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泚没有做声,显然光晟的话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第五十七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235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7:29:54.0]
从延英殿出来,天已大亮,光晟没有立即回军,既然已经到了京城,他想回家去看看夫人和女儿,动荡这么久,还不知道她们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呢。
庭芳刺绣的本领越来越精了,这天,她坐在园子里一棵柳树下,想照着眼前这棵柳树依样画葫芦绣一棵的,结果在绣柳树丝绦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走了样,她绣的竟然是王保家给她的那个荷包上的像水草一样柔软一样牵牵绊绊的“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诗句,等到发现绣走了样,庭芳苦笑一下,放下针审视一番。已经绣成这样了,那干脆就照着荷包绣吧。荷包上的图样,庭芳已经铭刻于心,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也不必拿出样板照着绣。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才会把柳丝绣成了荷包上的水草吧?庭芳心思一转到荷包上去,不自觉地就转到王保家身上去了,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见保家哥呢?他现在还好吗?他究竟在哪儿呢?她这样牵挂他,料想他也应该一样对她牵肠挂肚吧?
庭芳对着刺绣呆呆出神,都没发现管家也进了园子,管家走到她身边低头道:“小姐,你父亲回家了。”
庭芳明明听见了,可她一时还没意识过来,抬头问道:“什么?”
管家笑着大声重复说:“你父亲回家了。”
庭芳几乎跳了起来,丢下刺绣就跑。她一口气跑到客厅。眼前的情景让她眼眶发热,真的是父亲回来了,他揽着母亲的肩膀,两人相对无言,只是傻傻地互相看着,也不知是喜是悲。庭芳叫了一声“爹”,朝着父亲直扑了过去,光晟伸出左手将她拉到胸前,庭芳顺势把头埋到父亲怀里,光晟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庭芳仰起头来,还不到半年,父亲似乎又老了不少,她轻声道:“爹,你终于回来啦,我和娘都快想死了。”
光晟在她头上揉了揉,笑道:“其实我也没走多远啊,军队就驻在九曲,就是忙了点儿,也就顾不上回家看你们了。”
“庭芳,你爹风尘仆仆的,眼圈都乌乌的,还不赶紧让你爹坐下来休息休息。”张夫人大概缓过神来了,看到丈夫憔悴疲惫之态,她心疼得要命。
庭芳笑着对母亲吐了吐舌头,松开父亲,转身搬了一张椅子放到光晟面前,“爹,你坐着说话,我去给你倒茶。”
光晟看着女儿充满活力的背影不觉咧起了嘴角,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一弦新月,昨夜还紧张烦躁得要命的,一回到家心情就好了一大半。虽然前面的道路并不平坦,光晟相信,不管还有什么困难,他们都一定能够克服的。
张夫人也拖了张椅子紧挨光晟坐着,光晟牵起夫人的手,放到掌心里轻轻揉捏,夫人虽然上了年纪,手掌还是很细很滑,摸起来相当舒服,不像他的手掌布满了茧子,粗糙坚硬,几乎跟老树皮有得一拚。
庭芳托着茶匆匆走了过来,张夫人笑着埋怨道:“性子真急,也不怕洒了茶烫了手。”
庭芳双手捧着茶杯递给父亲,然后站到父亲身边,为自己辩护道:“我以前没这么急的,这不是好久没看见爹了吗。”
光晟缓缓抿了一口茶,张夫人关心地问他,“仗打得怎么样了?”
光晟扫视了一下客厅,家里自从京城发生变故后就只有管家一个仆人,他这次回家也没看到张瑾和封采星母子,他确实用不着防范什么,但他还是决定保密。光晟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就快结束了。”
张夫人似乎不满意这个结果,“那究竟是谁胜谁败啊?咱们家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坊间到处流言朱泚就要完蛋了,是不是真的?”
光晟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背,说:“没事,你别听那些谣言。战争一结束,保家也就该回京了,等保家回到长安,咱们就赶紧把孩子的婚事给办了。”光晟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几乎是竖起耳朵倾听的女儿,“庭芳都这么大了,要是正常年龄出嫁,咱们的外孙儿只怕都不止十岁了,这婚事不能再拖,再拖下去就惨了。”
话题忽然转到了自己的婚事上,庭芳听到“外孙都不止十岁了”,她的脸不由红了起来,不满地在父亲的肩上推了一下,“爹,你怎么能取笑女儿呢。”
光晟笑道:“爹是说正经话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和保家都老大不小了,早就该成家立业了。爹做梦都在抱外孙儿呢。”
庭芳羞得耳根子都红了起来,光晟看到女儿这个模样,他乐了起来,顺手在她腰上拍了拍,真的打趣她道:“庭芳,爹就你一个女儿,你的责任大着呢,你可得得多生几个儿子才行,无论如何也得有一个跟我姓张,我要他继承张家的香火。否则,我跟你娘百年之后,张家就没人祭祖、扫墓、烧香,列祖列宗都没饭吃,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庭芳全身都热了起来,掩着脸跺脚道:“爹,你越老越没正经,我不听你疯了。”说着转身就往闺房跑。光晟看着女儿一溜烟消失了的背影,终于哈哈大笑了起来。
张夫人也不满地伸手在丈夫肩上推了一下,“真是的,女儿虽然有那么大了,毕竟还没嫁人,你就扯得这么远,看她害臊的。”
光晟认真地说:“一半是玩笑话,一半是真话,就是因为女儿大了,我才着急嘛。”
张夫人脸上也溢满了笑,忽然又郑重其事地问:“这么说,保家和咱们家都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当然了,”光晟低头吻了吻夫人的手背,满眼含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而且保家立的功劳还不小呢,等他回京啊,一定不再是一个半大不小的羽林军官了。”
“当多大的官我都不在乎,”张夫人兴奋地说:“我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的,一家人能团团圆圆过日子就好。”
“其实我也是,”光晟把头靠到夫人肩上,低声道:“这一辈子战乱不断动荡不安。官虽然做得大,你和庭芳却没少受苦。说起来呀,还不如种几亩地栽几棵树,日落而息日出而作,一家人其乐融融,那才叫过日子哩。”
“你们都平安,我就知足了,也不敢奢想太多。”张夫人柔声道:“等下辈子吧,下辈子你不要做什么将军了,咱们就种点田,也过一过男耕女织的平平静静的生活。”
光晟拈着夫人的一缕秀发,动情地笑道:“好,下辈子咱们就种田织布。”
张夫人听得心头暖暖的,心事不知不觉就飞到男耕女织的欢乐中,她喃喃道:“只要太平了,这辈子也可以有这种幸福啊。”光晟均匀的鼻息就呼在颈上,她抬手抚着光晟的额角,笑道:“等战争结束了,你就解甲归田,好不好?”光晟没有答腔,张夫人诧异地看了一眼,发现丈夫已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第五十八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329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7:30:43.0]
光晟没敢多偷懒,他只在家逗留了半天,就匆匆踏上征途,这一次,一家人心境都相当宁静祥和,再也不像以前一样焦虑忧愁了,送光晟出门的时候,张夫人和庭芳面带微笑,满怀希望,她们都陶醉在光晟所说的未来的欢乐中。
光晟虽然在夫人和女儿面前显得轻松惬意,似乎前途一片光明,其实他没那么自信,明天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前面的路是不是真像计划的那样平坦,他心里也没底儿。只是在家人面前,他不知不觉就乐观起来了。
在光晟离开军营的这一夜一天中,李晟已派谴军队直逼到光泰门下挑战。经常饿肚子、脸上都看得到菜色的衣甲破旧的神策军士们在光泰门下扯着嗓子骂阵,今天他们都吃了个八分饱,颇有点精神。军士们兴高采烈嘻嘻哈哈耀武扬威。已经到了夏天,神策军还没有置办夏装,因为泾原军发动军变的时候已经入冬,天气相当冷,军士们穿的都是冬装。天下大乱后,军士们的薪水、衣物、武器以及别的什么福利都不再照常发放了,一切都乱了起来。可怜这些子弟们到了春天还穿着冬天的衣服,夏天就直接脱掉棉袄穿着冬天贴身的里衣。因为胜利在望,升官发财在即,而且得知贼头儿朱泚并没有陷害他们的家人,这些军士们模样虽然狼狈,斗志倒是相当高昂。神策军没有新衣穿、吃饭还经常有一顿没一顿的,其他薪水更低的军士们的待遇就可想而知了。
不管神策军如何嚣张,城内始终没有动静,神策军终于发起了冲锋,城内贼军据城拒守,双方激战了一天,互有伤亡,天黑后,神策军终于鸣金收兵。因为主帅张光晟不在军中,光晟驻扎在九曲的军队一直严阵以待静静观战,还真是以不变应万变。
光晟回到军中,光泰门的战斗早已结束,光晟顾不得休息就开始草拟跟李晟谈判的书信,直忙到深夜,又到处巡视一番,才敢放心去睡觉。
因为军粮难继,总是青黄不接的,李晟怕吃了一顿饱饭,米桶就见了底。第二天,他不敢再让军士们放开肚子吃,也就没再挑战,他飞书催促粮料使赶紧送军粮来,接着又致书浑瑊、骆元光、尚可孤等将领,跟他们相约在五月三十的夜晚发起总攻。
人定时分,张光晟真的在离东渭桥不远处见到了辛家琪,李太清也在那陪着,看样子似乎是专门在等他的。翁婿俩见到光晟都兴奋得不得了,李太清亲热地拍着昔日战友的肩膀说:“你终于下定决心了?我和家琪跟李令公谈到你,李令公也非常希望你能够弃暗投明戴罪立功,现在就等你点头了。”
看到李太清和辛家琪如此关心,光晟也挺感动的,他拿出写好的两封书信,一封是代表朱泚跟李晟谈判的,另一封是他自己想归顺李晟并请李晟收留他的,光晟把书信递给辛家琪说:“让你们操心了,这是我给李令公的书信,麻烦你们帮我转送给他。”
辛家琪双手接过书信,李太清拍着胸脯保证道:“兄弟,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和家琪身上了。”
李太清和辛家琪把光晟的书信转交给李晟,李晟看了书信喜出望外,“我正在发愁呢,几万人在京城开战,不知要造成多大的破坏,没想到张光晟居然能劝得朱泚把长安拱手让出来,这太好了。”
“那,我们真要放朱泚走吗?”李晟的节度判官李敬仲犹豫道:“放虎归山,以后再想抓他就难了。”
李晟不假思索道:“当然放啊。大丈夫言而有信,虽然条件已经提出来了,朱泚也还是不敢放心把长安送给我们啊,如果我们没诚信,给朱泚瞧出点破绽来,他继续闭城拒守。国家财政又困难,军队缺衣少食的,这仗都没法打,一直这样拖着,我们何日才能收复长安啊。”
李敬仲迟疑道:“令公擅作主张,就不怕皇上怪罪下来?”
李晟笑道:“你还是书读得太多了点儿,前怕狼后怕虎的。皇上目前最关心的,还是早日收复长安,他才能恢复过去的威望。所谓夜长梦多,多动荡一天,皇上的危险就多一分。自从皇上车驾巡幸梁州后,又不知有多少文人武士接受了朱泚的封官,更不知有多少州郡张挂起了伪政府的旗帜。皇上只有回到长安城中,才能真正恢复他的统治地位,而朱泚,只要一逃出长安,他就是一个成不了气候的反贼。”
李敬仲听得连连点头道:“还是大人英明,大人这么一说啊,在下茅塞顿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拍马屁,李晟感觉还是挺受用的,也懒得去揭穿他。他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案,倾着身子靠近李敬仲吩咐道:“你帮我给张光晟回两封书信,一封是给张光晟的私信,他不是要归顺吗?你告诉他,我一定会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平安并向皇上保举他帮助官军收复长安的功劳;另外再回一封书信给朱泚看,他既然要让出长安来,那就跟他约定,咱们的军队要在五月二十八日进驻长安。”
李敬仲愣了一下道:“大人不是跟浑瑊他们约定在五月三十日发动总攻吗?何不等各路军马到齐了?朱泚有了压力,就不敢打任何歪主意了。”
李晟笑了起来,“朱泚已经穷途末路,我还用得着怕他打什么歪主意吗?如果咱们在二十八就把长安拿下来了,这收复长安的功劳就没其他人的份了。”
李敬仲恍然大悟,接连拍了两下脑袋,他兴奋地坐到自己办公的桌案前开始磨墨,磨着磨着,他忽然又多了个主意,于是抬起头来对李晟道:“大人,依在下愚见,我们还可以设下埋伏,等朱泚一出了城就发起袭击,把朱泚也一并擒拿,既获得长安又抓住了贼首,岂不是一箭双雕?”
“就你聪明啊,”李晟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朱泚宦海浮沉这么多年,你以为人家脑子都是豆腐做的?万一我们拿不下他呢?你是喜欢让朱泚缩回城去继续闭城拒守还是喜欢已经率军进逼到苑东的骆元光听到动静杀过来跟咱们争功劳?”
“两个结果都不喜欢,”李敬仲低头道:“是我又犯糊涂了。”
张光晟跟李晟几番书信往来,他终于肯定了李晟的诚意,光晟把自己跟李晟书信谈判的情况一五一十报告朱泚,又把双方往来谈判的关于如何达成协议的书信都拿给朱泚去研究,请他自己定夺,朱泚思虑再三,终于选择了相信李晟,双方终于拍板成交。
五月二十七夜晚,星月无光,光晟率领五千精兵全副武装等在光泰门下。白天一直紧闭着的光泰门忽然被打开,姚令言、张廷芝等人率领一万骑兵簇拥着朱泚出城,一万骑兵人衔枚马勒口,连马蹄都用稻草布帛包裹起来。人马虽多,行动之际却没有什么动静。光晟在马上抱挙道:“陛下,时间紧迫,臣在马上不便行礼,请陛下恕臣无礼。”
朱泚摆了摆手,道:“爱卿不必拘礼。”于是姚令言居中保护,张廷芝前头开道,光晟率领麾下五千精兵殿后,足足一万五千人马护着朱泚浩浩荡荡向西而行。
朱泚出城后,光晟送了一程又一程,天将拂晓,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光晟吩咐自己麾下的军马原地停驻,他飞马赶到前面,在朱泚的“御驾”前勒住马,光晟下马对着朱泚拜道:“光晟就要回城了,请陛下保重。”
朱泚愕然道:“爱卿不打算跟随于朕了吗?”
光晟抬头道:“臣家眷都在长安,实在难以割舍她们。”
“怎么没带她们一起出城?”朱泚怀疑地问。
“臣女婿在大唐军中,如果臣一家都跟随陛下西去,我女婿跟我女儿从此就天涯海角了。”光晟诚恳地说:“所以臣必须回去,一家人才有可能团圆,再者,有微臣回到城中主持大局,陛下的行踪也不至于很快就被骆元光、尚可孤等人发现。”
“西京留守李忠臣还在长安城里,骆元光等人不会那么快发现朕的行踪。”朱泚摇了摇头,说:“儿女情长,这是爱卿致命的弱点,张爱卿,你可想好了?你早已不是大唐的臣子,而是犯下了诛灭九族大罪的反贼,回去一定凶多吉少!”
暗夜行军,朱泚身边文臣武将不少,光晟一直不曾留意,这时仔细扫了一眼,果然没看到李忠臣的影儿。光晟叹了口气,可怜李忠臣一心为朱泚效忠,到最后居然被朱泚卖了。光晟叹了口气,不再多话,拜了一拜道:“陛下保重!”
朱泚知道光晟心意已决,他颇有点不高兴,但没胆在这个时候发火。骆元光、尚可孤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动静,但李晟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派探子跟踪他们。此时此刻如果跟张光晟在这里斗起来的话,马上就会招来李晟的追杀,何况他此刻还没走出浑瑊军队的势力范围,还得赶紧逃命。朱泚叹了口气,终于大大方方道:“爱卿请起,前路坎坷,爱卿行事还须谨慎小心!”
光晟翻身上马,朱泚在马上朝他一抱挙,就在姚令言等人的保护下拚命向西奔驰。
朱泚已去,收复长安的战争就算结束了,光晟率领麾下五千精兵返回长安,依然从光泰门而进,光晟一进城就翻脸发动突然袭击,因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光晟三下五除二不费吹灰之力就制服了守卫光泰门的军士,这些守城军士们眼睁睁看着张光晟的人打开城门迎接李晟军队入城。
第五十九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381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3:35:36.0]
李忠臣还在呼呼大睡,李晟的军队已进了长安,被朱泚卖了的留在长安城里的守军如梦初醒,有人怒骂有人痛哭,机灵点的二话不说脱下盔甲丢了武器伺机逃跑。也有人见机不妙就放下武器投降,当然还有一些顽固分子在李忠臣的指挥下继续抄家伙反抗的,但是地利已失,他们的反抗并没有坚持多久。不多久就节节败退,最后都被李晟的神策军逼到了白华殿,为避免这些执迷不悟的家伙破坏宫殿,李晟叫人大声喊话,“李令公有令:你们一时糊涂陷身于贼,也是为势所迫,此时洗心革面,尚不为晚。令公说了,低级军官和士兵,愿意投降的都可免死!”
有许多军士犹豫不决,李忠臣气急败坏道:“别听他们的甜言蜜语,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皇上怎么会饶恕我们?真是痴人说梦话。”
光晟眼见难免杀戮,他向李晟请示道:“令公,请让我进去劝降他们吧。”李晟点了点头,叮嘱他多加小心,千万别中了这些亡命之徒的暗算,光晟笑道:“不妨事,他们不会伤害我的。”光晟说完,头也不回赤手空挙进入白华殿,一路上,造反的军士怔怔地看着他从容而行,真的没有人发起攻击,如果有人刚好挡了道,光晟就对挡道者点头微笑柔声说:“借过”,对方就下意识地让出路来。
李忠臣看到慢慢走进大殿的光晟,忍不住睁大眼睛问道:“兄弟,你不是驻军在九曲吗?什么时候进了城?”
光晟叹气道:“李大哥,让他们投降吧。造反虽然是死罪,可这些都是普通士兵,要是一个个都问罪的话,那还不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皇上再生气也不至于如此残暴。失败已成定局,你何必拉着这么多兄弟给你陪葬呢,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李忠臣沉默不语,殿中喧哗声四起,光晟举起双手挥了挥,大声道:“兄弟们,静一静。”几乎所有人都向他望去。
光晟一字一顿道:“兄弟们听着,我们犯下的错误已经够多,不能再错下去了。继续反抗,一定是死路一条,此时投降,还可以得到饶恕。你们只不过是小小的听令而行的士兵,皇上要问罪也问不到你们头上来。主将造反,大伙为了吃饭,才不得不跟着造反,这只是为势所迫。安史之乱中,先先后后跟着安禄山、史思明造反的军士几乎有三十万,后来投降的,都得到了大唐天子的赦免,我们的罪孽远没有安史乱军的大,大唐天子能够赦免他们,当然也能够赦免我们。我是一个将军,尚且敢于弃暗投明,你们为什么不敢?难道真要等殿外的唐军把刀砍到自己脑袋上才想到后悔吗?”
李忠臣跺着脚,丢下手里的狼牙棒恨恨道:“罢了罢了,兄弟,你真是我命里的扫把星!”
李忠臣放下武器后,其余军士也都跟着陆陆续续丢了武器出殿投降。李晟令出必行,真的没有秋后算账,他吩咐判官将这些投降的军士分散编入军中,有不愿意继续当兵的就给路费让他们回家。
李晟收复了长安,几乎没有造成什么破坏性。他兴奋得要命,一向严谨的人居然眉飞色舞传令京兆尹李齐运赶紧出面安慰长安居民、维持京城秩序。李晟麾下的神策将军高曜趁乱抢了已经投降的军士的马匹,李晟听到降卒告状,立即派人去调查,核实案情后,李晟下令将高曜军法处死。杀了这只鸡后,其他猴子听到这个倒霉的家伙的结局,再也没人敢违法乱纪任意妄为了。
李晟派人飞马给皇帝报捷说:“臣已肃清宫禁。天佑大唐,历经劫难后,长安宫殿居然完好无损皇室宗庙也像昨天一样庄严完全没有遭到任何破坏。”
在李晟收复长安的同一天,浑瑊、韩游瑰也如秋风扫落叶般迅速打败了驻在咸阳的三千多贼军,收复了咸阳,两人听到朱泚西逃的信息,立即分兵西向追击朱泚。
光晟一身轻松回到家,张夫人和庭芳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了,光晟激动地张臂拥抱住她们。自从动乱后,大半年时间,他几乎就没好好睡过一觉,不知做了多少恶梦,一直提心吊胆害怕一步走错就导致家破人亡,当动荡不安的日子终于过去,再回头看时,过去种种磨难没有压跨他们,反倒让他这个家变得更温情脉脉了。
在这些日子里,张夫人和庭芳也学会不少家务活了,管家在集市上买回许多东西,张夫人母女就帮着去做饭,光晟也跟过去打下手,每个人脸上都溢满欢笑。
“收复长安的捷报应该已经送到梁州了,再过些日子,皇上就要返回长安。不知道保家是跟皇上在梁州呢还是跟浑瑊在咸阳,无论他在哪里,不用多久,我们一家就要团聚了!庭芳熬了这么多年,总算到头了。”光晟看着女儿的目光充满爱怜,当他报告这个消息的时候,张夫人也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倾听着,似乎等着要做新娘子的人不是女儿而是她自己一样。
一家人说说笑笑准备晚餐,足足忙了两个多时辰,直忙到天黑,当然,这顿晚餐也做得丰盛无比,吃得更是无比开怀,几杯酒下肚,光晟就有点飘飘然了。
李晟吩咐杀猪宰羊犒赏三军,同时大摆庆功宴,热情邀请骆元光、张光晟等人到他府上庆祝胜利。
光晟应邀来到李晟府上,李家到处张灯结彩,热闹无比,相比于这样华丽的喧嚣,光晟更喜欢自己的家,宁静而温馨。动乱过后,他发现,只要跟家人在一起,哪怕最琐屑最平凡的小事也会让他心动让他感觉幸福。他喜欢陪着夫人和女儿在园中漫步欣赏满园绿影婆娑;他喜欢陪着她们静静坐在庭前看晚霞满天月升日落。光晟想着这几天的惬意,嘴角不知不觉就咧了起来。
光晟是来得最早的客人,他才跟门房报上姓名没多久李晟就迎了出来,他在光晟肩上使劲一拍,“笑得这么甜,想起什么好事了?”
光晟认真答道:“没什么,大概是动乱即将结束,心情就不自觉的好了吧。”
李晟点了点头,“正是呢,我这几天心情也是特别的好,那个激动呀,几乎跟年轻时第一次升官做了将军差不多。”
李晟用来摆庆功宴的桌子相当大,眼见盘盘钵钵一个一个被端上桌,虽然被盖着,却挡不住香味直扑到鼻子里。艰难之际,李晟如此铺张,光晟忍不住问道:“令公请的客人很多吗?”
李晟笑道:“不多,就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和你。”
光晟有点不好意思道:“令公太抬举我了,骆大人是国家功臣,光晟却只是一个降将。”
李晟拍了拍光晟肩膀,“你就别谦虚了,不是你,我哪能这么容易成功?你的义举让长安城里城外不知多少军士和百姓免遭战火涂炭。说起来,这不都是功劳么?”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李晟和张光晟一起回头,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头发火红的胡人大踏步走了过来,李晟笑道:“骆元光来了,真够性急的,我都没听到通报。”两人快步迎上前,李晟不由睁大了眼睛,原来那胡人并不是骆元光,虽然他也是高鼻深目眼珠碧蓝。李晟疑惑地问:“请问阁下是……”
那胡人却没通名报信,他朝李晟抱挙道:“久闻李令公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终于有幸一见。”
李晟赶紧还礼,那胡人的目光转到光晟身上, “请问这位先生是……”
光晟报上姓名,那胡人肆无忌惮上下打量光晟,由衷道:“你们汉人长得就是好看,张将军都有白发了,额头眼角皱纹也很明显啊,一看就上了年纪,居然还是这么清秀这么养眼。”
一大把年纪了,第一次被人评价“清秀”,光晟不由有点脸红,李晟忍不住再一次发问,“请问……”
胡人赶紧自我介绍道:“我汉名叫骆思唐,元光的结拜兄弟,”他自来熟地走到宴席前,拉开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
李晟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光晟笑道:“胡人性直,不像咱们有那么多虚礼,我看这位骆兄倒是挺可爱的。”光晟说着提高声音问骆思唐,“我说骆兄,你那位结拜兄长镇国军节度使骆大人怎么还没过来?”
骆思唐扭头道:“元光马上就到,大半年缺衣少食的,肚子里都淡出鸟来了。听到令公弄好吃的,我就忍不住嘴馋。啊,你这酒好香。”骆思唐不拘小节喧宾夺主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李晟脸色就不大好看了,骆思唐却毫无顾忌,拿起酒杯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酒,笑道:“先尝一杯,也解解我肚子里的馋虫。”说着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口里啧啧连声,抹抹嘴,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李晟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骆思唐浑然不觉,抬头笑道:“令公,这小杯喝酒哪有大碗爽快啊。”
李晟忍着气道:“好啊,骆将军既然喜欢大碗,等下就给你大碗用,不过你得悠着点儿,还没开席呢,别把我这壶美酒先喝光了。”
骆思唐站起来道:“令公何必这么小气,请客嘛,当然要让客人吃个痛快。”
李晟无可奈何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缺衣少食’是不是?国家乱了这么久,用度匮乏,这么好的葡萄酒,你当是井水要多少有多少呢,你也得给大伙儿留一口是不是?”
骆思唐搔了搔火红的卷发,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门房过来通报道:“令公,骆大人到了。”李晟赶紧迎了出去,那点点尴尬的气氛就随着骆元光的到来消失了。
骆元光很快就跟着李晟过来了,李府管家一声吩咐“开席”,家人们就忙忙的揭掉盖着各道菜的盘盘碗碗,一时色香味俱全,引得人食欲大动。
宾主落座,东道主李晟德高望重,众人谦让着请他东向而坐,骆元光南向坐,光晟北向坐,骆思唐西向坐,管家提起白玉般的酒壶给大家斟酒,骆思唐倾起身子附着骆元光的耳朵不知说了句什么,骆元光立即变了脸色,他“霍”地站了起来,指着光晟厉声问:“你就是张光晟?”
光晟听他语气不善,莫名其妙道:“正是。”
骆元光又补充了他的问句,“你是逆贼朱泚麾下的那个张光晟?”
李晟诧异道:“骆大人这是怎么了?”
骆元光严肃地对李晟说:“张光晟不是反贼吗?对不起啊令公,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元光绝不能跟一个反贼同席共餐。”他说着伸手去拉还端坐不动的骆思唐,“我们走。”
骆思唐皱着脸,看了看满桌佳肴,恋恋不舍道:“大哥,我大半年没开过荤了。”
“你少吃一餐能掉斤肉不成?”骆元光恨铁不成钢道:“跟我走,回去我让你吃个够。”说着使劲扯起骆思唐,又宽又大的袍袖一拂,带起一阵风,真的半点面子也不给,拉着骆思唐大步离开。李晟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挽留,甚至坐着动也不动,只是默默看着不欢而散的二骆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第六十章 时势造英雄 [本章字数:301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3:07:53.0]
从骆元光闹脾气开始,光晟脸色一直相当难看,他咬着唇,勉强忍耐着。眼看着骆元光、骆思唐离开,李晟依然沉默着,光晟抬起一只手撑着桌子,慢慢道:“很抱歉由于光晟的身份扫了令公的兴头,光晟现在告退的话,令公应该不会怪罪吧?”
李晟还保持着目送二骆的资势,光晟问话,他也没有回头,只是懒懒答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动听,可他话里的意思却绝对谈不上友好,“你觉得你还能离开吗?”
光晟的心一沉,他指着那壶葡萄酒缓缓问道:“令公这酒里面加了什么料吧?”
李晟终于回过头来,正眼看着光晟,“你以为呢?”
光晟苦笑着,双肘撑着桌子,放松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刚才骆元光到来的时候,令公就给我们作过介绍,骆元光听到我的名字,并没有什么不对头,更不曾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可是等大家都入座后,骆思唐不知说了句什么,骆元光就向我发难。为什么呢?我很希望他是真的轻视我,真的觉得与我这种人同桌共餐是一种侮辱。可惜不是,那只是他离开这个庆功宴的一个借口。令公的这个庆功宴,实际是一个鸿门宴。” 光晟盯着那壶葡萄酒,幽幽道:“这酒,令公大概是预备给我和骆元光喝的,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抢在我们之前先喝了。因为骆元光来晚了那么一点点,等到开席的时候,骆思唐已发觉自己中毒了,他不动声色悄悄告诉了骆元光,这才是骆元光向我发难的真正原因!如果骆元光中了毒,世人所能得到的真相就是我这个逆贼张光晟心怀不轨陷害国家栋梁对不对?可惜天不从令公之愿,骆元光一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偏偏又被骆思唐扯了出来。”光晟拿起那壶酒,瞪着李晟,似乎很平静地问:“现在,这壶酒是不是光晟一个人的了?”
李晟在光晟锐利的眼神下,依然毫无愧色道:“不,骆元光既然没喝,你也不必喝了。”
“哦?”光晟扬起眉,问道:“令公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李晟淡淡道:“对付你,我根本就不必使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光晟冷笑道:“那么你是打算光明正大判我死刑了?我倒想听听,你要给我安排个什么样的罪名。”
李晟像背书一样微笑着说出光晟的罪行,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字字清晰,“我听说忠贞的臣子不会厌恶自己的君主;智慧的人不会背叛自己的上司;勇敢的人不会苟且偷生逃避死亡。张光晟食君之禄忘君之忧,先不忠于唐,后又背叛于逆贼朱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此反复无常的小人,为了保住自身的荣华富贵而不惜出卖自己的君主。这种人若能得到原谅,那就是鼓励后人不守礼义廉耻!李晟奉旨扫除妖孽,绝不能姑惜任何一个反贼,臣以为张光晟这样的无耻之徒必须判处极刑以警戒将来的文臣武士!臣李晟誓不与这样首鼠两端的竖子在同一个天底下共呼吸!”
“说完了?”光晟一直静静听着,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却一阵一阵绞痛,李晟的声音就像一把刀子刺在他的心上狠狠地绞着。光晟浑身颤抖着,好不容易撑到李晟念完那一大段罪状,他勉强抬起手,一边拍掌一边嘲讽地笑道:“好文彩啊,这道奏章恐怕你已酝酿好几天了吧?你是打算将我先斩后奏呢还是先奏后斩?只有我张光晟以一个反贼的身份可耻的死亡了,这收复长安的功劳才算是你一个人的!光晟这一生,大风大浪也经历过不少,还以为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了。今天才发现自己有多孤陋寡闻!真的,你让我大开眼界。”
听到光晟尖刻的指斥,李晟并没发怒,他收敛了一本正经的神态,笑道:“说实话,你的沉着冷静和自制力也同样让我大开眼界。”
光晟凄然道:“其实,在天下大势风云变幻之际,我不知多少次预想过我的结局,作为一个叛臣,我知道我难以善终。只是,我猜不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在你的刀下。”他声音无限悲凉,终于哀求道:“令公,就算光晟有罪,光晟的家人也是无辜的,请你不要为难她们,在送我去死之前,你能让我见一见我的家人吗?”
“这你大可放心,我没必要去为难几个女人,至于见面嘛,”李晟冷淡地说:“当你走上刑场的时候,我绝不阻拦你的家人给你送饭。”
光晟双手抓着桌子,手上青筋暴突,他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什么话也没有说。李晟走到客厅门口,沉声喝道:“来人!”很快,管家小跑着过来,垂手立于李晟跟前,李晟吩咐道:“通知都虞候将军,立即派兵前来将反贼张光晟押送刑部监狱等候发落。”管家低头应了一声,转身传令去了。
光晟默默地听着,始终不置一词。李晟传令完毕,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光晟。光晟优雅无比地拿起筷子,对李晟笑道:“都忘了今天是你做东请我的客,在送我去监狱之前,不介意我先吃点东西吧?”
李晟走回来,似乎有点不能相信光晟的平静淡然,他瞪着光晟,目光犀利无比,光晟神色不变,优雅依然。半晌,李晟终于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坐了下来,木无表情道:“既然是请客,我当然要陪你,请享用吧。”他甚至很热情地夹了一个炸鸡腿送到光晟碗里,笑道:“吃个鸡腿吧,这个凉了味道也还是不错的,而且很饱肚子。”
光晟不由自主将筷子插到饭碗里,停顿了好一会儿,才举筷夹住那个鸡腿,低头慢慢咬了起来。
父亲去李府赴宴后,一转眼就是半天,眼看晚饭都要熟了,庭芳到门口望了好几回,始终不见父亲回来。张夫人和庭芳都有点焦急起来,难道是被留着吃晚饭了?就算是这样,也该派个人回来通个消息啊。又等了一会儿,饭菜都端上桌了,张夫人终于按捺不住,就叫管家去李府打探一下。
热腾腾的饭菜慢慢凉了下来,管家终于回来了,他显得惊慌失措步履不稳,庭芳迎着他惊问道:“徐叔,你怎么啦?我爹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带着哭腔道:“夫人、小姐,不好了……”
听到“不好了”母女俩就心惊肉跳起来,张夫人焦急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人说老爷……老爷被送到监狱去了。”
“什么?”张夫人以为她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瞪着管家,终于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庭芳赶紧双手扶住母亲。
“徐叔,你一定是弄错了!我爹好好的,怎么会被送到监狱里去了呢?”庭芳依然不相信她的耳朵。
“是真的,”管家难过地说:“夫人、小姐,你们赶紧想想办法吧……”
张夫人好久才缓过神来,哭道:“我们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庭芳渐渐镇静下来,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接口道:“娘,别着急,我出去一下。”
庭芳说着转身就去马厩,张夫人六神无主道:“庭芳,天都快黑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庭芳回头道:“娘,我出去找张瑾,或许他能帮上什么忙。”
庭芳心急如焚打马飞奔,不一会儿就到了张瑾和封采星落脚的客栈,客栈掌柜打着哈欠在柜台后慢慢站了起来,正要发话,庭芳已从身上摸出两个铜钱递给他道:“大叔,张瑾在不在?我有急事要找他,麻烦你叫小二哥给我带一下路。”
掌柜的满脸堆笑把店小二叫了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小二就带着她上楼敲响了张瑾的房门,房门应声而开,张瑾站在门口,他看到庭芳不由一愣,慌忙将她让进屋,关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庭芳还没说话,那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个不停,张瑾一下子慌了神,“张姑娘,你别哭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庭芳哽咽道:“我爹被关到监狱里去了。”
一定是李晟秋后算账追究张光晟造反的罪行了。张瑾倒没觉得意外,安慰道:“别着急,我出去打探打探看看情况严重不严重再说,你爹是被关在哪一个监狱?”
庭芳愕然抬头,一听到噩耗她就六神无主,父亲白天还好好的,哪里知道会飞来横祸啊,到底是哪个监狱呢?徐叔好像也没说吧?张瑾看着她稀里糊涂云里雾里的样子,叹了口气,问道:“大理寺监狱?刑部监狱?还是京兆尹或长安县、万年县监狱?”庭芳惶恐不安焦急无比地摇了摇头。
张瑾赶紧哄道:“别急别急,你先回去陪你母亲吧,我出去摸摸情况,要找你父亲也没什么难的,大不了,我今晚把长安城里的监狱挨个都光顾一遍。”
第六十一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321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2:58:07.0]
光晟在刑部监狱里遇到了李忠臣,李忠臣看到披枷戴锁的光晟,他诧异地睁大眼,显然光晟的枷锁是特制的,李晟对光晟的防范要比其它人都严得多,李忠臣瞪视了好一会儿,居然咧嘴嘲讽地笑道:“兄弟,我到这里来了你都要跑来作伴,咱俩还真不是一般的有缘啊。”
光晟苦笑了一下,问道:“在白华殿里我解散了你的军队,你不恨我么?”
李忠臣大大咧咧道:“有什么好恨的,那个时候无论你出不出头,我也反抗不了多久。你做得没错,我带着人做无意义的反抗不过是徒添杀戮而已。你制止了也好,省得我罪孽深重到阴间去了还要被阎王爷下油锅。”
光晟沉默了,他靠着潮气很重的墙坐到地上,慢慢闭上眼。手脚都被精制的铁链锁得牢牢的,颈上还戴着枷,他也实在难以休息。在焦虑了大半年后,当想像变成现实时,他反倒坦然了,内心甚至相当平静。虽然命运诡谲多变,但是无论如何,他的夫人和女儿都没事,保家也还好好活着,将来已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李忠臣苦着脸道:“我说,你也太神了吧,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能随遇而安?”
光晟睁开眼道:“不然你要我怎样?难道在这里哭哭啼啼就能改变命运么?”
“确实是不能。”李忠臣烦躁地说:“可我想找个人说说话啊,我都快发疯了,还不如早点一刀了断呢。”
光晟叹气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李忠臣恨道:“那还不是闲的么?我这一辈子轰轰烈烈的,到老来却要讨闲饭吃,你以为我吃得舒服啊。投闲置散久了,就难免忿忿不平幸灾乐祸。”
光晟不置可否,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闭上眼,让枷锁靠着墙以减轻脖子上的重量。李忠臣闷了许多天,终于有了发泄对象,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东一句西一句的回忆他当年的光荣历史,光晟静静听着,偶尔应答一声。
李忠臣说了半天,渐渐口干舌燥起来,他也挺没劲地打住话,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放到双臂间睡觉。李忠臣只戴锁,没披枷,相比之下他比光晟要自由得多。他正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李忠臣睁开眼一看,牢门外站着一个蒙着脸的夜行人,他手里居然还举着一支正燃烧着的蜡烛,真是胆大包天!跑这种地方来还光明正大的,当刑部监狱是他家菜园呢。张光晟似乎早就醒了,此刻,他正站在牢门口,跟那个夜行人隔着铁栅栏相对而立。李忠臣浑身一个激灵,这地方鬼不下蛋的,除了犯人枷锁什么东西都没有,莫非这夜行人是想劫狱?
光晟望着那个夜行人,忽然责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真是好心没好报!李忠臣颇有点为那夜行人鸣不平。
夜行人轻声道:“你家里人知道你出了事,急得不得了,你女儿跑去找我。你们一家对我有恩,知道你出了事,我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了。嗨,我刚刚挨个儿在那些狱卒身上搜了半天,就没搜到一个钥匙,钥匙到底藏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