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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露寒 当前章节:152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青年道了一声谢,毫不客气伸手拿了一块点心送入口,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请问恩公尊姓大名啊?”

光晟皱眉道:“恩公就别再叫了,我是看在你对我女儿还算客气的份上,送了你一个顺水人情。”光晟也拿了一块点心,边吃边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招惹到金吾卫了?”

青年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很坦率地说:“我叫张瑾,因为家中遭了难,有家人被关在客省里,由许多金吾卫、千牛卫的人看守着。我想趁着夜里去救人,结果人没救出来,自己反倒被金吾卫的人伤了。”

光晟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你是李宝臣的儿子!”

“不,他是我爷爷。”张瑾自我介绍的内容相对保留,不是一般人绝不可能一下子识破他的来历,光晟却是立即就猜了个**不离十,他也非常吃惊:“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的来历?”

光晟淡淡道:“因为我也是金吾卫的将军,我叫张光晟。”

张瑾在听到光晟的名字之时,吃了一惊,盯着光晟看了半晌,最终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光晟也发现对方神色的变化,不过他不喜欢强人所难,张瑾似乎有什么话不愿说出来,他也就懒得过问,继续回答之前张瑾的提问,“现在被关在客省里严密看守着的,就只有一个从河北押送来的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儿子李惟简,你既然自称跟关在客省里的李惟简是一家人,那不用问也是李宝臣的后人了。”光晟又仔细审视张瑾一番,点头道:“别说,你长得跟李惟简还挺像的,只是比他小一点儿,你们叔侄年龄倒是差不多。”

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原本是奚族胡人,天宝年间这个胡儿被范阳一位名叫张琐高的将军收养,张琐高给他取了个汉名:张忠志。张琐高去世后,安禄山做了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见张忠志骁勇无比,他也认这个胡儿做了干儿子,张忠志于是跟着安禄山改了姓氏成为安忠志。安史之乱爆发后,安忠志跟田承嗣一直都是安史贼军的先锋官,安忠志曾经率领二十多人劫持了河东知留后事兼太原尹杨光翙,因为怕杨光翙被误伤,太原一万多军士只能在后面跟着,像是给安忠志送行一样,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长官被安忠志劫走。等到贼军头儿史朝义大势已去之际,安忠志见风使舵向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投降,杀人放火整整八年的他,投降后竟然因祸得福被仆固怀恩举荐为成德节度使。因为安禄山祸乱天下,饱受战争之苦的代宗皇帝听到“安”这个姓氏就头疼,安忠志降唐后,代宗皇帝就赐他国姓李,给他改名李宝臣。

光晟从青年时起就跟着哥舒翰、王思礼来中原平叛,所以非常熟悉李宝臣的根底,真没想到他随手救下的这个青年,竟然就是李宝臣的孙子。李宝臣死后,他的儿子李惟岳想继续做成德节度使,因为朝廷决定削藩,不同意让他像他老爹一样在河北当土皇帝,李惟岳于是举起了叛乱的旗帜,不过他没有老爹李宝臣那么好命,很快就被自己的下属王武俊干掉了,王武俊把李惟岳的弟弟李惟简和他的母亲一起用囚车送到长安来交给皇帝惩处,用李宝臣家人的鲜血来铺垫自己的荣华富贵之路(王武俊跟李宝臣还是亲家,他的儿子王士真就是李宝臣的女婿,王士真的夫人跟李惟岳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弟)。

李惟岳的弟弟李惟简被押到长安后,皇帝却没有下杀手,只是把李惟简关押起来了。这个张瑾作为李宝臣的孙子,覆巢之下,怎么还留有完卵呢?张瑾怎么就没有跟着李惟岳遭受池鱼之殃呢?光晟心里这样想,口里就问出来了。

张瑾本来没打算让光晟知道他的身世,不料还是被光晟猜破,光晟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对他却很客气,似乎并没有要把他抓起来送给皇帝去邀功取宠的意思。张瑾心中感激,也就不再隐瞒了。“我二叔在叛乱之前,我舅爷爷曾竭力反对,可惜忠言逆耳,二叔什么也没听进去。舅爷爷见他无法阻止二叔倒行逆施,他害怕二叔的叛乱会招来灭族之灾,就请二叔把我的父亲送到东平去跟我姑姑团聚。我父亲是我爷爷的大儿子,因为是庶出的,所以没有什么地位,不能继承爷爷的家业,他在二叔叛乱之前就去了东平,恢复了张姓,做了李纳的营田副使,因为他离开了河北,也就侥幸逃过了这场灾难。”

“所以你三叔姓李,你却姓张,不知道底细的还真难猜到你们是一家人。”光晟喝了一口凉开水,将口里的点心咽了下去,问道:“你刚刚说你爹去东平和你姑姑团聚,那么你姑姑应该是嫁到东平去了吧?你爹一到东平,就做了李纳的营田副使,莫非你姑姑的丈夫就是李纳?”

张瑾苦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也罢,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捡的,你要拿去邀功请赏,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停顿了一下,又毅然补充道:“李纳确实是我姑父,他的夫人跟我爹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东平是淄青节度府的大本营,李纳就是去世了的淄青节度使李正己的儿子。李正己死后,李纳像李惟岳一样要求继承老爹的节度使之位,也像李惟岳一样举起了叛乱的旗帜,李惟岳已死,张瑾本来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倒没想到他姑姑就是李纳的夫人,那抓住他也可算是抓住一件奇货了。

光晟怕张瑾紧张,他拍了拍张瑾的手,安慰道:“放心,我绝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就算要抓你,也要等你伤势好了、恢复了体力再来抓你。”

张瑾却不大在乎,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一出生就做了一个逆贼的孙子,安史之乱结束,我好不容易摘掉头上那顶逆贼的帽子,二叔又开始叛乱,这逆贼的帽子只好继续戴着。如果一个人可以选择出生,我真想生在长安,即使是做一个穷小子,我也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可是现在……”

光晟安慰道:“你这么年轻,又没有跟着你二叔叛乱,应该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你只要问心无愧,就可以无愧于天地,何必活得那么沉重那么痛苦?如果你能让你父亲和姑姑说服李纳弃暗投明效忠朝廷,那你也可以成为国家的忠臣良将!”

张瑾摇头道:“我尝试过,可惜起不了半点作用,像我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在长辈面前,我说的话还不如从他们耳边吹过的风!王武俊跟我爷爷是亲家,王士真是我二叔的亲姐夫,这一对狼心狗肺的父子居然对我二叔举起了屠刀!同样是由婚姻维系起来的亲戚,姑父能收留我父亲,在我们危难之际给我们父子一个栖身之所,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光晟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感慨还是发泄,沉默了一下,他忽然疑惑地问:“张瑾,你既然出生在河北,又在河北长大,怎么说话都不带半点河北口音?真是怪事,你说话的腔调,倒跟一个地地道道的长安人差不多。”

张瑾显然也被问得愣了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不是入乡随俗么,河北口音重了,难免引人注意。”

光晟怀疑地瞪着他,“你不要告诉我你才来长安几天就学会了一口地道的京腔。”

张瑾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如何才能解释,一阵沉默后,张瑾很诚恳地说:“原因很复杂,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楚,就算告诉你你也未必相信。我只能说,我曾经在长安生活过很久很久。”

光晟见对方不打算多说,也就没有再穷根究底,他带着张瑾来到一间客房,笑道:“这几天你就暂住我家养伤吧,记得不要到处走动,免得走漏了风声,我想包疪你也包疪不成。”

第三十五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276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3:26:20.0]

光晟回到卧室时,天已差不多快亮了,张夫人坐在床头,庭芳枕着母亲的肩膀,母女俩都睡着了,看她们这个样子,只怕是一边聊天一边在等他,聊着聊着瞌睡来了就睡着了。光晟轻轻拉起被子,给夫人和女儿披上,又悄悄走了出去,转到书房歇息。

张瑾果然乖乖呆在房间里养伤,光晟怕他一个人烦闷,问他看书不,张瑾说他不太喜欢,不过拿几本来解解闷也好,说完又补充,“我不喜欢经史子集,你这里有今人写的传奇没有?如果没有,《搜神记》、《世说新语》之类的也成。”光晟倒还真有一本今人传奇,张瑾点名的书也有,听见他喜欢,光晟回到书房翻了好一阵才把那几册书找了出来。

张瑾在张家休养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光晟去给他送早餐时,发现张瑾已经离去了,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只有几行字:我走了,这些日子多谢收留,常言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思涌泉相报。张将军虽然施恩不望报,瑾却不能一笑了之。如果有机会,瑾他日必定报君大恩!

这人倒是个君子!本领也不弱,只可惜出生在李宝臣那样桀骜不臣的藩镇家里,只怕他这一生都难有出头之日了。光晟叹了口气,将那张纸笺揉成一团,丢到墙角的竹篓里,开始动手收拾房间,因为张瑾身份特殊,光晟怕他不小心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如果让仆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传扬出去,那就后患无穷了。结果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张瑾显然很心细,走之前已仔细收拾过了,除了那张字笺,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就像这些日子这个房间不曾住过人一样。

回纥合骨咄禄毗伽可汗对杀了他叔叔的张光晟恨入骨髓,眼见他居然还在京城逍遥自在做大将军,可汗不断派谴使者向皇帝抗议,皇帝不敢得罪可汗,不得已,只好把光晟又降为穆王傅,以此安慰怨怼不已的回纥可汗。

保家身在丧中,庭芳不好去串门子,又怕他寂寞,就三天两头的给他写信,向他报告自己的生活情况:中午吃了烤全羊;出去逛街买了对红牙拍板回来;父亲又出去喝酒了;新养的小花猫抓了我一爪子;教鹦鹉学会了两首李学士的绝句;我想给你绣个荷包,只是歪歪扭扭太难看了,拿不出手……保家有时懒得回信,有时会给三四字、五六字的评语,还是狂草的。庭芳偶然在书信中开玩笑地埋怨他:你这风格,倒像君主批圣旨呢。保家就给庭芳回了一行字:我只做你一个人的君主,你就等着侍候我吧。庭芳看着这行字,不由自主就脸红了。两个大龄青年虽然不曾见面,天天书信往来,不断闲话家常,倒也乐在其中。

快乐的日子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快。这天,庭芳正在客厅练一个她新创的长袖舞,张夫人坐在一边给她做观众,庭芳跳得入魔,张夫人也看得入迷。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张夫人回头看去,竟是光晟骑马狂奔而来,他甚至到了府门口也没有下马,骑着马直闯入门才停住,光晟翻身下马,将马缰绳一丢,他神情严肃,脸色相当难看,一言不发将大门“砰”地关上,紧接着上栓,动作一气呵成。张夫人被他的神经质给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舞蹈中的庭芳也发现了不对头,愣愣地停了下来。光晟急匆匆步入客厅,那匹马居然也紧跟在他后面,大概是跑得太急,光晟呼吸不稳气喘吁吁。

“发生什么事了?”张夫人疑惑地问。

光晟却没有回答,只是急急交代道:“立刻回房收拾一点细软盘缠,出大事了,咱们要赶紧出京避难!”

张夫人听到“出大事了”,她忙忙应了一声,跑回房间去收拾东西,庭芳有点不知所措,怔怔地望着父亲,光晟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

光晟大声呼唤管家,管家不知出了什么事,急急跑进客厅,光晟吩咐道:“泾原乱军进城了,我要带夫人和小姐出京暂避!家里的仆人要走的赶紧让他们走,留在家里的要注意安全,如果乱军前来抢劫,让他们抢好了,千万别和他们起冲突。”管家睁圆了眼,口张得老大,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显然是反应不过来。光晟已准备转身,突然又回头叮咛了句,“你叫人去通知一下王公子,让他也赶紧出城。”管家过了好一会儿才算消化了所有他听到的信息,也惊慌失措起来。光晟安慰道:“别紧张,乱军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爹,情况很糟糕吗?”光晟微笑着摇摇头,伸手把依然有点呆愣的庭芳拦腰抱起来,送到马上去,他转身出了客厅,不大一会儿又牵了一匹马来,光晟放下缰绳,跑进卧室,紧接着张夫人被他拖着右手东倒西歪跑了出来,她左手还紧紧提着一个大包裹,光晟抱起夫人,送到另一匹马上,把她手里的包裹接了过来,递给庭芳,庭芳下意识地接着,光晟把马缰绳也递给女儿,叮咛道:“跟着我走。”说着转身牵着夫人骑的那匹马,迳自往堂屋牵去,穿过堂屋、厨房,进入后花园,光晟打开花园的角门,正准备出门,远处传来狂乱急促的隆隆马蹄之声,光晟吃了一惊,探头看时,约莫有五六百骑兵往晋昌里飞驰而来,看那装束,正是泾原乱兵。光晟立即关上门,纵身一跃,跳到一棵树上察看动静,那支骑兵直往晋昌里一栋豪宅而去,转眼就团团围住了那栋宅子。同居晋昌里,光晟认出那是失了兵权、现在只挂着卢龙节度使、中书令等荣誉头衔的朱泚的住宅,那支骑兵围住宅子后,一个头领翻身下马去敲朱府大门,光晟认出那个家伙是泾原乱兵的头儿姚令言,他顿觉头大如斗,几乎站立不稳。

张夫人惊慌无措地仰起头,问道:“又出什么事了吗?”

光晟跳到地上,勉强道:“没事,乱兵已经过去了,咱们赶紧走吧。”

从角门出来后,光晟翻身上马,一手束住张夫人的腰,一手牵着马缰绳,回头对庭芳大声道:“跟紧我。”说着驱马往开远门方向而去,庭芳虽然惊慌失措,倒还能够骑马,她打马紧跟在父母马后,光晟时不时回头观望,生怕女儿走散。

街上行人大都神色慌乱,所有的店铺、摊子都在忙着关门收摊。到目前为止,庭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来不及去想。跟着父母跑了好一阵子,庭芳才渐渐有了思考能力,她开始担心起保家来。保家哥会不会还没逃跑?他知不知道京城出大事了呢?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庭芳愁肠百结,似乎这一去就是天涯海角,以后再也别想见面了。她心中一乱,马就慢慢停了下来。

光晟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头,回头看时,身后远远的一个小小的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庭芳。光晟大惊失色,赶紧拨转马头,回头寻找。

张夫人也发现女儿走丢了,上次一失踪就是十二年啊,庭芳回家后,她真正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突然又不见了女儿,她急得要命,生怕过去的事情重演,张夫人心中一害怕,眼泪都出来了。“庭芳呢?这丫头又跑哪去了?”

马儿跑了一程,渐渐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老天保佑!光晟终于松了口气,大声催促道:“庭芳,快跟我走!”

庭芳抬起头来,脸上已有两道泪痕,“爹,保家哥不会有事吧?”

光晟急道:“别想那么多了,保家有武功,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我们已经耽误太久了,快走,迟了恐怕会出事!”

庭芳心慌意乱,依然回头张望着,光晟焦躁不已,驱马跑到女儿马后,扬起马鞭,对着庭芳的坐骑挥了一鞭,马儿吃疼,拚命奔跑起来,庭芳低着头,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抱住马鬃,任凭马儿疾奔而前,她咬着牙,眼泪涔涔而下。“保重啊,保家哥,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第三十六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341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2:43:07.0]

当庭芳和保家在书信里卿卿我我之时,他们周围的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河北三个藩镇与官军抗衡连年、相持日久,官军久战不利,叛乱的藩镇反倒越来越顽强。淄青的李纳因为得不到朝廷的承认,也跟着举起叛乱的旗帜,朝廷下诏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讨伐李纳,李希烈率领三万军士去平叛,走到许州,他逗留不前,李希烈对外宣称他要派谴使者去招降李纳,暗地里却跟李纳串通一气,两军结盟,相约共攻汴州瓜分其地。李希烈跟李纳达成共识后,他派人去见汴州刺史李勉,说是要借道汴州去淄青。李勉发现有点不对头,李希烈前往淄青平叛,应该走陈留才对,没必要绕到他的汴州来转个大歪,李勉严阵以待,李希烈袭取汴州的阴谋落了空,他就干脆明目张胆勾结田悦、朱滔、王武俊、李纳等人,五个叛贼连通一气,东南运输被迫改道。

因为李希烈越来越嚣张,宰相就派谴李元平前往汝州,期望他能镇住李希烈。李元平志大才疏只会纸上谈兵,一到汝州,他立即招蓦军士筑城备战,李希烈就派谴壮士前去应蓦,于是汝州修城备战的军士当中混入了几百个李希烈的人,李元平还蒙在鼓里。见火候已到,李希烈派谴骁将率领三百骑兵杀到汝州城下,应蓦混入城内的淮西军士突然发难,这些人发起突袭杀掉守城的官军,抓住匆促应战的李元平,叛军打开汝州城门,押着李元平去见李希烈。别看李元平以往吹起牛来没边没际,一旦见到号称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李希烈,李元平竟然吓尿了裤子。李希烈被李元平弄脏了营帐,他气得要命,大骂道:“卢杞这个宰相是怎么当的,难道瞎眼了吗?居然派这种家伙来对付我!这也太瞧不起老子了!”

李希烈任命自己的判官周晃为汝州刺史,他又乘胜派谴大将四处攻城掠地,官军接二连三被他打败,东都洛阳的老百姓惊慌地躲入山谷逃避战火。

皇帝彷徨无计,卢杞总觉得老臣颜真卿碍手碍脚,老是跟他作对。竟然建议皇帝派谴颜真卿去游说李希烈效忠朝廷,说什么“李希烈正当年少,血气方刚,加上才平定梁崇义的叛乱,难免恃功傲慢、不知进退。淮西武将都不敢劝谏他,陛下如果派谴一位儒雅忠直、德高望重的文臣过去游说他,教他辩识逆顺祸福,李希烈必然洗心革面悔过,朝廷就不必为他兴师动众了。”皇帝听了就问到哪里去找这样德高望重能言善辩的文臣,卢杞就趁机陷害颜真卿,“颜真卿四朝元老,忠贞正直、学富五车、名重海内、人所信服,绝对是游说李希烈的最佳人选。”皇帝听了心动,真的下诏派谴颜真卿去游说李希烈。听到这个消息,满朝文武都大惊失色,但是没人敢反对卢杞。

安史之乱时,卢杞的父亲卢奕被安禄山杀害后,安禄山叫人拿着卢奕和另外两位宁死不屈的大臣的头颅去恐吓逼迫河北、河南、齐鲁等地方的郡守投降。如果卢奕等人地下有灵,知道自己这样被叛军利用,必定死不瞑目。当时在河北平原做太守的颜真卿不畏**,率领平原军士击杀贼将后,颜真卿亲自送卢奕等死者入土为安。世事难料,二十多年之后,卢奕的儿子卢杞居然这样报答颜真卿。

颜真卿到许州,李希烈命令许多军士围着颜真卿谩骂不止,并且拔出刀来,恐吓颜真卿要把他生割了吃肉。颜真卿是真正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方正君子,他在这些凶悍的叛军面前视死如归、神色不动。李希烈见威胁无效,感觉很没意思,就打算把颜真卿送回朝廷去,恰巧投降了李希烈的前汝州刺史李元平也坐着在一边看热闹,颜真卿指责李元平不知羞耻,李元平就劝李希烈把颜真卿扣留下来做人质。

李希烈所向披靡,又见田悦、朱滔、王武俊、李纳等人都自封为王,他也自称建兴王。眼见颜真卿的游说半点效果都没有,李希烈的叛军反倒越来越嚣张,朝廷于是任命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为东都、汝州节度使,同时又从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等地抽调一万多军士跟随哥舒曜出征。

荆南节度使张伯仪听到哥舒曜出兵,他也率军积极响应,结果被李希烈打得大败,全军覆没,张伯仪单人独马逃走,总算捡了一条老命,他那个节度使的旌节仪仗也都被李希烈夺走,连光杆司令都做不成了。李希烈很想收服颜真卿,就把张伯仪的旌节送到颜真卿面前示威,李希烈劝说颜真卿,“朝廷里养的都是这样的饭桶,真正贤能正直之士是没有出头机会的,你何必那么执迷不悟,偏要给这个昏君服务呢,现在河朔四镇都劝我当皇帝,你归降我,我任命你做宰相!”颜真卿见官军又打了败仗,老人绝望至极,伏地痛哭,从此闭口,不再理睬李希烈,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哥舒曜行至郏城,遇上了李希烈的前锋陈利贞,两军交战,贼将陈利贞落败,狼狈而逃。哥舒曜继续进军,行至颍桥,天降大雨,道路不通,哥舒曜回军屯驻襄州。李希烈派贼将李光辉袭取襄州,被哥舒曜击退。李希烈闻讯,亲自率领三万军马围困襄州。哥舒曜向朝廷告急,皇帝派谴神策将军刘德信临时招蓦了三千丁壮联合汴州军马救应。

刘德信到汴州,汴州刺史李勉派谴大将唐汉臣率领一万军士相助,汴州军几乎倾巢出动。两位将军出发前,李勉叮咛二人,“李希烈精兵都去了襄州,现在许州空虚,此时不宜前往襄州跟李希烈硬碰,不如去袭击许州,断掉李希烈的后路。李希烈得到信息,自然会回军救援许州,襄州之围也就解除了。攻其所必救,这是围魏救赵之策。”

刘德信和唐汉臣率军奔赴许州,才走了几十里路,监军宦官追上来斥责他们说:“皇上叫你们去襄州救哥舒曜,你们跑到许州去干嘛?胆敢违背皇上的诏书,你们不想活了吗?”宦官狐假虎威,将刘德信和唐汉臣骂了个狗血淋头,刘、唐二将只好后队变作前队回军奔赴襄州,队伍因此混乱起来,连侦探兵都没派了,军队行到沪涧,他们走进了李希烈派来拦截的李克诚军队的埋伏圈,两军交上手,官军大败,首尾不能相应,被李克诚杀伤大半,二将带着残卒狼狈败走。

襄州被困日久,形势危急。皇帝不得已,又从泾原调兵五千去救襄州,泾原节度留后姚令言亲自领兵。

已经到了十月,冷雨萧萧,泾原军士们冒雨去救援襄州,他们都希望得到许多赏赐养家糊口。因为兵祸不息,朝廷渐渐变得越来越小气,泾原军行到京城,朝廷一无所赐,他们得到的只有杀敌立功的空话。泾原军士忍着一肚子气继续前行。

泾原军行至浐水,京兆尹王翃奉旨犒赏军队(严郢被贬后不久,王翃又回京当上了京兆尹)。王翃刻薄军粮,给军士们的饭菜粗劣不堪,清汤寡水难以入口。饥肠辘辘的泾原军士们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军士们纷纷将饭菜摔到地上,几个军官愤怒地宣言:“我们为天子征战多年,朝廷一直刻薄我们。现在又远赴荆襄去冒生命危险,皇帝居然连饱饭也不给我们吃,让我们饿着肚子去打仗!我们何必去给这样无情无义的朝廷拚命!”

另有军官大声叫道:“京城就在眼前,听说天子的琼林、大盈两座宝库金银遍地堆积如山!天子小气,舍不得赏赐我们。我们还等什么呢,不如现在就杀过去,自己去取富贵吧!”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许多人的响应,军士们大喊着,“兄弟们,杀到京城去呀,打开皇帝的宝库,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军士们抄起武器张起旗帜,回头往京城杀来。

当泾原军士发火摔碗之时,京兆尹王翃见势头不对,他赶紧快马回京禀报皇帝。此时泾原军首领姚令言还在延英殿中恭听皇帝训话,听到属下军士发火,他赶紧出宫安抚军心,皇帝也派人紧急送了二十车金帛去赏赐军士,但是为时已晚。

姚令言奔驰到长乐陂,跟乱起来的泾原军士迎头相遇,姚令言听到军士们要去打劫皇帝,吓得他心胆俱裂,扯着嗓子拚命吼道:“大伙儿不能这样做啊,我们东去荆襄杀敌立功,还怕得不到富贵吗?现在怎么能做这种灭族的傻事呢!”军士们充耳不闻,竟有人嫌他吵,扳动弩机发箭射他。姚令言左躲右闪狼狈不堪,他抱着马鬃突入乱军之中,妄想阻挡他们,乱军就裹着姚令言往西杀去。

给泾原军士赏赐金银的宦官赶来的时候,怒火中烧的泾原军士对那二十车金帛连看也不看,甚至有人放箭去射奉命赏赐他们的宦官,宦官赶紧拍马逃命,皇帝见不是头,赶紧再派宦官前去慰问,泾原军已经杀到了通化门,慰问他们的宦官才一出门就被乱军射杀了。乱军杀入京城,呼声惊天动地,百姓四散奔逃,军士们大声安慰老百姓,“父老乡亲们,大家不要慌,不要逃。我们不会像朝廷那样找你们借钱,更不会找你们收间架税和商货僦质税!”

皇帝见情况危急,又派谴普王李谊、翰林学士姜公辅去慰问军队。泾原乱军在丹凤门布阵,最初的惊慌过后,已经安下心来围着看热闹的京城百姓起码聚集了上万人,比泾原乱军还多了一倍,一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人头。这就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中国人,一千多年前的大唐老百姓作壁上观幸灾乐祸凑热闹的心态,与今天海内外的华人无异,难道这也是基因遗传?

皇帝危急,老百姓却等着看他的热闹,由此也可见这个朝廷有多么不得人心了。

第三十七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252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3:27:47.0]

没想到原本远在襄州的大火居然烧到了自己的眉毛上,皇帝慌忙叫禁军统领白志贞率领禁军击贼。没想到白志贞忙碌了半天,竟没叫来一个禁军。原来京城几乎已没有真正的禁军了!禁军精锐都被神策军都知兵马使李晟带到河北战场上去了。禁军如果战死沙场,白志贞都隐瞒不报,他利用职务之便继续代死者领取薪俸,当然这些钱全都进了他私人的腰包。京城招蓦禁军,白志贞又收受贿赂,无数富家子弟只在禁军花名册上挂了个名儿,他们天天在集市上做生意,每月只有领薪俸的那刻才能在军营中看到他们的人影儿。这些富家子大概做梦也没想到皇帝还真有需要他们舍身护驾的那一天。眼见泾原乱军来势汹汹,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傻子才会出头呢。

皇帝穷愁无计,慌慌张张率着妃子、皇子、公主等人从宫苑北门出逃。大宦官鱼朝恩被杀后,宦官不再掌军,没想到白志贞这个家伙却比鱼朝恩更不称职,但是皇帝此刻无人保护,还不敢对他发火。在这关键时刻,倒有两个宦官头儿窦文场、霍仙鸣带着一百多个小宦官赶来伺候。郭子仪的儿子郭曙正在上林苑打猎,听到皇帝有难,他匆匆忙忙带了几十个随从猎手赶来护驾。右龙武将军令狐建正在教新兵骑射,也带了四百个新兵赶来。

皇帝出逃之际,跟在他身边的翰林学士姜公辅提醒皇帝说:“朱泚曾经做过泾原节度使,现在他失了兵权,在京城吃了这么久的闲饭,心中一直闷闷不乐,万一乱军尊他为主,事情就难以控制了。皇上要么赶紧派人去把他杀掉,要么把他叫来勤王护驾。”

朱泚住在晋昌里,去找他得多走半天路,皇帝已被乱军吓得心惊胆颤,逃跑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功夫去考虑将来的隐患,只说了一句“来不及了”,就匆匆忙忙逃了。

事出仓卒,除了宰相卢杞、京兆尹王翃以及少数几个随侍在皇帝身边的大臣,文武百官都不知道皇帝去了哪里。泾原乱军闯入含元殿,当值的文武大臣一哄而散。

已被降职为穆王傅,一直在穆王家里吃闲饭的张光晟直到朝臣散尽谣言四起之时才听说皇帝出逃之事,当时不知多少官员纷纷出城避难,穆王也在忙着逃跑,正打算叫光晟给他当保镖,光晟却放心不下妻子女儿。穆王无法,只好跟着一帮家丁匆匆出城避难。光晟向穆王告罪辞行后,策马狂奔回家接妻子女儿出城躲避。

泾原叛军看着宫人四处惊慌乱窜的含元殿,兴奋地欢呼雀跃道:“皇帝已经跑了,大伙儿自求富贵吧。”泾原叛军一窝蜂抢入府库,拚命搬运金帛,直到累得搬不动为止。仿佛安史之乱重演,看热闹的老百姓见有机可乘,也跟在叛军后面闯入宫中做强盗,满载而归之后,更多人贪心不足,才一放下手里的宝贝又接着入宫,宫中灯火通霄不熄,那是突然变成了强盗的长安百姓们在挑灯夜战。更多挤不进宫的,就守在宫外面,等里面的人抢得心满意足出来的时候一窝蜂上去打劫。许多忠厚老实的居民见天下大乱,纷纷拿起武器守在家门口保卫自己的财富。

泾原节度留后姚令言起初无心叛乱,可是泾原军逼走皇帝抢劫皇宫,抄家灭族的大罪已经犯下了,他这个头儿绝对逃不了干系。姚令言脑子转得快,惊慌过后,他就开始谋出路了,眼下只有造反一条路可走了,可造反是大事啊,姚令言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他没那个胆子挑头,那就要赶紧找个有担当的人出来。他立即想到了闲居在家的朱泚。姚令言召集来一批高级军官商议说:“现在我们群龙无首,成不了器候,朱太尉闲居在家,我们只有尊他为主才有出路啊。”突然暴富的泾原军官们也知道皇帝绝不会善罢干休,姚令言才一提议,大伙儿就带人赶往晋昌里去请朱泚出来主持大局。

朱泚被弟弟朱滔陷害,已经吃了好久的闲饭了。现在让我们看看朱泚是怎么被朱滔陷害的。

卢龙节度留后朱滔跟河北叛军田悦、王武俊结盟叛逆了。朱滔之前铲除朱泚的势力拥兵自重,到谋叛之际又想利用这个掌握西北军权的哥哥朱泚,他给朱泚写了一封书信,劝朱泚跟他遥相呼应一同谋反,否则他这个弟弟一旦举起反旗,做哥哥的就只有死路一条。朱滔把劝朱泚谋反的书信用腊丸包了起来,藏在一个心腹死士的发髻里,吩咐这个心腹去凤翔给他哥哥朱泚送信。结果朱滔人算不如天算,那个送信的心腹居然被河东节度使马燧的人抓住,马燧早就看透了跟他一起平叛的盟军朱滔的真面目,料到这家伙早晚必反。当河东军士把朱滔的使者押到马燧帐中时,马燧一听到那人的幽州口音,立即认定朱滔有阴谋。

使者在马燧面前口口声声宣称他只是一个不愿打仗的逃兵,马燧叫人搜身,那个使者神色不变,言笑自若,仿佛他真是无辜的逃兵。河东军士们把这家伙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搜到。马燧站了起来,离开座位走到这个使者面前,阴沉着脸瞪着使者,一言不发围着这个使者转了一圈儿又是一圈儿,使者被马燧看得发毛,手足无措,左手不由自主就往头上摸了一下,马燧见状冷笑着叫人搜他的发髻,使者神色大变,一个河东军士上前三两下就把他的发髻拆散,那颗腊丸暴露了出来。“藏得够机密的啊。”马燧接过军士递过来的腊丸,轻轻捏破了,取出里面的书信,看了一下。马燧叫人把这个使者连同朱滔相约朱泚谋反的书信送给皇帝。

朱泚当时正在凤翔节度使任上,皇帝看到朱滔的书信,他不动声色,亲自去凤翔巡视,皇帝到凤翔驿馆,埋伏了许多陌刀手后,叫人请朱泚过来议事,蒙在鼓里的朱泚不知道皇帝已经在对付他了,一接到命令就赶了过去,皇帝把朱滔的书信放到他面前,又叫人把使者推了出来,朱泚惊惧交加,面如土色,磕头请皇帝赐死。皇帝神色缓和下来,双手搀起朱泚,笑道:“你跟朱滔相隔千里,当然不可能跟他同谋。”话虽如此,皇帝还是不放心朱泚,不敢再让他掌兵,就把他带回京城,罢掉他所有的军权,只保留一个名存实亡的卢龙节度使的封号。因为中书令郭子仪去世,皇帝干脆大方地加封朱泚为中书令,名儿虽然光荣好听,也只是一个荣誉职位,实际什么事情都不能管的,朱泚就这样被皇帝用华丽的牢笼软禁起来了。

因为朱泚曾经担任过泾原节度使,想谋反的姚令言立马就想到了朱泚这位过去的上司。几乎是想到就做到,姚令言和众泾原军官们立即率领五百人马赶往晋昌里去迎候朱泚,为防意外,姚令言在迎候朱泚的同时还派谴军队把守城门,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京城。

宅子突然被泾原军围了个水泄不通,闲居在家的朱泚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以为是他弟弟朱滔又做了什么天地不容人神共愤之事,皇帝终于要对他下毒手了呢。他强装镇定地端坐大厅,等待那把一直悬在头顶的屠刀落下来,就算死,他也要死得有尊严。

第三十八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257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2:44:26.0]

姚令言入府拜见朱泚,把京城里的变故跟他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告诉他皇帝已经逃跑,现在人心惶惶。并且恭维地说眼下这种状况,非朱太尉无人能主持大局(太尉本是秦汉时的宰相,到唐朝几乎演变成了对挂着宰相头衔的武将的尊称,譬如李光弼就被尊称为李太尉,跟朱泚同时的李怀光也被尊称为李太尉)。

朱泚闻言大喜,但他又害怕姚令言是皇帝派来试探他的,他就不动声色,既不答应出头,也不说不出头,只是命人大摆宴席招待姚令言和几位高级军官,在酒席上慢慢套这些人的话,以查探是真出了变故还是皇帝设局试探他。

天色渐黑,朱泚终于确定了消息的可靠信,开始盘算该如何顺利夺取李唐江山。朱泚本来想做个忠臣良将名留青史的,偏偏事与愿违,他被迫庸庸碌碌吃闲饭混日子等死。现在天上落下这么大个馅饼掉到他嘴里,这不是诱人犯罪吗?朱泚怦然心动,东晋那位想谋反登基称帝的大将军桓温就曾说过:“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骂名千载。”结果桓温犹豫不决,到死也没有谋反,既不曾流芳百世,也没有遗臭万年,只给后人创造了两个成语。现在天赐良机,正是他朱泚留下“骂名千载”的好时候啊(古代臣子造反登基称帝的,名声都不好,历史评价相当不好听,甚至像东汉的曹操根本就没有登基,名声也一样臭,成了舞台上永远的大白脸)。

光晟领着妻子女儿奔到开远门,城门已被锁上,没想到叛军的行动居然如此之快,光晟还不甘心在城中坐以待毙,转身奔延秋门而去,当他们赶到延秋门的时候,发现延秋门也已关门落锁,想必其它城门也都如此了,光晟咬咬牙,拨马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跳下马,抱着张夫人送到庭芳的马上坐好,叮咛道:“我去开城门,你们别到处乱走。”光晟说着已翻身上马,往城门口奔去,庭芳抓着马缰绳,张夫人紧紧抱着女儿,母女俩紧张得要命,担心地看着他的背影,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叫得开城门吗?正寻思间,只听得马蹄声急,一骑马旋风般地从她们眼前掠过,庭芳无意间一眼瞥到那人的脸庞,虽是一闪而过,她也还是愣了一下,这个人怎么好像是曾经在她家里疗伤休养过的那个张瑾?

光晟拨马上前对着守城军官抱挙行了一礼,那位军官愣了一愣,也还了一礼,光晟指指城门,商量道:“兄弟,我家有急事,能不能给我打开城门?”

那军官上下审视着光晟,问道:“有令牌没有?你是什么人?”

“没有,可是我真有急事……”

“没有令牌,谁也别想出城。”

光晟伸手按着腰间剑柄,“真不开?”

那军官看到光晟像是准备动武,他也举起手里的方天画戟,全神贯注提防着,他身后的军士全都举起了武器,那军官斩钉截铁道:“不开!”

光晟正准备行动,身后马蹄声响,也不知是友是敌,光晟赶紧拨马向一边让开两步,一位骑士疾冲而来,对着光晟说了一句,“跟他们啰嗦什么,动手就是,关上城门,要拦截的不就是你这样的人么?”

光晟惊讶地脱口而出,“李惟简?你怎么出来了?”李惟简一直被关在客省里,由金吾卫和千牛卫严密监视着,光晟实在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碰上他。

李惟简笑道:“守卫都逃了,我当然不可能还乖乖呆在客省里面做囚徒。时势造英雄,出了这样的大事,现在权力重新大洗牌,正是我辈如鱼得水的时候,不趁机建功立业,更待何时!”

光晟皱起眉,这不是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吗?李惟简已经拔出剑来,跟那些守城军士交上了手,光晟也不再多想,既然大家目的一样,都想打开这个城门,不妨暂且同舟共济。光晟也拔剑上前,加入战阵。擒贼先擒王,光晟盯住目标攻击,对手很快招法散乱,光晟瞅准一个破绽,徒手抓住他的方天画戟,喝道:“还不撒手。”那军官还真不愿撒手,光晟笑道:“你既然舍不得这杆画戟,那就跟我过来吧。”说话间,他已将那个军官拖离马背,军官大惊失色,赶紧松手,他的人也“扑通”掉下马。光晟紧跟着跃下马,用剑架着他的脖子,拖着他站了起来,命令道:“叫他们把城门打开!”

那军官还在龇牙咧嘴,听到光晟的命令,苦着脸吩咐下属,“把城门打开!”

李惟简击退几个攻击他的军士,拍手喝彩道:“果然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城门慢慢打开,李惟简笑着跃马出城,光晟押着那军官正准备回头去接妻子、女儿,忽然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充满威胁的声音,“张光晟,好身手啊。”光晟愕然回头,两位军官正押着张夫人和庭芳缓缓走过来,

眼见家人都成了人质,光晟止不住浑身颤抖,他手里的剑也跟着颤动,在那军官的脖子上连划了两下,好在他手上没有用力,连血也没见着,虽然如此,被他押着的那个军官还是受惊不小,颤声道:“别,您老别发抖啊,这刀剑无眼,开不得玩笑的。”

李惟简回头叫道:“张将军,赶紧走吧。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你再不走,可能这一辈子都完了。”

光晟瞪着押着他夫人女儿的那两个军官,“你们认识我?”

押着庭芳的那个军官大声道:“大名鼎鼎的振武节度使,又有这么一个艳名远播的女儿,想不认识你都难啊。”

光晟怒道:“你们想要做什么?”

“请你留下来!”押着庭芳的那个军官笑道:“姚大人的命令,所有在京的官员,不论文武,一律不准出城。你现在执意要走的话,我也拦不住你,但你的夫人和女儿,不好意思啊,可能就要沦为军妓了。”

光晟咬着牙,看着在别人剑下微微颤抖着、依然强将镇定的妻子、女儿,他长叹了口气,苦笑着丢下剑,那个刚刚还在他剑底魂不附体的军官立即松了口气,板起脸喝道:“还不快关上城门!”

“罢了,这就是命。”城门口的李惟简皱起眉,眼看着城门被缓缓关上,隔开城内的一切,他也叹了口气,转身绝尘而去。

“张将军,我送你们一家回府吧。”那个军官笑得一脸谄媚,他转头对着一个小兵喝叱道:“还不快快将张大人的马牵过来。”那个小兵被他训得一愣一愣的,几乎是下意识地牵了一匹在打斗中已变得无主的空马,小跑着拉了过来。

光晟一家被那个军官带着几个军士恭送回府,一到家,张夫人和庭芳获得自由,也不管外人还看着,母女俩几乎同时朝光晟扑过去,光晟张开臂膀,一手一个抱住,两个女人一直忍着的眼泪都抹到了他胸膛上。为首的那个泾原军官拱手告辞,笑道:“真够温馨的,好感人啊。张将军,现在正是男儿轰轰烈烈大干一场的好时机,我今天所作所为,都是为你好,将军他日飞黄腾达之时。可不要恩将仇报啊。”

光晟七窍生烟,盯着那个军官咬牙切齿道:“行啊,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请问你尊姓大名?”

那个军官看着光晟切齿痛恨的样子,差点笑不出来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在下泾原兵马使韩旻。张将军,告辞了。”韩旻说完拱手作了一个揖,带着一帮属下飞快地走了。

第三十九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242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3:54:34.0]

保家听到京城大乱的消息,匆匆忙忙骑上马往张家而去,不管局势如何动荡,他也不能丢下庭芳不管。当他赶到张家的时候,张家大门紧闭,保家敲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敲开,张府管家徐塞鸿看到保家,又惊又喜道:“王公子,你怎么到这来啦,我刚刚还叫人去给你送信呢,你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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