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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露寒 当前章节:152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张名振见李怀光移军,又拚命阻拦他,“太尉以前说不会造反,今日却拔营据守咸阳,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要对付天子吗?太尉,我们应该引军攻打长安杀掉朱泚才对呀。”

张名振不识好歹屡屡怀疑李怀光要造反,并且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似的大声在军中宣扬,李怀光对这个兵马使头疼得要命,他沉下脸对左右亲卫道:“名振患精神病了!疯疯颠颠满口胡言,你们还不赶紧把他拉下去。”亲卫们将张名振横拖倒曳出大营,关押起来。李怀光单独去见他,叹着气对他说:“名振,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好。可现在势已如此了,我不能听你的。你走吧,我不杀你。”

李怀光悄悄跟朱泚书信来往密谋对付大唐天子,终于被他的属下——朔方右武锋兵马使石演芬察觉了蛛丝马迹,石演芬派自己的心腹郜成义前往奉天提醒皇帝防备怀光。郜成义却出卖了石演芬,他跑到奉天不去见皇帝,反倒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在奉天护驾的李怀光的儿子李璀,李璀惊得几乎魂不附体,当即派人提醒老爹李怀光:您老行事也太不够机密了。

李怀光才一知道石演芬拆他的台就立马命人将他抓了秘密押到中军大帐中,怀光怒斥道:“我待你如子,你为什么恩将仇报告我谋反要破我的家?”

石演芬也大声给自己辩护道:“天子以太尉为左膀右臂,太尉以演芬为心腹,今天太尉既然辜负了天子,又有什么理由斥责演芬辜负太尉呢?演芬虽是西域胡人,也是大唐皇帝委任的将军,演芬必须忠于大唐天子,就是死也不能跟着太尉做反贼!”(石演芬这个胡儿,从他的姓氏来看,应当是西域昭武九姓国之一的石国人氏)。

“我成全你。”怀光冷笑着,拔剑刺死这位忠于大唐天子的胡将,然后命左右心腹将他拖出去掩埋。

李璀得知父亲要造反后,他天天寝食难安,左思右想,越想越怕,他不敢再呆在皇帝身边。终于,李璀抓着巡城的机会甩脱随从,单人匹马逃出奉天前往咸阳找他父亲。

浑瑊听到李惟简、王保家报告李璀失踪,他愣了一愣,冷静分析道:“现在奉天城无风无浪,又没有打仗,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够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唯一的可能就是逃跑了。”

王保家诧异地问:“他爹立了大功,他自己的官也做得好好的,无缘无故为什么要逃跑?”

“当然有原因,”浑瑊眉锋紧锁,忽然严肃地说:“恐怕是李怀光有什么不利于皇上的行动了,所以李璀要忙着避祸全身。”他大声吩咐道:“皇上正准备启程前往咸阳,李怀光如果要造反,咸阳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了,惟简、保家,你们赶紧去通知皇上,咸阳绝对不能去了。从今天起,奉天戒严,你俩的职责是时刻不离保护皇上,皇上随时要作好准备巡幸梁州。”

“巡幸”就是要皇帝逃跑的代用词,李惟简、王保家听浑瑊语气有点焦躁,他们也跟着紧张起来,浑瑊话音才落,两人就忙忙的跑去报告皇帝了。

李惟简、王保家告诉皇帝:李怀光应该已经造反了,为防不测,浑大人请皇上千万不要去咸阳!虽然关于“李怀光居心叵测”的流言已听了几个月,骤然听到“应该已经造反”,皇帝还是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他完全没有半点心理准备,虽然怀疑李怀光也有可能会背叛他,可是从一开始他就打心底不愿意去面对。

浑瑊没有料错,李怀光确实开始行动了,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半夜时分,李怀光派人突袭了李建徽、杨惠元两人的中军大帐。偏偏那晚李建徽心中烦躁,干脆爬起来巡夜,他亲眼目睹了李怀光派去对付他的那帮杀气腾腾的勇士横冲直闯进他的中军大帐,李建徽见机得快,猜到情况不妙,他甚至都不去追问这些人想干嘛或者阻止这些人的无礼行为,此时此刻,跟这些人论理那简直就是自投罗网,李建徽不假思索立即飞马弃军而逃。杨惠元就没那么好的运气,被李怀光的人当场格杀在自己的军帐中。李建徽、杨惠元的两支军队几乎同时被李怀光吞并。

因为奉天城里的守将韩游瑰也是李怀光的下属,李怀光在吞并了李建徽、杨惠元的军队后,立即给韩游瑰写信,怀光在信约韩游瑰跟他联手里应外合袭击皇帝。韩游瑰却没有照办,他把李怀光的书信献给了皇帝,皇帝拿信的双手不断哆嗦,看完信,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浑瑊见皇帝脸色相当难看,他也顾不得会不会触霉头,三两步抢上前奉劝道:“皇上,事情已经发生了,生气也没用。奉天城难以防守,怀光的军队又距此太近,此地不可久留,臣请皇上赶紧巡幸梁州。”

第五十三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342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3:36:59.0]

眼见形势越来越危急,皇帝几乎已经没了应变能力,他下意识地点头应允巡幸梁州,因为奉天兵马太少力量太弱,浑瑊怕消息泄漏遭到李怀光的伏击,就派人通知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派兵前来奉迎皇帝车驾。

严震派谴一位牙将马勋先行去奉天奏报皇帝他将调兵五千迎接圣驾,然后命令大将张用诚点齐五千兵马出发。

张用诚的兵马行到周至,经过一座小山,只听得一声炮响,山上冲下无数来路不明衣甲五颜六色疑似山贼的人马来,足足有五六千兵马,为首一个猿臂狼腰的年轻胡儿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哈哈大笑道:“张用诚听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那胡儿刚开始两句说得挺顺溜的,可是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转头问他身后一名小喽罗,“接下去怎么说来着?”那小喽罗无可奈何倾过身子附着他的耳朵唧咕了几句,胡儿立即眉开眼笑大声对张用诚喝道:“要从此路过,须留下买路钱来。”

张用诚疑惑不已,这样一座小山,怎么也有这么多山贼?而且这些山贼还知道他的来历!这年头就算天下大乱,这些山贼胃口未免也太大了点儿吧?居然还想打劫官军!张用诚冷笑道:“你们既然知道我的大名,当然也应该知道我是山南西道节度府的兵马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敢打劫节度府的将军,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个要买路钱的胡儿笑道:“节度府的威风就不要摆了,老子今天要劫的就是你!乖儿子,你有种没有?有种就放马过来,老子跟你单挑。”

一个后生小子居然拿刀指着他的鼻子要当他“老子”,张用诚肺都快给气炸了,当下不假思索,就要拍马而出,张用诚的儿子张斌已经快马冲出阵来,大声喝道:“呸,你这个黄毛未退乳臭未干的乌龟王八蛋,你算什么东西,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就敢在我父亲面前卖老。”

张斌边骂边举枪猛刺,胡儿嘻嘻笑着挥刀应战,边战边问:“你为什么骂我乌龟王八蛋?乌龟我倒是见过,长得蛮可爱的,那王八蛋又是什么东西?”

听到一个连汉语都说不顺溜的敌人这样认真地虚心求教,张斌简直有点哭笑不得,他没好气答道:“王八蛋就是你!”

那个胡儿大概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也懒得再问,开始认真应敌。两人斗了三个回合,张斌渐渐有点气喘吁吁颇感吃力,又斗了一个回合,那胡儿左手持刀架住张斌的枪,就在马背上一扭腰,右手探出,一把抓住张斌腰上的丝绦,使劲一拖,张斌“扑通”摔到马下,胡儿拿刀架住他的脖子,笑道:“别动!”山贼阵营里几个骑兵冲了出来,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倒钩,众人一齐动手钩住张斌将他拖了过去。张用诚眼睁睁看着儿子落入山贼手里,连救都不敢救,生怕他一动对方就会杀人。

那个胡儿拍马上前三步道:“张用诚,你这个宝贝儿子总得拿万两黄金来赎吧?”

张用诚脸都快皱成苦瓜,“我又不是挖金矿的,哪来那么多黄金?”

胡儿笑道:“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要儿子了?还好你这个儿子也算有点肉,我们算来也有好几个月没开荤了,你不想要的话,我这就回去把他烹了给弟兄们做下酒菜。”

张用诚大惊失色,“别,咱有话好商量,好商量……”

胡儿高兴起来,“这样吧,这天也不早了,你就到我营中来坐坐吧,我有一个朋友想见你。”

张用诚犹疑道:“这……”

胡儿沉下脸道:“什么这呀那呀的,放心,我不会暗算你,你的肉太老,煮也煮不烂嚼也嚼不动。我朋友是真有事情想跟你商量,你不来也没关系,今天晚上我们吃肉,既然烹的是你儿子,怎么也得叫人送一碗肉汤给你喝。”

虽然万分不情愿,到了晚上,张用诚还是带着两三个属下乖乖去了山贼大营,山贼们客客气气将他和他的属下请进中军大帐,甚至连他们的武器都懒得缴。张用诚忐忑不安走进山贼的大本营,看到帐中坐着的几个人,他不由揉了揉眼睛。张用诚做梦也没想到,帐中等着他的人居然是李怀光,那个抓他儿子的胡儿就侍立在李怀光身后,他儿子张斌也坐在帐中一个客座上,没有被五花大绑,更没被下汤锅。张用诚大吃一惊,“太尉?怎么会是你?”

李怀光笑道:“不如此,怎么能请到你的大驾?”

张用诚苦笑道:“请问太尉有何差谴?就是要用诚上刀山下油锅,用诚也不皱一下眉头。”

“张将军果然爽快,我喜欢。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李怀光笑道:“大唐已是日薄西山,张将军就算能去奉天成功把皇帝接到梁州,那功劳也是你们节度使严震的。但是,将军如果能把皇帝的头砍了来见我,那可是奇功一件啊。皇帝一完蛋,江山就得换主,他日我登基称帝,一定会任命张将军为宰相!”

宰相,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张用诚不由怦然心动,别说他现在没有选择,就算有选择,他也会犹豫难决。跟着严震干,就算拚一辈子也还是个兵马使,弄不好哪天还会在战场上光荣了。跟着李怀光干,只要砍了皇帝他就可以咸鱼翻身!他可是奉命去奉天迎接皇帝的,要打皇帝一个突然袭击真正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几乎没经过什么思想斗争,张用诚就投靠了李怀光。

张用诚想杀皇帝立奇功,他的部下当然也有想救皇帝立奇功的,没办法,这是一个野心家辈出的时刻。张用诚直到半夜才带着儿子和属下回营,当他们回营后,对面的“山贼”也开始撤退,很快就走得干干净净。

跟随张用诚去了李怀光军营的一个郎将见情况不对,他立即伺机溜了,快马加鞭去奉天报告皇帝:张用诚已受了李怀光的诱惑,要借着迎接圣驾的机会劫持皇上。

屋漏偏逢连天雨,危急之际,到处都有人叛变!皇帝忧心如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计可施。正在此时,王保家进来报告: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派谴判官马勋前来见驾。

皇帝闻言立即宣召。马勋见了皇帝,才一提到严震已派谴五千兵马前来迎接圣驾,皇帝就苦笑道:“那五千兵马已经成了敌兵了。”

马勋吃了一惊,皇帝告诉他张用诚叛变之事,马勋沉思半晌,郑重道:“皇上如果信得过臣,请皇上派臣立刻去梁州取严大人的兵符来召张用诚回节度府,如果他敢不受命,臣会就地将他格杀。”

皇帝心宽了一半,立即下诏让他回梁州去取严震兵符。马勋即将启程,皇帝不放心地追问:“爱卿什么时候能回来?”

马勋安慰道:“请皇上放心,臣绝对不会耽搁,一定能赶在张用诚的前面回来见驾。”

马勋走小道快马加鞭回到梁州,从节度使严震那里取了兵符,严震又拨给他五名骁骑,一行人出了节度府马不停蹄追赶张用诚,终于在骆谷将他追上。

张用诚还不知道阴谋已经泄露,听到马勋前来,他带着几百个骑兵出来迎接,马勋跟随张用诚进了骆谷驿馆,边走边道:“严大人叫我叮嘱你说,李怀光兵强马壮,张将军责任重大,万万不可大意,如果中了李怀光的埋伏,大唐可就要完了。”张用诚不慌不忙若无其事笑着不断点头称是。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马勋见驿馆门口两个军士在风中微微哆嗦,他皱眉道:“非常时刻,怎么能够虐待军士。”说着就叫人在驿馆外面燃起几个大火堆,军士们笑着纷纷过去取暖。

马勋见军士们的注意力都被火堆吸引走,他微笑着从怀中取出节度府兵符,大声道:“节度使召张将军回府。”

变故陡生,张用诚大惊失色,知道阴谋已经败露,转身就想跑,马勋身后五位勇士蜂拥上前将他扑倒在地,张用诚的儿子张斌本来跟在他老爹和马勋身后,他见势不对,抽刀去砍马勋的脑袋,马勋急忙闪避,脑袋虽没被砍着,肩头还是中了一刀。已经制住张用诚的两个勇士飞扑过来跟张斌动上了手,没有两三招就将他当场格杀。

张用诚见儿子被杀,他失声惊叫,一个勇士跪坐到他肚子上,双手牢牢掩住他嘴巴。

马勋走入军营中,许多军士已经顶盔挂甲操起武器准备大战,马勋高举兵符喝道:“节度使兵符在此!”乱纷纷的军士们望着马勋手中那条精致的鱼形兵符,还有人蠢蠢欲动,马勋大声道:“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们的父母妻子都在梁州,怎么能跟着张用诚谋反?节度使知道你们都是上当受骗的,他老人家有令:只追究张用诚一个人的罪过,其余的人只要不继续犯糊涂,一律赦免。”这些军士,有不少是张用诚的心腹,更多人却是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太清楚,马勋这样一声明,不管是真正想造反的还是稀里糊涂的都放下了兵器。

马勋不敢自行处置,他让军队原地驻扎待命,自己动身将张用诚押回梁州,严震将张用诚杖杀,另派一名副将领兵,又叫人砍下张用诚的头颅交给马勋,让他去奉天给皇帝复命。

张用诚兵马到骆谷的时候,皇帝急得要命,浑瑊紧闭城门登城拒守,一直到张用诚被马勋制服,君臣才算放下心来。

发生这么多事,皇帝再也不敢在奉天停留,张用诚谋反的危机才一解除,皇帝就命令浑瑊赶紧去召集军马巡幸梁州,宦官匆匆弄好车,浑瑊还没回来复命,皇帝就命令“起驾”。

陆贽担心地追问了一句,“皇上难道不等浑大人了吗?”

皇帝大声道:“火都烧到眉毛上了,不等啦,赶紧走吧,浑瑊自己会追上来的。”皇帝一声令下,李惟简、王保家前头开道,郭曙、令狐建殿后,一行人匆匆忙忙又一次踏上了逃命的征途。

第五十四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334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3:30:01.0]

现在,皇帝收复长安的希望就寄托在李晟身上了。他在逃跑的同时下旨加封李晟为河中、同绛节度使,圣旨发出去后,皇帝还觉得这官封得不够大,于是又下旨追加李晟为中书令、同平章事。李晟官爵原本小于李怀光、浑瑊、马燧、李抱真等人,在河北平叛的时候,马燧、李抱真闹矛盾,李晟就像小媳妇一样在中间劝和。结果经此事变,他一跃而成为大唐王朝的荣誉宰相。李怀光部将张名振痛心疾首感叹的“富贵他人”转眼就成为事实。

李怀光既然铁了心造反,当然要防备皇帝逃跑。皇帝还没出发,他早已派谴孟保、惠静寿、孙福达三员部将率领三千精兵埋伏在终南山准备袭击。

毕竟朔方军一直是朝廷依赖的像长城一样保家卫国的正规军队,许多将士都不能接受一天就变成了“贼军”的事实。孟保、惠静寿、孙福达接到伏击皇帝的命令后,心中都忐忑不安,一个劲祈祷皇帝千万别踏进他们的埋伏圈。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在那里担心呢,探子报告皇帝车驾就要到了。

三将惊跳起来,怎么办?伏击皇帝是造反,放皇帝过去是违令,而且就算他们想放,麾下的军士也不一定会老老实实听他们的话。正焦急间,探子又报告朝廷的粮料使张增押运着一批粮草也要过来了。孟保大喜道:“天助我也,咱们去抢劫张增,只要转移了军士们的注意力,让皇上悄悄跑了,大不了被太尉罢掉咱们的官。否则,咱们就得做反贼了。”

惠静寿、孙福达立即赞成。于是三将点齐兵马前去拦截张增的粮草。突然被朔方军袭击,张增还有点云里雾里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呢,孙福达从箭囊里取出一支鸣镝,一剑剁掉箭尖,再在箭身上绑了个布条儿对着张增射了过去,张增接住那支伤不了人的箭,扯下箭身上的布条儿,展开看了一下,眼睛立即睁得滚圆。

孟保扯着嗓门叫道:“我们的军士还没吃早饭呢,你这是要把粮草送到哪儿去?赶紧给爷爷都留下来。”孟保边叫边给张增使眼色。

张增皱着眉道:“这粮草是要运到河北去的,不能给你们,从这里往东三里有座佛祠,我还有一批粮草贮在那里,守粮的军士们正在做早饭呢,你们去那里取吧。”

“张增,你要是敢骗我们,回头我要你好看。”孟保满意地一挥手,笑着招呼道:“兄弟们,跟我吃早饭去吧。”

军士们跟着三个将领哄笑着去打劫,张增望着朔方军乱哄哄的背影,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好险!”

朔方军才走,皇帝的车驾就到了,他听张增提到李怀光居然派军伏击于他,也惊出一身冷汗。李惟简、王保家等人严加戒备,护着皇帝匆匆往骆谷方向而逃。

三将率领的朔方军士果然在一座佛祠里缴获了一大批粮草,顺便把守粮军士的早饭也吃了,然后兴高采烈返回终南山,又等候了半天,没有什么动静,三个将领又叫探子去打听消息,得到的结果是皇帝已经跑了。三将装模作样率军追了一阵,然后回军报告李怀光说没追着皇帝,只抢到一批粮草,李怀光大怒,立即下令把三个将领一齐撤了职。

朱泚本来对李怀光尊敬得不得了,得到他跟皇帝彻底决裂的信息后,朱泚兴奋得要命,他再给李怀光写信就改称他为“爱卿”,并且要征用他的军队,竟是要拿怀光当枪使了。

李怀光发现自己上了朱泚的当,心里那个气呀,真是灶炕烧王八——憋气带窝火。李怀光性情刚决,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如果他此时乖乖向朱泚称臣,大唐江山究竟会落到谁手里还真是个未知数。

李怀光咬牙切齿将朱泚的书信撕了个粉碎,生了半天闷气后,他又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救驾,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成全了告他谋反的李晟。如果不是李晟一个劲告他谋反,他也不至于跟朱泚那个逆贼同流合污吧?李怀光心里那把无名业火又腾地升了起来,立即下令三军出发去东渭桥攻击李晟。

李怀光没想到的是,当他下令攻击东渭桥李晟的神策军时,军士们竟然都不听号令了。李怀光三次发令,军士们始终集合不起来,居然有百分之七十的人不愿拿起武器去对付神策军。

李怀光无计可施,就哄骗军士们说:“现在军粮难继,咱们暂且移军泾阳,把家中的妻儿老小接过来,然后一起去河中扎营,等筹集到了足够的粮草,明年咱们再返攻长安。”他麾下的军士听到不是造反,就都同意了,于是李怀光拔营而走。李怀光在撤军的同时又下令邠宁节度留后张昕率领麾下一万多邠宁军士帮助朔方军搬家,李怀光打算把朔方、邠宁两支军队一齐迁到河中、同绛等地。

李怀光无法率军攻打李晟,他就打算驻军河中,这样做,也算是报复李晟了。皇帝不是加封李晟为河中、同绛节度使吗?他先把李晟的辖区河中、同绛霸占了,让李晟这个节度使变得有名无实。

皇帝往梁州逃跑后,浑瑊跟着率领一千多已经被战火由生铁炼成精钢的杂牌军匆匆追去护驾。被丢在奉天城里的两个邠宁将军韩游瑰和范希朝一时不知何去何从,他们又担心留在节度府里的邠宁军会跟着李怀光造反,如果邠宁军也反了,天下就更不得安宁了。为防万一,最好还是赶回邠宁去设法阻止。韩游瑰和范希朝商量了一下,最后留下两千军士交给偏将戴休颜守护奉天,他们两人则率领八百多军士返回邠宁。

韩游瑰奉劝邠宁节度留后张昕说:“李太尉放弃救驾的大功勾结朱泚,已惹来灭族的大祸,明公今日还是明哲保身自求富贵为妙,不宜再听李太尉号令了。游瑰虽然不才,也愿率领麾下唯明公马首是瞻。”

张昕犹豫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说:“张昕原本一卑微小卒,全亏李太尉一手提拔才有今天的荣耀,如果忍心在太尉危难之际辜负于他,张昕终生难安。”

韩游瑰阻止不了张昕造反,他就闭门称病,同时悄悄跟另外几位邠宁将军范希朝、高固、杨怀宾等人商议对策。

高固叹气说:“张昕如果把军士都带走的话,邠宁就成为一座空城了。”

范希朝献计说:“吐番的尚结赞以前扬言要帮助皇上收复长安,一直驻军观望着,咱们正好可以利用吐番人对付张昕啊。”

韩游瑰立即问道:“怎么利用?”

范希朝笑道:“浑瑊是朝廷重臣,咱们又刚从奉天回来,正好可以假造浑瑊书信,利用他的名义引诱尚结赞率领吐番军来对付张昕。”

韩游瑰大喜,立即伪造了一封浑瑊的书信给尚结赞,韩游瑰声言李怀光已经谋反,请尚结赞发兵邠宁帮助平叛。

浑瑊离开奉天前,他曾派崔汉衡再次去找吐番人借兵。韩游瑰伪造的浑瑊书信被送到吐番军中之时,崔汉衡也恰好到了吐番军中。崔汉衡拚命给尚结赞分析帮助大唐天子作战可能得到的好处,一直按兵不动想坐山观虎斗的吐番宰相尚结赞怦然心动,他拿着韩游瑰伪造的浑瑊书信算计半天,觉得有便宜可占,于是率领吐番军往邠宁逼来。

邠宁节度留后张昕闻讯赶紧登城拒守,迁移河中的计划就暂时放到了一边。张昕也猜到是韩游瑰等人捣他的鬼,就想把韩游瑰等人干掉再去跟吐番人谈判。张昕还没开始行动,韩游瑰已先发制人率军突袭并成功诛杀了张昕。

张昕一死,邠宁军就纷纷拥戴韩游瑰为节度使,为了压制一些不利言论,韩游瑰飞书给吐番军中的大唐使节崔汉衡,告诉他邠宁军目前的状况,并请他出面主持大局。

军情紧急,不可能跑去梁州请示皇帝,况且还不知道皇帝到没到梁州呢。崔汉衡当机立断,他用天子的名义命令韩游瑰为邠宁军知节度事,也就是代理节度使,让他名正言顺稳定邠宁军心。

李怀光的儿子李旻也在邠宁军中,韩游瑰等人发动军变袭击张昕之时,李旻也被他们抓起来关了。事后,高固就劝韩游瑰把李旻杀掉,以免他横生事端。

韩游瑰皱眉思虑良久,终于决定说:“李太尉性急如霹雳,如果我杀了李旻,太尉一怒,必定率领朔方军来攻击我们,不如把他放了吧。”

李怀光军队撤离咸阳后,李晟、骆元光、尚可孤、戴休颜等将领纷纷举兵准备收复长安,因为各支军队互不统属,皇帝为方便李晟号令三军,又加封他为天下兵马副元帅。

皇帝到梁州,发现山南东道节度使严震虽然节制十五个州,然而汉中贫穷,这么大的地方,赋税收入反倒比不上中原几个县。严震虽然愁得焦头烂额,能供奉给皇帝的粮草用度还是相当拮据。因为奔波劳苦,皇帝的心肝宝贝女儿唐安公主不幸夭折,皇帝接二连三遭受刺激,伤心过后,渐渐就黯然消魂了。

眼见山南东道贫穷,皇帝日子难受,就总觉得梁州不够安全,还想继续往西去成都。严震拚命劝阻说:“梁州虽穷,然而地近京畿。现在李晟正要收复京城,陛下在这里也能激励激励将士,皇上倘若西幸蜀中,跟中原隔绝起来,臣担心李晟不知何日才能收复长安。中原动静,皇上也难以掌握。”

皇帝正犹豫不决间,李晟也送来一道表章,规劝道:“陛下车驾暂驻汉中,一来牵系百姓之心,二来也能催督众将用心灭贼。一旦西幸,天下军民失望,人心向背,即便有猛将谋臣,只怕也难兴复了。”

既然大臣们都这么说,皇帝就只好留在梁州继续忍受贫穷了。

第五十五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241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3:07:12.0]

朱泚困守长安日久,虽然来自李怀光的威胁消失了,但是天下兵马正在汇集,他照样寸步难行。更糟糕的是,因为李适下了罪己诏,宣布对河北、齐鲁等地的叛军既往不咎,并且承认这些叛军头儿的节度使地位,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纷纷宣布归顺中央。王武俊甚至跟昔日的劲敌也就是奉大唐天子之命率军平叛的泽潞节度使李抱真结成了联盟,两人联手共同对付卢龙节度留后朱滔,朱滔已被逼回了老窝幽州。照此形势,马燧、李抱真的军队撤离河北,回过头来攻打长安已经是迟早的事情。

长安开始动荡起来,当初拥立朱泚登基的泾原军士甚至谋议杀掉朱泚向大唐皇帝投降。朱泚听到风声不由心惊肉跳,在这四面楚歌的形势下,牵一发可动全身,如果他放手去对付这些心存异志的泾原军的话,简直就是自掘坟墓!为免被泾原军士暗算,朱泚不断变换住宿的宫殿,泾原军士的阴谋总算给他扼杀在摇篮里了。

张光晟驻军九曲,跟东渭桥的李晟军队相距只有十里路,光晟跟李晟军队交战过两次,在第二次这种小小的试探性的战役中,他遇上了李晟军队中的李太清、辛家琪。

李太清、辛家琪以前是河东军官,辛云京去世后不久都被调去京城做了神策军官,这两个人出现在李晟军队中,光晟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李太清、辛家琪发现张光晟做了朱泚贼军的头儿,俩人却是吃惊不小,几乎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关心太过走了神,辛家琪差点被光晟麾下一名副将格杀,千钧一发之际还是光晟挥刀架开了那名副将的开山斧救了他一命。

眼看着光晟率领军队从容撤走,惊魂未定的辛家琪还没回过神来,李太清已气急败坏骂道:“臭小子,在战场上这么不用心,你存心想让我女儿给你守寡吗?”骂完了李太清又后悔不已,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吉利的话都脱口而出了,于是他又板着脸瞪着眼道:“总有一天我要被你活活气死。”辛家琪就对着老丈人讪讪地笑。

收军回营后,辛家琪脑海中依然不断闪现张叔叔苦笑着的脸庞。一别多年,他已由懵懵懂懂的怀春少年变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而令他崇拜不已的张叔叔早已找不到一丝当年的英姿飒爽,取而代之的是饱经沧桑后的黯然与无奈。依照眼前形势,虽然张光晟跟他已经成了生死相搏的敌人,辛家琪发现自己还是十分关心那位昔日的张叔叔,甚至因为他而吃饭不宁。也因为他而勾起了许多少年时的甜蜜与苦涩。

光晟收军后,那名副将满腹狐疑悄悄问他,“今日敌军阵营中那个家伙是大帅的什么人啊?”

光晟叹了口气道:“他是我昔日上司辛云京的儿子。”

那名副将理解地点了点头,接着探头看了看帐外,确定无人后,他上前两步,小声问道:“朱泚败亡已成定局了,大帅可有什么打算?继续这样下去,我们都得被他拉着去阴间报到。”

光晟沉吟不语,那名副将附耳道:“既然李晟军中有大帅的熟人,大帅何不通过这人归顺李晟?”

光晟抬头盯着那名副将不作声,那位副将有点不安起来,挺尴尬地说:“大帅如果觉得不妥,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总而言之,不管大帅作出什么决定,就算要在下赴汤蹈火,在下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光晟叹气道:“你的提议是对的。只是,皇上待我也不薄,在这个时候对不起他,光晟心中难安。”

那位副将听他竟有跟着朱泚上刀山下油锅的意思,他皱起眉头,想再劝什么,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跺跺脚长吁短叹着告退了。

光晟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巡视,军心不是很稳,如果在平时,军士们早该进入黑甜乡了,此刻,他发现还有许多人没睡觉黑灯瞎火的在那里窃窃私语,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就像吹过松林的风。

光晟骑着马走出军营,在夜风中信马由缰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接近东渭桥了,李晟的军营就在前面,光晟正准备回头,前面已来了一队四十多人的巡罗兵,光晟停马取了弓箭在手,跟那队巡罗兵对峙了一阵,对方没有什么动静,光晟拨转马头,他几乎是在同时转了个身倒骑着马打算回营,忽然那队巡罗兵中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声问道:“是张叔叔吗?”

光晟听着那个声音似曾相识,不用问也是辛家琪了。光晟应了一声“正是”,对面一骑马缓缓越众而出,正是辛云京的儿子辛家琪。光晟看着这个年青人挺拔的身影,由衷道:“家琪,你父亲九泉之下也一定以你为傲。”

辛家琪走近光晟,诚恳地说:“张叔叔,朱泚已经穷途末路了,你不要再给他卖命了吧!如果你愿意归顺朝廷,我拚了命也要想方设法让李令公接纳于你。”

李令公就是辛家琪的上司李晟了。短短几个月,李晟已经由一位神策军将军升级成了宰相,如果没有这场变故,只怕他奋斗一辈子也只能做个禁军统领吧?光晟感慨万千,辛家琪见他半天不说话,关心地问:“张叔叔,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没什么,”光晟叹了口气说:“家琪,我要回营去了,你自己多多保重。”

“等等,”辛家琪拍马追了两步,他一字一顿语重心长对光晟道:“张叔叔,以后每天晚上人定时分家琪都会来此等候,张叔叔如果改变主意了,请在这个时间段来东渭桥找我吧。”

这个年轻人倒是挺热心的。光晟默默拱手一礼就催马回营了。

光晟回到营中,依然无法入眠,作为一个久经沧海的老军人,年轻人都能看出来的局势变化,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可能的下场,只是他是性情中人,自从背叛大唐皇帝做了朱泚的臣子后,他的良心一直都很不安,现在如果再趁着朱泚势穷落井下石以求自己的功名富贵,他真的做不来。已经一大把年纪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是不能不为家人着想。这才是他进退两难烦恼郁结所在。他该如何做,才能既对得起良心又不致拖累家人呢?光晟辗转反侧,不知不觉帐中渐渐被晨晖照亮,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光晟望着帐顶,脑中忽然响起了安史之乱时王思礼在梦中对他说的话:“光晟,你我兄弟一场,也是缘份。我就要走了,现在天下不宁,时局动荡。你是性情中人,容易冲动,乱世之中,行事更要谨慎小心、仔细掂量,千万不能行差踏错啊。”

光晟苦笑一声,头晕晕沉沉的,想着当年一腔热血保家卫国平定叛乱的光景,他心中隐隐绞痛不已,谁能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天下还是这么动荡不安呢。王思礼就是做梦也不敢相信他这个义弟有一天也会成为反贼吧?他喃喃自语道:“大哥,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啊?”

第五十六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304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3:08:50.0]

朱泚垂死挣扎,命令韩旻、宋归朝领着二万人去攻夺武功,结果被浑瑊带领吐番军打败,死伤一万多人,韩旻逃回长安,宋归朝单人匹马逃到河中去投奔李怀光。

当初朱泚引诱李怀光背主叛君,害得怀光里外不是人,怀光正恨得要命,宋归朝作为朱泚的臣子,居然跑去投奔一个恨不得把朱泚剥皮抽筋的人,那不是往火上去浇油吗?怀光甚至都没给宋归朝开口求饶的机会,直接把他抓了起来派人用囚车押着送给浑瑊。经此一役,朱泚元气大伤,几乎只有等死的份了。

五月,朱泚孤注一掷,派仇敬忠去攻夺蓝田,又被唐将尚可孤打败。李晟率领骆元光、尚可孤等军乘胜东进,最后的决战即将开始。

深夜,光晟正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睁开眼,一个亲卫走进帐来,光晟坐起来问道:“什么事?”

那个亲卫显然没料到光晟还没睡觉,被光晟这么一问,他反倒吃了一惊,赶紧屈膝一礼道:“禀报大帅,皇上派使者来了,他要面见大帅。”

朱泚深更半夜派使者前来,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了,光晟警惕起来,伸手摘下挂在帐上的宝雕弓,又取了几支箭藏在身上,才淡淡道:“那就请他进来吧。”他边说边摸起火石打火点灯。

朱泚派来的使者居然是他的侄子朱遂,有些读者可能会以为朱遂就是朱滔的儿子,别误会,朱遂的父亲是朱泚的哥哥而不是那个连兄长都要算计的没有半点亲情的朱滔。

朱遂看到光晟拿着弓接见他,在这微妙时刻,没有谁能信得过谁,受到这样的待遇,朱遂虽然并不感到意外,他还是难免吃惊害怕。朱遂努力镇定心神,佯装平静地说:“皇上请张大人即刻回京有要事相商,皇上说了,如果张大人不敢信任皇上,那就不必回了。”

光晟迟疑了一下,才道:“既是急事,光晟这就跟殿下回去。”

朱遂松了一口气,满脸堆笑道:“皇上果然没有看错人。”

光晟叫亲卫将他的心腹副将唤醒,把军中事务交待给他后,自己连夜跟朱遂回到长安城内。

大明宫延英殿里灯火通明,朱泚端坐殿上,身边还有几位重要文武大臣,看这形势,确实不像有什么阴谋手段的。光晟跟着朱遂进殿,悄悄扫了一眼,悬着的心放了下去。朱泚迎了上来,光晟正要下跪行礼,朱泚已双手拉住他,“张爱卿免礼。”

朱遂引着光晟入座,朱泚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目前的形势,大家都心知肚明,朕就不多说了。大唐气数未尽,长安城不是久留之地。当今之计,我们只有设法冲出重围,再找一个根据地落脚,以便他日徐图东山再起。否则的话……”朱泚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扫视众人。所有人都明白,否则就是全军覆没尸骨无存,虽然他们在长安城里目前还有将近两万人马。

姚令言迟疑半晌,才大着胆子道:“自古成王败寇,陛下已经失败,天下藩镇虽多,但是敢奉迎陛下的,只怕已是不多。依臣之见,目前唯一可去之处,只有泾原节度府。”

姚令言的话虽然不中听,倒句句是大实话。朱泚把大唐皇帝李适逼得那么狼狈,已经不可能再向他投降,那就只有逃往边塞找一个藩镇落脚这一条生路。天下虽然有许多节度使明里暗里在跟中央抗衡,但还没有几个敢明目张胆挑起造反大旗的,除了淮西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李希烈。泾州距长安不算很远,又是西北要塞,目前的泾原节度使田希鉴还是朱泚加封的,以前朱泚曾担任过多年的泾原节度使,在那里本来就有根基。逃到泾州去,倒真是目前最佳的出路。

姚令言提出“巡幸”泾州后,朱泚没有立即接腔,其他人也不敢搭话,大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姚令言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莫非是自己的话触到了皇上的痛处?他正懊悔不已,朱泚慢慢发话了,“去泾州倒是可行之策。”姚令言终于松了口气,举起衣袖擦掉额上的冷汗。

原来朱泚半夜召光晟前来开会,就是因为他手上掌握着五千精兵,又守在长安城外,逃跑之际,当然也要他拚命保护“御驾”杀出重围了。

决定好了巡幸泾州之后,众人就开始商量如何突围而出。光晟始终一言未发。他该怎么办呢?护着朱泚一起逃跑吗?如果西逃,庭芳和保家还有可能再见吗?如果放弃保家,庭芳今后还会有幸福吗?光晟脑子里乱糟糟的。就算他留下来,庭芳跟保家就有可能吗?他心里没底了。

天快亮的时候,这个会议总算结束了,至于方案么,似乎还没有一个真正可行的。众人筋疲力尽告退,光晟也下意识地跟着起身准备出殿。

朱泚慢慢站了起来,忽然发话道:“张爱卿慢走,”已经一只脚出了门的光晟疑惑地回过头来,朱泚微笑问他,“爱卿可有什么高见?”

光晟吃了一惊,终于回过神来,嗫嚅道:“臣——愚昧。”

“爱卿刚刚一直在走神,”朱泚拍拍他的肩膀,“朕倒想听听爱卿个人的意见,爱卿不至于不知道都讨论了些什么吧?”

“这个……”光晟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一边,沉思了一下,认真地说:“臣以为,如果硬杀出长安,军队伤亡惨重,老百姓也难免遭受池鱼之殃,而且结局还未可知……”

朱泚点了点头,“那么爱卿是不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依臣之见,李晟、骆元光、尚可孤等人虽然已兵临城下,浑瑊、韩游瑰的军队也正在进逼,但是这些人的首要目的是收复长安,”光晟犹豫了一下才道:“他们并不完全是要擒拿陛下……”

“如果有机会,这些人能有哪一个不想生擒朕呢。”朱泚苦笑道:“你不必有什么顾忌,朕能听得进真话。”

朱泚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光晟自然也不再担心触了霉头引得朱泚大发雷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侃侃而谈。“目前对我们有利的是,长安城外敌人的军队有好几支,虽然李晟才是天下兵马副元帅,其余将领都得受他节制,但事实上还是:谁先攻进长安,谁的功劳最大。毫无疑问的,每位将领都想第一个率领军队杀进长安来。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立功心切的弱点。”

朱泚赞赏地点头,问道:“怎么利用?”

“长安城外的敌军中,骆元光的实力半点也不比李晟的弱,而且他在这一次变故中打败皇上的骁将何望之夺下华州并扼守潼关,害得陛下的军队无法东进,可以说他已经立下的功劳也并不比身为副元帅的李晟小。所以,他应该是李晟最忌讳的一个盟友。”光晟停了一下,又道:“目前我们虽然已经没有可能翻身了,但是困兽犹斗,逼得太急了,难免鱼死网破。这些敌将们一方面想立功,另一方面当然还想活着享受胜利果实。既然是这样,那就直接挑选其中一位将领谈判:我们可以把长安让给他,让他不必硬拚兵不血刃甚至都不会毁损任何东西就能收复长安,只要他愿意放陛下出城。”

“爱卿的见解果然与众不同,”朱泚终于兴奋起来,“朕看很可行,爱卿觉得挑哪一位敌将谈判效果最好?”

光晟立即答道:“臣觉得驻军东渭桥的李晟倒是最佳人选。毕竟他的权力最大,应该也是他最担心被其他人抢了功劳。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骆元光对李晟的忌惮之心,绝对没有李晟对骆元光的忌惮之心重。”

“好,那派谁去谈判最好?”朱泚终于一扫之前的愁闷,语气不知不觉变得轻松起来。

光晟郑重地说:“陛下如果信得过臣,臣愿意出面跟李晟谈判。臣有两位故人李太清、辛家琪都在李晟军中任职,通过他们取得李晟的信任,应该不难。”

朱泚似乎犹豫了一下,大概他还是有点担心自己会被光晟卖了,不过他也只犹豫了一刹那就不露声色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爱卿,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唉,即使出了长安跑到泾州,也还是难免李适派军追杀围剿。”

光晟安慰道:“出城以后,大唐天子还会下令追杀围剿,确实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民穷财尽,老百姓经不起折腾,大唐天子想削掉河北几个藩镇,前前后后讨伐了这么多年,结果这些藩镇越斗越勇,终于导致天下大乱,大唐天子不得不下罪己诏自我批评并且承认他们的地位。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陛下只要能保住手中的兵马,今后的道路自然是越走越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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