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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露寒 当前章节:151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保家一边急急进门一边随口问道:“徐叔,找我有什么事?张叔叔在家吗?你们小姐还好吧?”

管家徐塞鸿紧跟在后面回答道:“老爷叫我派人通知你赶紧出城避难呢,王公子,你别耽搁了。”

原来张叔叔的消息更灵通。保家回头问:“叔叔是不是也出城了?”

管家点头道:“老爷早就出去了,夫人和小姐也被带走了。”

“哦?他们往哪里走的?”保家关心地问。

“好像是开远门吧,老爷没告诉我,我猜的。”

保家不再追问,又旋风般地冲出门,翻身上马,驱马往开远门而去。

城门早已关闭,保家也不多话,拔出剑来,征服了守城的军士,逼迫他们开城放行。

保家驱马出城,一路追赶,先后倒也曾追上几拨逃难的官员,就是不曾见到张光晟一家,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保家越追越急,越急越追,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脑子里乱糟糟的,也容不得他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路往前追赶。

王保家离开张府不到两个时辰,光晟一家就回来了,府上的仆人都走了个精光,只有一个管家在看门,他显然没料到主人还会回来。管家惊讶不已,光晟一家不过离开了几个时辰,府上已出现凌乱迹象,管家小心翼翼报告道:“仆人们都出去逃难了,我禁也禁不住,乱兵虽然没来抢劫,家里倒被仆人和一些游手好闲的半大后生打劫了。”光晟居然半点也不关心财产受损之事,管家更加惊异,接着向他报告王家公子曾经来过,才一进门就又出去了,看他当时的意思好像是要去追赶老爷和小姐。

听到保家的消息,光晟总算上了心,庭芳也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们,听完管家的报告,光晟叹了口气,看样子,保家怕是从开远门出城了,可惜当时没碰上,就这样错过了。看到庭芳眼里含泪,光晟心中难过,也顾不上别的了,吩咐管家赶紧去王府打听消息,此时天色已黑,虽然不太平,管家见主人焦急,也不敢推辞,匆匆忙忙出门,不久就回来报告:王公子从出门后就没有回府过。庭芳听到消息,眼泪再也止不住,好像从此就要天人永隔一般。光晟抱住女儿安慰道:“别哭了,保家不过是出城了而已,他不会有事的。”

夜半时分,晋昌里亮起两排火炬,姚令言率领泾原乱军簇拥着朱泚出了朱家大宅,如众星捧月、百鸟朝凤一般,两队军士在前面开道,两队军士在后面殿后,火炬照得街面亮如白昼,军士们一路吆喝着往大明宫方向而去。许多人被惊起,纷纷出门看热闹。

朱泚激动不已、兴奋难耐,还得勉强维持端严肃穆的神态,一路飘飘然直飘到大明宫,进了含元殿,朱泚就在只有皇帝才能休息的平时做梦也不敢的禁地休息,为免意外,朱泚还布下森严的警备,声称暂且掌管六军。

凌晨,天刚刚放亮,朱泚让人张贴榜文告知天下:“国家有事东方,泾人赴难,不习朝章,辄入宫阙,致惊乘舆,西出巡幸。太尉已权临六军,百官三日并赴行在,不能往者,即诣本司。若出三日,检斟彼此无名者,皆斩。”榜文大意是:国家征调泾原军士对东方的李希烈用兵,结果泾原军士不懂礼仪,冒冒失失闯入皇宫惊了皇帝,皇帝西出巡幸(巡幸是掩饰皇帝逃跑的好听说法),朱太尉暂且掌管六军维持秩序,文武百官限三天之内赶去见皇帝,不能去的就得找他朱太尉报到,超过三天,两边点名都没到的人就要砍头!这道榜文含有很大的欺骗性,皇帝突然逃走,不知去了哪里,文武百官三天之内怎么可能找得到皇帝?而最后一句“检斟彼此无名者,皆斩”,看起来倒好像他朱太尉的行动是皇帝授意的一般,似乎皇帝那边也在清点名册呢。

狐假虎威的榜文还真起到了效果,前两天,文武百官见到榜文后,都来拜见朱泚,向他报到。有几个没眼色的书呆子甚至提醒朱泚赶紧把皇帝找回来,朱泚蓦然听到这样意外的话,愣愣地望着那些书呆子发呆,到这种地步,再呆的人也觉得不对头了,于是讪讪地笑着退开。文武百官见一提到皇帝朱泚就不高兴,都知道要变天了,这可不是小事啊,许多人开始考虑后路,到第三天,已经报过到的文武官员消失了不少。

光禄卿源休也来拜见朱泚。源休当初被杨炎陷害出使回纥,差点丢了性命,还没等他回国,杨炎也被卢杞陷害,朝廷换了宰相,源休功成归国,没想到卢杞也一样容不下他,卢杞见源休立了功回来,他知道源休嘴巴厉害,生怕源休见到皇帝会威胁到他的宰相之位,根本就不让皇帝接见他,源休才走到太原,卢杞就找了个时机建议皇帝拜源休为光禄卿。源休出生入死回来,不仅没有升官,反倒还不如出使前威风。源休气得要命,满肚子火无处发作,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幸灾乐祸。源休来拜见朱泚后,暗示朱泚让左右侍卫之人都退了下去,朱泚心领神会挥退左右。源休凑近朱泚,舌绽莲花,拚命鼓励朱泚称帝,给他讲了一大堆“成败”、“天命”的大道理,听得朱泚不断点头。他本来就想趁乱当皇帝,又有点害怕实力不够,经源休这么一分析,大有找到知音之感,只觉前途一片光明灿烂,一个由他朱泚建立的朱家江山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既然想当皇帝,首先当然要建立威信,晚上,朱泚命令向他报到的宿卫军士从苑门出去,早晨从通化门进来,张弓亮剑,循环络绎不绝,文武官员和老百姓只看到军队进进出出,没完没了一拨又一拨,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马。

陇右兵马使戴兰和凤翔大将张廷芝、泾原大将段诚谏率领六千多人去救襄州,还没走出潼关,忽然听说中央变了天,三个人都惴惴不安起来,张廷芝和段诚谏都曾是朱泚的铁杆下属,两人一合计,联手干掉戴兰,匆匆忙忙率领军马回京向朱泚效忠。

源休开始为朱泚笼络文武官员,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众人为朱泚服务。

各处城门都已打开,但是军队巡查相当严厉,绝不允许任何官员出城。

光晟一家人都被押送回府后,张夫人和庭芳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甚至都不大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母女俩对眼前的变故打心底害怕、不安,光晟在打算出城避难的时候虽然焦虑无比,被泾原军士押回来后反倒相当镇定,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还不断安慰夫人和女儿,叫她们没事别瞎操心。

第四十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272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2:45:39.0]

源休和李忠臣登门拜访光晟,光晟已经听说了源休的倒行逆施,看到他并不意外,真正令他意外的是李忠臣,这可是几代皇帝嘉奖不断的忠臣良将啊。光晟愣愣地瞪着他,问:“怎么会是你?”

李忠臣使劲拍了光晟肩膀一下,道:“老弟,听哥哥的,趁着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跟着朱太尉大干一把吧。”

光晟有点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皇上待你不薄啊。”

“我闲得浑身的骨头都酸了。”李忠臣一屁股坐到光晟对面,“我为李唐江山出生入死拚了那么多年,难道皇上不该给我一碗饭吃吗?”

“你落到来京城讨饭的地步,那也是你用人不当自找的,能怪得了别人么?你培养出来的那个狼崽子李希烈给朝廷带来的麻烦还小吗?天子甚至都没有因此责怪过你。”光晟忍无可忍地反驳。

“你可以怪我用错了人,可你睁开眼睛看看吧,现在的世道人心都败坏了。”李忠臣恨恨地说:“到处的军士都不听将军的话,到处的将军都敢驱逐或者谋杀节度使,到处的节度使都在对抗天子,每个人的脚下都布满了陷阱,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摔得粉身碎骨。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没意思,早就该换天了。现在谁给我权力,我就给谁做事。”

光晟似乎不认识李忠臣了,他自言自语道:“我早就发现你喜欢权力,可没想到你居然喜欢到了这个地步。”

李忠臣诚恳地说:“天子狼狈出逃,你可以说是偶然,我看更是必然。河北、河南、齐鲁、淮西、荆襄战火纷纷,几乎半个天下兵戈不息,民生凋敝,前阵子朝廷找老百姓借钱,整个京城像是来了强盗海贼,这正常吗?还有花样繁多莫名其妙的‘间架税’、‘商货僦质税’,许多人被逼跳楼跳水,这正常吗?”

光晟无力地点着头,“行啊,你够能说的。”

李忠臣咧嘴一笑,呵呵傻乐道:“你这是夸奖我呢还是损我呢?给哥哥一句痛快话吧,你要不要跟着朱太尉干?”

光晟苦笑道:“我还有说‘不’的机会吗?”

“你当然可以说‘不’,”李忠臣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说了‘不’之后,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尤其是你女儿,不知道有多少家伙垂涎着呢。咱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家人着想是不是?”

光晟的头又痛了起来,他双手捧住头,使劲晃着脑袋说:“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我突然发现,我甚至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李忠臣听着他凄凉、无奈的语调,叹了口气,道:“别说你糊涂,我也很糊涂,人啊,想那么多做什么呢,顺着感觉去做就是了,听哥哥的没错。”

光晟抬起头来,看着李忠臣,一字一顿道:“我夫人一直说你是个损友,你还真是的。”

李忠臣拍了拍光晟,“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其实有时候她们甚至比男人更睿智、眼光更犀利,说实话啊,我一直就没觉得我是个什么好人。”

光晟倒是挺羡慕李忠臣的。这个人绝不是什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一根筋,可他就是能像一根筋的二楞子一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为所欲为无所顾忌,没有半点挣扎,没有半点矛盾,更没有半点拘束。这一点,光晟觉得就算让他修炼一辈子也修炼不来。

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听说朱泚占据了长安,他也派谴自己的弟弟李希倩率领三千军士来给朱泚助威,许多地方节度使也跟着响应。李忠臣虽然对将他驱逐出淮西的李希烈恨入骨髓,此刻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他跟李希烈的弟弟李希倩居然也能放下旧仇相安无事。

朱泚笼络了一批文武才俊,紧锣密鼓地谋议称帝。

皇帝逃到咸阳,饥渴交迫,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保护他出逃的宦官窦文场、霍仙鸣带着几个小宦官不知从哪给他弄来一碗饭,上面铺着一层素菜,还有一杯温开水。皇帝咕噜几口将水喝得精光,饭只吃了几匙,实在难以下咽,虽然出生不久就战争不息,皇帝还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并没像他的祖父和父亲那样饱受战争伤害,可以说从没吃过战争的苦,不知生活艰难,突然遇到这样的变故,几乎给吓破了胆,只知拚命奔逃。哪怕肚子还在咕咕叫,皇帝也吃不下那碗糙米饭,他放下碗准备继续逃命。忽然听到马蹄声急,虽然这一路上先后有好几拨臣子跟上来护驾,皇帝还是一听到风吹草动就紧张,赶紧叫郭曙去查探来者是友是敌。

不到一炷香时间,郭曙就带了两个年轻人过来,皇帝看了一眼,一个也不认识。郭曙给他介绍道:“皇上,这位是前河东节度使王思礼的儿子王保家,他本来是羽林军官,前年他遭逢母丧在家丁忧;这位是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儿子李惟简,他一直想弃暗投明给父兄赎罪。这两位听说皇上有难,都从京城斩关而出赶来护驾。”

原来保家追出城来,没有找到光晟一家,倒是遇上了李惟简,从李惟简那里听到光晟一家被拦截在城内的消息后,保家急得直跳脚,李惟简劝他急也没用,张光晟一家虽被拦截下来,也不至于就有生命危险,现在天子危急,倒不如一起去追赶天子护驾立功。保家失魂落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就听李惟简的,跟着他一路寻找追赶皇帝,两人追到咸阳,终于打听到了皇帝的消息。

两个年轻人跪下给皇帝磕头宣誓效忠,皇帝提着的心放了下来,说了许多鼓励的话,当即加封两人为禁军将军,让李惟简跟普王李谊一起在前面开路,王保家跟龙武将军令狐建一起在后面殿后。

皇帝逃到奉天,左金吾大将军浑瑊也带了一些家丁仆人追了过来。浑瑊年幼从军,安史之乱中一直是李光弼、郭子仪的左膀右臂,骁勇无比,一出道就曾射杀安禄山得力的贼将李立节,他在纷繁不熄的战火中领军二十多年,威望极高。李适登基后,郭子仪卸下军权,浑瑊也被明升暗降,在京城里着实清闲了好几年。浑瑊一到奉天,跟随皇帝逃难的文武大臣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所有人都安定下来,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了。还真应了那句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浑瑊就是那个可以顶天的高个子。

朱泚也已打听到了皇帝的信息,他派谴泾原兵马使韩旻率领三千军士前往奉天声言迎驾,表面上打着迎接皇帝回京的口号,实际上是要打皇帝一个突然袭击。只有把皇帝干掉了,他才有机会坐稳江山。

有后来追到奉天的官员告诉皇帝京城里发生的事情,并且提醒皇帝,“朱泚被乱兵拥立,恐怕要来攻城,皇上应当趁早加强守备。”

宰相卢杞听到这种论调,咬牙切齿道:“朱泚忠贞,满朝文武大臣几乎无人能比,怎么能这样诬陷他呢,别的大臣都会因此寒心的,臣以合家老小性命担保朱泚不会谋反。”

皇帝也觉得他待朱泚够仁至义尽的,朱泚怎么就能翻脸造他的反呢?跟着就听到有朝臣奉劝朱泚恭迎皇帝回京的消息,甚至还听到朱泚准备派人来奉迎皇帝车驾的消息,皇帝曾经宣诏各道军队前来救驾,他怕救驾的军队太多而让朱泚不安,就打算再下一道诏书:各道援兵都在奉天城外三十里处扎营。圣旨都已拟好,还没来得及发布。浑瑊得到信息,赶紧劝谏道:“现在兵少将寡,保卫奉天城的力量太薄弱,陛下防范不能不深,朱泚倘若赤胆忠心奉迎圣驾,又何必害怕前来护驾的援兵呢,如若朱泚真有反心,我们也能有备无患。”皇帝听了觉得浑瑊说的也有道理,就把那道已经写好的圣旨毁了。另下一道:各道军兵来援者全部进城护驾。

第四十一章 遂觉天地窄 [本章字数:261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3:10:07.0]

前泾原节度使段秀实因为反对前宰相杨炎让泾原军移屯原州的计划,被杨炎调到京城里做司农卿,从此投闲置散,一直郁郁不得志。朱泚想夺李家的江山,像段秀实这样的能人贤士当然要赶紧笼络,段秀实迫不得已接受了朱泚给他封的官,暗地里却跟几个泾原心腹军官刘海滨、岐灵岳、何明礼等人密谋:伺机诛杀朱泚、奉迎皇帝回京。

朱泚派谴泾原兵马使韩旻率领三千军马打着恭迎皇帝的幌子去突袭奉天城,段秀实得到消息时,韩旻兵马已经出了长安。事情发展得这样快,只怕皇帝还一无所知,如果中了朱泚的计,那就玩完了。眼见事态危急,段秀实急中生智,临时制作了一个调谴泾原军所用的兵符,因为他自己就做过多年的泾原节度使,对那个调动泾原兵的鲤鱼形状的兵符烂熟于心,做一个以假乱真的兵符倒不是什么难事。兵符做好后,段秀实又模仿已经出将入相的原泾原节度留后姚令言的笔迹下了一道命令:韩旻,计划有变,请速速回京待命,偕同大军一起出发讨伐李唐昏君。段秀实拟好文稿,叫泾原判官岐灵岳赶紧去偷姚令言的大印来盖个章,不料姚令言戒备森严,岐灵岳找不到机会下手,随着时间的流逝,韩旻的军马越走越远,奉天变得越来赿危险。段秀实一咬牙,也不等岐灵岳了,他拿出自己的司农卿大印,在文稿上倒着盖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章,然后让都虞候何明礼拿着假兵符和假命令骑上千里快马去追回韩旻。

十月初六,韩旻军马走到骆驿,被何明礼追上,何明礼亮出段秀实的假兵符和假命令,韩旻果然没有识破,还以为真的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他赶紧下令掉头回军,何明礼宣读命令时表面上严肃得要命,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韩旻回军,紧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韩旻三千军马回到京城,正在开会的朱泚、姚令言先是大惊失色,接着气急败坏叫人抓起韩旻、何明礼要砍他们的头,韩旻大叫冤枉。

自从何明礼出发去追韩旻后,段秀实一直焦虑不安表面还得强装镇定,眼见韩旻中计回军,段秀实知道事情迟早要败露。朱泚质问韩旻,段秀实缓缓站了起来准备面对现实。不料泾原判官岐灵岳已经抢先一步越众而出,朗声道:“韩旻、何明礼确实冤枉,是我假传命令叫他们回军的。”

姚令言怒道:“我待你不薄啊,你猪油蒙了心吗?居然要造我的反!”

岐灵岳冷笑道:“你不忠于君,我又何必忠于你。”他跟姚令言说话的同时向左连挪两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一位禁卫军士腰间拔出佩剑,岐灵岳持剑朝着朱泚直扑过去,喝道:“朱泚逆贼,去死吧。”朱泚慌乱闪避,岐灵岳还没冲到朱泚面前,已有许多禁卫军官一拥而上,数柄寒剑出鞘,岐灵岳身中数剑,横尸当场。

变故横生,姚令言心惊胆战,生怕朱泚怪罪到他的头上,急急忙忙上前大表忠心,不等朱泚发话就命人将岐灵岳的尸体拖下去,又忙忙的叫人清洗地面。

朱泚阴沉着脸,吩咐左右传令把已经推出去准备斩首的韩旻、何明礼又押了回来,朱泚命令韩旻戴罪立功,立即整兵出发去袭击奉天。他心里气得要命,这样来来回回折腾,还能不能打突袭,实在是个未知数。

当天下午,朱泚又召集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段秀实等人继续商议登基称帝之事。刘海滨作为姚令言的得立助手在一边侍立着,他靴间暗藏短刀,准备伺机行刺朱泚。

会议刚开了个头,段秀实忽然一跃而起,举起手中朝拜的象笏板迎头痛击朱泚,朱泚横臂拦挡,段秀实的笏板打偏,只在朱泚的额角上狠击了一下,顿时鲜血顺着朱泚的额角流到脸上,段秀实还想再打,李忠臣眼疾手快抢过段秀实的笏板,制住他的双臂。因为大家刚刚还言笑宴宴相谈甚欢,突然间变成了性命相博,侍立在边上的禁卫有点反映不过来,还呆在一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有点像是在看热闹。刘海滨拔出短刀,想趁乱袭杀朱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李忠臣早已发现不对头,他厉声朝禁卫军士们怒叱道:“主公危险,你们都是死人吗?”众禁卫军士给他一提醒,纷纷拔出刀剑一拥而上,刘海滨眼见机会已失,咬了咬牙,转身趁乱溜了。

段秀实大声骂道:“朱泚逆贼,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你还想让我拥戴你当皇帝,做梦吧你。”后知后觉抢上前大表忠心的侍卫们刀剑齐出。段秀实立即身中数剑倒地,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真正死不瞑目。一天之内出现两个刺客,血光不断,朱泚也有点心惊胆寒。明明是泾原军士拥立他的,现在看来,最恐怖最不可靠的还是这些泾原军士。

李忠臣提醒道:“刚刚逃了的刘海滨,也是段秀实的同党。”

朱泚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迹,抚着受伤的额角道:“传令下去,立即给我搜捕刘海滨,就是插了翅膀也绝对不能让他活着逃出长安。”命令发出去,不过两天,刘海滨就被叛军搜捕,判处死刑。

皇帝在奉天休息了几天,又不安心起来,总觉得奉天易攻难守,不是安全之地,打算转移到凤翔去避难,浑瑊劝谏道:“朱泚担任凤翔节度使多年,那里不知有多少他的心腹故旧,凤翔现在就是龙潭虎穴,我还担心凤翔节度使张镒会被人陷害,陛下怎么能以万金之躯赴险?”

皇帝到这时还不敢相信朱泚会造他的反,他见浑瑊神情焦急,漫不经心安慰他道:“你就是不信任朱泚,朕主意已定,爱卿不要再阻拦了。”

浑瑊急道:“臣不敢阻拦皇上,皇上如果一定要去,臣斗胆恳请皇上暂缓两天,我们队伍不齐,请给臣一点时间整顿军马。”

浑瑊既然这样说,皇帝就暂留了下来,结果在第二天晚上,凤翔就出事了。

凤翔节度使张镒听说皇帝逃到了奉天,他立即整顿军马准备救援皇帝,行军司马齐映提醒张镒说:“我们凤翔的军马,几乎都是朱泚的老部下。尤其是后营大将李楚琳,为人慓悍,性情刚决,不把他打发掉,别说救驾,恐怕我们自身都难保。”张镒性情善良,不忍见血,就下令李楚琳移驻陇州。李楚琳当然不甘愿就这样被逐出凤翔,他虽然接令,却故意找借口逗留不走。张镒一心忙着拯救皇帝,事情繁多,千头万绪,也没去监视督促,还以为李楚琳已走了呢。当天晚上午夜时分,李楚琳率领心腹袭击张镒。仓促之间,张镒慌慌张张赤足逃到城门口,正当半夜,城门紧闭,张镒也等不得叫军士开城,他飞速登上城楼,在城楼上幸运地找到了一根牛绳,他用牛绳一头绑在城垛上一头系在腰上跳城而逃,可惜他并没逃出多远就被李楚琳追上,李楚琳可没张镒那么善心,亲自动手送这位上司去阴间报了到。李楚琳杀死节度使接管了凤翔军之后,立即派兵支援朱泚并向他宣誓效忠。

皇帝已经准备起行,蓦然听到凤翔军叛乱的消息,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如果不是浑瑊延误了他的行程,他应该在凤翔军叛乱前就到了凤翔,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在凤翔节度使张镒遇害的同时,商州刺史谢良辅也被他的部下干掉了。朱泚占据长安后,到处都有军队叛乱,不知多少野心家纷纷响应朱泚,李唐江山瞬间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第四十二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376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3:28:06.0]

十月初八,朱泚在源休、李忠臣、蒋镇、张光晟、姚令言等一帮文武大臣的拥戴下,在大明宫宣政殿登基称帝,国号大秦,改元应天。

宦海沉浮起伏多年的源休终于丕极泰来,他被朱泚加封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成为新帝国的宰相;姚令言被加封为门下侍中、关内元帅,李忠臣也官拜门下侍中、司空,这两位武将都挂了荣誉宰相的头衔;在名高望重的文武大臣中,张光晟的态度明显很暧昧,朱泚只敢拿他妆点门面,却不敢放心用他,就给了他一个名义好听却根本就没有实际管辖地的节度使的虚衔,同时被拜为节度使的还有七八个幸灾乐祸的后生武将,如段诚谏、张庭芝等人。

朱泚、朱滔兄弟虽然不和,为了得到卢龙军队的援助,朱泚居然下诏加封他那个狼子野心的弟弟朱滔为皇太弟。当初朱滔相约朱泚谋反时,如果不是皇帝李适宽宏大量,朱泚就会被他的弟弟朱滔连累死。没想到命运多变,朱泚终于咸鱼翻身造了李适的反,做了大秦皇帝的朱泚不计前嫌选择朱滔做他的皇位接班人。朱泚给朱滔写信说:“三秦之地,朕指日克平,黄河之北就交给你了,待天下平定,咱们兄弟就在洛阳相会。”朱滔拿着朱泚的书信到处夸耀,他妄自尊大,俨然以未来的大秦皇帝自居,不再把跟他联手对抗官军的叛军头儿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放在眼里。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表面虽然尊敬他,大伙儿都心知肚明:朱滔就是一个反反复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半点信义的家伙,连自家哥哥都能算计,何况是他们这些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呢?三个叛军头儿省时度势悄悄结成同盟暗中提防朱滔。

京城变故频起,以前从不关心政治的张夫人和庭芳母女都变得焦虑不安。光晟被新朝廷征用后,面对着难测的未来,尽管他本人天天假装镇定似乎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样,母女俩却仿佛被放在滚油锅上煎熬一样。长安城门开放以后,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关于王保家的消息。

朱泚知道被他派去奉天袭击皇帝李适的韩旻不足以成事。他登基后,先拜军事经验丰富的李忠臣为西京留守、京兆尹。解除了后顾之忧后,朱泚再拜死心塌地跟着他造反的姚令言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又让久经沙场的张光晟给姚令言做副手,朱泚宣布“御驾亲征”,亲自统领三军浩浩荡荡杀往奉天,一路上又有不少野心家加入了这个夺取大唐江山的队伍。

出征在即,张夫人像往常一样给光晟准备盔甲,庭芳看着母亲心情沉重,她也跟着暗暗掉泪,母女俩小心翼翼,生怕光晟发现她们哭泣而心乱。

张夫人侍候丈夫穿上盔甲,光晟张臂抱住夫人和女儿,依依不舍道:“我走了,你们保重!”张夫人低头应了一声,眼泪又在眼眶里转,光晟低头在她发间嗅了一下,安慰道:“我会平安回来的,你照顾好庭芳。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找李忠臣。”光晟捧起庭芳的脸,发现她脸上已有两道泪痕,光晟笑道:“傻瓜,哭什么呢,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把保家找回来,你就等着听好信儿吧。”庭芳再也忍不住眼泪涔涔而下。

看着光晟策马离去,母女俩心都揪了起来,仿佛从此再也见不到了一般,庭芳拉着母亲追出门来,追了一程,直到看不见父亲的身影,庭芳抱着张夫人哭成一团。

光晟安慰庭芳说是要把王保家给她找回来,他心里却是一点底也没有。保家身为大唐禁卫军官,既然出了城,十有**是跟着大唐皇帝李适去了奉天城吧。命运如此反复无常,未来的女婿即将成为战场上生死相见的敌人!庭芳还会有幸福吗?他究竟该怎样做,才能保护保家和庭芳呢?他们的生活,还有可能回到从前吗?

十月初九,韩旻的先锋军打着恭迎皇帝回京的名义到了奉天,由于来来回回折腾,消息早已走漏,皇帝听到泾原军士来“迎接”他,他惊慌失措起来,因为奉天城防御力量太弱,皇帝怕得要命。浑瑊却谈笑自若沉着镇定。在奉天屯驻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把一千多名来源不同的杂牌军训练成一支很像样很团结的军队。

韩旻“接驾”的军队在城下喊破了嗓子,皇帝却理也不理,奉天城门一直紧闭着。韩旻发现偷袭已没有指望,就指挥军队安营扎寨,准备攻城。浑瑊指挥令狐建和郭曙率领四百军士保护皇帝和奉天城,他自己带着李维简、王保家这两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率领七百多名军士驻在城外严阵以待。在此之前,浑瑊已指挥官军挖宽挖深护城河。护城河本来就只是保护城池的壕沟,已经快到十一月,河水早已干枯,浑瑊指挥官军们把从护城河里挖出来的土围着护城河堆砌成几道土垒,官军们就以这些土垒为根据地布阵,李惟简为前军,王保家隔着护城河紧随其后。

凄厉的号角响了起来,韩旻发起了冲锋,李维简率领军士拦截。这批军士大多是令狐建麾下正在练习骑射的龙武军,弓马已经娴熟,箭弩也带了不少,官军以少击多,沉着应战,居然击退了贼军一轮又一轮的攻击。贼军都在最近成为暴发户,这些人十分挂念他们存放在京城里的财产,心心念念要回去好好享受生活,所以战斗不是很卖力。贼将韩旻咬牙下了死命令攻击,胆敢后退者斩。贼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突破了李惟简的土垒,放下云梯冲过护城河,王保家站在土垒后冷静地看着,直到贼军冲近,他才挥旗下令放箭。官军们以土垒为根据地放箭,贼军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终于冲垮了一个缺口,开始跟官军短兵相接,李惟简率领军士从贼军背后追杀过来,王保家、李惟简虽然人少,却是毫无畏惧,两人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处境艰险,依然咬牙苦战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双方混战到天黑,贼军终于撤退。

浑瑊毫不放松,亲自带人巡视战场并慰问军士,他指挥军士们把伤重者送回城里疗伤,又把城里的生力军调出来,同时兴奋地告诉大伙儿:今天立了大功,皇上有令,每个军士都可晋升为游击将军!翰林学士姜公辅紧跟在浑瑊后面拿着花名册细细清点立了功的军士名额。今天虽然九死一生,回报也颇令人喜出望外,要知道千千万万军士奋斗一世也只是个老兵啊。而这些人要么是刚入伍的新兵,要么是富贵人家的奴仆,居然一眨眼就飞黄腾达了,真是时来运转啊!被升官发财这么一刺激,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拚命欢呼。

恶斗了一整天,保家神经崩得紧紧的,就像那崩直了的弓弦,似乎再加点力就会拉断。夜已深了,灯火已熄,他依然坐在营中怎么也没法休息,眼前刀光血影不断,脑中尽是喧嚣呐喊之声,以至于李惟简走到他帐篷门边来也没有感觉。

“王大,还没睡吗?”借着月光,李惟简发现保家就坐在帐中,不知他在想什么。

保家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李惟简可能看不清楚,他站了起来,走到帐边,答道:“实在睡不着。”夜风吹在身上冷嗖嗖的,风中还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我也是呢,”李惟简感慨地说:“我本来是想不管你睡没睡着,我也要来吵吵你,跟你说说话儿。没想到你也还没睡。激战了一整天,你有什么感觉?”

“短兵相接后,当我拦腰砍断第一个敌人的时候,看到前一瞬间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在我眼前倒下去,他滚烫的鲜血溅到了我身上手上,我差点当场呕了出来,可是容不得我思考,第二个敌人的兵器又冲着我招呼过来了,我只有咬牙挥刀继续杀戮,我几乎杀红了眼。李三,我以前从没上过战场,更没有杀过人的。”保家说话都有点神经质起来,“以前一直想着做大英雄,今天才知道战场有多么残酷!收军之后,我吐得肚子都痛了,晚饭根本就吃不下去。”

李惟简拍了拍王保家的肩膀,像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我也是第一次上战场杀人,别想太多了,还是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继续杀戮呢。”

王保家听到“继续杀戮”,忍不住浑身一颤,他抓住支撑军帐的一根柱子,苦笑着点了点头。

半夜,一支三千多人的军队冲过韩旻的营寨往奉天城而去。看着对方整齐鲜明的衣甲,韩旻知道这是一支正规军,人数比他的人马还多,他不敢发动攻击,眼睁睁看着那支军队行到奉天城下。

那支军中为首一人单人独马赤手空挙离开队伍,直往浑瑊军中而来,浑瑊闻讯出来,见到那人,他兴奋得要命,原来来的那人曾经是他的老部下,已经因军功升到了邠宁兵马使的韩游瑰。

韩游瑰下马,两人亲热拥抱,浑瑊拍着韩游瑰的肩膀兴奋地说:“总算把你盼来了,还有什么人过来?”

“还有我的副将范希朝一起过来了。”韩游瑰神情凝重,严肃地说:“大人别高兴得太早了,朱泚亲自领着军队杀过来了,足足有三万人马,就在我们邠宁军的后面,不等天明就会赶到!”

原来邠宁军前来救驾,韩游瑰前驱,范希朝殿后,行到高宗皇帝和则天女皇合葬的乾陵之时,天色已晚,韩游瑰吩咐就地扎营休息,军中巡逻人员拦载了一个好不容易从京城逃出来的官员,一问之下,朱泚大军就在后面。韩游瑰闻讯不敢休息,吩咐军队立即连夜起程奔赴奉天救驾。

邠宁军的监军宦官大耍威风,大言不惭信口扯淡说什么“我们就在这里驻扎拦截朱泚贼军,就算挡不住,被贼军冲过去了,也可以跟奉天城中的官军首尾相应,前后夹击贼军。如果我们现在赶去奉天,那简直是引着贼军去逼迫皇上。”

以三千邠宁军拦截朱泚三万人的军队,真是做梦!况且是在这样不利于伏击的地方,短兵相接,世上哪来那么多以一当十的神话?朱泚可以随便分出一支人马来拖住邠宁军,大部队照样前进不误。而且邠宁军正穷,朱泚要是出钱引诱,这支军队恐怕马上就得散伙。况且奉天城薄兵弱,绝对经不住朱泚的攻击,还谈什么前后夹击。韩游瑰省时度势,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监军,他毫不客气地叫心腹军士们把他请了下去,命令军队连夜急行军准备入驻奉天保卫皇帝。

浑瑊听到朱泚兵多,心中虽然焦虑,表面上却很镇定,若无其事吩咐韩游瑰率领邠宁军入城。

天刚拂晓,韩游瑰的军队才在奉天驻扎下来,朱泚的贼军就杀到了,放眼望去,贼军旌旗铺天盖地,黑压压的盔甲闪着寒光,保卫奉天城的官军只觉寒入骨髓,似乎天地都被冻结了。

第四十三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419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3:52:04.0]

浑瑊捧着翰林学士姜公辅新填好的厚厚一叠七百多张游击将军的告身颁给立了功的军士,拿到告身和没拿到告身的军士们都激动得浑身颤抖。这就是一场豪赌啊!赢了就升官发财封妻荫子从此成为人上人,输了就一无所有弄不好还要丢掉小命惨死沙场等着喂野狼、乌鸦。

城内兵马虽少,但昨天有韩游瑰来救驾,焉知明天没有别的人来?只要熬到有足够实力的救援部队到来就算赢了!豁出去赌一把吧,一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遇呢?错过了今天,永远也别再想咸鱼翻身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性命似乎都无足轻重了!野心、欲望、恐惧、希望折磨着每一个人,所有人都心潮起伏兴奋不已。

韩游瑰、范希朝率领三千兵马在城西布阵,和城东的李惟简、王保家成猗角之势。清晨,贼将李日月率领八千贼军挑选兵力相对弱得多的李惟简、王保家发起了攻击,贼帅姚令言亲自领着许多贼将押阵。眼见李惟简、王保家情势危急,韩游瑰、范希朝率领三千军士扑过去助战,三支兵马混战到了一起。

保家深入敌阵,左冲右突,激战久了,渐渐杀红了眼,头脑也不大清晰起来。正杀得昏昏沉沉之际,忽然斜刺里呼啸生风,似乎有道寒光掠起,向着他劈头盖脑笼罩而来,保家意识到遇上了狠角色,电光石火之间,他头脑一片混沌,什么也没来得及想,一柄陌刀已砍到了他左脚边的地上,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招呼到了他身上,保家朝着前面正握着长枪朝他刺来的那个贼军斜劈一刀,那个贼军立刻分成两截栽倒在他马前,保家不再理他。拨马回头去看刚才差点要了他小命的那位,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相凶恶的胡人正仰面朝天直挺挺从马上翻了下来,那人竟然是贼将李日月,一支利箭深深插在他咽喉上。保家伸手拔下他咽喉上的那一支箭,只觉依稀有点眼熟,他掂了掂份量,忽然明白过来,这种箭,是他叔叔张光晟惯用的。保家全身一哆嗦,张叔叔不在奉天城里,那他是在哪儿呢?他抬头四望,战场上敌我军士纵横,却看不到张叔叔的影子。保家来不及多想,战场形势也容不得他胡思乱想,虽然刚刚的刺激已让他头脑清醒了不少。保家丢下箭,依然继续挥刀杀敌。

因为贼军人多势众,官军血战了一整天,天色昏暗下来,官军阵形逐渐混乱,不得不且战且退,往奉天城门而去,贼军也争先恐后地想跟着杀进城。眼看贼军已杀到了城门口。浑瑊殿后,他用长槊挑起城内一辆草车,丢到城门口,大喝一声“点火”,两个步兵划着打火石点燃了那辆草车,退后几步,浑瑊又接着挑起几辆草车丢到城门口,冬季十一月,风干物燥,草车才一着火就烟焰张天,不一会儿就火光熊熊照得四周一片通红。浑瑊率领军士隔火放箭,在官军拚命的狙击下,贼军死伤惨重,加之天已全黑,贼帅姚令言终于下令退军。

当夜,朱泚在距城东三里处扎营,贼军营中柝声不断,火把照红了半边天,原野上火把跳跃,放眼望去,似乎城外就是一个火海。

深夜,朱泚打着呵欠准备休息,亲卫向他报告:西明寺的和尚法坚有要事求见。朱泚有点纳闷:这两军对阵之际,一个出家人不躲远点,跑这儿来干嘛呢?带着一点好奇心,他吩咐“有请”,很快就有一位穿着鲜红袈裟、精神饱满、双目炯炯有神的和尚被带进中军大帐,他见了朱泚,弯腰合十道声“阿弥陀佛”。

朱泚笑了起来,道:“现在两军正在交兵,请问大师前来有何贵干啊?”

法坚单掌竖起,彬彬有礼道:“顺天应人,菩萨命贫僧前来助陛下一臂之力。”

出家人六根不净,跑到这里来瞎搅和,还打着菩萨的幌子说什么“顺天应人”。朱泚心里虽然颇不屑,脸上却不露出来,只微微笑问:“大师有何妙计助朕?”

法坚从身上拿出一张图来,双手呈上前,“菩萨昨夜托梦,告诉贫僧今日皇上会御驾前来亲征奉天城里那位逆天而行的无道昏君,所以菩萨教贫僧制作了新式攻城工具,请陛下过目。”

一个亲卫接过那张攻城工具设计图纸,送到朱泚面前,朱泚在接图时还有点漫不经心,可是他才扫了一眼那张图样,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朱泚仔细看了又看,终于笑逐颜开道:“菩萨所赐,果然是神物,威力奇大。”随即又皱眉问道:“要制造这样奇妙的车子,到哪里去弄那么多上好的木材呢?”

法坚和尚上前一步,抬头笑道:“菩萨说了,西明寺本身就是为陛下准备的,把寺庙拆了,何愁没有好木材呢?”

朱泚大喜,仰天大笑道:“天命所归啊,大师,您就是菩萨赐给我大秦的国师啊。这制造攻城车的重任,还是要请大师担当才行啊。等朕功成之日,必当为菩萨重建庙宇,再塑金身!”

第二天开始,贼帅姚令言又率领军士猛攻城池,浑瑊带着众将昼夜苦战,几乎衣不解甲。贼军死伤万计,官军也有不少伤亡,几乎人人都不同程度的挂了彩,当然又有许多人升官进爵,目前,皇帝也只有看不见摸不着的官爵可以赏赐这些浴血奋战的勇士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由于升官的人太多,皇帝给将士们任命官职的告身被用得越来越少,眼看就要完了。

贼军虽然伤亡惨重,但是又有更多贼军从不同的地方汇集起来,血战二十多天,贼军不但没有减少,反倒越来越多。法坚和尚主持制造的新式攻城的云梯车也渐渐现出雏形来,车子庞大无比,车上可以装载五百个拿着武器攻城的勇士,车身比奉天城门还要高,站在车上的人居高临下攻击,完全是无坚不摧,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前进的步伐。这么恐怖的攻城车居然只需几个武士就可以推动,运行速度还相当快(作者穿越之言:这简直就是古代的坦克啊)。

眼看着车子就要完工,朱泚兴奋得要命,官军远远望见,心中都有点打鼓。韩游瑰发现军心动摇,他假装漫不经心安慰众军士道:“这攻城车是用古寺梁木做成的,这样的木材干燥无比,你们这是怕什么呢,给他放上一把火,这攻城车就得玩完。”

十一月初三,灵武节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渭北节度使李建徽等四将率兵救援奉天,合起来也有一万多兵马,杜希全派探子先到奉天察看动静,消息一传到奉天,城中守军都兴奋起来。宰相卢杞赶紧给皇帝出主意以表忠心,“援军此来,似乎打算走乾陵过来,那可是一万多军士啊,恐怕会惊动先帝陵寝,不如叫他们改走漠谷。”

浑瑊听到卢杞的论调,着急道:“漠谷道路又险又狭,容易被贼军伏击,臣以为还是从乾陵北边过来的好,如果我们的援军沿着柏城而行,在奉天城东北鸡子堆扎营,那就可以跟城中守军形成猗角之势、互相呼应,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卢杞大声争道:“漠谷路近,贼军伏击,你不会出去救援接应他们吗?如果走乾陵,惊动了先帝怎么办?”

浑瑊怒道:“自从朱泚围城,贼军日以继夜的砍斫乾陵松柏做云梯,早已不知惊动先帝多少天了。现在城中危急,各道救兵都还没到,只有杜希全等人前来,所有希望都系在这支救兵身上,不赶紧占据要地伺机破贼,居然还要考虑那么多虚无缥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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