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礼瞠目结舌,瞪着张光晟和念奴,似乎难以置信,那两个人也是如在梦中,厅内寂静得可以听见念奴几乎无声的抽泣。半晌,王思礼抬头对那老爷子笑道:“老爷子,无巧不成书啊,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老爷子显然也感觉不可思议,听到王思礼跟他说话,他兴奋地叫了起来,“我这一辈子,眼看着就要孤独终老,老天可怜我,送了一个女儿给我,还附带个小外孙,怎么好像又要多出个儿子来?”
看老爷子高兴的,竟然马上就把张光晟当他儿子了,王思礼走过去,亲热地拍拍他肩膀,笑道:“老爷子,你就乐吧。”他顺手拉开几个椅子,对着蹲在地上的念奴和张光晟道:“光晟,念奴嫂嫂,你们坐下来说话吧,我不知道有多少疑问要问你们呢。”
张光晟站起来,拉着念奴,指着王思礼刚拉过来的一张椅子,笑道:“姐,你坐。”
“说吧,光晟,十几年前我们三个人也曾相聚过的,怎么那时候没见你们有什么感觉,今天突然间就发现念奴嫂嫂是你姐了?”王思礼好奇地问。
“我和鹰奴本来是京兆周至人氏,很小的时候我被人贩子拐走,几经碾转,被卖到了平康坊。等我获得人身自由的时候,发现当初的家不知何时已搬走。”念奴想起往事,不断唏嘘流泪,老爷子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慰她。
“开元二十七年,家中因为生计艰难,父亲去河西投了军,我和母亲也跟着搬去了河西。”张光晟柔声安慰道:“姐,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光晟,我觉得奇怪的是,当初你怎么就没发现念奴嫂嫂是你姐呢?”王思礼好奇地问。
“这就是造化弄人吧。我们早在十五年前就见面了,只可惜见面太早,反倒错过了机缘。”张光晟叹气道,“今天我再看到姐,才发现她长得很像我娘,如果不是她身上有胎记,我今天也不敢立刻相认。”张光晟停了停,感叹道:“其实姐姐像我娘,不可能是现在才像,只是我不熟悉母亲十七八岁少年时候的模样,就这样错失了十五年前的那次机会。”
念奴指着老爷子道:“鹰奴,这两年我一个弱女子带着经儿,就像水中之萍风中蓬草,四处飘摇四处流浪,随难民流入河东后,多亏义父照应,才能平安活到今天。义父本来也有三个儿子,全都葬送在河南战场上,如今就剩我跟他相依为命了。”
张光晟离座,双膝一屈,跪到老爷子面前道:“义父,您老是我姐的义父,也就是我的义父,请义父受儿一拜。”
老爷子乐得嘴都咧到耳根上去了,王思礼打趣道:“老爷子,这个儿子还真被你捡着了。”说着他扭头问张光晟,“你小时候叫鹰奴吗?”
张光晟点头道:“是,以前叫鹰奴,因为家境不好,才满十岁就跟着父亲去河西节度府干活儿,后来节度使皇甫惟明大人见我机灵,就让我去给他做了马童,就连张光晟这个名字也是皇甫大人给我起的。”
念奴听到弟弟十岁就给人做马童,忍不住心中一酸,感叹道:“鹰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啊?居然也做上了大将军。该吃了多少苦啊?”
“姐,我运气比较好,也没吃什么苦。我伺候了皇甫大人几年,趁机跟他身边的军官们学了点武艺,稍大一点又学会了读书认字,皇甫大人被奸相李林甫陷害后我一冲动就自不量力偷入相府行刺,妄想给皇甫大人报仇,结果差点死在相府里,也是我命大福大,竟然因此遇上了贵人。那天晚上,恰好大哥和已经去世了的安西、北庭行营节度使李嗣业也入相府行刺,他们顺手救了我。我逃出长安后,一个人流浪了一阵子,又回河西节度府应蓦投军,先做步兵,后来又做了骑兵,慢慢也升了个小军官。天宝十五年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在潼关跟贼将崔乾祐大战,官军失败,我看到大哥战马被乱箭射死,就顺手抢了一匹无主的空马给了大哥,后来就一直跟随大哥在河南、河北战场上拚搏,直到今天。”
念奴站起来,对王思礼敛衽施礼道:“王大人,这些年,多谢你照顾舍弟了。”
王思礼赶紧站起来还礼道:“嫂嫂,你这就见外了。我和光晟是患难之交,又惺惺相惜,就像今天你们姐弟重逢一样,我和你弟弟也是有缘啊。”
“姐,我外甥在哪里?”张光晟关心地问。
“你姐姐被那个恶棍抢走后,我就把经儿托给邻居抚养,自己跑太原来找王大人告状。后来王大人叫人把你姐姐送回家,我们就准备了一点薄礼来谢恩,经儿现在还寄居在邻居家里呢。”老爷子答道。
王思礼兴致勃勃,“老爷子,你这一提醒,我倒记起你此来的目的了。喏,给我看看,看看您老给我备了什么样的‘薄礼’。”
老爷子羞涩地笑笑,提起一个篮子道:“王大人,乡下人没什么好送的,就是自己田里收的瓜、果,还有我女儿晒的干菜,给您送来尝尝。”
王思礼提起篮子,随手挑了一把大红干枣,分了一半给张光晟,笑道:“好,你这‘薄礼’我收了,以后您老人家就不要这么劳神了。”说着拿起一个枣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夸道:“不错不错,好甜。”
“义父,光晟还没请教您老大名呢。”张光晟朝老爷子躬身行礼。
老爷子拉起张光晟,呵呵笑道:“说起来咱们还真是一家人,我也姓张,张景明。”
“义父、姐,今天可是个大喜的日子,中午我请客,咱们一起去外面吃。”念奴笑着点头,老爷子听到张光晟一口一个“义父”,又呵呵傻乐起来。
王思礼笑道:“好久没吃大餐了,今天我也跟着沾你们的光。”
“还有一件事,你送我的大宅子可算派上用场了,你给我三天假吧,我要帮姐姐和义父搬家。”张光晟跟王思礼商量着,不等王思礼答应他就转身对念奴道:“姐,你跟义父都搬太原来吧,以后我养你们,一家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你这个儿子有孝心。”王思礼对老爷子道:“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他使劲在张光晟肩上捶了一挙,疼得张光晟一咧嘴,王思礼催促道:“说了这么半天话,我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一直等着吃你的大餐呢,还不快点行动,难道你们都不饿?”
一行人说说笑笑兴奋不已都等着吃张光晟的大餐,坐到餐桌边等饭吃,那肚子更加饿得厉害。
“义父、姐,你们多吃点儿。”菜上桌后,张光晟一个劲给老爷子和念奴夹菜。
念奴碰了碰张光晟臂膀,指指王思礼,小声说:“鹰奴,你别只顾着我们,冷落王大人了。”
张光晟瞥了王思礼一眼,笑道:“姐,你别操心,他从来不跟我客气。”
“我是不会跟你客气,不过这每道菜一上来,好的都被你夹走了,我想不客气也不成啊。”王思礼敛了笑脸,挺认真地说:“光晟,你去代州,顺便代我看看辛云京,他的工作要是做得好呢,就奖他三个月薪俸,一次性都给他。”
“才罚了他三个月薪俸,一转眼又打算奖他三个月薪俸,你这不是先打他一个巴掌,再给他一颗甜枣吃嘛。”
王思礼放下筷子,说:“这算是大棒加糖政策吧。给颗糖吃,总比再打一棒的效果好吧?现在不比开元、天宝年间了。时势艰难啊,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三个月不给他出粮,我担心他没米下锅。万一他鼠目寸光,去刮地皮,巧立名目打老百姓的主意,那不就成了我逼他贪污了么?”
张光晟点头道:“你交待的事,我一定会办好的。我看辛云京也不是那种鼠目寸光、难成大器的人。”
第七章 他乡遇亲人 [本章字数:258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3:18:19.0]
“经儿,舅舅接你来了,快叫舅舅。”念奴推着儿子走到张光晟面前。
小孩子岑经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他虽然从来没见过这个舅舅,还是很乖巧地仰起头,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舅舅”。
张光晟弯腰抱起他,在他小脸上亲了一下,笑道:“乖。”他抬头对念奴道:“姐,孩子长得很好,真难为你了。”
“多亏了义父照顾我们母子,鹰奴,以后我们也要好好赡养义父才是。”念奴叮咛道。
姐弟俩说话的时候,老爷子已摸出钥匙开了院门上的锁,他推开院门,张光晟抱着岑经跟着进去,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院里几棵枣树,一口水井,入眼红墙黑瓦,张光晟笑道:“义父这房子还挺漂亮的。”
老爷子叹气道:“四五年前,我有三个儿子,个个都很能干,我可是这村子里的富户……”老人说着就眼泛泪光。
念奴低声道:“听义父说,安史乱起后,三位义兄先后跟随李光弼大将军去了河北战场,一去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回来过,几个嫂嫂都改了嫁,就剩下义父孤零零一个人了。”
河东是李光弼军队的大本营,又紧邻河北,四年之间,李光弼军队曾多次回河东,老爷子的儿子没有回来,不用说都葬送在战场上了,河北、河南许多地方“白骨露荒野,千里无鸡鸣”,葬送在战场上的,又何止老爷子三个儿子?张光晟心中酸楚,对老爷子轻声道:“义父,我和姐姐早就没有父母了,我们刚好凑成一家。以后我们姐弟养你的老。”
张光晟在代州采访了半天,又去了一趟代州军营。代州境内安宁,辛云京休养生息的工作做得还不错,军队也没有滋事扰民的现象,张光晟到刺史府,辛云京这时才听说他到了代州,风风火火迎了出来,辛云京热情得要命,“张将军来代州,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上次的事,多亏张将军维护,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
张光晟笑道:“我不是维护你,只是不愿节度使被人蒙蔽,误杀好人。我这次来代州,是帮姐姐搬家的,也是奉了节度使的命令,顺道过来看看你。节度使交待我说,你工作做得不错,他要奖你三个月薪俸。”
辛云京诧异地问:“张将军还有姐姐在代州吗?”张光晟笑着点了点头。
辛云京笑道:“怎么以前都没听张将军说过,令姐在我的地盘上,我都没尽到地主之谊。”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呢。”张光晟的回答更令辛云京好奇不已,张光晟没有解释,抱挙道:“我事情多,就不打扰你了,以后你要是去太原,我请你客。”
老爷子搬家,东西卖的卖送的送,许多街坊邻居都来帮忙,辛云京也带了人来帮忙,刺史大人亲自出动,这让老爷子出足了风头。一个消息灵通的人炫耀说,张老爷子又新认了个当大将军的义子!他指着张光晟,洋洋得意地说:“喏,那个就是了。”那神气,似乎张光晟不是老爷子的义子,而是他自己的义子。
张光晟雇了两辆马车来,众人忙忙碌碌收拾一番,人多力量大,很快就妥当了,就要动身了,老爷子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众街坊打趣道:“老爷子,别舍不得了,老天送你这么孝顺的女儿还有做这么大官的儿子,以后就躺金山银山上了,这辈子没吃过没穿过的都要去见识见识。”
老爷子在哄笑声中被念奴和张光晟扶上马车,他掀起车帘笑道:“好嘞,我去太原享福啰。”
张光晟把义父和姐姐安置到了王思礼新送的大宅子里,他自己也从军营搬了出来,住了进去,王思礼也早就搬到新房子里去了。
自从来到太原后,张老爷子就没事做了,老人家只能逗逗外孙玩儿,他经常念叼着“闲得骨头痛”。没多久他就找到了新的乐趣,那就是在空着的后花园里栽树种瓜。老爷子一行动起来就整天忙个不停,王思礼偶然碰到他在给瓜苗浇水,笑道:“老爷子,这本来是要做花园的,结果都让你变成菜园啦。”
老爷子放下水瓢,答道:“我种瓜种树,这些瓜﹑树开起花来,一样好看,还有瓜果吃。”
王思礼大笑道:“你说的有理,看起来我的园子也要请你照料才是。”
河东的绛州还被一个叫李怀仙的贼将霸占着,王思礼引兵和李怀仙打了一仗,贼军大败,往老窝幽州逃窜,兵器甲仗扔得遍地都是,河东贼军终于被彻底肃清。王思礼入绛州抚恤百姓,发现绛州城内居然牛马万计、粮草山积,原来都是贼军劫掠老百姓囤积起来的财富,贼军打了败仗后,只顾着逃命,这么多财产就都丢给王思礼了。这下可好,真正一夜暴发,不胜其富,整个河东的饥荒问题都解决了。绛州不过六千人的贼军而已,居然有这么多财物,真不知道安禄山、史思明的贼军究竟抢了老百姓多少财产。
两个月后,王思礼派去河西、陇右、朔方的人把将士们的家眷陆陆续续接到了河东,军士们也都安心在河东落了户。
王思礼和许多军官都等在驿站里迎接自己的家人,王思礼与家人分别了将近两年,张光晟夫妻别离的时间甚至更久,两个人都望穿秋水、心情激动无比。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驿站外隐隐传来许多马车行驶的声音,王思礼精神一振,侧起耳朵倾听。一个军官跑进驿站,兴奋地喊着,“来了,来了。”坐着的人都一窝蜂冲了出去。
车声隆隆,很快最前面的几辆马车进入了人们的视线,许多军官兴奋地打着唿哨,王思礼完全没了平日的冷静、沉着,他迎着马车跑了过去,边跑边喊:“宝贝儿!宝贝儿!”紧跟在他身后的军官们哄笑起来。
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揭开了,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探出头来,双手朝着王思礼拚命挥舞,叫着:“爹爹……”
马车停了下来,王思礼打开车门,双手一探,把那个男孩抱了出来,在他脸颊上左边吻一下,右边吻一下,抱着他紧紧按在自己肩膀上,一个劲的道:“我的小宝贝儿。”
一位三十挂零的穿着紫衣的贵妇人跳下车来,王思礼腾出右手来,牵着那位夫人的手,柔声道:“大宝贝儿,想我了吧?”
王夫人的脸红了起来,扭头看了看周围不知多少看好戏的军官,小声说:“还有外人看着呢。”
王思礼满不在乎道:“让他们看去吧,谁没有妻子儿女呢。”
紧跟着王夫人跳下马车的是一位穿红衣的贵妇人,她一跳下车就转身从车上抱起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周围挨挨挤挤密密麻麻的大人们。
张光晟强自镇定,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差点就撞到王思礼身上去了,红衣女人转过身,看到张光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张光晟张开双臂,女人把手里的孩子送了过来,张光晟颤声唤道:“庭芳,我的庭芳。”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好久才慢慢问道:“你是我爹爹吗?”
张光晟含泪道:“是!庭芳,你长得真漂亮,比我梦里的还漂亮。”
庭芳抱起张光晟的头,在他额上响亮地亲了一下,笑道:“爹爹,我终于看到你了!”小姑娘才一说完眼泪就流了出来,张夫人掏出手绢轻轻给女儿擦泪,庭芳伸出小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道:“娘,我们终于看到爹爹了,娘,我不哭了,你也不要哭了。”
第八章 郎骑竹马来 [本章字数:275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2:47:43.0]
听到张光晟的夫人和女儿被接到河东的信息,张景明老爷子和念奴带着岑经迎了出来,大家见了面,念奴亲亲热热叫张夫人“弟妹”,岑经一直没有玩伴,看到庭芳,兴奋得要命,立即拉着她的手往花园跑,边跑边说:“庭芳,走,我带你去玩。”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庭芳被他牵着手,也不挣扎,只是笑着抗议。
“哦,我叫岑经,我娘说你是我表妹,哥哥要照顾妹妹,以后我要照顾你。”岑经一本正经地说。两个小孩走到花园,岑经开始讨好表妹,“我来给你编个花冠戴吧。”
“好哇好哇,表哥,你教我编吧。”
岑经摘下几条柳枝,又摘了几朵小野花,坐在草地上手把手教庭芳编花冠,两个小孩正编得起劲,忽然另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低头好奇地问:“庭芳,这是谁呀?”
“保家哥哥。”庭芳丢下编到一半的花冠,爬起来,拍拍裙子,问道:“保家哥哥,你家在哪里?你从哪里过来的?”
保家指指不远处一个月洞门,“我从那里过来的,我就住在隔壁,咱们以后可是邻居呢。”
岑经拿着花冠,也爬了起来,边爬边说:“庭芳,花冠还没编完呢。”
保家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有什么好玩的,庭芳,我在朔方刚刚跟封采星学了一首歌,我来教你唱歌好不好?”
庭芳笑着说“好”,又回头对岑经说:“表哥,咱们学唱歌。”
保家像个先生似的,煞有介事地一句一句教了起来。
“月亮汤汤,骑马烧香,烧着罗大姐,气死豆三娘,三娘摘豆,豆角空,嫁济公,济公矮,嫁螃蟹,螃蟹过沟,踩着泥鳅,泥鳅告状,告着和尚,和尚念经,念着观音,观音撒尿,撒着小鬼,小鬼肚子疼,请个财神来跳神,跳神跳不成,白费二百文。”
岑经本来正和庭芳玩得开心,很不高兴保家来捣乱,刚开始不大理睬他,后来听表妹和保家唱得那么顺口,也就跟着唱了起来,三个小孩很快就玩成了一堆。
夫妻分别已三年多,好不容易相见,张夫人心情激动,这些日子一直在马车上颠簸,今天到家已是下午,忙忙碌碌收拾了半天,大概是兴奋过了头,张夫人竟然都没觉得累,等到晚上闲下来,这才感觉腰酸背疼。
张光晟轻轻揉着夫人的肩,“今天累着了吧?我少年从军,从一成亲开始就聚少离多,一年见不了几天面,这些年变本加厉,连着三年都没见过面,你一个人带着庭芳,真是辛苦你了。”
“一家人能够团圆,再辛苦也是值的。”张夫人高兴地笑着,头埋在张光晟胸前,“在朔方的时候,一听到哪家哪户男人阵亡了的消息,我就害怕得要命,谢天谢地你一直平平安安!”
光晟轻轻捶着夫人的背,下巴枕着她的肩,感慨道:“我命这么大,也真是老天保佑。四年前仅潼关一役就死了几万人,这些年,我亲手埋葬了不知多少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的兄弟。”
张夫人听着,不由颤抖起来,光晟抱紧她,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最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这年头,当兵固然不易,做农夫更艰难,贼军烧杀抢掠,就连官兵都免不了打劫百姓,河南、河北甚至荆襄许多地方都是万户萧疏,不见人烟,我若不是上了战场,咱们家只怕也是贼军和官军们砧板上的肉。”张光晟轻轻解开夫人腰上的罗带,贴着她的耳垂道:“这些年,我想死你了,沙场生活艰苦,每天都累得要命,有时候没日没夜行军,经常是一沾枕头就睡死,可只要一得空,就会看见你,有时候大白天的也会做梦跟你洞房花烛……”
张夫人瞬间热血上涌,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双手掩住脸,张光晟也呼吸粗重,将她打横抱起,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说:“你还像洞房花烛夜一样漂亮。”
张夫人头埋到张光晟臂弯,喃喃道:“早就老了……”
张光晟抱着她轻轻放到床上,自己半个身子也躺到床上,单手撑着头,灼热的目光像是要把夫人融化,“我们孩子都那么大了呢,人都是要老的,等到哪一天,我牙齿掉光了,眼睛看不清了,背也驼了,腿也走不动了,你还要我吗?”
张夫人笑着捶着他的肩,“真等到那一天啊,我更是鸡皮鹤发了,可能连路都走不了了,你还要我吗?”
张光晟忽然伸手在夫人胳肢窝搔了搔,张夫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光晟停了手,撑起身来,一边脱靴一边说:“你真走不动了,我就做个轮椅推着你去散步,带着咱们的小外孙一起去看夕阳。”
张夫人坐起来,笑道:“我可不想做老妖精,还小外孙呢,只怕曾外孙都长大了吧。还是早死早投胎……”
张光晟回身急掩住夫人的嘴,“呸,呸,呸,死呀活呀的,你说句吉利话好不好。”
张夫人拉着丈夫的手,柔声道:“来世再做夫妇,永远跟你做伴。”
张光晟心头火热,推着夫人一起倒到床上,一翻身覆在她身上,吻着她的眉眼说:“好,生生世世,咱们都是夫妻。”
张夫人双手环着光晟的颈子,幽幽道:“光晟,我生庭芳的时候大出血,差点连命都丢了,大夫说我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光晟,咱们就这一个女儿,你再娶一个女人吧。再娶一个,让她给你生个儿子。”
张夫人吐气如兰,热热的气息都喷在他耳朵里,光晟心疼地捧起夫人的脸,在她的脸庞上缓缓抚摸着,良久才道:“你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能再娶一个女人进门让你受气?”
听到丈夫这样为她着想,张夫人心里欢喜得要命,差点就要飘飘然了,过了半晌,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她又犹豫道:“可是咱们还没有儿子啊……”
光晟打断她的话笑道:“女儿也好啊,女儿更有孝心,况且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又不指望儿子来养老……”
光晟话音未落,重重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张光晟皱起了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哀求,“小姐,你别敲了,老爷和夫人都睡觉了……”
庭芳脆嫩倔强的声音,“不要管我,我不要你,我要跟我娘一起睡……”
“小姐,你别闹了,夫人要跟老爷睡呀。”
张光晟大为恼火,半撑起身子,“这丫头……”
庭芳叫了起来,“我爹我娘还没睡呢,我都听到声音了。娘,你开门,我不要跟李妈睡。”
张夫人无奈地笑着,“女儿认生呢。”张光晟爬了起来,换了一双木屐趿着,掀开珠帘走出内室,庭芳还在敲门,张光晟走到外室门口,打开门,庭芳和新来的仆人李妈都站在门口,庭芳正在使劲敲呢,门忽然被打开,她收不住势,差点跌倒,张光晟一把抱住她,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我衣服穿得多,不怕疼。”庭芳将鲜红的嘴唇翘得高高的,不满地嘀咕,“爹,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娘。”
张光晟笑着哄道:“乖,爹是喜欢你。庭芳,你长大了,不能老赖着你娘,嗯?听话,跟李妈回去睡觉。”
庭芳偏着头问:“娘不跟我睡觉,那她跟谁睡呀?”
张光晟苦着脸,无奈道:“你娘她要跟爹爹一起睡觉。”
“爹,你比我还大呢,怎么你能跟娘一起睡,我就不能?”庭芳不满地问。
张夫人也走出内室,庭芳看到母亲,高兴地叫了起来,“娘。”
张夫人接过女儿,哄道:“庭芳,听爹爹的话,以前爹爹不在,娘就陪你,现在你长大啦,你爹爹一个人孤零零过了那么多年,怪可怜的,所以娘要陪你爹爹了。”
庭芳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没精打彩地说:“好吧,我跟李妈去睡觉,”说着指指自己的脸颊,“娘,亲一下再走,”张夫人笑着亲吻她的小脸,“爹也亲一下。”张光晟凑过去,响亮地吻了一下,张夫人放下庭芳,小家伙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跟着李妈走了。
第九章 郎骑竹马来 [本章字数:239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2:40:16.0]
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既然大伙儿都在河东落了户,孩子们的教育当然不能耽搁了。王思礼办了一个学院,让他属下的军官子弟入学,张光晟把岑经也送过去读书,另外又请了一位先生到家里单独教女儿读书识字,庭芳刚开始还兴致勃勃,每天跟着先生,捧着书本摇头晃脑伊伊呀呀,学了半个月,颇认识了几个字的庭芳开始闹腾了,张夫人问她为什么不听先生的话,庭芳不满地说:“一个人读书没劲,我要跟表哥他们一起上学。”
原来是因为这个,张夫人笑了起来,说:“可你是女孩啊,怎能在男孩堆里混?”
庭芳扁着嘴,说:“我不管这些,他们平时能跟我玩,为什么我不能跟他们一起读书?你不送我跟表哥一起读书,我就不读了。”
张夫人顺着她的话道:“好吧,你不想读那就不读吧,女子无才就是德,你不读书,我教你女红针线。”
庭芳不服气,“你不让我跟表哥一起读书,我就不学女红。”
张夫人捏着女儿的脸颊,“哟,你不学女红,要跟表哥一起读书,难不成你日后想考进士?”
庭芳好奇地问:“进士是什么?”
“进士就是有学问的人,以后要做官的人。”
“啊,我知道了,那爹爹应该就是进士吧?”
“你爹可不是进士,”张夫人摇着头,说:“你爹是武官,那是一刀一枪拿命拚出来的,进士做的都是文官,文官不打仗。”
“娘,你去跟爹爹说,明天就送我去跟表哥一起读书,好不好?我以后不考进士,我就看看进士们都读些什么书。”庭芳扯着母亲的衣袖,“我喜欢爹,爹不是文官,我也不喜欢文官。”
张夫人笑道:“这可由不得你想怎样就怎样。学院又不是你爹开的,可不能由你爹说了算。还说你不考进士,你是女的,就算你想考进士,朝廷也不让你考啊。”
庭芳很不高兴,说:“女的又怎么了,考上进士就了不起么?哼,不让我考,我还不稀罕去考呢。”
张光晟回到家,张夫人告诉他女儿要去学院读书,光晟头疼道:“庭芳怎能这么任性。”
虽然很不赞成女儿去学院,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张光晟还是跑去跟王思礼商量,王思礼满不在乎道:“她想去就让她去呗,我听说朔方军学堂也招了个女学生呢,咱们这个不过是启蒙学院,招个女学生能有什么关系。嗯,你让庭芳穿男装吧,她一个女孩子太引人注目了也不好。”
王思礼的儿子王保家整日调皮捣蛋,读不进书,先生抽他背书,他什么也不记得,先生拿戒尺要打他,王保家居然伸手去抢先生的戒尺,众目睽睽之下跟先生扭打,这位先生也是朝廷明经考试出身的,居然被一个顽童这样扭着打架,面子扫地,气得他当时就丢了书去找王思礼,叫他另请高明。
王思礼整天“小宝贝儿”“小宝贝儿”的把儿子宠得要命,这时一点也不宝贝了,他扭着王保家的耳朵说:“老子好歹也是一道节度使,你这么不学好,以后想败老子的家啊,老子先把你打乖。”
王保家边躲边龇牙咧嘴道:“爹,你是武将,偏偏整天叫我念‘诗云子曰’,难道要我去考进士当宰相?我不读书,我要学武。”
王思礼想想自己当初也是一样不爱读书,为此没少挨老爹的打,现在当爹了就开始打儿子,以后儿子再打孙子,这样一代代下去也不是事。王思礼这样一转念脾气就消了不少,停手不再打了,可嘴里还是说:“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就送你去学武,你要再不好好学,我打断你的腿。”没多久王思礼又在那所学院旁边办了一个武学院,把儿子送进去学武,之前办的那个就改叫文学院了,有许多军官子弟像王保家一样读不进书的,也跟着进去学武。张光晟大概也没打算让岑经去考进士当宰相,就叫他跟王保家一起去学武,岑经去武学院学了一天,无精打采回来,说什么也不再去学武了,张光晟只好又送他回文学院去读书。
“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来会打洞。现在世道乱,我本想让经儿学会舞刀弄剑,但岑参这个儿子完全学不进武,我看他以后跟他老爹一样准是个才子。王思礼是武人,儿子就不是读书的料,只能学武,咱们的女儿虽然不闹着要学武,但是这么不听话,以后只怕也不是淑女。”张光晟对夫人叹气说:“这可怎么办哪,王保家那么调皮,长大了性子一定不好,咱们的女儿又不温柔,以后怎么过日子啊。”
张夫人吃了一惊,“你说什么?莫非你要把庭芳嫁给王保家。”
张光晟点头道:“你和庭芳还没来河东的时候,大哥就跟我说好了,让咱们的庭芳以后嫁给他的儿子保家。”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下?”张夫人埋怨道。
张光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想跟你说来着,可是这些日子太忙,事情多,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岔开了,今天大哥把定情信物给我了,你好好收着。”张光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张夫人接过来,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展翅欲飞的凤凰步摇,金光灿灿的,张夫人接过来,只觉沉甸甸的。王思礼是河东节度使,位高权重,女儿嫁入这样的豪门,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男人既然已经决定好了,她就算不放心,也只能夫唱妇随了。
岑经上学后,念奴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一样,她开始帮着张老爷子伺候瓜果。
中午,张光晟跟着王思礼出了节度使院,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回来,张光晟穿过王家的花园回家,听到老爷子摇头叹气道:“念奴,别这样心不在焉,我的树都要被你浇死了。”光晟抬头看时,不由失笑,念奴正蹲在地上浇一棵树苗,那一块土壤都快湿成小水沟了。
念奴不好意思地笑笑,放下水瓢,张光晟走过去,笑问:“姐,在想什么心事呢?”
念奴低头不语,光晟轻声道:“姐,我是你弟弟,有什么事不能跟我商量啊。”
“鹰奴,没事,只是经儿读书了,有点不习惯。”念奴说完,叹了口气。
张光晟诚恳地说:“姐,你有心事,我也不是傻子,想岑参了吧?我给他写封书信吧?”
念奴摇了摇头,苦笑道:“没用的,别写了。”
张光晟拉起姐姐,关心地说:“我想过很久了,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一个人这样熬着也不是办法。你再找个姐夫吧,要不要我帮你介绍?”
老爷子也附和道:“就是,念奴你这么温柔漂亮的人,人家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何苦要一直吊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念奴低头不做声,过了好一会才幽幽叹气道:“鹰奴,我现在不愁吃不愁穿的,过得很好,以前还没享过这种福呢,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第十章 郎骑竹马来 [本章字数:250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3:01:50.0]
庭芳穿男装跟着表哥岑经在文学院读书,兄妹同桌,上学放学都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两个孩子都聪明颖悟、一点就透,先生今天表扬明天表扬,将这两个学生标榜为典范,引得个别学不好的顽童羡慕嫉妒得要命。
中午,庭芳和岑经放学回家吃饭,走出学院不久道路就被堵塞了,街上吹吹打打鼓乐喧天,许多衣服华丽的骑士骄傲地吹着喇叭、锁呐,敲着手鼓,像展览一样,最前头的骑士穿着大红袍,胸前带着大红花,他身后八个壮士抬着一顶漂亮的轿子,轿上缀着鲜艳的红牡丹,街上看热闹的人不断拍着手,吹着口哨,原来是有人娶媳妇,很少有这么热闹的婚礼,出动这么多马匹、鼓乐手,看这样子一定是大富大贵之家。
庭芳指着最前头的穿大红袍的骑士对岑经说:“表哥,那个人真好看、真风光。”
岑经笑着说:“那个就是新郎官啊,出动这么多鼓乐手不就是为了烘托他么?”
鼓乐手过后,跟着就是一抬抬的箱柜,络绎不绝。
“新娘子一定更好看,可惜看不到新娘子。”庭芳感觉有点遗憾,她仰起头问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女子,“阿姨,你看到新娘子了吗?”
看热闹的女子随口答了句,“新娘子还没上花轿呢,新郎官正去迎娶。”
庭芳拉着岑经追着迎亲队伍说:“表哥,咱们跟过去,我要看新娘子。”庭芳拉着表哥往前跑,很快就越过了抬妆礼的队伍,又追上了鼓乐手。
“还不知道新娘子是哪里的呢,万一路程远,咱们总不能一直跟着吧,下午还要上学呢。”岑经被表妹拉着,边跑边提醒她。
“那就先问一下,”庭芳左右看了看,拦住一个年轻小伙问:“大哥哥,新郎迎娶的新娘子是哪里的呀,远不远?”
小伙子低头看了一眼庭芳和岑经,答道:“远着呢,新娘子是晋阳的,吏部侍郎王翊的千金。”
新娘子是晋阳的!庭芳吐了吐舌头,遗憾地说:“表哥,等迎亲队伍过了咱们就回家吧,下午还要上课呢。”
岑经和庭芳回到家,念奴早就在大门口等着,埋怨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再慢一点,菜就放凉了。”
“姑姑,我们路上遇到娶亲的队伍,被他们拦了路,给耽误了。”庭芳边说边往客厅跑。
念奴帮着李妈把桌上盖住菜的碗碟揭开,送到厨房,又给两个孩子盛饭,庭芳左看右看,诧异地问:“怎么不见我娘?我爹也还没回家吗?”
“今天监察御史源休迎娶吏部侍郎王翊家的小姐,你爹和你娘都做客去了。”念奴一边给庭芳夹菜一边说:“快点吃了饭去上学吧。”
庭芳“哦”了一声,说:“原来我爹娘就是去新娘子家做客啊,我们在路上看到新郎官源休了,真好看。”
念奴笑道:“等你以后出嫁的时候,新郎官会比源休更好看。”
庭芳就望着岑经笑,“我要表哥当新郎官。”念奴也扭头看着儿子笑,岑经比庭芳稍大点儿,大概是出身不好的缘故,心理远比同龄人成熟,已经懵懵懂懂知道点人事,听到表妹这么说,脸就羞红了。庭芳见表哥脸红,又加上一句,“表哥现在就很好看,要是穿上新郎官源休那样的衣服,一定比那新郎官源休更好看。”
念奴见儿子羞臊,就用筷子敲敲庭芳的手,说:“认真吃饭,当心下午迟到了。”
下午,岑经和庭芳赶到文学院,还没到先生上课时间,学生三五成群嬉闹,一个顽童看到岑经和庭芳进来,他迎头奔过来,弯腰就掀庭芳的裙子,边掀边嚷嚷:“你是女的,别以为装成男的就真是男的了。”
庭芳抬起右腿去踢,那个顽童趁势一把扯住庭芳右腿,庭芳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岑经扶住庭芳,对那个顽童怒叱道:“女的又怎么了,你读书还不如女的呢。”
那个顽童立即转而攻击岑经,“你读书好又有什么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私生子。”
岑经恼羞成怒,他挥起挙头去揍那个顽童,那个顽童猝不及防,挨了一挙,正中下巴,疼得他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他摸了摸下巴,低着头冲过来,拦腰抱住岑经,一边扭打一边谩骂:“你一个连爹都没有的杂种,也敢打我。”
庭芳刚刚站稳,就看到两个男孩扭成了一团,那个掀她衣裙的顽童是节度副使管崇嗣的儿子管英杰,比岑经大两岁,个子也比岑经高出一头,她怕岑经吃亏,二话不话,转身跑出文学院,直冲到对面武学院,边跑边叫:“保家哥哥!”
王保家远远听到庭芳的声音,迎了出来,问道:“怎么了?”
庭芳大声道:“管英杰欺负我,还跟表哥打起来了,你赶紧帮忙去呀。”
王保家二话不说冲到文学院,两个男孩胜负已分,管英杰正骑着岑经把他按在地上,王保家双手扯起管英杰,跟着又一腿扫过去,管英杰扑通摔倒在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王保家已经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摁住,二话不说挥挙猛揍。
庭芳双手去拉地上的岑经,哭着问:“表哥,疼不疼?”岑经额上肿起了个通红的大包,他咬着唇,倔强地摇头,庭芳伸手去揉那个包,岑经“唉哟”叫了起来。
管英杰哭着求饶,“别打了,疼啊,我错了,别打了。”
王保家捏着他的衣领问:“你现在知道错了?”管英杰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王保家把他拉到庭芳面前,喝道:“你既然知道错了,就给庭芳磕头赔罪,要叫‘姑奶奶’。”
管英杰苦着脸不愿意,王保家照着他的膝弯一脚,管英杰扑通跪在地上,他抬头看王保家,王保家作势还要加上一脚,管英杰慌忙朝着庭芳磕头,说:“姑奶奶,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正哄闹间,先生一手拿着戒尺,一手夹着课本慢慢走了进来,他发现学生闹哄哄围成了一堆,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先生就拿起戒尺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学生们纷纷归座,就剩下王保家一个人站着,先生嫌恶地问:“王保家,你都不是我这里的学生了,还跑来这里干嘛?”
管英杰站起来告状:“先生,他打我。”
庭芳也站了起来维护保家:“先生,是管英杰先欺负我。”
先生点了点头,对王保家说:“王保家,你不是这里的学生,请你出去,以后不准再到这学院来闹事。”
王保家赌气一扭头走了出去,先生慢慢走到岑经面前,看着他额头上肿起的包问:“你是不是也参予了打架?你们为什么要打架?”
岑经站起来,一声不吭,先生严厉地问:“是谁先动手打人的?”
管英杰立即指着岑经,“是他。”
庭芳急道:“先生,是管英杰先骂表哥的。”
先生拿起戒尺,对岑经说:“把手伸出来。”岑经伸出手,先生重重打了三下,说:“以后不许打架。”岑经沉默着点头,哼也不哼一声。
先生慢慢踱到管英杰面前,举着戒尺对他说:“把手伸出来。”
管英杰把手背到背上,叫道:“是岑经先动手打人的。”
先生也不跟他啰嗦,拿起戒尺在他屁股上重重打了六下,说:“骂人也一样不对,也该打。”
第十一章 郎骑竹马来 [本章字数:262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4:13:27.0]
孩子放学回家,念奴发现儿子额头上肿起个大包,心疼地问:“怎么弄成这样子?”岑经不做声,念奴疑惑地问:“是不是在学院打架了?”岑经还是不做声,念奴又惊又怒,抄起一根竹鞭就打他屁股,边打边恨恨道:“我叫你打架,你好的不学就学坏的。”
庭芳见岑经挨打,她慌慌张张过去挡在岑经前面,“姑姑,你别打了,表哥没有错。”
念奴打了两下,看儿子还是哼也不哼,又心疼得不得了,丢下竹鞭垂泪。岑经见母亲哭,他也慌了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默默走过去抱住母亲双腿,头埋到她腰上。庭芳解释道:“姑姑,你别怪表哥打架,管英杰骂表哥是私生子,没人要。”念奴听了那眼泪越发如断线珍珠般滚滚而下,止也止不住。
张光晟没有回家吃晚饭,他忙到很晚才回到家,张夫人告诉他岑经和庭芳在学院被人欺负之事,光晟烦躁地说:“庭芳是个女孩子,混在男孩子堆里,不被人欺负才怪,倒是保家这小子不错,这么小就知道护花,不愧是我未来的女婿。至于经儿……”光晟皱着眉,犹豫了好久才道:“姐姐又不愿意嫁人,经儿没有爹,难免有人说闲话,叫岑参来接他们母子回家吧,又怕姐姐被岑家人欺负……干脆我写封书信试探一下,不告诉他经儿之事,只说姐姐在河东,先看看岑参对姐姐还有没有旧情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