饭都有不三不四的男人过来搭讪,她的形像还能有多好呢。她不信命,如果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宁愿不嫁!就这样留在家里陪伴父母吧,女子难道一定要嫁人吗?玄宗皇帝的妹妹玉真公主不也一辈子没嫁人吗?
庭芳望着保家,平静地说:“你以后不要再来张家提亲了,我不会嫁给你,我早已不是以前的庭芳了。”
保家迫切地说:“你当然是庭芳啊!在我眼里,你永远美丽可爱!”
“是吗?”庭芳笑了起来,“我是不是比以前更迷人了?你知道我失踪的这十多年是在哪里过的吗?”
保家迟疑着问道:“娼家?”他曾经听到家里那两个丫头提到过,他也曾经在一户娼家待过一天,仅仅一天,他就觉得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想到庭芳居然在那样的地方煎熬了十多年,他痛彻心扉,造化弄人啊!
“哦,原来你也听说了。”庭芳依然平静地说:“我在那里每天送往迎来,陪着各种各样的男人嬉笑打闹,早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吧,免得辱没了王家。”在岑经面前,她曾经小心翼翼,生怕表哥问起娼家之事,可是在王保家面前,她却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描述自己十多年来难堪的煎熬,甚至不在乎往自己头上泼污水。
王保家心疼地倾身上前,想去握她的手,庭芳身子微微后仰,避开了,她微笑道:“保家哥,请你自重!”
保家难过至极,伤心地说:“庭芳,你怎么能这样自卑自轻呢?我喜欢你,庭芳,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管你去过哪里,你还是庭芳,是我做梦都想长相厮守的人!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了。太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再过得两年,我就三十了,已经虚度了半辈子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