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简陪着王保家在奴隶市场上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他们想要找的人,保家渐渐就沉不住气了。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也不是办法啊。李惟简就过去找互市郎打听,七问八问终于问出一位早已卖出去了的疑似张夫人的女奴来,据互市郎说那女奴是被一个米国商人给买走了。李惟简发脾气道:“你们怎么搞的,那么高贵的妇人怎么能随便卖给九姓胡呢?”米国也是昭武九姓国中的一国,唐人平时统称他们为九姓胡,九姓胡人在中国生活的,大多都以国号作为自己的姓氏。
互市郎给吓了一跳,苦着脸道:“大人,我们也不知道她高贵啊。送到奴隶市场上来的人,我们以为不管以前再怎么高贵的人也只是一个奴隶嘛,所以就没对她特别加以照顾。”
胡乱去难为一个互市郎也没意思,李惟简不好继续发火,又从那家伙嘴里掏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来,他也没耐心听那家伙啰嗦,拉着王保家转身走了。
王保家烦燥地问:“为什么庭芳不在那市场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李惟简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别急,先去趟鸿胪寺,请鸿胪寺的官员帮忙打听打听,看看他们能不能把你岳母找出来。”九姓胡商都归鸿胪寺管辖,如果能请动鸿胪寺的人帮忙,确实比他们两个到处搜寻要管用得多。
两个年轻人都是皇帝新提拔起来的红人,鸿胪寺的人很给面子,李惟简才一说明来意,接待他们的鸿胪寺少卿就爽快地答应帮忙。
从鸿胪寺出来,李惟简安慰王保家道:“别这样愁眉苦脸的,天下虽大,官府的力量更大,迟早会把你媳妇儿也找出来的。”
保家苦笑着点头,李惟简兴致勃勃道:“暂时没有别的线索了。走吧,趁现在有点闲赶紧把新家给拾掇拾掇,总在驿馆做客也不是事。说起来,昨夜就打算看宅子,这一忙起来,到现在都还没看到我的新宅子呢。”
保家神情蔫蔫的,提不起劲儿来,李惟简哄着他又回到晋昌里,两人在街上遛达了好一会儿,李惟简终于找到了他的新宅子,门口还有两个军士守着,李惟简兴奋地欢呼一声,跳下马跑过去,两个军士毕恭毕敬行礼道:“李尚书,您终于来啦,我们兄弟这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李惟简把马缰绳随手丢到一个军士手里,笑道:“帮我看着马,我先进去转一转。”
李惟简在宅子里转了一个圈儿,好半天才走出来眉开眼笑道:“不错不错,这房子住着舒服,我看都不用收拾了。”他说着从身上摸出一把钱分赏给两个军士,“谢谢你们给我看了这么久的门,我家现在没人,所以还要麻烦你俩帮我再看两天。”
李惟简忙忙的把坐骑牵到马厩里去拴了起来,拉着王保家进屋,笑嘻嘻问道:“你是先到我家休息呢还是先去你的新宅子看看?”
保家怏怏不语,李惟简摇头道:“别这么无精打采的,又不是天塌地陷,你振作点儿好不好?”
李惟简拉着王保家出门正要去找他的新宅子呢,就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个看门的军士正走过去询问,还没等他走近,马车里一个人探头朝车窗外看了一下,笑道:“应该就是这里了。”紧接着车门就打开了,一个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李惟简喜出望外朝那个人直扑了过去,“小瑾,怎么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到京城来的?你小叔叔我现在可是朝廷大臣了你知不知道?”
那个人正是张瑾,他虽然比李惟简年轻,为人却比这个叔叔稳重得多,他轻轻拍了拍李惟简的臂膀,笑道:“我要是不知道怎么能找到这里来?你看看马车里的是谁?”
马车门边一个小男孩双手挥舞着大叫道:“爹,爹。”
李惟简显然吃了一惊,眼圈都红起来了,他旋风一般跑过去,一把抱住那个小男孩,拚命亲着他的小脸蛋儿,边亲边道:“元本,元本,想死爹爹啦。”
一个青衣女子跟着跳下马车,李惟简把小孩子送到肩上,让他骑坐在自己肩头,他也不管还有许多双眼睛看着,一把牵住那个女子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女子挣扎了两下,也就由他抱着了。
保家站在一边,看到别人一家大团圆自己却形单影只,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眼见李家三口人抱作一团,他想打个招呼都难插得进去,干脆连招呼都省了,低着头正准备离开,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惊呼,居然是冲着他来的,“思礼?”
保家抬起头来,看到最先跟李惟简相认的那个青年人睁着圆圆的豹眼瞪着他,保家朝他笑了一笑,问道:“这位兄弟也认识家父?”
那青年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吃吃道:“不好意思,我一时看花眼,把儿子错认成老子了,思礼当然不可能这么年轻。”
保家上下打量那个青年,“家父已经过世多年了。”他疑惑地瞪着他,“你是惟简的什么人?这么年轻,我都没见过你啊,你怎么会认识我父亲?”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张瑾尴尬地笑了笑,“一时也说不清楚,我叫张瑾,请问大哥大名?”
“我是王保家……”
“王公子,王公子!”一个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保家吃惊地抬起头,赶车的那位马车夫已摘下头上的遮阳帽,靠着马车激动地叫嚷,那个马车夫竟然是张府的管家徐叔!
保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一面摇晃着一面大声追问:“徐叔,徐叔,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庭芳呢?婶娘呢?她们都到哪去了?”
徐叔已经老泪纵横了,任凭保家拚命摇着他的手,就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保家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睁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徐叔,徐叔抹泪道:“夫人和小姐都不知道被送到哪儿去了,我被送到奴隶市场上去了,是张公子把我买回来的。”
保家失望至极,连脚都软了起来,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张瑾拉着他站了起来,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原来你们都认识啊。”
徐叔指着保家恭恭敬敬答道:“张公子,这位王公子就是我家姑爷啊。”
张瑾显然吃了一惊,他瞪着保家,“你就是张光晟的女婿?”保家点了点头。张瑾瞪着保家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张光晟甚至愿意用他的生命来维护你?”
“我知道,”保家一字一顿道:“在奉天战场上,他就曾冒险救过我的命。”
“你还算有点良心,知道张光晟用心良苦。”张瑾拍了拍保家肩膀,说:“张光晟出事后,张姑娘下落不明,你既然是她的夫婿,就不能对她置之不理。”
保家不高兴道:“你还真够关心她的,她是我的媳妇儿不是你的媳妇儿!”
“你小子居然吃我的醋?”张瑾先是愣了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是什么眼神哪,我明明比你媳妇儿小得多。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人。我关心她,只是因为张光晟父女对我和采星有恩。”他使劲拍了拍保家的肩膀,“我曾承诺你岳父照顾你岳母和媳妇儿,所以,我也有义务帮你把她们找回来。”
张瑾这么热心,保家就弯腰给他行礼,道声“多谢”。弄得张瑾倒挺不好意思起来。
李惟简拉着妻儿过来,封采星笑道:“你就是王保家啊?保家,这么多年不见,你都玉树临风一表人材啦。”
保家愣愣地看着她,李惟简拍拍保家的肩,“不认识了?我媳妇儿说你们小时候是邻居。”李惟简看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又补充一句,“住在朔方的时候。”
王保家愣了半晌,才想起什么来,迟疑道:“采星?”封采星点了点头,保家恍然大悟,笑着恭维道:“采星,你越大越好看了,我刚刚还以为是天仙下凡呢。你跟惟简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羡煞他人的一对佳偶。”
封采星摇头笑道:“保家,你倒是越大越贫嘴了。”
第六十七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292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2:39:54.0]
庭芳听到父亲的噩耗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皇帝倒挺心疼她的,刚开始还不断安慰她,好话说了一箩筐也没止住美人儿的眼泪,他渐渐不耐烦起来,“哭哭啼啼的,你还有完没完啊?”侍候的宫人见皇帝发火,一个个都瑟缩起来,生怕触了霉头。皇帝皱着眉围着庭芳转了几圈,终于耐心丧尽,一拂袍袖转身走了。
宫人见皇帝走了,慢慢围过来安慰庭芳,“姑娘你别哭了,皇上这么宠你,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是哭什么啊。”
庭芳本就累得要命,又哭了半天,早已精疲力竭,周围的人究竟说了什么,她也没听见,昏昏沉沉哭到后来,渐渐哭昏过去。左右的宫人发现她没了动静,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情况不妙,赶紧战战兢兢报告上司,没多久又惊动了皇帝,皇帝皱着眉叫人给她收拾出一块地盘来,又叫太医过去伺候。
庭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屋里布置得挺典雅的,两个宫人趴在床边打瞌睡,烛台上最后一支蜡烛也已烧到了尽头,终于“毕剥”一声熄掉了。庭芳嗓子干得冒烟,口里苦涩无比,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只觉头重脚轻,一头栽到榻上,她弄出来的响动把两个宫人给惊醒了,她们跌跌撞撞找着打火石和蜡烛,乱了好一阵子,屋子里又灯火辉煌起来,庭芳早已爬回床上。两个宫人慌慌张张道:“姑娘总算醒了,想要吃点什么吗?”
庭芳哑着嗓子道:“水……”
显然两个小宫女都没听清,其中一个睁大眼睛问:“姑娘要什么?”
庭芳几乎说不出话来,勉强道:“水,给我喝水。”一个小宫女赶紧倒了杯水过来,庭芳迫不及待伸手抢过来一饮而尽。
“姑娘还要吃点什么吗?”庭芳摇摇头,一头倒到床上又昏昏沉沉睡了。
早晨,庭芳吃了点粥,慢慢爬了起来,还是有点头重脚轻,两个宫女赶紧搀扶着,庭芳挣开她们颤危危走到门口,她倚着门槛蹲了下来。虽然是早晨,太阳才升起来不久,威力已经很大了,夏天的草木郁郁葱葱生气盎然,蝉儿躲在树上大声聒噪着,不时有五彩缤纷的雀鸟从眼前飞过。
真是个美丽的牢笼啊,只怕再也出不去了吧?庭芳想到父亲横死母亲下落不明自己也被关在这里再也没了自由,眼泪不由自主又簌簌地落个不停。两个宫女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她身后。
皇帝听到庭芳终于起来活动了,他的脾气也早就过去了,满脑子只记得她的美丽她的乖巧,于是又兴冲冲过来看她。
庭芳看到皇帝带着随从分花拂柳而来,她别过头不去理睬,皇帝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衣袖,讨好地笑道:“给朕瞧瞧,都瘦了一圈了,还在难过吗?别这样了,朕看着心疼。有你这么孝顺的女儿,你爹也算有福了,朕让高僧给他作七七四十九天法事超度他的亡魂升天,好不好?”
庭芳一声不哼,皇帝有点不高兴了,“朕还没这样哄过谁呢,你就知足吧,惹恼了朕,有你苦头吃。”庭芳依然不做声,皇帝感觉有点没趣,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庭芳背对着他,他看着庭芳一截雪白的颈子露在衣外面,一时心动,就伸手去摸,准备再说两句好话哄哄。
庭芳浑身一震,惊跳起来,连连后退着,皇帝真的不高兴了,黑着脸道:“几天没碰你,就当朕是洪水猛兽了么?”
庭芳嗓音依然沙哑,嘶声道:“庭芳不会再侍候陛下了,陛下请回吧。”
皇帝还没被人这样拒绝过,他勃然大怒道:“你还蹬鼻子上眼了!后宫佳丽无数,你别不识抬举。”
庭芳哆嗦了一下,倔强地低头道:“陛下既有无数佳丽,又何必这样纠缠庭芳?”
“好,你好!”皇帝也气得浑身颤抖,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庭芳,“你居然不愿侍候朕,那就剃掉头发去佛舍陪伴菩萨吧。”他摆着脸吩咐身后的宦官,“派人把禁中佛舍整理一下,把这贱人送过去剃度。”皇帝一拂袍袖,冷冷道:“你若是执迷不悟,就准备一辈子陪伴青灯古佛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开开心心侍候他就是美人儿,不愿理他就成贱人了!庭芳不由自主颤抖着,后退着靠着墙,一言不发,皇帝瞪视着她,“怎么?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吗?”
庭芳也抬头瞪视着他,“庭芳实在不能侍候陛下。”
“还一条道走到黑了?”皇帝大失面子,气得脸色铁青,抓起桌上一个茶杯使劲摔到地上,两个宫女哆哆嗦嗦体如筛糠,皇帝狠狠瞪了庭芳一眼,转身而去。
皇帝离开没多久,宦官窦文场带着一批人过来给庭芳剃度,庭芳咬着牙任由她们摆布,几个宫女按着她的头围着她,只听剪刀喀嚓喀嚓响了两声,两缕秀发飘飘荡荡落到她脚下,剪刀声不停,更多乌发纷落下来,脚下已是一片狼藉,冰凉的刀锋贴着头皮游动着,庭芳浑身直冒鸡皮疙瘩。一顶尼姑帽被罩到了她头上,一个老宫女用一个托盘捧着一套灰不溜秋的僧衣送到她面前,“请师太更衣。”庭芳强忍着眼中泪水,木然地脱下身上那套华丽的纱衣,换上粗糙丑陋的僧衣,然后被那些人押着前往那个什么禁中佛舍而去。
那是一个荒凉的小院,到处长满蒿草,中间一条小路还看得见蒿草根,大概是临时清理出来的,不用多久还会长出蒿草来。院里一间小木屋,墙上爬满青苔,木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不知多久没住过人了。屋里光线阴暗,庭芳可以肯定,如果关上门就像天黑了。一进门就看到一尊新雕的木雕菩萨像,菩萨前面摆着一个香案,菩萨左边是一张木床,床头紧挨着枕头放了一堆经书,距床不远处有一张桌子,可以放东西,也可以当吃饭的桌子用,菩萨右边一个脸盆架,架上放了一些洗漱用具。如果不是亲身走到这里,庭芳不能相信皇宫还有这样狭窄这样贫穷的地方!
宦官窦文场带着宫人们纷纷离开,庭芳发了一会儿呆,似乎还有点不能相信这是事实,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在床上坐了下来,眼睛一瞥间,发现桌子上还放着一面铜镜,她拿起镜子,镜子背面已经有了铜绿,庭芳举起镜子,她在镜中看到一张模模糊糊的惨白的脸,她戴着一个难看的帽子,没有半丝头发,连眉毛都被人不小心剃了一条,镜中人愁眉苦脸像是谁欠了她八辈子债没还似的。
“我究竟犯了什么罪?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不是我该得的,我不要这样子活着,我反抗皇上不是为了这样子活着!”庭芳放下镜子,歇斯底里发泄一通后,嗓子又剧痛起来,她捂着咽喉苦笑一下,自言自语道:“以前就听人说皇宫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今天才算真正见识了。”
中午,一个宫女给庭芳送来一碗饭,两个素菜,肚子早饿了,看到饭就觉得香,庭芳也不挑剔,接过来狼吞虎咽,估计以后就是这待遇了。送饭的宫女看着庭芳,眼里充满同情,庭芳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出门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再次看了庭芳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近她劝慰道:“我过来的时候,皇上叫我看看你是不是适应,陛下还是挺关心你的,姑娘,你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你这么年轻这么如花似玉的,难道真要一辈子这么寂寞的陪着木头菩萨过?赶紧认个错吧,兴许皇上一高兴就放你回去了。”
庭芳咬牙沉默着,半天才幽幽道:“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会向他低头了。他再疼我怜我,也不过是觉得我是一个可以让他开心的小玩意儿!今天惹他不高兴他就逼我出家,就算我低头认错了他真原谅我了放我出去侍候他,也还是难免哪天会惹他不高兴。再说了,后宫佳丽三千,我已这么大了,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顶多还能再讨好他十年吧,十年后天知道他会如何对待我!与其小心翼翼看人眼色提心吊胆等着那将来的**,还不如现在这样反倒轻松自在点!”
在这种地方居然也叫轻松自在!送饭的宫女看着庭芳倔强的神色,知道劝不回头。这么美丽的姑娘却被关在这样荒凉的小牢笼里,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叹了口气,端起碗筷走了。
第六十八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309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2:39:28.0]
李惟简苦尽甘来娶媳妇儿,他在京城虽然没有亲戚,婚礼照样热闹无比,不知多少官员去贺喜,连皇帝也去了,文武百官能不给面子吗?京城许多李姓和张姓的大户也跟着凑凑热闹,好歹大家也算同宗嘛,没准哪天就有求于人呢,今儿先去记个名字混个脸熟,将来也说得上话。
纷拥而来的宾客让李惟简忙得昏头昏脑就只知道咧着嘴呵呵傻乐了,保家帮着应酬,看见李惟简脸上笑开了花,他心里颇有点不是滋味,什么时候才轮到他自己把媳妇儿娶进门呢?
张瑾引着极惹眼的一对中年男女迎面而来,男的明明是个黑碳头一样的昆仑奴,身上的衣料却极为讲究,看样子就不是给别人做奴才的;女的是个紫发碧眼俊俏妩媚的胡姬,保家总觉得这胡姬异常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李惟简看到这一对男女,他三两步飞扑过去,边跑边亲热地叫“姐姐、姐夫”,保家有点呆愣,惟简什么时候又多出个胡姬姐姐来啦?
李惟简朝保家招手“过来过来”,他兴奋地给大伙儿介绍,“保家,这是采星的姐姐封晓晴和姐夫封常平;姐姐、姐夫,这是我朋友王保家,他是关内、泽潞节度使王思礼的公子,小时候还跟采星一起捏过泥巴捉过蟋蟀的。说起来大家都是熟人。”保家恍然大悟,原来那胡姬是封采星的姐姐,难怪他觉得眼熟呢。
封采星那个黑黑的姐夫挺亲切地朝保家抱挙行礼,笑道:“王公子,你好,我是封常平,”他指了指那个胡姬,“这是拙荆封晓晴。”保家慌忙还礼。
张瑾推开李惟简,“小叔叔,你忙你的去吧,你姐姐、姐夫有我陪着就够了。”李惟简有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真的忙他的去了。张瑾神秘兮兮地朝保家招了招手,“保家,跟我们走。”保家不知他有什么要事,忍着好奇心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张瑾挑了一间远离客厅的僻静房间,毕恭毕敬请封常平夫妇坐下,又跑前跑后给他们夫妻端茶倒水送点心,封常平轻轻叩着茶杯盖儿慢条斯理问道:“你今儿把我带到这么僻静的房间来,还这么殷勤,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吧?”
张瑾搔了搔头笑道:“确实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封常平抿了一口茶,抬头道:“说吧,究竟是什么事情?”
“常平,我想请你到大明宫里去找一个人,”张瑾把保家推到封常平面前,说:“这位王兄弟的岳父据说是犯了谋反的大罪,已被朝廷处死了。他的岳母和媳妇儿都不知所踪,我们上天入地怎么也找不到,所以……”
张瑾一开口就请人去皇宫找人,在他眼里似乎去大明宫就像去他家菜园一样容易,保家越听越奇,张瑾向封常平提出那样的不情之请居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和庭芳,保家就更吃惊了。
封常平打断张瑾的话,“所以你怀疑王兄弟的媳妇儿是在皇宫里?”
张瑾点了点头,说:“到处都没有他媳妇儿的消息,那就只有被送进宫这一个可能了。本朝历来就有许多犯了罪的官员的女眷被送入宫中为奴,京城动乱大半年,宫人流失,犯官之女入宫为奴再正常不过。”
封常平点头道:“你的想法倒也有理。不过大明宫那么大,要在里面找一个女子,简直就是大海捞针,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呢。”
张瑾讨好道:“所以才要请你出马嘛。你看王兄弟和惟简都是官场中人,当然不能像我们一样胡作非为。要在深宫大内寻找一个宫女,恐怕要住进去慢慢搜查才行得通,我跟惟简长得太像,万一我在宫中一不小心露出马足,要逃出宫倒不算太难,就怕会连累惟简。”
“所以,闯进大明宫去找人就舍我其谁了?”封常平指着保家问张瑾,“你比当事人还热心,不会是欠了他八辈子债没还吧。”
张瑾不好意思地笑笑,“倒不是欠他的,而是欠他岳父和媳妇儿的。”他又如此这般将往日受人之恩细细讲了一番,最后一屁股坐到封常平对面道:“你看,张光晟救了我的命;采星和元本生病,要不是张庭芳母女相救,还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怎么说采星也是晓晴的妹妹吧?你是晓晴的丈夫,这么推算起来你也欠了张庭芳的债呢。”
封常平哭笑不得道:“这究竟是笔什么糊涂账啊?好吧,看在采星的份上,这个忙我帮了。”
张瑾推了推保家,“傻小子,还愣着干嘛,人家为你铤而走险,你还不赶紧道谢?”
保家如梦方醒,立即“扑通”跪倒磕头,“有劳封大哥了,大哥大恩大德,保家没齿难忘,今后如有用得着保家之处,封大哥招呼一声,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保家也不皱一下眉头。”
“这么顺口,你小子跟我说书呢,”封常平在保家肩头使劲拍了一下,“还不知道我有没有命等你的报答哩。”
张瑾立即打断他的话,“常平说什么丧气话呢?你本事那么好,怎么可能失手呢。再说了,你要是陷在宫中了,我这做师父的也没面子啊。”
什么?保家眼睛睁得溜圆瞪着张瑾,“你居然是他师父?”
“半个师父,半个师父。”张瑾有点狼狈地敷衍保家一句,转头朝着封常平谄媚地笑,“明师出高徒,常平你拜了那么多高明的师父,学了这一身本事,不多磨几次刀试试怎么行?”
“小舅,你怎么也学会了拍马屁?”封晓晴忽然出声道:“小舅,今天的事我就不说了,以后不许你再给常平揽这样危险的活儿。”
张瑾一本正经乖乖答道:“晓晴你放心,绝对没有下次的。”
这一大家子究竟是什么复杂关系啊?保家听着他们不伦不类的称呼,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这亲戚关系好像有点怪啊?”
封晓晴笑了起来,“岂止是有点啊,本来就怪极了。”
保家目光炯炯瞪着张瑾,眼里满是好奇,张瑾打了个哈哈道:“佛曰天机不可泄漏也。”
婚宴上,皇帝喝着李惟简的喜酒,不知怎地就记起王保家还是单身来,他挺关心地问他,“王爱卿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没有成家啊?是不是眼光太高了?要不,朕把小皇妹下嫁给爱卿吧?”
左右许多大臣跟着起哄,保家硬着头皮拒绝道:“陛下,这恐怕辱没了公主啊,微臣不敢高攀。”
皇帝大手一挥道:“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朕说你们搬配那就一定搬配。”
众大臣纷纷道贺,保家见情况不妙,赶紧离座跪倒磕头道:“家父在世之时,已经给保家订过亲了,父命不可违,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失了面子,挺不高兴地问:“既然已经订过亲了,怎么还拖着没成家?”
反正已经触了皇帝陛下的逆鳞,保家干脆豁出去了,“陛下,微臣未过门的妻子是逆臣张光晟的女儿,她现在不知所踪,微臣正在寻找。”
皇帝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所有人都盯着王保家,没有人说话,大伙儿发现当今圣上神色不大对头,他们干脆低头猛吃,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耳朵却无一例外的几乎都竖了起来准备听好戏。
半晌,皇帝淡淡道:“既然是一个逆臣的女儿,又下落不明,那还找她干什么。你是国家功臣,娶一个逆臣的女儿,那太辱没你王家高贵的门庭。”
保家见皇帝反对,他赶紧磕头辩护,“皇上,当年太宗皇帝也曾打算让公主下嫁尉迟敬德,敬德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他不因为妻子贫贱就抛弃他,太宗皇帝对此大加赞赏。今天微臣的妻子虽然还没正式过门,可也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虽然她被她父亲连累了,可她毕竟还是微臣的妻子,微臣不敢违背先父之命抛弃糟糠之妻。”
皇帝瞪着他,问道:“你打算找她多久?三年?五年?”
保家抬头坚决地说:“她是臣的妻子,不管要找多久,就算去了天涯海角微臣也要把她找回来。”
皇帝冷笑问道:“要是十年也找不到呢?”
保家斩钉截铁道:“哪怕找她一辈子,臣也不敢抛弃她。”
“你够有孝心的,”皇帝不动声色木无表情道:“你只知父命不可违,可曾想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是因为寻找她而蹉跎岁月误了韶华,你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父亲吗?”
在皇帝的逼视下,保家垂下眼帘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微臣一片痴情,但愿天可怜见。”皇帝不再做声,似乎是被保家感动,公主下嫁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众人都松了口气,慢慢又有说有笑起来。
保家回想皇帝的态度,总觉得有点微妙,莫非张瑾猜对了,庭芳真在宫中?保家简直不敢再胡思乱想了,如果皇帝今天所说真的是别有用心的话,只怕庭芳也不是一个普通宫女吧?那她究竟是什么身份?保家越想越怕,客厅明明四面来风相当舒爽的,他却止不住浑身直冒冷汗。
第六十九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350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3:05:51.0]
王保家心事重重,皇帝也一样烦燥不安,他本是好心想嫁个公主给王保家,结果赐婚没成还发现自己君夺臣妻,这不能不让他震惊。
皇帝在勤政楼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奏折,连翻了好几本都不知所云,最后干脆把所有堆着的奏折都推倒在地,随侍在他身边的宦官霍仙鸣吓了一跳,他赶紧蹲下来收拾。皇帝推开龙椅,转身往后宫而去,东拐西拐,越走越荒凉,不知不觉就到了禁中佛舍。
皇帝叹了口气,慢慢走进那个长满蒿草的小院。佛舍里隐隐约约传来凄凉哀怨的旋律,似乎是那个人抿着嘴哼出来的调子。曲子那样忧伤,她现在的日子一定很难受吧?自己这样对待她,是不是太霸道了点?皇帝有点内疚起来,他轻轻推开门,眼前所见让他停住了脚步。庭芳正在跳舞,舞姿凝重缓慢,脸上神情哀伤动人、如泣如诉,嘴里哼着那支哀怨的曲子。这样的曲子、舞蹈倒和她那灰不灰黑不黑的僧衣配合得天衣无缝。皇帝痴痴地看着,庭芳虽然也发现了皇帝的到来,她却视若无睹,直到一曲舞完。庭芳才躬身对皇帝行了一礼,默然站到菩萨右边,菩萨前面的香案上点着两支香,细细的烟丝袅袅。
屋里没有凳子,皇帝就在床榻上坐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庭芳半晌,终于开口道:“你今天这曲舞挺伤感的,朕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是什么曲子?”
庭芳低头道:“是《蒿里行》,汉乐府曲子,原本是哀歌,悼念亡者所奏,庭芳闲着没事,就给这曲子编舞。”
皇帝点了点头,她的父亲去世不久,也难怪她跳这样的舞曲。“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朕这样对待你,你恨朕吗?”
庭芳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敢。”
皇帝也不计较她是不敢还是没有,他左右看了看,忽然问道:“你发狠拒绝侍候朕,是心里还想着外面的男人吧?”
庭芳吃惊地抬起头,慌慌张张道:“不,不是……”
皇帝笑了起来,继续穷追猛打,“你牵挂的外面的那个男人,是叫王保家?”
庭芳更加惊愕无措,失声道:“陛下怎么知道?”
皇帝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他站起来,走到庭芳面前,低头对她道:“你就死了这份心吧,王保家是朝廷的兵部尚书,你一个罪臣的女儿,现在对他来说就是颗扫把星,你哪里配还能得上他呢?他躲你还来不及。何况你还跟了朕,你已经是皇帝的女人了,居然还敢有非分之想!朕都想不通你是无知呢还是忤逆。”
庭芳脸色苍白,身子颤抖着,无意识地摇着头。皇帝笑着继续在她耳边打击道:“朕要把小皇妹下嫁给王保家,招他为东床驸马。你说,他是愿意娶你这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扫把星呢还是愿意娶大唐高贵的公主?”
庭芳有气无力跌坐到地上,皇帝蹲下身子,伸出双指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侍候朕。否则你将永世不得翻身。朕的耐心也有限,你再这么执迷不悟,以后你想讨好朕也难。”庭芳睫毛颤动着,眼里雾蒙蒙的。皇帝放开她,站了起来,语重心长道:“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吧。”庭芳呆呆地坐在地上不动,似乎根本就没听见。
三天过去了,没有什么动静,皇帝就叫那个给她送饭的宫女去问,结果得到的回答是:“我更愿意侍候菩萨。”皇帝气得又一次把桌上堆着的奏章都轰到地上。
佛舍一个人的日子相当难熬,寂寥让庭芳的思维也变得呆滞起来,为了不让自己发疯,她开始拔除院子里的蒿草。没有锄头,她只能用手扯,一天下来,累得她精疲力尽,手也火辣辣的疼,头脑倒好像清醒了不少。累着之后,一碰着枕头她就睡熟了,既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有做恶梦。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庭芳伸了个懒腰继续未完的工作。半个月下来,院子里的蒿草被她拔了个干干净净,她的手也变得粗糙起来,手上还结了茧子,到后来她拔蒿草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看着脚下冒着星星点点野草的黄土地,庭芳很想弄点花花草草来种上。
因为干活的缘故,庭芳一般都睡得很沉,但是这个晚上,她却被惊醒了。似乎她才睡着,她的床就一个劲摇摇晃晃,庭芳被搅了瞌睡,她不情不愿勉强睁了一下眼睛翻个身准备继续睡,却在翻身的一刹那似乎看到一团阴影,她一下子清醒了,爬坐起来,惊愕地看过去,没错,她的床头真的站着一个人。
“别喊。”那人忽然出声叮嘱。
庭芳点了点头,又怕对方看不清,干脆轻轻应了一声,“我不喊。”
那人摸出火石打燃,点亮一支蜡烛放到桌上,然后在床榻上坐了下来。庭芳看清来人是一个昆仑奴。昆仑奴开口问道:“你是张庭芳?”庭芳点了点头,昆仑奴自我介绍道:“我叫封常平,封采星的姐夫,是张瑾和王保家托我来宫中找你的。”
庭芳又惊又喜,往前连爬两步,双手抓住床沿,探着身子,激动地说:“他,他,他……”她一连“他”了好几声,最后却什么也没“他”出来。
封常平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似的,笑道:“王保家现在很好,他很想你,正上天入地在找你呢。”
庭芳听了不由手舞足蹈,她兴奋过了头,差点从床上栽了下来,封常平眼疾手快抓住她臂膀,庭芳往床柱上靠了靠,连珠炮般地追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宫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们是不是也找到我娘了?我娘还好吗?”
“对不起,我们还没找到你母亲。”庭芳露出失望的神色,封常平安慰道:“我听惟简说他们已经有你娘的消息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庭芳点了点头,忽然问道:“皇帝不是说要嫁公主给保家哥吗?他是不是快做驸马了?”
封常平看着她忽然变得落寞的脸,他笑了起来,“你的消息倒挺灵通的,皇帝是那么说过,不过王保家拒绝了,他说他跑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就算要耗掉他一辈子他也要等你。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庭芳听得心里暖暖的,不知不觉脸上就笑出了两个小酒窝。一直以为一辈子就这样完了呢,每天对着一个死气沉沉的木雕菩萨,生命也变得死气沉沉毫无意义,这样多余的存在,她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煎熬为什么还要苦苦坚持!她不知道自己能熬多久,虽然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她还是坚持活着,不屈不挠地坚持着。原来冥冥之中,一切都已注定。她所有的煎熬与坚持,不就是在等待这一刻么?
庭芳激动了半天,封常平也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坐着。庭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抬头担心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啊?应该不是这宫中的人吧?那你是怎么进来的?皇帝是不会放我出去的,你能带得走我吗?”
封常平笑了起来,“我要进来或者出去倒是不难,难的是怎么带走你。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就是有点伤身。”他迟疑了一下,问道:“我听说你已是皇帝的人了?”
庭芳的脸红了起来,低着头没有哼声,封常平忽然抬手去抓她的手腕,庭芳下意识想躲,还是被他抓住,封常平手指搭在她脉门上不动,庭芳疑惑地问:“你懂医术?”
封常平没有做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庭芳的手,问道:“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异样?”
庭芳更加奇怪了,“什么异样啊?”
封常平提醒道:“你听没听说过女人害喜?”
庭芳差点惊跳起来,“你是说我……”
封常平神情凝重地点着头,“你现在的脉象很微弱,我也拿不准。”
庭芳一下子蔫了下来,“我今天下午拔蒿草的时候,蔫蔫的总有点提不起劲来,感觉也有些恶心,想吐,还干呕了好几下,我还以为是活儿干多了把人给累着了。难道,难道这是害喜?”
封常平无可奈何道:“那就是了。我本来想让你假死的,现在看来是没有可能了。”
庭芳听得满头雾水,“假死?怎么假死啊?为什么又没有可能?难道是因为我,因为我怀孕?”
封常平叹气道:“我有一种特制药丸,给人服下后,可以让一个人在三十六个时辰之内完全像一个死人一样,这就是假死。三十六个时辰之后,假死者就会慢慢复苏。这味药很伤身体,服用者要修养好长时间才能慢慢恢复元气,所以孕妇绝对不能服用。”
庭芳算是听明白了,“你是想制造一个我突然死亡的假象,等皇帝叫人把我拖出去埋了你再挖我出来?”
封常平点头道:“你很聪明。”
庭芳追问道:“孕妇服用会怎么样?”
“孕妇服用会危及胎儿,弄不好一尸两命。”封常平怏怏道:“所以假死是没有可能了。除非……”
“除非什么?”庭芳立即来了精神。
“除非你先打掉这个孩子……”
“什么?”庭芳不由自主抚住腹部。
“你舍不得?”封常平开导道:“这个孩子是皇帝的,你既然不喜欢皇帝,还要留着他的孩子干嘛?而且,你舍不得孩子,自己也别想得到自由。虽然我个人可以来去自由,但这里毕竟是皇宫啊,不比一般公卿大臣之家,宫中高手如云,我带不走你的,就算我拚了老命也带不走你。”
庭芳低着头不做声,封常平低声劝道:“这个孽种留着是祸害,就算你成功逃出去了,也可能因为这个孩子遗患无穷。把孩子打掉吧,我可以帮你。打掉他,等你身子养好了,我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我,我要想一想,你让我好好想一想。”庭芳可怜巴巴抬起头来,眼里泪汪汪的。
封常平忽然愧疚起来,倒好像犯了什么罪似的。他点头道:“好,我不逼你,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庭芳迟疑道:“我到哪里去找你?”
“我来找你吧。我先出去一趟,你的情况,我得让王保家知道。”封常平站了起来,“我过两天再来。”他衣袖一拂,桌上的蜡烛熄灭,他的人也不见了。
第七十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28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2:40:08.0]
早晨,庭芳蹲在院子里拔地上嫩嫩的小野草,被拔起来的草根上带着泥土的芬芳。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晒得她软绵绵的,庭芳抬头看了看天,朝霞红艳艳的像燃烧的火焰。不用问,等一下毒日头就会晒得叫人透不过气来,让人完全没法在外面呆,要干活只有等太阳落山再说了。庭芳慢慢站了起来,走到屋檐下,倒了点水洗干净手,然后回屋在床榻上坐着发呆。她居然有孩子了?可她还没准备好做母亲呢。庭芳伸手摸了摸小腹,什么感觉也没有,她都不能相信自己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她能做好母亲吗?她很害怕即将到来的变化。“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啊!我该怎么办呢?封常平要我打掉你,否则我就得不到自由,你听见他的话了吗?我渴望自由啊。”
李惟简一家三口和张瑾在餐桌边等封晓晴过来吃早餐,小孩子抱着父亲的大腿一个劲闹着要爹爹带他出去骑马,封采星不断软语轻声哄他,李惟简正被儿子缠得不耐烦了,一抬头意外地看到封晓晴和封常平夫妇有说有笑联袂而来。张瑾睁大眼问道:“常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封常平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昨天晚上。”
“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张瑾边说边叫徐叔赶紧去王府通知王保家过来。
“早餐吃的什么?”封晓晴边说边去拿碗,她笑着对张瑾道:“你急什么,先让常平吃早餐吧,反正还要跟王保家说的,现在就不必浪费口舌了,正事就等王保家来了再谈吧。”
“你这丫头,”张瑾不满道:“跟我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你懂不懂敬老尊贤啊?”
李惟简“扑哧”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张瑾的肩膀,“小瑾,你拿镜子照照,这满屋子人除了我儿子就你看起来最年轻,你现在这个样子,姐姐、姐夫想尊老也难哪。以后敬老尊贤什么的只能在心里想想了,说出来不是自讨没趣吗?”
张瑾被他小叔叔这么一打击,立刻蔫了起来,封常平接过他媳妇儿递过来的早餐,边吃边笑道:“张瑾,现在不比以前了,你就认命吧。”
张瑾摇着头道:“这什么世道啊?人心不古了。”所有人都忙着吃早餐,似乎没人听到他的高论,张瑾只好也低了头乖乖喝粥。
早餐还没吃好,王保家就赶到了李府,封常平扒掉碗底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封晓晴上前收了他的碗筷。保家气喘吁吁问道:“封大哥,有庭芳的消息吗?”封常平点了点头。保家欣喜若狂,“她真在宫中啊?她现在还好吗?”
所有人都看向封常平,封常平想了一下才道:“我只能说她身体很好,很健康。”
保家听他话里有话,立即知道有什么不对头,心儿“格登”沉了下去。封常平慢慢道:“你要有点心理准备。一个逆臣之女进宫,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主宰,什么样的状况都有可能发生,尤其你媳妇儿还长得那么漂亮迷人。”
保家的心一点一点沉到谷底,他急不可待道:“封大哥,我媳妇儿到底怎么了?”
封常平一字一顿道:“她怀了皇上的孩子。”保家吃惊地睁大眼,张口结舌,脸色很难看起来,封常平接着道:“她还触怒了皇上,皇上一气之下逼着她出了家,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宫中一个荒凉的佛舍吃斋念佛。”
保家蹲坐到地上,双手握着挙,指节都有点发白,手上的青筋也突现出来。他用挙头捶着地面,呻吟道:“皇上怎么可以这样?那是我的媳妇儿啊,皇上怎么能这样对待我的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