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平摇头道:“晚了,现在她是皇上的媳妇儿。”
保家跳了起来,“我要去见皇上!”
李惟简使劲按住他,封常平冷冷质问道:“你见了皇帝又能怎样?是向他宣告张庭芳是你媳妇儿呢还是叫皇上把你的媳妇儿还给你?”保家大张着口,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封常平继续道:“世界上最大的仇恨是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就连常人都难以容忍,何况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呢!你现在冒冒失失找他去夺他的妻子,你以为皇上会如何对待你?”
保家跺着脚道:“是他夺了我的妻子!你颠倒黑白。”
“是吗?”封常平冷笑道:“如果张庭芳是你的妻子,你怎么没有保护好她?你为什么让她进宫?你不知道进了宫的女人就都是皇帝的女人吗?”
“我什么时候让她进宫了?”保家眼睛都红了起来,好像封常平才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当时天下那么乱,她是身不由己进的宫。”
“所以,你没有错,皇帝也没有错,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而且成了一个死结。”封常平叹气道:“目前的情况早已脱离了控制。现在,用正常的手段,不但解不开这个结,反倒会越结越死。”
“那我该怎么办?你想让我就这样算了?那不可能,我要我媳妇儿!”保家拚命挣扎着,李惟简按他不住,张瑾不得不跑过去帮着压制他,保家依然不服气地叫,“皇上有那么多媳妇,他根本就不在乎庭芳,他要是喜欢她,怎么可能那样对待她?有哪个做丈夫的会把自己的媳妇儿关到庙里去吃斋念佛?我要他还我媳妇儿!”
李惟简怒道:“住口,你疯啦,你还想不想活了?”
张瑾伸掌抚住王保家的嘴巴,沉声道:“冷静点,你听常平把话说完。常平只是说用正常手段解决不了问题,那并不等于完全解决不了问题,正常手段不行,我们还可以用非常手段。”
张瑾的话终于让保家暂时安份下来,他停止挣扎,李惟简和张瑾也不再镇压他了,三个男人都弄出一身汗。保家瞪着张瑾,“还有什么非常手段?”
张瑾指了指封常平,保家立即望过去,封常平冷静分析道:“皇帝绝对不会把张庭芳拱手让给你,这种事情传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更会让他威风扫地。而你也绝不可能因为皇帝不还你媳妇儿就去做乱臣贼子用武力夺取,就算你敢,那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时机不对,你没有成功的可能性。而且,你要是真敢乱来的话,”封常平停顿了一下,“你信不信,我、张瑾还有李惟简现在就会要了你的命,省得你为非作歹大动兵戈祸害百姓。”
封常平的话相当难听,保家咬了咬牙,没好气道:“大道理就不要再讲了,还是快点说出你那非常手段吧。”
虽然保家态度不好,封常平倒不计较,“我有一种药,如果给人服下,会让活着的人看起来像死亡一样。但是,如果服用者是孕妇,她可能会真正死亡。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处置她肚里的那个孩子。”
保家愣愣地反问一句,“如何处置她肚里的那个孩子?”
封常平冷静如昔,一字一顿道:“两条路给你选择。一、打掉那个孩子,让你的媳妇儿养好身体后假死出宫;二、让她生下皇子,皇上会因为那个孩子宽恕她原谅她,你也从此死心。”
“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了吗?”保家为难地问。
“没有,”封常平斩钉截铁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孩子不会等你们。你犹犹豫豫,她肚子就大了,想瞒也瞒不住。我看她也是举棋不定,你必须帮她下定决心。”
保家又拚命地揪着头发,好半晌才道:“好,我今晚就进宫去见她。”
保家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封常平阻止道:“偷入宫禁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是兵部尚书,老底都在吏部档案里呢。让人发现了你,你那躺在坟墓里的爹都得被刨出来砍头。”
“我的本领还不至于那么差,一进去就被人抓住,而且我还做过羽林军官,我熟悉大明宫的布防。”保家不为所动。
封常平叹了口气,“现在不比以前了,经历了朱泚之乱后,皇上有了心病,大明宫守卫森严,远远超过你的想像。”
保家咬牙道:“无论如何,我要去见她!”
封常平无可奈何松口道:“好吧,不过要等明天晚上,我昨儿回来太晚,今晚你让我好好睡一觉行不?”
第七十一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219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2:43:18.0]
封常平说他过两天再来,庭芳因为封常平带来的冲击而惴惴不安,她一方面希望他赶快过来带给她自由,另一方面又希望时间就此停住让那个时刻永远也不要到来。她害怕作决定。
时间在她七上八下的心情中飞快流逝,一转眼她就要作出决定了。天色渐黑,庭芳掌起灯,虚掩上门,和衣躺在床上静静等待封常平的到来,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是无意识地一直按着腹部,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呢。
辗转反侧间,她似乎听到开门的声音,转头看时,房间里已多了两个人,那扇门依然关着。庭芳吃惊地睁大眼,像在做梦一样,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见到保家。
庭芳慢慢爬了起来,手哆嗦着伸出去,保家上前握住她的手,把她带到怀里,紧紧抱住她。庭芳脸贴着他的胸膛眼泪簌簌而下,保家也双目蕴泪,两个人紧紧抱着,什么话也没有说。
封常平坐着等了半晌,忽然轻轻咳嗽一声,紧拥着的两个人如梦方醒般分开。庭芳哽咽道:“保家哥。”
保家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庭芳剃度已一个多月,光头上渐渐冒出黑黑的头发的痕迹来,摸起来硬硬的有一点扎手的感觉,保家的眼泪终于脱眶而出滴在她的头上,他叹着气道:“庭芳,你受苦了。”
庭芳紧紧抓着保家的臂膀倚在他身上,涩声道:“保家哥,你还要我吗?”
保家含着泪贴着她的脸庞,“庭芳,你傻了吧,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爱了你那么多年,等了你那么多年,我怎么能不要你呢。”
庭芳倚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保家哥,我终于把你等来了,只要你还在乎我,就算吃再多苦我也值了。”
封常平再次咳嗽一声,庭芳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观看,她脸色绯红,瞟了封常平一眼,立即把头埋到保家臂弯里。
“张姑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听到封常平的声音,庭芳惊愕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保家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贴着她的耳朵轻轻道:“庭芳,我知道你很为难,可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必须痛下决心。”
庭芳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我,我……”
保家继续哄道:“别怕,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生的。”
庭芳浑身止不住颤抖着,她轻轻挣开保家的怀抱,哽咽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保家摇了摇头,庭芳呆呆地望着他,他脸上流露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庭芳撑着床沿,手上软软的,似乎撑不起她的身子。两人默默对望着,庭芳艰难地问:“保家哥,你是不是讨厌我这个孩子?”
保家显然愣住了,庭芳一字一顿道:“即便你们有别的办法弄我出去,你也不希望我有一个别人的孩子是不是?”保家说不出话来,庭芳绝望地笑,“你心里有疙瘩,你根本就不想做这个孩子的爹,这个孩子会成为你的心病,是不是?”
保家伤心地抱住庭芳,“庭芳,我喜欢你啊。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啊?你知道你的话有多伤人吗?”
庭芳任他抱着,她动也不动,泪却止不住如珍珠断了线,她也不去看他的脸,自顾自道:“我应该想到的,我跟了别的男人,还有他的孩子,你怎么可能还像以前一样爱我呢?就算你不计较,你心里也有了芥蒂。封常平说得没错,这个孩子就是孽种,是我不忠于你的印记,这个孽种会慢慢成为你心中的毒瘤。”保家痛苦地摇着头。庭芳咬了咬牙,忽然之间下定了决心,“保家哥,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保家抱着她的双臂不由自主紧了一紧,低头贴着她的额角,声音暗哑,粗重急促的热气都喷在她颈子里,“庭芳,你在说什么呢?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
庭芳泪留满面,“我知道。”
保家捧住她的脸,“那你还要这样做?”
庭芳抬起泪眼,“保家哥,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不管你承不承认。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你倘若带我出了宫,从此也要像我一样见不得人了,你会失去你正拥有的一切。权力、财富,所有让一个男人骄傲的资本,全都没有了。你今天可能没想过,就算想过也可能不是很在乎,可明天呢,后天呢,等你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时候呢?陶渊明曾经潇洒地说他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可当他贫穷到去乞讨的时候,你能说他完全没有后悔过吗?”
保家松开她,像不认识似地瞪着她,“庭芳,你都在说些什么呀?”
庭芳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我害怕去想这些事情,可总忍不住去想。等到你一无所有的时候,等到你为一贯钱辛苦奔波的时候,我就是你所有苦难的来源!”她越说越冷静,冷静得有点残酷,越说越流利,保家只看见她嫣红的嘴唇开开合合,“你本来就有点嫌弃我这个孩子,等到你后悔的那一天,我也跟这个孩子一样里外不是人了。与其等你将来再嫌弃我,还不如现在就一刀两断!”
保家几乎跳了起来,封常平眼疾手快使劲按住他,沉声喝道:“你老实点,要撒野也得看地方。”
庭芳筋疲力尽,勉强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保家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就这样放弃我了?”
庭芳一字一顿道:“再见了,保家哥。”
保家咬牙切齿道:“你真要跟着皇上?哪怕他把你关到这个鬼地方来?”庭芳抿着嘴不做声,保家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着,嘶声道:“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少女人?你知不知道他的女人互相倾轧起来有多恐怖?你单纯得完全容不下半点沙子,你怎么能留在这个地方?庭芳,你知不知道在这深宫大内,皇上现在给你吃的这点苦根本就不算苦头?”
庭芳咬着牙任他使劲摇晃着,封常平从背后使劲箍住保家,喝叱道:“撒手,她是有身孕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她?”
如被当头棒喝,保家颓然住手,他蹲到地上抬头绝望地瞪着庭芳,庭芳声音苦涩无比,艰难地说:“忘了我吧,我们缘尽于此了,保家哥,你赶紧找个好媳妇儿吧。”
保家依然蹲着不动,封常平使劲拉起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赶紧走吧,给我振作点,你不要命我还想活着。”
第七十二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224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2:40:14.0]
保家说皇帝现在给她吃的这些苦根本就不算苦头,庭芳刚开始还没体会过来,但是第二天她就体会到了。
因为晚上熬得太晚,庭芳倦得要命,太阳升起老高还迷迷糊糊睡着。她被一个宦官的公鸭嗓给惊醒,“淑妃娘娘驾到!”庭芳睁开眼,又听到了第二声“淑妃娘娘驾到”,她慢慢爬了起来,浑身疲软无力,庭芳揉了揉难受得要命的眼睛,拿起镜子照了一下,眼睛肿得像两个大核桃。保家跟封常平走后,她哭了半夜,居然弄得这样狼狈了。庭芳摇了摇头,把尼姑帽子戴到头上,拉了拉睡衣,下床去开门。
王淑妃带着一大帮人不耐烦地等在门口,半天没开门,她心头正憋着火呢。庭芳才一打开门她就阴阳怪气道:“还真会享受啊,这么能睡。”她看到庭芳还穿着睡衣,立即大发雷霆,“出家人怎么能懒成这样?敢情才起床呢,你平时都是这样侍候菩萨的吗?你到底有没有给皇上祈福啊?”
庭芳跪下给淑妃行礼,她还有点摸不清状况,王淑妃也不让她起身,她随手翻了翻胡乱堆在桌上的经书,冷笑道:“这书上都有灰尘了,大概你还没看过吧?”
庭芳老老实实点头道:“没看过。”
王淑妃变了脸色,喝道:“皇上送你到这里来,究竟是送你来吃斋念佛呢还是好吃懒做?你知不知道你的本份是什么?”
庭芳低头道:“请娘娘指教。”
王淑妃冷笑道:“当然要好好指教指教,真想不到啊,都一个多月了,经书居然连摸都没摸过。”
庭芳小声嘀咕道:“我摸过的,经书以前放在床上,我给搬到桌上去了。”
王淑妃虽然没听清楚,脸色却更加难看起来,她转头对身后一个老宫女道:“薛彩女,从今天开始,你留下来,好好教教她侍候菩萨的规矩,对神灵如此不敬,神灵降罪下来还得了?”
薛彩女低头应承,王淑妃又问身边那个宦官,“张师太不敬神灵不守规矩,该当何罪呀?”
宦官嗫嚅道:“娘娘,奴才实在不知不敬神灵该当何罪,至于不守规矩嘛……”
那个宦官话音未落,忽然又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皇上驾到!”
王淑妃吃了一惊,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她狠狠瞪了庭芳一眼,赶紧出去接驾,庭芳也慢腾腾跟在众人后面。
皇帝沉着脸对跪在他面前的王淑妃问道:“爱妃怎么有闲心到这里来了?”
王淑妃低头勉强道:“臣妾来给菩萨烧香,为皇上祈福。”
皇帝不咸不淡道:“那就多谢爱妃替朕操心了,朕已有人在此祈福,爱妃以后就不必劳驾了。”
王淑妃立即抬头告庭芳的状,“皇上,她根本就没为皇上祈福,她甚至连经都不会念。”
皇帝无动于衷道:“找个人慢慢教她就是了。”
王淑妃低头道:“臣妾遵命。”
皇帝摆了摆手,“都平身吧。”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王淑妃又给皇帝作了个揖,“臣妾告退。”皇帝笑着再摆摆手,王淑妃带着手下那帮人走得一干二净。
皇帝走到庭芳面前,关心地问:“淑妃没有为难你吧?”
庭芳低头道:“还没有。”
皇帝捧起她的脸,皱眉道:“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庭芳不做声,皇帝叹了口气道:“在这宫里,你不好好讨朕欢心,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作践你,懂吗?”庭芳依然一声不哼,皇帝继续规劝她,“朕今天不及时赶来,王淑妃就会整得你死去活来你知不知道?”
庭芳弯腰万福道:“多谢皇上替庭芳解围。”
“这样才乖巧嘛,”皇帝笑着牵起她的手,看到她手上的茧子不由又皱起眉,“你在这里都干嘛了?手怎么弄的?比以前更粗糙了。”
庭芳低头道:“院里蒿草太浓太高,庭芳闲着没事,就把它们都拔了。”
“你?”皇帝看了看四周,不可置信地问:“这满院子的蒿草,都是你一根一根拔的?”庭芳点了点头。皇帝摇头道:“你以前不也是千金小姐吗?怎么能干这样的粗活?”
庭芳轻声道:“反正闲着,就想找点事做。”
“你以为你能一直在这里闲着呢。”皇帝叹了口气,“今天王淑妃来找麻烦不过是个开头,朕庇护得了你一时,庇护不了你一世。”庭芳没说话,皇帝商量道:“好好侍候朕,朕先封你做昭仪好不好?”
庭芳低头道:“庭芳已是出家人了。”
“你像出家人吗?朕这就让你还俗。”
庭芳摇了摇头,“庭芳愿意侍候菩萨。”
皇帝变了脸色道:“你还在闹什么别扭?朕没那么多闲心陪着你玩过家家。”
庭芳行礼道:“皇上请回吧,皇上日理万机,若是因为庭芳而荒废了政务,庭芳担当不起。”皇帝脸色铁青,袍袖一拂,气冲冲转头而去。
庭芳看着皇帝的背影苦笑,她自言自语道:“庭芳,你还在坚持什么呢?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保家跟着封常平出了宫,两人各自回府,保家一夜未眠,呆坐在房里直到天亮,眼看太阳已升起老高,他依然一动不动。不知是谁在拍他的门,保家哼了一声“别管我”,拍门声依然继续,保家怒冲冲打开门,门外的人却是李惟简,保家一下子泄了气,问道:“大清早的,你跑我家来干嘛呢?”
“这不是放心不下么。”李惟简看着他的熊猫眼,叹气道:“姐夫把你们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觉得你媳妇儿说的没错,你们缘份尽了,别再这样不死不休,该好好过日子了。”
保家激动地抓住惟简的手,“我是真心喜欢她啊,她为什么要拒绝我?”
惟简皱眉道:“我想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也现实一点吧。”
“她不就是怕我受不了贫穷耐不了寂寞么?”保家忽然认真道:“既然是这样,我现在就把这个破官辞给她看。”
李惟简使劲推了他一下,“你没发烧吧?说什么胡话呢?”
保家痛苦地说:“惟简,我不是三岁小孩子,我也绝不是一时冲动。你不懂的。我想了一夜了,我不能忍受失去她啊,我觉得如果就此放弃她,我以后再也笑不起来了,如果没有她,我吃饭不香睡觉不宁,就算以后能出将入相,就算守着金山银山又有什么意义呢?”
惟简皱起眉,“难道你要放弃这一切去追求她?”
保家反问道:“你的生命里,如果没有采星和元本,你觉得圆满吗?”惟简摇了摇头,保家郑重道:“所以,我一定要把她弄出宫来,我不会就此放弃的。”
第七十三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403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2:40:18.0]
皇帝正在勤政楼批阅奏章,宦官窦文场在边上侍候着,另一个宦官霍仙鸣进来启奏:兵部尚书王保家求见。皇帝吩咐有请,不多久霍仙鸣就引着王保家觐见,保家三呼舞蹈行礼完毕,皇帝吩咐赐座。
“爱卿有什么事吗?”皇帝放下奏章微笑问道。
保家离座“扑通”跪倒道:“微臣听到一个消息,臣的未婚妻张庭芳入宫为奴了,微臣斗胆,请皇上把她赐给臣。”
皇帝一下子变了脸色,他挥手让两个宦官都退了下去,阴沉着脸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保家当然不能说是他自己偷偷跑到宫中证实了的,他硬着头皮扯谎道:“张府管家徐塞鸿告诉微臣的。”
皇帝沉默着,勤政楼里一片死寂,外面一丁一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皇帝终于开口道:“你的消息没有错,但朕不能把这个女人赐给你。因为,”皇帝叹了口气,“她已是朕的人了。”
皇帝如此开门见山,保家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了。皇帝安慰道:“你是朕患难之际忠心耿耿救驾的臣子,你的功劳朕都记着呢。朕说过要把皇妹下嫁给你,朕的小妹妹如花似玉,不知有多少人盼着做这个驸马呢。只要你愿意,朕这就择良辰吉日让你们风风光光完婚。”
保家把心一横,连连磕头道:“微臣不敢高攀公主。皇上,您富有四海,何必在乎一个女人呢?皇上,您发发慈悲,就把张庭芳赐给臣吧。”
皇帝变脸道:“大胆,真是胡说八道,你见过哪朝哪代皇帝把自己的妻子赐给臣子的!又有哪个臣子像你这样狂妄悖逆的?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有一百个头也不够朕砍的!”
保家被皇帝质问得浑身冷汗直冒,额上豆大的汗珠像下雨一样流着,依然不死心地磕头道:“皇上,臣如果没有她,活着也没有什么乐趣,皇上既然不能开恩,就请赐臣一死吧。”
皇帝拍着桌子怒道:“你敢要挟朕?如此忤逆!你以为朕就舍不得杀你吗?”
保家确实是在赌博,皇帝放出狠话来,他反倒轻松了不少,如果皇帝真正动了杀心,就不会是这样言语威胁了,他会直接付之于行动。但是,皇帝若是因为这样的事情杀掉臣子,传扬出去必是一桩丑闻。就算要杀,也不会是现在,更不会是这个理由。而他,连官都不打算做了,也不必考虑那么多了。皇帝发怒,他就继续磕头,嘴巴倒是乖乖闭起来了,免得火上浇油。
皇帝气得呼呼喘着气,瞪着他,保家的额角都磕出血来了,皇帝终于有气无力摆手道:“退下去,三天之内不要让朕再见到你。”保家还要继续磕头,皇帝已经起身把窦文场、霍仙鸣叫了进来,命令他们把王保家给轰出去。
王保家被轰走后,两个宦官胆颤心惊侍候着,皇帝也没心思处理奏折了,他整了整衣衫,问两个宦官道:“王保家进来之时,你们可曾听他说过什么?”
两个宦官面如土色,战战兢兢道:“皇上,奴才什么也没听见。”
皇帝嘉奖道:“很好,你们确实很聪明。”
王淑妃来找过麻烦后,庭芳终于翻开她从来也没翻动过的经书,看了几页,看得她昏头昏脑想打瞌睡。正不耐烦间,她又听到了脚步声,庭芳皱起眉。好么,今天这么多人来凑热闹,看来以后是再也别想得到安宁了。庭芳放下经书走出门,来的一男一女让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两个人都衣饰华贵,而且相貌都很特殊。男的是个跟封常平有得一拚的黑碳头,年龄似乎比封常平还要大点儿,女的身材很好,但脸上有两道明显的伤疤,这个缺陷让她的美丽大打折扣。
庭芳瞪着那女的,她打心底替她可惜,多雍容华贵的女子啊,怎么偏偏就把脸给毁了呢?那女的也打量着庭芳,大眼瞪小眼好一会之后,那女的回头对黑碳头道:“难怪院子里这么干净,原来是住了人了。”
庭芳愣愣地问:“请问你们是……”
黑碳头指着脸上有伤疤的女人道:“这位是皇姑宁国公主,我是她的驸马薛康衡。”
庭芳慌忙行礼道:“庭芳有眼不识泰山,请公主、驸马恕罪。”
宁国公主伸手把她拉了起来,“不必多礼,我只是心血来潮过来看看。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庭芳一边引着宁国公主夫妇进屋一边答道:“回公主的话,奴婢来了已一月有余了。”
宁国公主在屋里慢慢走着,有时伸出手来触摸她面前的东西,眼里似乎还含着泪。庭芳小心翼翼问道:“公主,您喜欢这里吗?”
宁国公主摇了摇头,说:“我的母亲曾经在这里住过很久很久。”
庭芳不敢做声了,宁国公主拿起桌上的铜镜,轻轻抚摸着,“这是我母亲用过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这里。”她忽然抬起头来,问庭芳道:“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庭芳弯腰行礼道:“奴婢张庭芳,因为惹怒了圣上,所以来此修行谢罪。”
宁国公主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问道:“你怎么惹怒他了?”
庭芳迟疑道:“因为,因为我不愿意侍候圣上。”
“宫中女子,有哪个不想得到皇上的恩宠呢,你居然还不愿意!难道这里住着很舒服?”宁国公主仔细打量着庭芳,“你想不想出去?”
庭芳愣了一愣,“出去?”
“是啊,”宁国公主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女人很容易老的,韶华易逝,难道你想陪着菩萨过一辈子啊?”
庭芳听得鼻子酸酸的,一激动,她竟然“扑通”跪下道:“公主,请您想办法带我出去吧,您带我出宫去吧!”
宁国公主显然也吃了一惊,“你居然想出宫?”
庭芳流泪道:“如果不能出宫,庭芳宁愿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这佛舍里。公主,您带我出去吧,我真的无法适应这宫中的生活。”
宁国公主犹豫道:“好吧,我试试。”
庭芳大喜过望,“扑通”跪倒磕头,宁国公主阻止道:“别高兴得太早了,这事成不成还难说呢。”
说话之间,院里传来一声“皇上驾到”,庭芳的脸立即变得难看起来,宁国公主捏捏她的手,安慰道:“别怕。”
皇帝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宁国公主夫妇,他本来是找庭芳来的,有姑姑、姑父在旁边看着,他满肚子话都没法说,又不好掉头离开,气氛就有点尴尬起来。皇帝勉强道:“姑姑、姑父,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我想她了,就随便过来走走。”宁国公主指着庭芳道:“我看这个宫女根本就无心修行,皇上,我想带她出宫,你不会有意见吧?”
皇帝没意见才怪呢。他差点跳了起来,“带出宫去?姑姑,您老人家不会是想把她送给王保家吧?”
宁国公主好奇地问:“这事怎么又扯到王保家身上去了?”
皇帝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了。宁国公主转头看庭芳,庭芳低头道:“王保家是奴婢的未婚夫婿。”
原来如此,难怪她想出宫呢。宁国公主劝皇帝道:“皇上,既然她已经有了夫婿,那就更不应该呆在宫里了。传出去,老百姓还要议论皇家强夺**。”
皇帝大声抗议道:“可她已经跟了朕了,朕若再把她送出宫去,那不是更加招人议论吗?更何况王保家还是朝廷的兵部尚书,皇帝的妻子改嫁大臣,老百姓正愁没笑话呢。”
宁国公主皱起眉,“皇上君夺臣妻难道就不怕人议论吗?王保家那里呢,难道他就没有什么不满?”
皇帝恨恨道:“那小子,今儿居然要求朕把人赐给他,朕不同意,他就以死要挟。朕是不想背负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恶名,否则早就一刀成全他了。”
庭芳侍立在宁国公主身后听着,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听到后来惊得面如土色,她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宁国公主沉默良久,才道:“皇上可知道前朝的杨素?”杨素是隋朝两代皇帝的重臣,文武双全权倾天下。皇帝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点了点头。宁国公主续道:“杨素有一位侍妾,是陈后主的皇妹乐昌公主,乐昌公主前夫徐德言万里迢迢从江南的建康辗转来长安寻妻。杨素知晓此事,他不但没有阻拦反倒慷慨相让,成全了这一对患难夫妇,后人并没有因此笑话杨素,甚至还传为美谈,至今还留下一个‘破镜重圆’的成语。”
皇帝不做声了,宁国公主续道:“春秋战国时候的楚国,有一位国王在夜宴群臣之际,忽然刮起了大风,把宴席上的灯全部吹灭,有一位武官趁着黑灯瞎火之际轻薄楚王的妃子,那妃子扯断了那位武官的帽缨并且悄悄给楚王告状,楚王虽然认出那根帽缨是哪位武官的,他却没有追究此人,并且把妃子赐给了那个人,后来楚王碰上危险,全赖这位大臣拚死保护才逃出生天。”
皇帝闷闷不乐道:“春秋战国那么遥远的事情,有许多都只是传说,当不得真的。”
宁国公主道:“可杨素跟乐昌公主的故事总不是传说吧?皇上,杨素和徐德言不过是萍水相逢,之前素未谋面,后来也没有任何联系,连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妻子杨素都愿意拱手相让,王保家可是忠心耿耿浴血奋战保护过你的忠臣啊。”皇帝沉默不语,宁国公主把庭芳推到他面前道:“皇上,你再看看这个女子,她宁愿在这佛舍受苦也不愿陪伴圣驾,皇上把她强留在宫里她的心也不是皇上的,既然得不到她,何不干脆成全你的臣子呢?”
皇帝咬着牙,终于起身出了佛舍,他走到佛舍院子门口,招呼侍立在门口的宦官窦文场,“传王保家来此见朕。”
王保家被轰出大明宫,心知以后必是凶多吉少,可是庭芳还在宫中,他又不愿立即辞官归隐。王保家没精打彩回到家中,一屁股躺到椅子里,哪料屁股还没坐热,宦官窦文场又传他进宫。王保家心里就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皇帝又找他干嘛呢?莫非是起了杀心?保家磨磨蹭蹭跟随窦文场进宫,起初他没怎么注意脚下,跟着跟着觉得有点眼熟,他仔细看了一下周边环境,眼睛不由睁得滚圆,看这路线,那宦官居然是带他去佛舍?皇上究竟想干什么呢?窦文场把王保家送到佛舍的院子门口,道:“王大人,皇上在里面屋子等您,咱家就不能过去了。”
王保家忐忑不安走进佛舍,屋里居然坐满了人,他愣了一愣,赶紧给皇帝行礼,又像做贼似的偷瞄一眼站在宁国公主身后的庭芳,低下头。
“王保家,朕给你两个选择。”皇帝阴沉着脸道:“第一、你娶朕的皇妹,朕再加封你为驸马都尉,让你锦上添花风光无限;第二、你带着张庭芳走,但是必须辞官,并且你们两个人都得改名,世上从此没有王保家和张庭芳。朕就当根本没有你们这两个活宝。青史之上,再也不会有你王保家的存在!好好考虑吧。”
保家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皇上,您是说……”
皇帝怒道:“还要朕再重复一遍吗?”
王保家飞快地磕头道:“谢主隆恩!臣选择第二条。”
“你!”皇帝恨铁不成钢道:“罢了罢了,不成器的东西。”
宁国公主推了推庭芳,“傻子,还不赶紧过去谢恩哪。”
庭芳慌慌张张上前,挨着王保家跪下道:“多谢皇上。”
皇帝脸色难看,勉强摆手道:“都平身吧。”说着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皇帝离开后,保家也拉着庭芳站了起来,宁国公主和薛康衡几乎同时起身,宁国公主笑着对庭芳道:“可算遂了你的心了。来吧,我带你出宫。”
第七十四章 风住尘留香 [本章字数:379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2:43:22.0]
出了大明宫,宁国公主执着庭芳的手叮咛道:“你自由了,好孩子,跟他去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终于走出宫来,庭芳心潮澎湃,她回首身后的大明宫,依然像做梦一样。保家牵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妹,快走吧。”忽然听到这样陌生的称呼,庭芳愣了一愣,保家挽起她的手,咧着嘴,眼睛笑得弯弯的。庭芳愣愣地被他拖着往前走。
王保家带着庭芳回府,先把官印、官袍什么的打了一个大包挂到房梁上,然后匆匆收拾行李,庭芳先是默默地看着,后来就过去帮忙,“保家哥,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保家笑道:“以后得改口了,皇上有令,我不能叫王保家了,你也不再叫张庭芳。想一想,咱以后叫什么名字好啊?”
庭芳低头不做声,保家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背后拦腰抱住她,手轻轻环着她的小腹,下巴枕到她的肩上,轻声道:“庭芳,我这个人有许多毛病,以后一定会慢慢改了的。我知道你还是有很多心结。庭芳,我喜欢你,请你试着信任我,让我做这个孩子的爹,好不好?”
庭芳轻轻点头,低声要求道:“我要这个孩子姓张,让他继承我们张家的香火,你愿意吗?”
“行啊,我全听你的,你喜欢咋样就咋样。”保家笑着扳转她的身子,两人脸对着脸,因为相距太近,鼻子都差点相撞了。
庭芳脸色绯红,低头道:“你以后叫什么名字呢?”
保家在她的鼻子上刮了刮,笑道:“那你叫什么呢?”
庭芳想了一会儿才道:“冬天终于熬过去了,我就叫迎春吧。”
“啊?冬天过去了?庭芳,没搞错吧?现在还没入秋呢,你怎么就说冬天过去了?”保家疑惑地问。
“呆子,我这是打比方啊。以前的日子那么痛苦那么难熬,那就是人生的冬季啊。”庭芳点着他的额头教训道:“相比以前,现在不就像春暖花开了吗?所以我从此就叫张迎春,从字面上看,‘迎春’这两个字跟我以前的名字‘庭芳’也有那么一点关系。”
“我没你读的书多,这些文绉绉的话就说不来啊,你跟我掉什么书袋呢。”保家笑着牵起她的手,“张迎春,我喜欢这个名字。嗯,你叫迎春,那我就叫王春晓。”
迎春皱眉道:“男人叫这名字,太阴柔了吧?”
保家苦着脸,“我这不是为了迎合你吗?这样才显得咱俩是一对儿嘛。”
迎春笑道:“我看还是把春晓倒过来,叫王晓春可能顺口点儿。”
“王晓春,”保家喃喃念了一声,摇头道:“干脆我就叫王春哥好了,你叫一声我听听。”
迎春撇撇嘴,“难听死了,我不叫。”
“那该怎么办呢?”保家犯了难。
迎春笑道:“我记得小时候你爹不是叫你小宝贝儿吗?你就是王家的宝贝啊,你把保家倒过来,以后就叫家宝好了。”
保家兴奋地一拍大腿,“得,我听着亲切,就是这名字了,王家宝。嗯,你叫一声我听听。”
迎春别别扭扭叫“家宝”,王家宝咧着嘴呵呵笑着应了一声,他抱着她轻声道:“你书读得好,就帮我写一道辞职奏章吧?”
迎春挣开他道:“明明是你辞职,怎么让我写奏章?你这不是欺君吗?”
家宝哄道:“你就帮帮忙嘛,你写好了我再抄一遍,这不就成我写的吗?”
迎春摇头道:“这也是作弊,何况我都没做过官,更没写过奏折。”
“别这么较真嘛,皇上要是也这么较真,咱俩哪能做夫妻啊?”家宝央求道:“求你嘛,除了你,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迎春被他推着揉着,真的拿起笔帮他写奏折了,家宝心满意足地笑着继续收拾行李。
王家宝收拾好行李,迎春的奏章也写好了,家宝照抄了一遍,把辞职奏章塞进装着官印官袍的那个吊在客厅中间的包袱里,又找出一身他自己穿的书生长袍让迎春把那难看的僧衣换了,迎春换上家宝的衣服,再戴上头巾,就变成个潇洒风流的公子哥了,家宝看直了眼,他走到她面前跟她并排站着,笑问道:“你看咱俩像不像梁山伯、祝英台啊?”
迎春白了他一眼道:“梁山伯读书可不像你。何况梁山伯、祝英台死了化蝶才得以双宿双飞,我才不想比他们呢,多不吉利啊。”
家宝从马厩里牵出两匹马来,将行李放到马背上,带着迎春骑上马就往李惟简家里而去。
李惟简迎出门来,看见迎春,他愣了一愣,“这位兄弟是……”
家宝像主人一样熟门熟路拉着迎春进屋,边走边道:“不是兄弟,是我娘子张迎春。”
李惟简恍然大悟道:“保家,你终于想通了不再纠缠张庭芳了?”
“嗯,想通了。”家宝看着李惟简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拉着他一直走进他的书房才松手道:“告诉你实话吧,迎春就是庭芳,我俩修成正果了。还有,我以后叫王家宝。”
李惟简有点反应不过来,王家宝拍着他的肩膀,“惟简,我辞官了。王府要让给别人,只好先借你家住住。”
李惟简张着嘴只会呆呆点头了,家宝笑道:“这些日子真是麻烦你们了。对了,怎么没看见封大哥和张瑾?”
李惟简终于恢复了语言能力,“今天一早他们就都走了。”
家宝有点失落,“啊?他俩帮我那么多忙,我还没跟他们道谢呢。”
李惟简拍拍他的肩,“谢什么啊?说这话你就太见外了,咱俩什么交情啊,战场上生死相依大半年了。”李惟简盯着迎春,怀疑地问:“保家,你是用什么法子把弟妹弄出宫的?”
家宝敲了他一挙,“都跟你说了我改名王家宝了,王家宝。”他神秘兮兮凑近李惟简道:“怎么出来的你就别问了,不是我不想满足你的好奇心啊。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了未必是福。”家宝说着拉开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惟简,我岳母还没找到,先在你家借住几天,你千万别把我们的消息泄漏了。”
“你放心,我哪能出卖你呢。”惟简拍着胸脯保证,“啊,对了,你岳母已经找到了。”
“什么?”迎春激动地叫了起来,“我娘在哪里?”家宝也“霍”地跳了起来。
“别着急,”李惟简笑道:“今天鸿胪寺的康大人给我送来的信息,我已经叫徐叔过去接人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改天还得登门叩谢康大人呢。”
果然没多久徐塞鸿就驾着马车回府了,大伙儿迎了上去,家宝和迎春直扑了过去,张夫人跳下马车,迎春抱着她拚命流泪,张夫人只愣了一瞬就知道这小子是她女儿,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安慰道:“没事了,别哭了。”
一家人终于团圆,李惟简弄了桌丰盛的酒席关起门来为他们庆贺。席间,大伙儿互诉离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别提有多热闹了。
饭后,太阳已经落山,天边的云霞还红彤彤的,家宝带着丈母娘和妻子去给泰山老丈人上坟,张光晟的坟上已经长了青草,墓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张公之位”,那是李太清和辛家琪翁婿俩给他立的,因为光晟是国家反贼,李太清和辛家琪不敢在碑上署名。张夫人含着泪让迎春和家宝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再互相拜了一拜,张夫人擦掉涌出眼眶的泪水,笑道:“孩子,你们是夫妻了。”
小夫妻相拥而抱,家宝又带着迎春去他母亲的坟前磕头,家宝骄傲地向母亲宣告,“娘,您儿子终于成家立业啦,过几年就带一堆小孙子给您看。”
过几年就带一堆小孙子来,以为是生猪崽呢。迎春在心底嘀咕,啊,怎么连自己也骂上了?迎春红着脸不满地捅了他一下,家宝扭头看着她,笑得脸上花儿朵朵开。
既然隐归,京城是不能再住了,第二天,家宝向李惟简告别,他驾着马车带丈母娘和妻子回太原。李惟简送了许多礼塞到马车里,末了又指着徐塞鸿道:“徐叔本来就是你老丈人带到京城来的管家,你把他也带回河东去吧。徐叔也上了年纪了,就让他叶落归根吧。”徐塞鸿听着就要行礼道谢,李惟简赶紧阻止他,“徐叔,我这个小辈可当不起您老的大礼。”
一辆马车四个人回河东,家宝和徐塞鸿轮流赶车,一路风餐露宿不在话下,进入太原境内时,听到熟悉的晋腔,四个人都激动不已。张夫人母女更是热泪盈眶。
王、张两家的宅子都还在,虽然大门上落了锁,门前却没有荒草,干干净净的,就像家里一直有人住着一样,四个人互相看着,都觉得有点诧异。
家宝拔出剑,两下就把两把锁都给破坏了,他推开王家大门,屋里一尘不染,也没有什么霉味,家宝兴奋起来,“娘,好像有人定期帮咱们打扫房子呢。”
张夫人跟着他进屋,点头道:“应该是的,莫非是思结进明?咱们在太原也只有他一个亲友了。下午去他家看看,许多年没见过了,也怪想念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