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臣叹气道:“我们都是重犯,刑部的人防得特别严,这牢房的钥匙以及我们身上这些铁镣的钥匙根本就不在狱卒身上,如果我没弄错,钥匙似乎是由李晟麾下的将军轮流保管的,我也不知道这钥匙今天究竟是在他麾下的哪一个家伙身上。”
光晟冷淡地对那个夜行人说:“你走吧。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救不了我。这牢房还有这锁和铁镣都很牢靠的,没有钥匙,你要毁坏它们,一定会弄出巨大的动静来,弄不好连你自己也会陷进来。更何况,就算你成功劫狱了,以后我也见不了人,还要连累家人跟着我提心吊胆东躲西藏,我不能忍受这样子活着。”
这个夜行人就是张瑾了,他今夜其实挺幸运的,刚开始他去了大理寺监狱,转了一个圈先后抓了两个狱卒逼问都没打听到光晟的下落,他因此认定光晟不在大理寺监狱里,转身就光顾了刑部监狱,这次他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光晟。只是没想到的是,找到人了他也无计可施。张瑾急得直跺脚道:“你让我就这样子空手回去?你家里人还巴巴地盼着我呢,我怎么跟你家人交待?”
光晟叹了口气,“我老了,也该死了,你不必过意不去。今后,如果我的家人遇到什么困难,请你在力所能及的状况下照顾照顾她们,光晟就感激不尽了。”
张瑾咬着唇沉默着,过了好久才坚定地承诺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她们的。”
光晟微笑道:“那么,再见了。”他忽然住了口,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一时糊涂了,我们最好不要再见。你多保重。还有,像今夜这样危险的事情,你能不做就不要做吧。别忘了你当初是因为什么负伤的。”
张瑾似乎有点留恋起来,他对光晟抱挙一礼道:“其实你不是个坏人,不应该得到这种结局的。”张瑾转过身,又回头望了一眼,松手丢掉蜡烛,牢房里立刻一团漆黑,只听得衣袂带风之声,张瑾已经走了。
李忠臣叹了口气道:“兄弟,看来你做人还真不算差,到这种地步了也有奋不顾身的朋友相助。可惜你不走运啊,他救不了你。”
光晟淡淡道:“你也不够走运,他若能救得了我,你自然也跟着获救了。”
张瑾回到客栈,才打开房门,隔壁的客房门也跟着开了,封采星走出来,似乎是责备又似乎是关心地看着他。“小舅,你怎么总是这样子去冒险?”
张瑾安慰她道:“你看我这不是安然无恙么?”他转了个话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女人不能熬夜,熬多了会老的,弄不好我小叔会嫌弃你哦。”
“他不会!”封采星满不在乎道:“你现在是我和元本在这京城里唯一的亲人,你这么不知道照顾自己。我要熬老了那也是你害的,小心我家人会找你算账。”
张瑾叹口气道:“得,我怕你了,都过了四更了,我得赶紧去睡觉,你也休息去吧,”
张瑾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慢慢爬了起来,无精打采地梳头穿衣然后打水洗漱,他忙活了一阵,把自己收拾整齐了,看了看隔壁封采星的房门依然紧闭着,她昨夜熬那么晚,应该还没睡醒吧?张瑾怕她醒了找不到自己又要担心,就写了个字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然后轻手轻脚下了楼。
张瑾点了饭菜,把早餐午餐一次性解决了,叫店小二给他牵了马来,张瑾翻身上马往张府而去。他心情挺沉重的,昨夜营救失败,就意味着张光晟会被处死,现在巴巴的跑去带给人家这样一个噩耗,他心情相当苦闷,甚至有点怕见张家母女了。
尽管心情不好,马儿还是很快就跑到了目的地——晋昌里的张府。张瑾抬起头来,吃惊地睁大眼,张府大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京兆尹衙门的封条。张瑾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过了好半晌,终于有一个人迎面而来,张瑾拦住他问道:“大哥,这家人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被封了?”
那人看了一眼大门,漫不经心道:“我也不太清楚,听京兆尹衙门的人说这家的主人是个反贼,所以被抄了家,他家里也没什么人,有个姑娘倒是长得天仙似的,真是可惜了,以后就成官府的奴隶了。”
张瑾心中暗暗叫苦,早知如此,昨晚就该把张姑娘留在客栈了。不过,即便如此,张夫人也还是难免被官府抓去做奴隶。
好在张光晟的家人都是女性,不至于被斩草除根。虽然要吃点苦头,总还是能够营救的,只不过是多花点钱罢了。张瑾叹了口气,要从奴隶市场上把她们母女买回来,他是没那么多钱的,只能回东平去找他父亲张惟诚拿钱,那似乎有点远水救不了近火。听张光晟说小叔叔李惟简立了大功,既然如此,小叔叔也应该出人头地了,或者可以找他拿钱?张瑾苦笑着摇头,还不知道小叔什么时候才会回京呢,这不一样是远水不解近渴吗?到底该怎么办?张瑾皱起眉头,实在不行,就上李晟家里去偷吧。张家的灾难都是李晟带来的,让他破点费,也算是替他积点阴德吧?
张瑾一路盘算着,打马到了奴隶市场,他在市场上转了两圈,就是没见到张家母女的影儿。“难道还没来得及被送到市场上来?”张瑾这样想着,就找管理贸易的互市郎打听消息,他为此掏了二十个钱,那个互市郎却是一问三不知,在他管理的奴隶花名册上也没见到张家母女的名字,倒是看到了张府管家徐塞鸿的名字。于是他又花了些钱,让互市郎带他去见张府这位管家塞鸿,没想到塞鸿也是一问三不知,他也完全不知道张夫人母女的下落。这一次,张瑾是真的着急了,他没救出张光晟本人也就罢了,居然连张光晟的家人也保护不了,承诺了别人却做不到,而且那个人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就这样失信于人,他会愧疚一辈子的。从奴隶市场上出来,张瑾牵着马几乎是无意识地慢慢遛着,他暗暗咬牙发誓:就算找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救你们出来并且还你们自由之身!
第六十二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316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2:33:17.0]
晚上,张瑾真的光顾了平步青云、炙手可热的李令公,他从李晟家里拿了一千多个钱出来,足足装了一袋子。第二天张瑾又去奴隶市场上转了一趟,把张府管家塞鸿买了下来。
张夫人母女没被送到奴隶市场上去,却被京兆尹衙门的人送到了李晟军队所驻扎的安国寺,张瑾去奴隶市场当然找不到她们了。
打击一波接一波的来临,被抄家的时候,张夫人母女虽然震惊害怕,心理上却都有了一点准备,一家之主先被送到牢里去,再来抄他们的家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张家被抄家的时候,不知围了多少看热闹的人群,庭芳双手被反绑到背后给押出来的时候,许多小青年兴奋地打着唿哨,庭芳抬头看了一眼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看客们的笑脸,只觉满腹心酸,也不知是生气还是难过。衙役们押着管家上了一辆已坐满了被五花大绑着的男人的牛车,母女俩则被塞进另一辆马车,车里也装满了衣着华丽的被反绑着双手的女子,不用问也是像她们一样的犯了罪的官员的家属。
密闭的马车在路上颠簸着,有人在轻声呜咽,庭芳心中异常焦虑烦闷,她们母女被这样对待,父亲的处境一定很糟糕吧?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听着别人压抑的哭声,庭芳也觉无限凄凉。张夫人紧挨庭芳坐着,她侧过头,脸颊靠过去,紧贴着庭芳的脸庞,庭芳知道母亲是想安慰她,她低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张夫人用额角抵着女儿的额角,哽咽道:“庭芳,别难过,我们还有保家呢,会好起来的。”张夫人叫女儿别难过,她眼中的泪却忍不住涌了出来,滴在庭芳身上。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门被打开了,两个军士站在马车门口板着脸喝道:“下来,都给我下来。”
母女俩跟着其她女犯们下了车,前面是几排全副武装的军士。这是什么地方呢?把她们押到这儿来做什么?庭芳抬头看时,“安国寺”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两个军士引着女犯们来到寺门前,那里已站了好几队愁眉苦脸的女子。
“过来过来,都站好了,排好队,他奶奶的,你会不会站队啊,上前一点,成直线……”几个军士吆喝着指挥,乱哄哄好一阵喧哗,女犯们终于列好了队。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中年军官陪着一个宦官走过来。军官笑着对宦官道:“刘公公,人都在这儿了,随您挑,您看看可有中意的。”
那个刘公公一本正经地走近这些女犯,挨个认真看着,碰到合他心意的他就在对方肩膀上拍一拍,立刻就有一个军士上前把被他拍过的那个女子从队伍里拉出来站到一边,庭芳也被刘公公挑了出来。刘公公在这些女犯里挨个巡视了一遍,一共挑出五十多个年轻女子来,他笑逐颜开道:“好了,就这些了,其余的咱家不要了。”
刘公公话音刚落,立刻有十几个军士拥上前,押着那群没中选的女犯又不知要去哪里,庭芳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押走,她不由伤心呼唤“娘,”几乎在同时,许多被迫与家中亲人分离的女子们都大声哭喊起来,一下子就乱成一团。
军士们给被刘公公挑中的姑娘们松了绑,押进安国寺一间空房间,刘公公笑容可掬,对着这些姑娘们训话道:“别哭哭啼啼的了,你们走运,被咱家挑了出来,明儿咱家请一位宫中女官过来教你们学习宫廷礼仪,跟着好好学吧,等你们熟悉了宫廷礼仪,就会被送进大明宫、华清宫去,在宫里混得好的话,前途不可估量啊。如果到期还学不好宫中礼仪,那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留在军队里成为军妓,要么被送到奴隶市场上去卖。咱家的话就到此为止了,你们好好掂量掂量吧。”
原来泾原军士发动军变后,宫中大乱,已有许多宫人趁乱逃了出来,在朱泚放弃长安而李晟的军队尚未进驻长安之际,又有许多宫人趁乱逃走,两次动乱造成宫人大批量的流失。皇帝回宫可不能没人伺候啊,李晟就让宫中级别较高的宦官来挑选那些犯了罪的官员们的女眷,准备把她们训练好了补入宫中。
那位刘公公走后,许多女子依然哭哭啼啼。庭芳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用袖子擦掉额上脸上像下雨一样的汗水。听那宦官话里的意思,她的母亲应该是要被送到奴隶市场上去卖吧。母亲都年过半百了,又多年养尊处优,突然之间被人这样**,她能承受得住吗?还有父亲,他现在究竟如何了呢?官府会给他定什么罪?张瑾说要帮忙,他虽然一身本领,毕竟也只是一个平民百姓,真能帮上父亲的忙吗?还有保家哥,父亲说他立了大功,为什么就是看不到他的人呢?他能不能救她的父亲呢?庭芳思绪乱糟糟的,如果保家在这儿,他一定不会让她这样子被人欺负吧?他也一定会想办法救她父亲的!庭芳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这样思念过保家,几乎恨不得胁生双翅立即飞到他面前,似乎一看到他,所有问题就都能解决了。庭芳托着腮幽幽自言自语道:“保家哥,你在哪儿啊?”
第二天,果然有一位中年女官过来教这些姑娘们学习宫廷礼仪,为了不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糟糕,庭芳不得不强打精神认真学习那些看起来优雅做起来繁琐无比的宫廷礼仪。
尽管皇帝早已下旨赦免那些“委身于贼”并曾经接受朱泚伪政府官爵的官员们,张光晟和李忠臣、彭偃、蒋镇、乔琳、李希倩等伪政府骨干人员还是被送上了刑场(“委身于贼”是委婉的好听的说法,说白了也是造皇帝的反,被皇帝原谅的就叫做委身于贼,不被原谅的就是反贼或逆贼)。
虽然李晟承诺会让他的家人来送饭,虽然一直牵挂着家人,光晟还是害怕看到她们,他怕她们会为他伤心、痛苦。刑场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夫人和女儿却迟迟没有露面,光晟又开始担心起来,如果她们还有人身自由,不可能不赶来见他最后一面的。莫非,莫非她们也遭遇了什么不测?随着时间的流逝,光晟的心剧烈地绞痛起来,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已经上了李晟一次当,连命都要送在他手里了,为什么还会相信他不为难自己家人的话?
光晟的心沉到了谷底,呼吸都窒息起来。两个军官提着食盒慢慢走上刑场,直走到光晟面前才停住,原来是李太清和辛家琪翁婿俩。因为光晟当初归顺李晟是他俩牵的线,两人一片好心,结果光晟还是难免一死。李太清、辛家琪都愧疚得要命,仿佛食言而肥说话不算话先是利用后来又出卖光晟的人不是李晟而是他们翁婿一般。
李太清、辛家琪心中难受,站在光晟跟前,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光晟眼眸空洞,对站在身边的翁婿俩浑然不觉。李太清终于叹着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光晟肩膀,光晟浑身一震,终于发现他们的存在。李太清苦笑着,弯腰去开食盒,光晟忽然焦急无比,连声恳求道:“李将军,看在过去同僚的份上,请你,请你照顾一下我的妻女。”
李太清连连点头,辛家琪倒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一般讷讷道:“张叔叔,我对不起您。”
光晟摇了摇头,安慰道:“家琪,别这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要怪也只能怪造化弄人,是我张光晟命该如此。”
辛家琪更加难受起来,光晟看着这个年轻人痛苦的神情,长长叹息一声,慢慢道:“家琪,这个世界太复杂,变数太多。你是性情中人,不懂得算计人,真遇到什么事情,还需仔细掂量三思而后行。别太冲动了。”
辛家琪低头道:“叔叔,我记住了。”
光晟摇了摇头,又叮嘱道:“家琪,如果有什么让你为难的有违你平日行事准则的变故,不管有多大诱惑,不管有多少理由,你最好不要去做,一旦做了,就不能犹豫不能回头,一定要咬牙坚持到底。明白吗?第一莫作,第二莫休。”
辛家琪含着泪点头,他脸上神情既有困惑更有痛苦,显然并不是很明白光晟的话。生活中有许多事情只有亲身经历了才能体验个中滋味。有许多错误,尽管前人有过惨痛的经验教训,尽管身边有人告诫有人劝慰,可最终还是要亲自犯过才能明白那是不对的,或许,这就是人生吧(注:“第一莫作,第二莫休”据说就是成语“一不做二不休”的来历,是一个所谓的反贼用生命换来的教训。在流传的过程中却被曲解,甚至成了许多人做恶事的借口,我小时候看评书,经常会看到这样的话:“一不做,二不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真是恐怖,虽然“第一莫作,第二莫休”是张光晟临终前的话,虽然张光晟是唐史上的反贼,但他本性并不坏,道德品行甚至可以称得上高尚,绝不比史家赞不绝书的“李令公”差。我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张光晟的本意绝非教人作恶)。
第六十三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297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2:41:30.0]
皇帝收到了一连串的捷报:李晟收复长安、朱泚西逃,浑瑊收复咸阳。皇帝激动得浑身热血沸腾,老天保佑啊,经历了那么多劫难,他终于熬出头了。当然,皇帝并不知道李晟收复长安是张光晟做的内应,虽然如此,他也并没想过张光晟非杀不可,天下动荡不安,他几次差点性命不保,整天东奔西逃的,张光晟做事又低调,皇帝甚至没意识到这个人也造了他的反。
皇帝终于翻了身,刚听到胜利消息的他因为太过激动竟然泪流不止,衣袖都当手帕用了,皇帝哭得一塌糊涂,身边随从们都害怕起来。糟了糟了,皇上这不会是高兴傻了吧?皇帝哭着哭着,忽然又仰天狂笑起来,侍候他的人都给吓了一大跳,皇帝高举双手挺起胸膛仰天狂呼道:“祖宗有灵社稷有灵苍天有灵啊!”
疯狂半天后,皇帝渐渐冷静下来,又走回临时御书桌前兴致勃勃神采奕奕翻看奏章,看着看着,他又头疼起来。因为他的两位重臣给他出了一个难题:李晟和浑瑊的奏章中提到了同一个人,一个曾经杀了许多回纥人给他惹来大麻烦却又差点被他遗忘的人,那人也是跟随朱泚造了他的反的一个逆贼——张光晟。李晟列出许多庄严的理由,力主张光晟非杀不可。而浑瑊却替张光晟说了不少好话并请求皇帝宽恕这个反臣在迫于无奈的形势下委身于贼的罪行。皇帝皱着眉把两位重臣的奏章左看一遍,右看一遍,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个张光晟呢?说实话,皇帝对张光晟不忠于他的行为很感不满,但并没想过要杀掉他。当时天下那么乱,造他反的人那么多,皇帝差不多已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死猪不怕开水烫了,造反的人多如牛毛,再多一个张光晟好像也算不了什么。他早已下旨赦免那些接受伪政府官爵的人员,没办法,有些事他必须妥协。为什么呢?天下太乱了,曾经不忠于他的人也太多了,如果真要一一追究起来,不知会牵连多广,真要一一处死,那岂不是要弄得全国血雨腥风?弄不好就有人铤而走险重新举起反旗造成新的动乱!大唐王朝历经劫难,已经伤不起了。他既然能够原谅别的人,当然也能够原谅张光晟,何况还有浑瑊给他说情呢。
可是李晟不愿让张光晟活着!皇帝看着李晟的奏章,李晟的措词极其严竣,似乎他跟这个张光晟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两位重臣意见相反,皇帝左右为难起来。如果他原谅张光晟的话,李晟会不会因此不满呢?皇帝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当初他一不小心没照顾好李怀光的情绪,结果就酿成大灾,李怀光竟然跟朱泚同流合污,弄得天下更加动荡不安,虽然皇帝侥幸逃过了李怀光背叛他的劫难,但这件事不能不让他痛心疾首啊。现在,他是该照顾浑瑊的情绪呢还是该照顾李晟的情绪?皇帝思量半天,最终决定照顾李晟,毕竟浑瑊为人忠厚得多,奉天城里又曾跟他共同患难一起经历生死考验,君臣之间的感情已非一般了,就算直接驳回他的请求,浑瑊也一定能够体谅他的苦心吧?
皇帝终于拿定主意,于是批准了李晟的奏章,却把浑瑊的奏章压了下来,又叮嘱身边的宦官窦文场等人说:“如果哪天浑瑊问起张光晟之事,你们就说他这奏折来得太晚,朕看到他的奏折的时候,早在三天前已经奏准了李晟一本判处张光晟极刑的奏章了。”
浑瑊为张光晟求情,却是受了王保家的请托。保护皇帝安全抵达梁州后,保家就跟随浑瑊平定叛乱,眼见形势逐渐明朗,保家终日担心他张叔叔会被朝廷追究,就去请求浑瑊帮忙说情,浑瑊很爽快地答应了。他本来以为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皇帝还下过赦免令呢,没想到奏章送出去后,得到的回书竟然是“对不起,朕已奏准李晟判处张光晟极刑,敕命早就发出,追不回来了。”
浑瑊吃了一惊,他有点反应不过来,本来以为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怎么还给办砸了呢?浑瑊愣了半天,才没精打采命人去找保家。保家还以为是什么紧急军情,忙忙的赶到浑瑊的中军大帐,浑瑊垂头丧气把皇帝的回书拿给他看。保家看到皇帝给浑瑊的私人回书,他大惊失色,颤危危慢慢跌坐到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问:“太尉,难道我叔叔已经去了吗?”浑瑊愧疚地点了点头,保家丢下书信,捧住头,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浑瑊看得心疼起来,真害怕这年轻人的头发就这样给拔掉了。过了好半天,保家才抬起头来,眼里已满是泪水,他勉强哽咽道:“太尉,无论如何,保家还是要谢谢您为我叔叔说情。”(浑瑊已被加封为门下侍中、同平章事,也成了大唐的荣誉宰相,所以将士们称他为太尉)。
浑瑊更加愧疚起来,他摇摇头,离开公案,走到保家面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难过了。张光晟已年近花甲,也算高寿了。”
皇帝车驾到咸阳,浑瑊、韩游瑰、戴休颜率领三军远远接着,又前呼后拥保护着他前往长安,为了跟军士们亲近,皇帝不再坐车,改为骑马。快到长安时,李晟、骆元光、尚可孤又率领军士们远远接着,这么多将领的骑兵步兵加起来有十多万人,旌旗绵延几十里,将士们百鸟朝凤、众星捧月,终于把这位历经劫难差点性命不保江山送人的皇帝捧得风光无限威风凛凛。
李晟跪在皇帝面前请罪道:“陛下在梁州受苦了,都是因为臣收复长安太晚,臣不敢请求陛下宽恕,还请陛下降罪。”皇帝在马背上掩住眼睛唏嘘流泪,又说了许多抚慰李晟的话,请他平身,李晟又磕了三个头,皇帝命令左右随从扶他上马。
庭芳跟二十多位年轻姑娘一起进了大明宫,她和另外四个新进宫的女子被拨给一位老宫女伺弄花草。那位老宫女鬓边都有了白发,年龄似乎比庭芳母亲还大,容貌也远比张夫人见老。老宫女脾气很不好,严厉得甚至有点不近人情,几个新手没少挨她的骂。姑娘们背地里发牢骚叫她“老姑婆”。庭芳想着老宫女斑白的头发,倒是挺同情她的,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宫的,她究竟在这宫里呆了多久?她脾气那样怪僻,大概也是闷出来的吧?一个女子,孤零零的在宫中伺弄花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几十年过去了,花树枝繁叶茂,春风一吹就鲜花盛开,可是当年鲜花一样的人儿不知不觉就像风中残烛一样随时都有可能熄灭。庭芳害怕起来,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孤零零一个人来到这大明宫,会不会有一天,她也在这宫中熬白了头发熬得性格大异终于孤僻内向看谁都不顺眼起来?
皇帝终于回了久违的大明宫,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像梦游一样,半天才渐渐清醒下来。皇帝吩咐大摆庆功宴载歌载舞宴请群臣论功,李晟排第一,浑瑊第二,皇帝又大加赏赐,衷心感谢这些忠臣良将为兴复大唐所付出的汗水。后来遇上休假,皇帝也经常摆这样的庆功宴感谢这些为他浴血奋战的将军们(还好这位皇帝知恩图报没在酒里加什么料或者在庆功楼里放上一把火什么的)。
皇帝庆功宴上的群臣大多兴高采烈,唯独王保家心急如焚恨不得快点结束,他的心早就飞到庭芳那里去了。跟他并排而坐的李惟简也有点心不在焉,大概也在惦记着他媳妇儿呢。
好不容易等到庆功宴散席,出了大明宫,街上月光如水,酒足饭饱的功臣们骑着马在月光下慢慢溜达,大伙儿笑着挥手互道晚安。王保家却没那个心情踏月徐行,他急急赶往张府,叔叔出了事,还不知道庭芳和婶娘的日子该有多难过呢。
保家赶到张府的时候,发现府门上贴着封条,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这样?难道庭芳和婶娘也跟着叔叔连坐了吗?保家只觉头顶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待他意识过来,自己已倒在大路上了,天地似乎还在旋转。保家毕竟是太年轻了,没经过什么风浪,也没有什么人生阅历,当他知道张光晟遇难的时候,他只担心庭芳会伤心会难受会痛苦,甚至都没考虑过前人所说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完全没想过庭芳也有可能会跟着出事,一直到自己回到长安,发现张家更多的悲剧,他才开始追悔莫及。
第六十四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259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3:28:03.0]
狂欢了大半天,所有文武大臣都喝得飘飘然的,大伙儿心满意足地纷纷向皇帝告退,曲终人散后,皇帝渐觉意兴阑珊,他慢慢站了起来,王淑妃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宦官、宫女慌忙纷拥过来搀扶,皇帝摆了摆手,说:“朕想随便走走,散散心,静一静。爱妃,你跟着朕东奔西走劳累了大半年,也真难为你了,今夜就不必再侍候了,早点歇息吧。”王淑妃行礼告退。皇帝走出延英殿,宦官、宫女们远远跟在后面侍候着。
天色已黑,月朗星稀,皇帝深深吸了几口气,闻着夜风中的花香,落寞的心情竟然好转不少。皇帝背着手,到处慢慢转着。虽然乱了大半年,大明宫雕栏玉砌依旧,草木也照样繁茂。皇帝叹了口气,如果他也能像这些草木一样不受外界任何影响就好了。别人不知道,他自己清楚,经历那么多磨难,他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他了。以前的他锐意进取一心建功立业名留青史,就是不能搞出个“建中盛世”来,哪怕弄个“建中之治”也好啊。结果一场军变,他的抱负他的宏图似乎刹那间就被击了个粉碎,连带着“建中”这个年号都跟着倒霉起来,于是就有了另一个年号“兴元”,新的年号看着虽然挺吉利的,可是,他还有信心让大唐重新兴旺起来吗?
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凉凉的,挺舒服,夜风送来婉转凄清的曲子,虽然曲调伤感,倒是挺悠扬动听的。以前似乎没听过这样的曲子,也没听到过奏这曲子的乐器。“感时花浅泪,恨别鸟惊心。”虽然是在这富丽堂皇的宫中,感觉孤独愁苦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啊。皇帝听得出了神,乐声渐渐小了下去,终于没了,皇帝正有点遗憾,那乐声又响了起来,皇帝不由自主就顺着乐声寻过去,这么晚了,还有谁在临风洒泪对月伤怀呢?
皇帝看到了一个娉娉婷婷的背影,那是一个低级宫女,她站在一株海棠树下,风吹着她的衣袖飞舞,似乎她的人也随时就会乘风而去一样。皇帝揉了揉眼睛,那个宫女依然在吹奏她那伤感的曲子,皇帝缓缓走近她,慢慢转到她侧面,那女子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两片树叶子。虽然皇帝就在她身边,她似乎没有感觉,皇帝终于忍不住关心地问:“你有什么心事吗?”
那女子如梦初醒,转过身来,看着皇帝发呆,她没有说话,甚至也不记得行礼。月光下她的脸像玉一样灵动,眼睛就像清泉中的黑珍珠。皇帝叹了口气,又问了一句,“夜已深了,你怎么还没去休息?”
女子看着他,迟疑道:“你是……”
皇帝无奈地提醒她,“朕是皇帝。”
女子虽然早已在怀疑在猜测他的身份,真正听到,她还是吃了一惊,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终于后知后觉慌慌张张地三呼舞蹈着拜倒在他脚下道:“宫人张庭芳参见陛下,请陛下恕罪,请陛下……”
看到她慌成那个样,皇帝赶紧伸手去拉她,“晚上潮气重,别让寒气侵了身子,快起来快起来,不知者不罪。”庭芳又磕了两个头,才顺势站了起来,皇帝摸到她的手,只觉她手掌有点粗糙,他拉起她的手,凑到眼前看了一下,借着月光,似乎她的手上还有模模糊糊的痕迹,那应该是伤痕吧?皇帝不由心疼起来,问道:“你究竟做的什么活呀?把手都弄成这样了?”
手被皇帝掌握着,庭芳更加心慌起来,赶紧答道:“庭芳跟孙师傅伺弄花草。”
皇帝叹气道:“这种粗活儿怎么适合你这样娇柔的姑娘呢?”
庭芳低头不做声,皇帝又问道:“你进宫多久了?”
“七天。”庭芳小声回答。
原来是刚进宫的。皇帝跟她说了几句话,心底那点落寞忧愁不知不觉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此刻看她像犯罪似的一直低着头,他心情大好起来,笑着命令道:“你低着头干嘛,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在千红楼中虽然曾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但眼前这位毕竟是皇帝,庭芳带着一点怯意慢慢抬起头来,两人距离很近,皇帝甚至看得出她羽扇一样的睫毛轻颤着。“你害怕朕?”
庭芳点了点头,皇帝放开她的手,指着前面一个凉亭道:“陪朕过那边去坐坐。”
庭芳愣愣地应了一声,没有动,皇帝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凉亭而去,她就懵懵懂懂跟在后面。
皇帝按着她坐到一个长木凳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下,庭芳下意识地往一边让了让。皇帝叹着气问道:“还在躲着朕,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庭芳愕然抬头问道:“不懂什么?”
皇帝摇了摇头,“难道你不知道所有宫中的女子都是皇帝的女人吗?”
“啊?”庭芳吃了一惊,道:“可是我,我已经许配他人了……”
皇帝耐心都几乎耗尽了,他有点恼火起来,没好气道:“既然配了人,你还进宫来干嘛?”
皇帝一发脾气,庭芳又是害怕又是委屈,低头道:“我的父亲,被送到监狱里去了,然后我就被弄进来了……”才说得两句,她又伤心起来,语声哽咽,眼泪也在眼眶里转了。
原来是犯官的女儿。听到她声音中的哭腔,皇帝的火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指着她左手紧攥着的树叶子,柔声问道:“你怎么能把树叶子吹出曲调来?”
话题忽然被转移,庭芳呆了一下才答道:“表哥教的,小的时候,我跟表哥一起玩,他教我用树叶子还有麦杆儿吹曲子。”
皇帝忽然有点嫉妒起来,“你刚刚说许配了人,是不是许配给你表哥了?”
庭芳摇了摇头,皇帝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又抓起她一只手,放到手心里慢慢揉弄着,轻声道:“你既然进了宫,那就是朕的人了,不管曾经许配给谁,都不能作数了,懂吗?”
庭芳又摇了摇头,皇帝沉下脸问道:“你还在想着外面的男人?”
庭芳听他语气不善,不敢点头,也不愿摇头,只是继续保持低头不动的资势。皇帝懒得再多话,他环着庭芳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带,伸手就去解她的罗带,庭芳惊慌地抓住他的手,颤声道:“陛下,陛下,我,我是罪臣之女,不配……”
皇帝满不在乎道:“朕恕你爹无罪。”
庭芳似乎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泪,月光映着像珍珠一样,脸颊上的笑容却像怒放的花儿一样灿烂夺目,她语无伦次问道:“真的?皇上,是真的?您真的饶恕我爹了?”
皇帝看得目眩神迷,心不在焉道:“当然是真的。”
庭芳“扑通”跪倒在地,磕头道:“庭芳多谢陛下大恩大德。”
皇帝伸手扯起她,把她拉到怀里,庭芳不由自主又往后退,皇帝不高兴道:“你这是干什么?”庭芳就不敢再动了,皇帝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柔软的头发里,庭芳身体僵硬,皇帝叹了口气,覆上她的唇,庭芳神经质地挣扎了一下,皇帝扣着她脑袋的手紧了一紧,她就不再动了。
皇帝软玉温香满怀,环在她腰上的左手轻轻滑进她衣服里,在她身上游移着、揉着,只觉触手柔滑细腻妙不可言,手下的身子不可抑止地阵阵颤抖,皇帝渐渐呼吸粗重起来,一把拉着她站了起来,她几乎站立不稳,直直倒了下去,皇帝及时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上、脸颊上吻了几吻,她的脸庞像火一样滚烫,皇帝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乖,朕带你去寝宫。”
第六十五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312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2:55:34.0]
从庆功宴下来后,李惟简馀兴未消,从今以后,他也是大唐王朝的公卿大臣了。由于兴奋过了头,李惟简都不知道什么叫疲惫了。虽然夜色已深,他却不想立刻就回驿馆休息。干脆去晋昌里看看皇上赐给我的宅子好了,明天就把新家好好翻修一番,再把媳妇儿接到京城来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李惟简越想越开心,哼着歌儿骑着马乘着月色往晋昌里而去,他的新家就在那条街上了。李惟简深夜跑马,要放在往常早就被巡夜的抓起来了,但是这次他在路上偶尔碰到巡夜的衙役,不但没有人阻拦追究,甚至都没人询问,接二连三碰到的巡夜人员都恭恭敬敬向他行礼,这让李惟简更加得意起来,虽然以前也曾借着他老爹的权力狐假虎威过,但那毕竟是借来的威风,哪有自己本身的用着让他骄傲让他自豪啊,他仿佛是第一次尝到拥有权力的甜头似的,美滋滋的,心里那个乐呀,都快开出花儿来了。嗯,翻身的感觉就是舒爽啊!
前面地上一团黑影,似乎是个人,半夜三更的倒在路上,莫非是死人?李惟简有点纳闷,晋昌里住的都是达官贵人,怎么也会有莫名其妙的死者?李惟简放慢马速,马都走到那人面前了,那家伙依然一动也不动,看来真的是个死人。李惟简皱起了眉,他虽然精力旺盛,也没兴趣半夜给别人收尸,正准备拨马绕过去呢,偶然一瞥间,看到那家伙的脸,李惟简吃了一惊,勒住马,他从马上跳了下来,对着躺在地上装死人的家伙轻轻踢了一脚,不满地说:“起来,起来,你半夜三更的在这里发什么神经。”
地上的家伙依然动也不动,李惟简在他身前蹲了下来,看到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居然还在那里哭,眼泪都流到耳朵里去了。李惟简叹了口气,使劲拉着他坐了起来,自己也干脆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问道:“保家,你这是怎么了?”
王保家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更凶了,李惟简皱眉道:“你哑巴啦?我跟你说话呢。嗨,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今儿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王保家抽抽噎噎道:“只因未到伤心处。”
李惟简哭笑不得,耐着性子问道:“那你遇到什么伤心事儿了?”
王保家指了指张府大门,带着哭腔道:“我媳妇儿出事了,连家都被封了。”
李惟简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下,问道:“你媳妇儿姓张?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啊?这个时候出事,莫非是哪个反贼的女儿?”
王保家没哼声,那就等于是默认了,李惟简摇了摇头,叹气道:“你媳妇儿真不走运,你是国家功臣,她本来可以跟着你享福的,却偏偏是个什么反贼的女儿。你也别难过了,不过是贴了个封条嘛,又不是死人了,别着急,等明天再去找,一定会找回来的。”
保家呜咽道:“我叔叔已经被处死了。”
李惟简拍拍他的肩,“被处死的是你叔叔又不是张小姐……等等,你媳妇儿姓张,京城出事那天你曾经跟我打听过张光晟的消息,莫非你媳妇儿是张光晟的女儿?”保家点了点头。真是造化弄人啊,李惟简忍不住又长吁短叹,那天张光晟要是顺利逃出京城,只怕保家早就和那姑娘结成夫妻了吧?如今倒好,老丈人死了,小两口一个在这里痛哭,另一个还不知流落何方。李惟简虽然年轻,也是经过沧海桑田的人了,他拉着王保家站了起来,“别哭了,你在这里哭也没用,赶紧跟我回驿馆休息,养足了精神明天再去找你媳妇儿。你这是关心则乱,急糊涂了。你媳妇儿是女的,她父亲罪行再大朝廷也不至于拿一个小姑娘开刀问斩,十有**是沦为官奴了,明天我陪你先去奴隶市场上找找看。”
李惟简这样一说,王保家一下子宽心不少。朋友有事,李惟简也无心再去看房子了,他对保家道:“走吧,回去休息,你就跟我同骑一匹马吧。咦,不对,你不可能是走过来的吧?你的马呢?”王保家吹了一声口哨,只听得马蹄答答,他那匹火红色的骏马从一个拐角里跑了出来,转眼就到了王保家面前,它亲热地用头蹭他的衣袖,李惟简没好气地在那匹骏马头上敲了一个爆栗,“你主人在这里难过,你倒有闲心到处乱逛。”马儿愤怒地把头对准他使劲拱了一下。李惟简一个趔趄,差点被它拱倒。他摇晃着蹬蹬蹬接连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子,李惟简不满地拍了拍马脑袋,“你这畜牲,还有脾气呢,幸好你不是牛,头上不长角,要不然我就亏大发了。”
皇帝终于累了,倒头呼呼而睡,庭芳躺在龙床上,咬牙望着帐顶,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她的生活已彻底乱了,以前憧憬的像鸳鸯一样双宿双飞的美好日子再也一去不复返了,以后该怎么办呢?庭芳在心里一声又一声呼唤着,“保家哥,保家哥……”
天渐渐亮了,不知什么鸟儿的歌唱打破了黎明的平静,接着响起了另一声,就像情歌对唱似的,两只鸟儿欢快地唧唧喳喳,不一会儿就四处雀鸟啾啾,呼朋引伴的像赶集一样热闹。皇帝没有动,庭芳也不敢动,宫人轻手轻脚走进来,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将两人昨夜脱下的衣服取走,把另外两套新衣放好,依然轻手轻脚悄悄退了出去。
带着阳光的柔和的风吹到脸上,庭芳深深吸了一口气,皇帝翻了个身,摸索了两下,把手搭到庭芳腰上,庭芳几乎是下意识地滚到一边,皇帝睁开眼,看了庭芳一下,吩咐道:“侍候朕穿衣服。”
庭芳身上也没有穿衣服,她的衣服还有皇帝的龙袍都给搭在靠着床榻的床柱上,庭芳尴尬无比,红着脸半撑起身子伸长手臂去拿衣服,皇帝看着她凝雪一样的双肩、嫩藉一样的臂膀,眼睛不由又亮了起来,皇帝拦腰抱住她,把她扑倒在身下,嘻嘻笑道:“算了,朕现在不想起床了。”
庭芳羞臊无比,脸庞一下子变得通红,连耳朵都红了起来,皇帝看着她红艳艳的彩霞一样的脸蛋儿,忍不住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真是个可人儿,早上才发现你比夜里更漂亮迷人。”
庭芳侧着脸一头扎在枕头里,皇帝也不生气,双手在她身上慢慢揉捏着,庭芳先是咬着牙勉强忍受着,渐渐就不由自主扭着身子想挣脱他,皇帝心情相当好,也不觉得她忤逆,对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柔声道:“还别扭什么呢。”
皇帝终于舒服了,心满意足地叹着气道:“美人儿,你身体怎么就这么软呢,柔得像没有骨头似的。”他在庭芳肩上吻了一下,从她身上轻轻滚到一边。庭芳初经人事,一夜不知被折腾了多少次,早上又接着折腾,累得她全身酸软,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动一下就浑身疼痛,她闭着眼连话都不想说了。
皇帝神彩奕奕叫人进来侍候更衣梳洗,庭芳浑身一激灵,猛然睁开眼,看到四个宫人步步走近,庭芳双手抓住被子,脸都热了起来,皇帝看着她乐呵呵道:“美人儿脸皮真薄,动不动就脸红,朕喜欢。”
庭芳忍着心中的羞忿、屈辱,任由宫人侍候穿衣,在皇帝的目光下,她终于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一刻就像一天一样漫长,好不容易她的衣服终于穿好了,庭芳用手为梳把头发随便理顺,任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一样披在身后,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庭芳跪在他脚下连磕了三个头,然后仰头望着皇帝道:“皇上,还记得您昨晚说的话吗?”
皇帝看着她可怜巴巴祈求讨好的笑脸,虽然明知她话里的意思,他偏要侧着头想了一想,故意问道:“朕昨晚说过好多话啊,有许多话都记不大清了。”
庭芳立即气急败坏道:“皇上,您说过要饶恕我爹的。”
皇帝恍然大悟道:“啊,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没问题。你爹是谁啊,朕立马就叫人把他放了。”
庭芳欣喜若狂,连连磕头道:“多谢皇上开恩,多谢皇上。”
“别磕了,你不觉得疼我还心痛呢。”皇帝双手拉起她,挺关心地问:“你爹是哪一个啊?”
庭芳抬头道:“庭芳的父亲姓张,讳名光晟。”
“张光晟?”皇帝吃了一惊,脸色立刻黑了起来,盯着庭芳问道:“你爹就是张光晟?”
庭芳看到皇帝又要变脸,她急急抱住皇帝大腿,颤声道:“皇上,您答应饶恕他的,您答应过的。”
皇帝无可奈何道:“朕也不想反悔啊。可是,唉,已经晚了,张光晟早就被处死了。”
“什么?”庭芳如雷贯顶,顿时脑袋嗡嗡直响,她依然不可置信地抱着皇帝的大腿瞪着他。
皇帝有气无力道:“他已经死了,朕虽然是天子,也不能到阴间去找阎王把人拉回来吧。”
庭芳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头一弯就晕了过去。皇帝垂头丧气看着软倒在他腿上的人,皱着眉喃喃自语道:“怎么就这么寸呢?”
第六十六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278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3:26: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