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杞的怒火似乎比浑瑊更大,他声色俱厉道:“陛下行军,怎么能够跟逆贼朱泚相比?如果我军从乾陵而来,那是自惊先帝陵寝,你想陷皇上于不孝吗?”
又是一顶不孝的高帽子!浑瑊不敢再争,皇帝于是听从卢杞的馊主意,命令杜希全等人从漠谷道进。结果不出浑瑊所料,杜希全等人的兵马才一进入漠谷,就被贼军居高临下用车弩、巨石痛击,一万多援兵伤亡三分之一,浑瑊亲自率军出城接应,因为道路险窄,接应的官兵也被贼军打败,浑瑊不得不狼狈退回。当夜,杜希全等四将率领残军趁黑突出重围,退保邠州。救援的希望又成泡影。
浑瑊退回城中,命令军士先从城内开始,挖一条地道到城外,然后再悄悄挖掘环城地道。众军士虽然不知要地道干什么用,但是浑瑊一向料敌如神,只要照他的命令做,那是绝对没错的。
朱泚干脆把中军大帐移到高宗皇帝和则天女皇合葬的乾陵上俯瞰奉天,城中动静清晰可见,朱泚不断用高官厚禄金银珠宝引诱奉天城中军民开城投降,眼见城中将士不为所动,朱泚大声嘲笑他们顽固不化不识天命。
奉天城中粮草已尽,连皇帝的饮食都成了问题,吃的都是粝米,还只敢吃个半饥不饱。每天深夜贼军休息后,守城将领就用绳子吊一两个士卒放到城外采集野菁芜根给皇帝做菜。皇帝都过得这么艰苦,其余军士们生活的艰难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空白告身早已用完,皇帝将御笔交给浑瑊,也把封官的大权交给了浑瑊。再有将士立功,都是浑瑊用御笔在他们的背上写上可以给他们加封的官爵,注意是写在背上,不是衣甲上,因为衣甲有可能在激战中被毁坏,封的官写到肉上,只要人不死、背上的字迹在、大唐王朝不灭,升官发财就是十拿九稳的事。
李惟简的背上写了个“刑部尚书”、王保家的背上也写了个“兵部尚书”。保家爱干净,虽然天气冷,但是白天激战,总是汗流浃背的。哪怕生活条件很困难,每夜他都要用湿巾帕擦拭全身,自从背上多了个“兵部尚书”后,他不敢自己闭着眼睛乱擦,就去叫李惟简帮忙,不料李惟简也正想找他帮忙。保家笑嘻嘻接过李惟简递给他的搓澡巾给惟简擦背,惟简开玩笑道:“保家,小心点儿,那个地方一沾上水,我的‘刑部尚书’就成泡影了。”随着战场上的生死依赖,两个年轻人已成了生死之交,称呼也越来越亲热了。
保家边用力给他搓背边安慰道:“放心,只要你小子不死在战场上,这个‘刑部尚书’就落不到别人头上去。”
李惟简呵呵傻乐道:“我夜里做梦总是梦见我做了大官,衣锦回乡迎娶我那媳妇儿。”
保家诧异道:“惟简,你比我还大呀,怎么也还没娶媳妇儿吗?”
“媳妇儿倒是有了,只是没正式迎娶,我总觉得对她不住。”惟简笑道:“我爹不喜欢我那个媳妇儿,总想给我另外娶一个,我更不喜欢我爹给我指定的姑娘,我们父子脾气都犟,甚至我比我爹更犟,我的婚事就那么拖着,后来我爹去了,我哥更拿我没办法了,再后来,我家出了事,我也成了囚徒,连自由都没有了,我不但不能给媳妇儿一个体体面面的婚礼,还得让她给我守活寡。要不是朱泚造反,我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他扭头看向保家,“你刚才说‘也还没娶’,不会是你也没娶媳妇儿吧?你也不小了呀,而且家境那么好,不像我家横生变故,你怎么也还拖着呢?”
提到媳妇儿,保家就想到了那天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的那支箭,这么久以来,因为白天辛苦,晚上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几乎天天一粘枕头就沉入黑甜乡,可是许多事不是你不想它就不存在的。张叔叔应该是真的陷入贼军之中了吧?他苦笑起来,老天也真是冷血,居然把他们这对未来的翁婿变成了沙场上兵戈相对的敌人!以后,究竟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庭芳她还好吗?他痴痴做了这么久的梦,还有希望圆吗?保家暗暗咬紧牙,无论世界如何变化,他都不能放弃!他相信庭芳和张叔叔也是一样永不言弃。不然,张叔叔不会冒险救他!
惟简发现保家似乎有点走神,赶紧大声提醒道:“保家,想什么呢?用心点儿,别真的把我的‘刑部尚书’给擦掉了。”
第四十四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276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9 13:03:37.0]
深夜,光晟睡不着觉,挑灯在帐中读《史记》,其实书也看不进去,可是这些天他脑子太乱,不找点什么文字分散注意力,他怕自己会疯狂。
保家果然跟着皇帝到了奉天,而且跟李惟简一道天天在战场上为保护皇帝拚命冲锋陷阵。
那天,光晟跟随姚令言给奚族胡儿李日月押阵,虽然隔得远,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总觉得对方阵营中领头的两个后生像是李惟简和王保家。光晟心中不安,他就打着给李日月助阵的幌子冲入正在混战的两军阵中仔细察看。他确实没有看错,那两个年轻人确实是李惟简和王保家!
命运真是捉弄人啊,光晟见保家亡命般厮杀,他担心得要命,生怕这个女婿有什么闪失。他几乎是跟在保家身后打转,不断为他阻挡各种各样的明枪暗箭,有几次因为太过关心,他自己都差点被人干掉,还好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几乎是凭着本能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
光晟叹着气连翻了几页书,因为用力过大,差点把其中一页纸给撕成了两半。他不耐烦地丢下书,望着那结成双蕊的灯花发呆。都说灯花结双蕊是有喜事,可是看这局势,喜从何来呢?
光晟苦笑一下,他的亲卫走进帐中,向他报告道:“将军,泾原军官何明礼求见。”
“这深更半夜的,他来干什么呢?”光晟皱眉道:“请他进来吧。”
何明礼进入帐中,向光晟行了一个礼,示意光晟挥退亲卫后,他才神神秘秘笑道:“张将军真是射雕手啊。”现代枪法好的人叫神枪手,古代箭法好的人却叫做射雕手,因为雕是最难射的猛禽。
这话听来没头没脑而且莫名其妙,光晟不动声色问道:“何将军这话我可听不懂啊。”
何明礼笑道:“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根据我的观察,这些日子在两军阵上,似乎死在张将军箭下的自己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
光晟“霍”地站了起来,伸手按着腰间剑柄,沉声道:“何将军,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何明礼依然满不在乎笑道:“你放心,我没有敌意,更加不会去告发你。”
光晟不为所动,冷漠地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夜已深了,明天还有大战,我想休息了。何将军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去吧。”
何明礼大大咧咧坐了下来,说:“你我心里都明镜似的,你不要跟我装糊涂。那天我亲眼看见你射死了李日月,我就对你留了心,后来又发现有不少自己人被你射死。你身在曹营心在汉,或许你可以骗骗朱泚,但你绝对骗不了我。”
光晟冷笑道:“恐怕你看花眼了,我不是徐庶。你究竟想做什么?”
何明礼很诚恳地说:“明人不说暗话,我想刺杀朱泚,但是势单力薄,恐怕难以成事,想请张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光晟淡淡道:“你想拿我当枪使?”
何明礼笑得很愉快,“张将军似乎也别无选择吧?况且,你如果能够成功刺杀朱泚,你就是李唐皇室的大功臣啊。”
光晟冷漠地说:“你找错人了,我既然已经是皇上的臣子了,就绝不能再去行刺他。”
何明礼听了一愣,睁大眼道:“不会吧,你还真把朱泚当皇帝了?既然你要向他效忠,为什么还要射杀他的将士?”
“我有我的苦衷,但那绝不是反对皇上。”光晟平静地说:“自古忠臣不事二主,我已为势所迫背叛了奉天城里的皇上,所以我绝不能再背叛大秦皇上。何将军请回吧,我不会成为你行刺皇上的那杆枪。反复无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太违背光晟的做人准则。”
何明礼愕然瞪着光晟,嘲笑道:“你既不忠于皇上也不忠于朱泚,你究竟算什么呢?”
光晟双手捧头道:“不要你管。”
何明礼眼睛钩子似的瞪着神情痛苦抱头伏在桌上的光晟,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慢慢伸手按向腰间佩剑,咬咬牙,正准备拔剑暗袭。光晟忽然抬起头来,盯着何明礼按剑的手,很平淡地说:“最好不要尝试暗算我。你还是赶紧逃吧,放心,我也不会告发你。”
何明礼脸色相当难看,他慢慢站了起来,一言不发转身出帐。光晟看着他的背影苦笑,是呀,自己现在这算什么情况呢。光晟呆坐了一阵,自言自语道:“你们不要逼我!我不管谁对谁错,谁是忠臣良将谁是乱臣贼子,我现在只忠于我的良心我的家人!”他随手抓起几上的酒壶,也不拿酒杯,举起壶,直接对着壶嘴狂喝了几大口酒,可惜酒不多,光晟才喝了三四口壶里就空了,光晟摇了摇空空的酒壶,叹了口气,他现在还能借酒浇愁,奉天城里的保家只怕连饭也吃不饱了吧?自己这样偷偷摸摸保护他,目前局势如此凶险,天知道他还能庇护保家多久?
虽然喝了不少酒,光晟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折腾到后来,只觉头疼得要命。昏昏沉沉间,他看见保家身中数枪,顿时血流如注,从马上栽了下来,保家撑着身子向着光晟徒劳地伸出一只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往前爬了一步,就再也不动了,光晟飞扑过去抱住他,保家只说了一声“叔叔,救我!”,就倒在他怀里了。
光晟拚命叫着他的名字摇着他的身体,年轻人却没有任何回应。姚令言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拿着刀对着光晟冷笑道:“张光晟,你身为副帅却敌我不分,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包疪敌将,你知不知罪?”
光晟愰如不闻,抱着保家痛哭流泪。
见到光晟这个样子,姚令言似乎很兴奋,“张光晟,我正愁找不到机会干掉你呢。你倒好,自己把自己送我剑上来了。既然如此,我也不跟你客气了。”姚令言狞笑着举刀劈来。
光晟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前一片漆黑,没有战场没有保家也没有姚令言,他还躺在床上,浑身都是冷汗。光晟翻了个身,全身软绵绵的半点力气也没有,他疲惫地闭上眼继续睡觉。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保家领着无数禁军闯入军帐,将光晟从床上揪了起来,光晟愕然问道:“保家,你这是干什么?”
保家冷笑答道:“张光晟,你何必明知故问,你身为大唐的将军,不思忠君报国,反倒跟着逆贼朱泚攻打皇上,你难道不知道谋反是什么罪吗?”
光晟颓然垂下头,保家命人将他五花大绑了,推上刑场,他的夫人和女儿也被绑在刑场上,光晟见到夫人和女儿,他拚命挣扎起来,哀求道:“保家,我的夫人和女儿是无罪的,你放了她们吧,放了她们吧。”
保家冷笑道:“造反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你的夫人和女儿怎么能没有罪?”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可是……”光晟痛心疾首道:“保家,庭芳是你的妻子啊。”
保家瞥了眼泪涟涟如雨打梨花般的庭芳一眼,笑道:“我现在是国家的功臣,怎么会娶你这样一个反贼的女儿?你想拉着我跟你下地狱吗?”
光晟双膝一屈,跪倒在保家面前,哀求道:“保家,你可以救她的,保家,你救救她吧,救救她吧,看在你爹的份上。”
保家一脚踢开他,怒道:“不要跟我提我爹,如果我爹活着,他也不会原谅你!”
光晟全身一震,扑通滚到了床外,他睁开眼,天已拂晓,原来只是一个恶梦。光晟有气无力爬了起来,下意识地想爬回床上去,军营中响起凄厉的号角声。光晟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三两步跑出帐中。
“李唐当灭大秦当兴,皇上顺天应人登基,何明礼愚妄无知不识天命,竟敢逆天而行企图刺杀皇上。看看这人倒行逆施的下场吧,当场就被皇上的亲卫们格杀了!”大秦皇帝朱泚的禁卫军用盘子捧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到处吆喝着宣传。
光晟听到吆喝声,摇了摇头,漠不关心返回帐中,在床沿边坐了下来,慢慢倒了下去,一拉被子又继续睡觉。
第四十五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27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2:50:25.0]
朱泚派谴他的部将何望之攻袭华州,华州刺史董晋弃城而逃,华州于是落到了贼军手里,何望之断绝了东边救援部队的道路。大唐潼关守将骆元光闻讯,他立即带领兵马攻打何望之,何望之战败,逃入长安投奔贼将李忠臣。骆元光进入华州,招蓦士卒,几天之间就汇聚了一万多人,朱泚多次派兵攻击骆元光,都被骆元光打败,贼军就此被骆元光堵在长安城内,无法再向东边扩张。皇帝闻讯大喜,他就下旨加封骆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以为奖励。
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听到皇帝危急,他赶紧率领所有驻在河北战场上的五万朔方军去救援奉天(河北几个叛乱的藩镇也确实顽强能战。与他们对抗的官军,仅仅李怀光一人就有五万兵马,还不算马燧的河东军、李抱真的泽潞军以及李晟的神策军和从一开战就投降朝廷的张孝忠的兵马)。李怀光带着朔方军昼夜兼程赶路,行到河中后,军士们已疲累不堪,再也不愿前行,李怀光宣布休息三天,河中尹李齐运得到消息,立即吩咐杀猪宰牛犒劳朔方军士。
大唐各路援兵都在陆续行动。河北战场上的神策军都知兵马使李晟率领四千神策军士渡过蒲津,驻军东渭桥;几乎与此同时,河东节度使马燧派谴他的儿子马汇和行军司马王权率领五千兵马西行救援,驻军中渭桥。
朱泚听到各路兵马前来,更加焦急得不得了,如果他不能赶在各路援军的前面把大唐皇帝李适干掉,他就要变成秋后蹦跶不了几天的蚂蚱了。
十一月十五,法坚和尚制造的新式攻城工具——云梯车终于完工,朱泚等待多时的重量级武器被推上了战场,为了防备官军放火,法坚和尚在云梯车四周裹上浸泡了三天三夜的湿牛革,车架上还挂了许多装满了水的水囊。韩游瑰所说的“放把火就得让它完蛋”已经成了痴人做梦。几千贼军拿着长矛、长槊、弩箭等等武器爬上云梯车,贼帅姚令言击鼓进军,比城墙还高的巨无霸似的云梯车被贼军推着前进,车上的贼军们用弩箭和尖锐的长武器开道,再凶悍的骑兵也不敢阻挡这些金刚们的道路。奉天官军沸腾起来,眼看云梯车越推越近,所有的人都心惊胆战,他们能逃过这一劫吗?
皇帝站在城楼上紧张地观望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云梯车行到护城河前,贼军步兵背着木柴提着土包填塞护城河,韩游瑰、范希朝、李惟简、王保家四将冒死率领军士拦截,云梯车上的贼军居高临下放箭,箭如雨下,官军左手举盾牌挡箭,右手挥舞长槊杀敌,贼军虽然也有不少死伤,官军伤亡更加惨重,血战一整天,尽管官军奋不顾身保护那条能够阻挡云梯车前进的护城河,护城河还是一点一点被填塞起来。
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官军人数本来就少,每一条生命都珍贵无比。血战一整天,官军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马,还是没能保住护城河。
皇帝拉着浑瑊的手忍不住痛哭流泪,“爱卿,是朕德薄,致有此祸,今天就要跟你永别了。”
所有大臣都跟着流泪,浑瑊跪下磕头,呜咽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发誓:今天就是粉身碎骨也要保护陛下安全!”皇帝说不出话来,只是拍着浑瑊的背流泪。
护城河被彻底填平,官军不得不撤回城内,云梯车响着沉闷的隆隆之声向奉天城最低矮难守的东北门辗来。贼军弩箭如雨,城中死伤者不计其数。混战中,浑瑊被一支乱飞的流箭射中左胁,浑瑊挥刀砍断箭柄,咬牙继续苦战。第一辆云梯车上的贼军已登上城楼,双方短兵相接,一支流箭直飞到皇帝身前,皇帝大惊失色,连躲都不会躲了。一直紧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龙武将军令狐建眼疾手快挥刀格开那支箭,二话不说赶紧和郭曙等人护着皇帝狼狈后退。
后面的云梯车继续辗进,千钧一发之际,后面几辆云梯车的巨轮终于陷进了浑瑊当初命人挖掘好的地道中,地道里已准备了许多膏油、松脂,官军欢呼着点起火,熊熊大火从地道里冲天而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城上的官军也欢呼着拚命投掷火炬、松脂、膏油。云梯车陷进地道里动也不能动,在这么凶猛的燃烧物面前,湿牛革和水囊也挡不住大火了。火势猛烈,车上许多贼军连跳车都来不及,惊慌失措地自相践踏,在官军的欢呼声中,云梯车和车上的贼军都烧成了灰烬,焦臭之味,几里外都闻得到。
登上奉天城楼的贼军后继无援,机灵点的放下刀枪投降,顽固点的就被官军格杀。奉天城门大开,韩游瑰等人又率领军士杀将出来,贼军惊慌后撤,官军乘胜追杀,贼军死伤两千多人。
第二天,朱泚整顿军马继续猛攻城池。城中已粮尽箭绝,实在难以为继,没有谁敢保证自己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是,那么艰难的时刻都熬过来了,现在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虽然前途黯淡,官军还是咬牙苦撑着,坚持,再坚持!说不定明天就胜利了。
李怀光率领五万朔方军马不停蹄,从蒲城到泾阳,一路往西行来,快到奉天的时候,他派出兵马使张韶换上平民的服装先去奉天报信。张韶赶到奉天,贼军攻城正急。一些散兵游勇正在抓壮丁填塞被官军再次掘开了的护城河,他们看到张韶,把他也当成附近的老百姓,一个贼军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把一个土囊扔到他背上,把张韶当苦力驱赶着去填充护城河,张韶背着土囊来到护城河边,他丢下土囊纵身跳到干枯的河中,手脚并用爬到对岸,奔到奉天城下高喊:“我是朔方军使者!我是朔方军使者!”(注:前面有一位被仆固怀恩杖杀了的浑释之的外甥也叫张韶。此张韶非彼张韶也。历史也真是的,要么几个人起一个名字,要么一个人起几个名字,弄不好就把读者搞糊涂了)。
因为有一些贼军也攻到了城下,没人敢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开城。城上守军虽然没听明白他在叫什么,还是丢了一条绳子下来,张韶抓住绳子,城上几位军士用力往上拉,在这个过程中,张韶已经中了好几箭,幸好他命大,居然没有一支伤到要害。张韶登上城楼,拿出李怀光的奏章。皇帝本来已经完全绝望,甚至作好了去见烈祖烈宗请罪的思想准备。他忽然听到有五万军队前来救驾,那个喜出望外呀,兴奋得几乎要发疯了。皇帝命令一群侍卫抬着张韶绕城展览做宣传,城中已趋绝望的守军听到来了救星,一个个欣喜若狂,天无绝人之路啊,官军们欢声雷动,简直比火烧云梯车还要激动。要知道,如果再没人来救援,不用朱泚攻城,饿也得饿死他们了。
李怀光在澧泉打败了一支朱泚的贼军,正在围攻奉天的贼军得到了消息,军心大乱,一个一个惊恐得要命,朱泚自己也害怕啊,还不等李怀光杀过来,朱泚就赶紧率领军队逃回长安了。
奉天危机终于解除,城内官军百姓都松懈下来,浑瑊更是激动无比。如果李怀光晚来三天,奉天城就会落到朱泚手里,皇帝就会被朱泚杀害。这对许多军士来说,只是升官发财梦成为泡影。可是对浑瑊来说,那是致命的他不能容忍的打击。浑瑊虽是铁勒人氏,但是早已汉化,而且读了许多书,自幼就受着忠君爱国等思想的熏陶,浑家世受国恩。浑氏儿郎绝对不能叛君投降,等待他的只有跟着皇帝自杀殉国一条路可走!皇帝得救,浑瑊也就得救了。
朱泚退兵后,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大臣纷纷道贺,唯独贾隐林痛心疾首进谏说:“陛下性子太急,眼睛里容不得半颗砂子,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即便朱泚灭了,将来也一样堪忧啊。”贾隐林的话虽然说得难听,皇帝却不以为忤,反倒当众赞扬贾隐林敢说真话。皇帝经受了这样的大磨难,痛下决心虚心求教,再难听的话都觉得顺耳起来了。
第四十六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327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3:25:57.0]
朱泚“御驾亲征”后,长安似乎恢复了宁静,老百姓们没有热闹可看,又开始为自家生计奔忙。对他们来说,谁当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府不要变着花样找他们征收各种各样的实在负担不起的苛捐杂税就好。
自从父亲出征后,庭芳终日惶惶不安,焦虑莫名。父亲在她心中的形像是一直是英勇无畏的,似乎没有什么困难能难住他。可是这次,他是那么犹疑,那么无奈,虽然他努力掩饰着,似乎不想让家人看到他的软弱,可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焦虑如何能够瞒过亲人的眼睛呢。父亲的软弱直接感染了她,她变得比父亲更加彷徨无助。母亲也终日愁眉苦脸,有时候她也想安慰安慰母亲,可是还没说到几句话,她自己就忍不住眼泪涟涟。
早晨,北风呼啸着,天空灰蒙蒙的阴云密布,像她的心情一样阴暗一样沉重。怕是要下雪了吧?父亲应该还平安吧?保家呢?他现在究竟在哪儿?有足够的御寒衣服吗?庭芳心事重重,拿着梳子坐在妆台前发呆。妆台上的镜子也不怎么好用了,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庭芳叹了口气,只觉自己的生活也像这面铜镜一样朦胧,云遮雾罩的,望不到出路,看不清未来。
“磨镜嘞——磨镜嘞!”似乎有磨镜人在附近的街上吆喝,庭芳看了看自己的镜子,倒是真的需要磨一磨了,可她不想动,最近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磨镜的吆喝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她家门口兜揽生意。庭芳没精打彩坐了一会儿,磨镜的吆喝声还在门口持续着,似乎不给生意就不走似的。也罢,去磨一磨吧。庭芳随手拿起妆台上的铜镜,懒洋洋站了起来,慢慢步出闺房。管家正往大厅而来,神情颇有点无可奈何。他看到庭芳手里拿着镜子,立即几步上前,边走边道:“小姐这是要磨镜吗?正好门口来了个磨镜的年轻人,刚刚还一个劲儿缠着我要磨镜子。哼,还没见过这样死乞活赖兜揽生意的。”
“寒冬腊月的,他这样子讨生意也挺不容易。”庭芳把镜子放到桌上,吩咐道:“你叫他进来吧,我的镜子正要磨一磨。”庭芳边说边往母亲房中而去,干脆把家里的镜子都拿出来给他磨一磨得了。
母亲的镜子照起来挺清晰的,磨不磨都没多大关系,庭芳还是把张夫人的镜子拿了出来,当她重回客厅的时候,那个磨镜人已在埋头干活了,虽然对方正低着头忙碌,庭芳还是觉得有点眼熟,这个磨镜人应该在哪里见过。似乎要证实她的猜想似的,磨镜人忽然抬起头来。张瑾?庭芳不由愣住了,他怎么变成个磨镜的了?看他那架势,好像还挺专业。
“张姑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咱们又见面了。”张瑾口里说着话,手底下的活儿却没停着。
庭芳皱起眉,没好气道:“你真是来磨镜的吗?不会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姑娘还真是聪明。”张瑾也不打马虎眼了,挺诚恳地说:“我今天前来,是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
“我能帮你什么?”庭芳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把手里的镜子推到他面前。
张瑾站起来,对着庭芳深深作了一个揖,然后搔了搔头,似乎欲言又止,挺好看的一张脸快皱成了苦瓜状,他为难了好一会儿,终于发话道:“我有一个朋友跟我来了京城,是女的,还带着孩子,又生病了……我一个大男人,实在不方便伺候她,又举目无亲的,所以想……”
“哦,人在哪儿呢?”小伙子又是作揖又是低声下气那么为难的央求,庭芳以前还没遇到这种阵仗过,她倒有点不知所措起来,好像欠了人家八辈子债没还似的,“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得帮。”
“还在客栈躺着呢。”张瑾苦笑。
“我去跟我母亲商量一下,让管家徐叔帮你把她接过来吧。”庭芳说着已准备起身,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上个月京城出事的时候,你不是出城了吗?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
张瑾听到庭芳愿意帮忙,立即如释重负,说话也顺溜起来,“我没出城,你要么是看花眼了,要么看到的人是我三叔,别人都说我跟我三叔看起来挺像的。”
“这么说来你还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叔叔?”张瑾一轻松,庭芳也跟着轻松起来,“你怎么没跟着你叔叔出城?”
“我也想出城啊,可当时形势严峻,我不能带着女人小孩跑啊,既然把人家母子带到京城来了,没办法,只好负责到底。”
庭芳点了点头,接着又好奇地问:“嗨,生病的那位,究竟是你什么人啊?我听我爹说你是从东平来的,你那个朋友也是从东平来的吧?怎么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跟你跑这么远路?嗯……难不成她是你媳妇儿?”
“当然不是,”张瑾叹了口气,“她算是我三叔还没过门的媳妇儿吧。我三叔到京城来了,所以她也跟着我来了呗。”
庭芳更加好奇起来,眼睛睁得溜圆,“没过门,已经有小孩啦?”
这话不止是好奇,甚至有一点点无礼了。张瑾却不以为忤,点了点头,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然变得郁闷起来。
也真奇怪,庭芳本来挺烦恼的,大清早的被张瑾这么一搅和,心情竟然好了不少。她见张瑾也似乎心事重重的,难道他是在为病人担心么?庭芳怕他着急,三步并作两步跑去见母亲,如此这般放连珠炮似的跟母亲解释一番。张夫人虽然也不明白张瑾是什么来头,但她是个热心肠,何况之前光晟对那年轻人那么客气,好歹也算熟人吧?既然人家有求上门,当然不能推脱啊。女儿话音才落,张夫人就吩咐管家准备舒适的马车跟着张瑾去接人,庭芳闲着没事,也跟着两个男人一起去了。
一行人赶到病人落脚的客栈房间,还没进门,就听到很响亮的小孩啼哭之声,张瑾慌慌张张叩着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个身材袅娜、深目高鼻似乎带有胡人血统的青衣女子倚着那扇门站着,看到张瑾,她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立即出现两个漂亮的酒窝。“你总算回来了,孩子好像也在发烧呢,我都快愁死了。”青衣女子说话有气无力。张瑾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一把扶住她,同时招呼庭芳和张府管家进了屋,立即又关上门。
屋里光线有点昏暗,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张瑾扶着青衣女子坐到床沿,低声道:“我和小叔叔让你受苦了。”青衣女子摇了摇头。
庭芳不由自主直勾勾盯着那个青衣女子,她虽在病中,明显很憔悴,依然难掩她平日的俏丽。她的眉毛浓浓的,那是很典型的小山眉,而且不是用笔画出来的。她的眼睛黑黑的大大的像湖水一样深邃。她的皮肤相当白皙,却不像胡人的皮肤那么粗糙,反倒很嫩很细腻,颊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像三月桃花一样鲜艳一样水灵。庭芳目不转睛越看越出神,这春水一样的眼波秋山一样的眉峰,她总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可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青衣女子从床上抱起哭得正凶的孩子,轻轻哼着歌儿哄着。旋律是那么熟悉,居然是庭芳童年所学的“月亮汤汤……”庭芳如梦初醒般,迟疑着唤了一声“采星姐姐?”
青衣女子也愣愣地抬起头,看了看庭芳,“你是……”
“我是庭芳啊,朔方的张庭芳,你还记得吗?采星姐姐,别说,你跟你母亲长得还真像。难怪我总觉得有点眼熟。”庭芳兴奋起来,三两步跑到床榻边坐下,摇着女人的臂膀亲热地叫“采星姐姐!”虽然隔着衣服,青衣女子的臂膀还是很烫,她伸手摸了摸青衣女子的额角,烫得有点吓人。
青衣女子皱眉思索着,似乎努力在捕捉久远的回忆。“庭芳?庭芳!”她忽然笑了起来,“啊,你就是总跟在王保家屁股后面的那个小丫头。”她上上下下打量庭芳,“真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而且出落得这么漂亮。”
张瑾眼睛睁得大大的,兴奋地搓着手,“采星,张姑娘,原来你们两个也是熟人,那真是太好了。”
庭芳奇怪地盯着张瑾,质问道:“采星姐姐不是你叔叔的人吗?那就是你长辈啊,你怎么能直呼她的名字?”
张瑾搔着头,尴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撇开三叔,我也算采星的长辈。”
“你就扯吧,”庭芳笑着打趣他,“你看起来明明比我还小,居然想冒充采星姐姐的长辈。嘿,我是你小婶婶的好姐妹,从今以后,我也算你长辈了。小辈见了长辈,应该行什么礼呀?”
张瑾被庭芳抢白得几乎无话可说,采星靠到床柱上,蔫蔫地给张瑾辩护,“庭芳,别闹了,他是我堂舅。”
“什么?你们这亲戚关系还真够复杂的!”庭芳似乎想起什么来,忽然吃惊地睁大眼,“采星姐姐,你堂舅好像是姓李吧?什么时候又冒出个姓张的堂舅来了?”
张瑾红着脸讷讷道:“我既姓张,也姓李。”
“不会吧?你一个人有两个姓?”庭芳弯头瞪着他。
“我堂舅就是一个人有两个姓,”采星似笑非笑回望了张瑾一眼,转头对庭芳道:“怎么,你不服气?”
“服!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怎么能不服呢。”庭芳关心地拥着采星,“采星姐姐,你烧得这么厉害,别住这客栈了,赶紧去我家将养吧。”
第四十七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283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3:28:15.0]
庭芳给采星加穿了一件皮裘,扶着她下楼,张瑾抱着小孩子到柜台前结了账,一行人出了客栈,马车就停在客栈门口,庭芳拉着采星上了车,张瑾也跟着上车,关好车门,管家徐叔就赶着马车回府。
张瑾虽然年轻,还是个男人,抱着个小孩居然相当自然,没有半点别扭,就好像他以前经常干这活儿似的。小孩子一直哼哼唧唧哭,张瑾上身以及双手都很有规律地轻轻晃着,嘴里还哼着歌谣。庭芳忍不住打趣他,“你看你忙成这样了,这孩子还是在哭。”张瑾挺尴尬地傻笑。
采星枕在庭芳肩上,有气无力道:“元本以前很乖的,也很听我小舅的话,现在这么闹,只怕是身体不舒服。”
一行人回到张府,张夫人出来接着,她连大夫都已请来了,就在家里等着,采星才一下车她就请大夫过来看病。大夫才一摸到采星的手腕就吃惊地叫了一声,“这么烫啊!养病如养虎,你们能怎么拖到这时候才看大夫?”
采星摇头道:“大夫,赶紧看看我的孩子吧。我不妨事,拖两天就好了,我的孩子还从来没吃过这种苦。”
张瑾抱着孩子来到大夫跟前,大夫摸了摸小孩的额头脸颊,捏捏他的小手,眉头紧锁着,终于发话道:“这分明就是给大人感染了的。你们也真是的,大人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让她带孩子?”
张瑾焦急地问:“大夫,您看现在该怎么办呢?”
“幸好发现得早,这孩子体质也挺不错,”大夫说着就去开方子,边写边道:“先用热水给他敷着,赶紧照方子熬药吧,发出汗来,就算好了一半了。”张瑾紧张地在一边看着,大夫写好方子递给张夫人,张夫人赶紧叫管家先去抓药,张瑾不断打躬作揖,对着张夫人和大夫千恩万谢。大夫又给采星看过脉,开了方子,说了句“我明天再来”。就告辞走了。
大夫走后,张夫人和庭芳就忙碌起来,因为府中除了管家已没有别的仆人,事事都得自己动手,母女俩忙得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庭芳不断用热汗巾给孩子敷额头四肢,汗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孩子的小脸都给热水敷得红红的。
热敷了一个多时辰后,张瑾终于把熬好的药送了过来,药汁相当苦,才喂下一勺,孩子就给吐出来了,紧闭着嘴怎么也不肯喝。张夫人拿双筷子强行撬开他的牙关,把筷子卡在他嘴里,然后叫庭芳灌药。小孩子病后没力气,挣扎了几下就任凭大人摆布了。采星眼泪汪汪蹲在一边,看着一碗药汁一滴不漏都给小孩灌了下去。喂过药后,庭芳又给他喝蜜糖水,这次他只尝了一口就乖乖的都喝了,然后昏昏睡去。庭芳和采星就在一边守着,没多久,孩子就出了一身汗,才刚刚给他擦干身子,汗又出来了,折腾到半夜,孩子终于退了烧。
庭芳又给这可怜的孩子喂了点米汤。忙碌了这么久,她早已腰酸背疼了,她捶着背慢慢站了起来,一抬头看到张瑾脸上横七竖八好几道灰印子,连下巴上、脖子上都乌漆抹黑的,看起来相当滑稽,庭芳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张瑾给她笑得莫名其妙,正准备询问,只听得“咕咚”一声,他寻声看了过去,采星已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这也是一个病人呀,居然陪着他们熬了这么久。张瑾飞扑上前,把她抱了起来,庭芳赶紧带着他把采星安置到自己闺房里。
在张夫人和庭芳的精心照料下,封采星母子渐渐都好了起来。小孩子好动,病才刚有了起色就到处乱跑。张瑾像个跟班似的整天弯着腰跟前跟后。
庭芳远远看着张瑾和小孩子嬉闹的身影,笑着对采星道:“你那个小舅呀,倒跟孩子他爹差不多。”她忽然弯着头好奇地问:“嗨,你叫他小舅,你儿子叫他什么?”
采星笑道:“难道你没听见元本叫他‘哥’吗?”
庭芳由衷道:“你们家真奇怪,真牛!”
“庭芳,这些天多亏了你和伯母了。”采星转到庭芳面前,握着她的双手,亲热地说:“说实话,如果没有你们,真不知道孩子会出什么事,是你和伯母让我们母子平安度过了此劫!”
庭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采星姐姐,说这话你就太见外了吧。好歹小时候你也带我玩了一年是不是?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姐姐的。”
采星摇头道:“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啊,隔了二十多年,谁都记不起谁了。”她看了看远处的张瑾和元本,又加了一句,“我听小舅说,你还曾经救过他一命。你的大恩大德,只怕我们这一辈子也还不了了!”
庭芳佯装不高兴道:“看你,又在说什么‘报答’呀‘感谢’呀,你是不是要给我立牌烧香啊?我可承受不起啊。”
转眼一年就到了尽头,大年三十的早晨,庭芳一觉睡醒,只觉室内分外明亮,她爬下床,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第一场雪终于落下来了,几片鹅毛一样的雪片飘到脸上,很快就融化了。到处银装素裹玉树琼花。“好冷啊。”庭芳往手心里呵了口气,关上窗。爹已一大把年纪了,还出征在外,这样的日子穿盔戴甲在沙场上拚命,那该多受罪啊!保家哥是不是也在战场上了呢?庭芳从来不信佛不信神的,这时候却忍不住双手合十祈祷神灵保佑父亲和保家平安归来。
在庭芳的祈祷声中,光晟终于回长安了。朱泚不敢和李怀光的五万大军硬碰,李怀光还没杀到奉天,他就带着军队逃回长安了。
除夕夜,北风呼啸,张夫人母女和管家以及张瑾、封采星母子围着火塘守岁。大家都心事重重,几乎长吁短叹不断,小孩子不耐寂寞,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时不时地闹腾一番,直到大伙以他为中心都围着他转才肯罢休。
柴火跳跃着,不时有“毕剥”之声,屋里虽然暖和,却看不到半点节日的喜庆气氛,夜已深了,小孩子躺在张瑾怀里昏昏欲睡,屋里一片死寂,几乎一根针落地都可以听得见。忽然,庭芳抬起头来,似乎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传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飞跑出门的。远处一骑黑影,越来越近了,大门口的纱灯照着马上的行人,真的是父亲啊,他在这除夕之夜踏雪归来了!庭芳忍不住热泪盈眶,扑了过去。光晟勒住马,纵身跳了下来,随手丢下马缰绳,抱住庭芳,笑道:“傻丫头,大过年的,怎么又哭了?”
庭芳扑到他怀里哽咽道:“我这是高兴呢。”光晟身上的明光铁衣冷冰冰硬梆梆的,触到脸上,庭芳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光晟笑了起来,他走到屋檐下的台阶上,跺掉靴子上的雪,轻轻牵着庭芳的手进屋。
张夫人也闻讯赶来了,光晟正在解盔卸甲,一看到夫人就道:“帮我热壶酒吧,我想喝酒了。”
张夫人看着丈夫明显瘦削了的脸庞和变得暗黄的皮肤,她含着泪应了一声,低头转身拿酒去了。
庭芳跑去父母卧室,把父亲的裘衣翻出来,小跑着回到客厅,光晟双手接住,轻轻一抖,展开裘衣,笑着往身上套。此刻,他脸上的笑容相当甜蜜。不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如何冷酷,家里始终是温暖的。
管家也听到主人回来的消息,迎了出来,光晟见到他,居然对他作了一个揖,管家吓了一大跳,忙不迭还礼,光晟阻住他,诚恳地说:“今年事多,患难见人心。塞鸿兄弟,谢谢你不离不弃帮我照顾家人!光晟真的感激不尽。”
听到主人亲热地叫他“兄弟”,管家感动得不得了,居然也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一个小男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个青年亦步亦趋追了过来,小男孩半点也不怕生,他走到光晟面前,仰起头,小手举得高高的,托着一块糕点很大方地说:“我给你吃桂花糕,很甜的。”
光晟看着这个小孩,又抬头看了看张瑾,脱口问了一句,“你儿子?”
张瑾摇头道:“我堂弟,他是我三叔的儿子,名叫元本。”
原来是李惟简的儿子。光晟点了点头,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带着他的儿子出现在我家里?”
第四十八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276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2:30:06.0]
已经过了四更,因为光晟回家,几家人又围在一起吃了一餐迟到的年夜饭。饭后,光晟亲热地牵着张夫人的手回卧室,庭芳也像个跟屁虫似的紧跟在父母身后,张夫人惴惴不安地询问当前局势,光晟漫不经心道:“一天三变,现在还真说不准。”
张夫人担忧地问:“咱们家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光晟笑着安慰她说:“你这操的是哪门子心呢。现在我是大秦的节度使,保家也成了大唐的功臣,不管是李家当皇帝还是朱家当皇帝,咱家都不会有任何危险。”
庭芳听父亲提到保家,立即睁大眼,关心地问:“爹,你见到保家哥了?”
光晟笑着边走边回头道:“天天见面呢。他都成了大唐皇帝护驾的先锋官了,不知立了多少战功。”听到保家无恙,庭芳兴奋起来。光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有爹在,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他笑着叮嘱庭芳道:“你陪陪你母亲,我去看看张瑾。”
“已经很晚了啊,不能等明天再说吗?”张夫人疑惑地问。
“我性子急,事情憋到肚子里,晚上就睡不好觉。”
张夫人有点不放心了,“你今天才回家,什么事这么急呀?大家才一起吃过晚饭,怎么刚刚没听见你说什么,现在倒这么急着去找他。我们娘儿俩都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跟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