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子昂回报朝廷,皇帝听说争取到了回纥人的联盟,心中大喜,就加封仆固怀恩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下兵马副元帅”,与天下兵马大元帅李适一起出兵讨伐逆贼史朝义(在唐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宰相才有的封号)。
雍王李适率领大唐军队在黄河北岸安营扎寨后,他就带着药子昂、魏琚、韦少华、李进等人,前往回纥军中,与他的同盟军登里可汗会面商议战事。
登里可汗帐中亲卫衣甲鲜明威风凛凛,他看到唐军的大元帅李适竟然是那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就低声问左右“这个李适是什么身份呀”,左右告诉他李适是雍王,是当今大唐天子的长子。可汗点点头,没做声。
李适被迎进帐中,目不斜视,对那些刀剑出鞘的回纥亲卫视若无睹,彬彬有礼不卑不亢问候登里可汗。
登里可汗想给李适一个下马威,就阴沉着脸说:“我是你姑父,大唐是礼仪之邦,长幼有序,你见了我为什么不下跪磕头?”登里可汗的妻子虽然是仆固怀恩的女儿,但她是被肃宗皇帝认做女儿,加封为大唐公主出嫁回纥的,李适是肃宗皇帝的孙子,所以登里可汗硬要厚着脸皮充当李适的姑父也不能算错,不过,他忘了他的父亲英武可汗是名副其实的肃宗皇帝的女婿,按照他的说法,他们父子俩就变成连襟了。
安史兵变之初,肃宗皇帝向登里可汗的父亲英武可汗借兵平叛,为了争取回纥人的同盟,他牺牲了自己亲生的小女儿宁国公主,把她嫁给粗鲁老头儿英武可汗,又把仆固怀恩的女儿嫁给现在的登里可汗,宁国公主入嫁才一年英武可汗就死了,回纥人居然要鲜花一样年轻的宁国公主给他们的可汗陪葬,宁国公主若不是急中生智应对得宜,差点就陪着死老头儿见了阎王。而回纥军队在帮助唐军收复东京洛阳后,回纥人在洛阳大肆劫掠三天三夜,为达到最佳抢劫效果,回纥军队还引诱卖国求荣的奸人给他们当向导,东京府库被他们搬了个精光,当今圣上李豫,也就是当时身任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广平王欲阻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抢劫,洛阳父老为了送走这尊大神,不得不想方设法筹集了锦缎万匹献给这些强盗,请求他们不要抢劫。自此之后,大唐和回纥的关系也就势成骑虎,上去容易下来难。
见到登里可汗故意刁难雍王李适,药子昂赶紧站出来维护他,“我们雍王殿下是肃宗皇帝的嫡长孙,身份尊贵,况且玄宗、肃宗两位先皇帝尸骨未寒,殿下还在孝中,不宜给可汗行此大礼。”
回纥叶护驳斥说:“我们可汗既是肃宗皇帝的女婿,可汗的哥哥又曾经与当今天子约为兄弟,我们可汗不折不扣是你们这位雍王殿下的长辈,晚辈见了长辈,怎么能够不磕头呢?”
李适气得脸色铁青,药子昂苦苦坚持殿下身有丧礼,不能磕头,回纥人群起而攻,口口声声“可汗是长辈,雍王必须给长辈磕头”。药子昂无奈咬牙道:“我们当今圣上在登基之前就曾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现在雍王殿下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其实,雍王殿下不仅仅是我们唐军的统帅,更是大唐的太子,是未来的皇上,哪里有中国未来的皇上给回纥可汗磕头的道理?”
这时的李适还没有被封太子,离“未来的皇帝”这个宝座更是八字还没一撇,因为形势严竣,药子昂心中焦急、声色俱厉,已经有点口不择言了。登里可汗渐渐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看起来今天是绝不能逼迫李适磕头了,但是就这样服了软,岂不大失面子?登里可汗摆着脸说:“雍王殿下年少无知,不通世务也就罢了,你们这帮做臣子的也不晓事理,着实可恶。”
回纥几个酋长马上跟着附和,“可汗,这些人如此无礼,该怎么惩罚?”
登里可汗命令把李适的随从官员药子昂、魏琚、韦少华、李进等人都拉下去各打一百大棒。可怜这几位都是文官,体质当然不能跟思结进明那样的武人相比,而承受的刑罚居然比思结进明的更严重,药子昂等人都是中书﹑门下两省的要员,如果没有发生这件影响他们形象的事情,借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宰相,居然都被回纥蛮子这样侮辱。几位大臣都被打成重伤,奄奄一息,登里可汗叫人把他们抬回唐营,魏琚﹑韦少华回营后,当夜就离开了人世。
李适回归唐营,唐营众将见自己的元帅和行军司马遭受这样的侮辱,个个义愤填膺,许多人抄起家伙就要出去跟回纥人拚命,李适大声喝止,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史朝义的贼军就在我们对面,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一算账,回纥人就会倒向史朝义,这支盟军就变成了近在咫尺的敌军。你们想想吧,在我们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还能有几分胜算?今天这样的恶气,我都能忍,难道你们还不能忍吗?”李适一席话说得众人垂头丧气,纷纷抛下兵刃。是呀,皇帝的儿子都能忍,他们能不忍吗?
第十七章 骑虎已难下 [本章字数:238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3:00:11.0]
史朝义集结了六万人的军队,与大唐和回纥联军交战。仆固怀恩在贼军西边平原上布阵,同时派谴唐军骁骑从南边山上居高临下出击、回纥精锐从敌军背后东北方向出击,三路军马同时发起进攻,史朝义大败,立即又从幽州调集援军,与之前的败军联合起来共有十万人马,贼军在昭觉寺布阵,仆固怀恩乘胜出击,贼军死伤虽然惨重,队伍始终不乱,安西、北庭行营节度使马璘见状,单人独马杀入贼军万马军中,左冲右突,无人能挡,贼军阵形终于乱了起来,唐军大军乘势冲击,贼军死伤惨重,一败再败,临阵脱逃者不计其数,史朝义见大势已去,不得已向东逃跑,依然死心踏地跟着他不离不弃的仅仅只有一百多名轻骑兵。
史朝义逃到汴州,奉他的命令驻扎在汴州的贼将张献诚紧闭城门,不让他进城。形势危急,史朝义吃了闭门羹,气得大骂张献诚忘恩负义。张献诚也不多话,只命令军士放箭。史朝义万般无奈,只有转而向濮州逃跑,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玚率领唐军随后追到汴州,张献诚开门投降。
辛云京率领河东军士从井陉口出兵河北,准备端掉史朝义的老巢,扼守土门的贼将安忠志立即率军迎击,安忠志的下属王武俊劝他投降说:“辛云京是大唐骁将,河东军从井陉口而来,我们虽然占着地利,但是不得人心,史朝义大势已去,唐军风头正劲,将军以少击多,以曲斗直,若是进攻,我军必败,若是固守,我军人心离散,军士们一定会临阵脱逃,将军此时不趁机投降,将来后悔也来不及。”安忠志觉得王武俊说得有理,立即派人向京云京投降。
河北另一位贼将薛嵩为史朝义镇守相州,大唐泽潞节度使李抱玉领兵杀到,薛嵩省时度势,也不敢交战,开城出降。顺便提一下,这位薛嵩是唐朝高宗皇帝时大名鼎鼎家喻户晓的名将薛仁贵的孙子,薛家累世为将,可惜祖父是保家卫国的功臣,孙子却做了为祸人间的反贼。
史朝义逃到莫州,与贼将薛忠义和田承嗣合军,又纠结了三万人闭城固守。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玚率领田神功、郝庭玉等大将兵临城下,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和泽潞节度使李抱玉也同时杀到,平卢节度使候希逸跟着赶到,四路唐军在莫州城下汇合,把莫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史朝义多次出战,屡战屡败,困守孤城日久,渐渐箭尽粮绝,田承嗣就劝史朝义亲自领兵杀出重围前往幽州向老巢里的贼将李怀仙求救。史朝义觉得田承嗣说得有理,就把母亲、妻子、儿女都托付给田承嗣,自己趁夜率领一千骁骑杀出城去。
史朝义托付家小的时候,田承嗣跪在地上,眼泪纵横,拚命磕头,大表忠心,史朝义才一出城,田承嗣就发起突袭,暗杀了另一个贼将薛忠义,并将史朝义的母亲、妻子、儿女都绑到城墙上,竖起投降的白旗,仆固玚还不相信,田承嗣大声呐喊,“史朝义的家眷都在我手里了,我是真的投降,刚刚趁黑杀出去的就是史朝义,他要去幽州搬救兵,你们赶快去追呀。”史朝义的家人大哭大骂田承嗣,唐军高举火把察看,田承嗣怕唐军不相信他而死死围困莫州,于是一刀剁下史朝义母亲的脑袋,丢下城去。
仆固玚叫人捡起来,仔细看了一下,立即率领唐军往幽州追去。
史朝义到幽州,幽州贼将李怀仙也像张献诚一样紧闭城门不放史朝义入城,史朝义哀求道:“自古君臣有义,况且我父亲待你恩重如山,你对我怎么能这样无情无义?”
李怀仙居高临下,远处烟尘滚滚,那是大唐的追兵已到。李怀仙双手按着城垛对史朝义说:“天不助燕,唐室复兴,你父亲本来已经投降了大唐,又立即背叛,如此反反复覆,无忠无信无义;你身为儿子,杀父夺位,还跟我谈什么忠义,难道你就不觉得惭愧吗?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燕气数已尽,我现在降唐,天经地义。唐军追过来了,一定是田承嗣已经背叛了你,你还是赶紧逃吧。”(注:李怀仙说‘天不助燕’是因为安禄山、史思明相继称帝,建立了一个伪政府,国号大燕)。
史朝义听了又惊又惧,哀求道:“我从昨夜奔波到早晨,还没有吃饭,看在过去君臣的份上,你就给我一餐饭吃吧。”
李怀仙比田承嗣有良心,他命人送了干粮、饮水,用绳子吊到城下,史朝义和他的亲卫取了饮食,狼吞虎咽,军士们吃饱了饭,一位领头的下马对着史朝义磕了三个头,接着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其余军士也有样学样,下马磕头告辞,不一会儿就散得只剩下一百来人。
史朝义穷途末路,哭着拜别军士,然后走进一个树林中上吊自尽。李怀仙派人砍下史朝义的首级,作为他投降大唐的进见之礼。
苦战八年多,唐军终于大获全胜,仆固怀恩敲着得胜鼓班师。河南、河北几位贼将张献诚、安忠志、薛嵩、田承嗣、李怀仙都已投降,安忠志、薛嵩甚至把军队都交给了辛云京、李抱玉。但是作为统帅的仆固怀恩却觉得:猫之所以被人们重视,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捉也捉不完的老鼠!他身为武将,有仗打才显得他的重要与尊贵,一旦天下太平了,到处都没有贼,他这个大将军也就没用了。自古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果不想做大唐的韩信,就得养几只老鼠保持自己的尊贵地位!抱着这样的心思,仆固怀恩竟然下令让田承嗣、薛嵩、安忠志、李怀仙四位降将复位,依旧统率他们的军队镇守河北。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仆固怀恩才上表朝廷,请求皇帝分封这几位降将,以安抚河北降卒之心。
朝廷以前为了瓦解史朝义的军队,也下过大赦的圣旨:只追究贼首,东京及河南、河北所有伪政府官员,只要弃暗投明,之前犯下的罪行全部一笔勾销。这也是那些贼将一看到形势不利就投降的原因。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所有的人都累了,朝廷看到仆固怀恩要分封那几位降将的奏章,也不加追究,只求息事宁人,就顺坡下驴,把河北划成四个军镇,加封这四个降将为节度使。几个降将之中,田承嗣、安忠志**年来一直都是安史贼军的先锋官,不知残杀了多少无辜,为祸之大,远甚于自杀了的贼头儿史朝义。可是仗打到最后,这些强盗竟然也跟着加官进爵,成为手握军事、财政、行政大权,令人羡慕嫉妒恨的节度使!大唐王朝一场轰轰烈烈的平叛大戏居然演成了黑色幽默。五位降将之中,唯独张献诚没有留在原地,后来被朝廷派去剑南,也做了节度使。这位张献诚是大唐开元名将张守珪的儿子。跟薛嵩一样,也是出身名门。
第十八章 骑虎已难下 [本章字数:228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3:18:13.0]
仆固怀恩让几个降将复位统领降兵时,接受安忠志、薛嵩投降的辛云京、李抱玉见仆固怀恩居心叵测,这两人就分别上奏朝廷,告了仆固怀恩一状,并叮嘱朝廷秘密防备仆固怀恩。所以打了胜仗、自以为功劳大得不得了的仆固怀恩还没回朝,就已受到了大臣们的弹颏,仆固怀恩又惊又怒又惧,也上奏章给自己辩护,并说辛云京和李抱玉嫉贤妒能,请求皇帝诛杀这两位大将。皇帝两不得罪,既不怪罪仆固怀恩,也没有诛杀辛云京和李抱玉,对三个人都是好言安慰,让他们宽心。
战争终于结束了,辛云京请求加封张光晟为代州刺史的奏章也被批准了。张光晟从河西出发,先后跟随哥舒翰、王思礼、辛云京三位节度使平叛,转战万里,辛苦拼搏**年,终于开花结果做了代州刺史。可是造化弄人,他在战场上最强劲的敌人、叛军的几位贼将投降后,居然都做了节度使。虽然代州刺史也是令人眼红的大官,跟那几位降将相比却不能不让人感慨。
作为胜利者的盟军,回纥的登里可汗兴奋地领着军队进入东京洛阳,去接收“史朝义留下来的财富”,回纥军队再一次在洛阳烧杀抢掠,许多妇女、儿童惊恐万状地逃到圣善寺和白马寺的阁楼躲避,希望菩萨能保佑他们,回纥军士放火焚烧两座阁楼,逼迫阁楼上的人下来,烧死者不计其数,大火十多天不灭,繁华的寺院付之一炬。作为观军容使的大宦官鱼朝恩不但不能禁止回纥人的暴行,反而跟回纥人一起抢掠百姓,洛阳再次遭受大劫,等到回纥人终于心满意足离开,洛阳的老百姓穷得连衣服都没有了,只能用树木的枝叶和纸张做衣,曾经繁华的洛阳就这样成为废墟,就这样永远失去了作为国都的资格。
回纥人这样无法无天,大唐皇帝不但没有能力阻止,还在长安热情地迎接他们,又下旨命令吏部侍郎王翊和监察御史源休作为使者,给登里可汗和他的酋长们论功行赏。
回纥停驻长安的时候,一个夜晚,回纥人在宵禁时间冲过含光门,冲进国家的鸿胪寺,鸿胪寺的守卫甚至不敢阻挡过问他们。鸿胪寺可不是什么佛家的寺院,而是大唐的行政机构——九寺中的一寺,它的职能之一就是接待、管理四夷来朝的外国君主们。这样的行政机构被侵犯,掌管京城治安的京兆尹源光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落门牙往肚里吞,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回纥人终于玩尽兴了,开始拔营回国,皇帝依旧命登里可汗的老丈人仆固怀恩欢送他们。登里可汗在回去的路上,照样横行霸道劫掠不止,如果他觉得大唐地方官员和老百姓伺候得不够尽心,就会挥刀杀人,完全没有半点顾忌。
回纥人再一次经过太原,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却不像别处的官员那样接待、伺候他们,就像登里可汗当初进入大唐疆土一样,辛云京依然把这位“立了大功”的可汗当敌人,紧闭城门,备好弩箭等候着。
登里可汗初来的时候,抱有劫掠河东的目的,即便后来听了老丈人仆固怀恩的话,改变了主意,也还是想劫掠太原府库,处境那样微妙,辛云京不接待不尊敬他还情有可原。可是现在他都成了大唐的功臣了,辛云京不但不出城来犒劳他,居然还是这样不尊重他,把他当敌人,登里可汗终于发怒了,带着人在城下大声叫骂,辛云京朗声答道:“可汗,你这一路上为所欲为无法无天,我念你曾经是大唐的盟军,也没在我的境内犯事,所以没有出城攻击你们。但是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见好就收,我可就不客气了。”
登里可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大骂几句发泄过后,冷静下来考虑一下,终于向现实低了头,安安静静率领人马回国了。
奉命欢送女婿的仆固怀恩本来就对辛云京恨之入骨,可是皇帝不给他出头,不按照他的意思诛杀辛云京,他也只好忍着。如今看到辛云京这样不给登里可汗面子,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嘛,可汗在城下,他仆固怀恩也在城下呀,辛云京对可汗这样无礼,不就是对他仆固怀恩无礼吗?仆固怀恩越想越难咽下这口气,再次上奏皇帝:辛云京不知高低轻重,竟敢得罪友邦,遗祸无穷,为了平息回纥人的怒火,请皇上下旨诛杀辛云京。
仆固怀恩奏章发出去后,皇帝没有任何回复,仆固怀恩久等没有音信,知道皇帝依然维护辛云京。既然皇帝不愿收拾辛云京,那他就自己来收拾吧,只要把辛云京先杀了,再奏报皇帝,在木已成舟、生米被煮成熟饭的情况下,估计皇帝也只能承认既成事实了。
仆固怀恩私自调兵谴将,因为他已掌管着朔方兵权,他调了三万朔方军屯驻汾州,又叫他的儿子仆固玚率领一万多人屯驻榆次,另外三位朔方大将李光逸、李怀光、张维岳分别率军屯驻祈县、晋州、沁州,对太原形成四面合围之势。
在这微妙的时候,恰巧皇帝一位相当宠信的大宦官骆奉仙来到了太原,仆固怀恩不敢阻挡骆奉仙入城,又怕他进城后对自己不利,这样大权的宦官简直就是皇帝的耳目嘛。在骆奉仙进城之前,仆固怀恩给他送了许多厚礼,当然也说了辛云京许多坏话,并且说他要为国家除害诛杀辛云京,骆奉仙一直点头称是:对,你做得对!仆固怀恩一高兴,最后自降身份,跟这个宦官拜了把子,结了兄弟,才恭恭敬敬送他入城。
骆奉仙进城后,辛云京对他也敬重有加,大摆宴席招待他,热情得不得了,当然辛云京也给这个宦官送了许多厚礼。酒酣耳热之际,辛云京告诉骆奉仙:仆固怀恩跟回纥合谋,居心叵测,反状已露。请将军代我奏报皇上,让我替朝廷除掉这个祸害”(骆奉仙虽是个宦官,却也拥有大将军爵位,所以朝里朝外的大臣都称呼他“将军”,而不是公公)。在安史兵变之初,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对皇帝安排在他身边的监军——大宦官边令诚嗤之以鼻,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九年之后,仆固怀恩、辛云京也像高仙芝一样作为大唐王朝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都不得不放低身段去结交一个宦官,可见大唐“宦官专权”的弊病已相当严重。
骆奉仙得了辛云京许多好处,也跟辛云京亲热得不得了,听辛云京这样说,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仆固怀恩这样辜负圣恩,咱家一定要帮你辛大人奏明圣上。
第十九章 骑虎已难下 [本章字数:319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2:52:08.0]
骆奉仙从太原出来,仆固怀恩闻讯,亲自出来接着,杀鸡斩羊款待他,因为仆固怀恩跟骆奉仙已拜了把子做了兄弟,所以仆固怀恩的母亲也陪着一起喝酒,大伙儿喝得起劲兴致高昂的时候,老太太就借着酒劲儿责备骆奉仙说:“你当初跟怀恩约为兄弟,去太原又跟辛云京亲近,你明明知道辛云京是怀恩的仇人,做人怎么能这样两面三刀呢?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兄弟始终是兄弟,你们以后还和好如初吧。”
骆奉仙连连辩解说:“我没有结交辛云京,这都是辛云京使的坏,想离间我们,您不要上了他的当。”
仆固怀恩见母亲和骆奉仙都变得不大高兴,恐怕他们争执起来,就走到席间,持剑起舞,边舞边说:“今天大家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啊,我给你们舞剑助兴。”
骆奉仙鼓掌叫好,仆固怀恩舞毕,骆奉仙拿出辛云京送他的一样物品给仆固怀恩做彩头,同时向他告辞。仆固怀恩不知道骆奉仙是借辛云京的花来献他这尊佛,高高兴兴收了骆奉仙送的彩头,说:“明天就是端午,兄弟你还是不要到路上奔波了,不急在这一天嘛,就在我这里过节,大家一起开心。”
骆奉仙知道仆固怀恩城府极深,性子蛮横,现在仆固怀恩越是热情,骆奉仙心里越是不安,一个劲说要走,仆固怀恩拚命挽留,骆奉仙勉勉强强留下来了。仆固怀恩还是不放心,怕骆奉仙背着他悄悄走了,安顿好骆奉仙后,仆固怀恩就叫人把他的马藏了起来。他一心要把骆奉仙留下来好好巴结巴结,在他看来,没有马,骆奉仙自然走不成了。
世事难料,仆固怀恩一转身,骆奉仙就准备悄悄走掉,当他发现自己的马都被牵走后,又惊又惧,暗自寻思:老太太酒席上那样责备我,仆固怀恩又把我的马藏起来,莫非他们是想杀我?骆奉仙越想越怕,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等到半夜,他估摸着仆固怀恩睡熟了,骆奉仙爬起床来,跳墙而逃。
仆固怀恩一早醒来,发现骆奉仙已逃跑,他也大吃一惊,知道要坏事,赶紧亡羊补牢,仆固怀恩亲自骑着快马驮着骆奉仙的行囊拚命追赶。骆奉仙没有坐骑,跑不快,摸黑半跑半走了半夜天才亮,骆奉仙正累得要死,听到马蹄声急,回头发现是仆固怀恩,怕得要命。仆固怀恩追上骆奉仙,跳下马责备他说:“我一片至诚留你过节,你怎么能这样不相信我,竟要半夜而走!”
骆奉仙无言以对,勉强搪塞道:“咱家有要事在身,实在耽搁不得。”
仆固怀恩还想劝骆奉仙跟他回去,骆奉仙坚决不从,仆固怀恩也不敢勉强,生怕再一次弄巧成拙,于是伺候骆奉仙上了马,把缰绳交给他,两人客客气气和和睦睦挥手而别。
骆奉仙受了惊,一进京就状告仆固怀恩勾结回纥人谋反,如果仅仅他一个人告状也就罢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也有一道奏章到了长安,居然也是告仆固怀恩勾结回纥的。
原来是仆固怀恩送登里可汗出塞,经过泽潞时,李抱玉接待登里可汗,顺便也给仆固怀恩送了一份礼,仆固怀恩抱着礼尚往来的心思,就拿登里可汗送他的东西转送给李抱玉。李抱玉发现那些礼是从可汗那里来的。因为仆固怀恩之前上表要皇帝诛杀李抱玉,所以李抱玉表面客气,心里却一直防着他。仆固怀恩不拘小节,拿登里可汗送的东西做回礼,被李抱玉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毫不客气地上奏朝廷:仆固怀恩私下勾结回纥,应当早做准备,防患于未然。
当时的宦官头儿鱼朝恩正因为仆固怀恩深得皇帝的宠信而心生妒恨,现在看到骆奉仙、辛云京、李抱玉都在告仆固怀恩的状,他就觉得有机可乘。于是鱼朝恩也跟着推波助澜,劝说皇帝应该赶紧拿主意,别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仆固怀恩自以为他仆固氏一门忠烈,父兄子侄为国而死者四十六人,功高无人能比,不料居然被辛云京等人群起而攻告他谋反。仆固怀恩气得要命,再一次上表自辩,指责骆奉仙、辛云京、李抱玉污陷忠良,请皇帝诛杀这三位小人(仆固怀恩也是欺软怕硬的角色,在攻击他的这些人中,鱼朝恩权势太大,他就不敢得罪)。
仆固怀恩上的这道奏章相当长,文采也相当好,措辞极为严重,笔者摘录了其中部分句子翻译如下。
“……臣兄弟死于敌阵,子侄亡于军前,九族之亲,十之**不在人世,就算活着的,也都是遍体鳞伤……
……臣当初遵照陛下的旨意,送登里可汗回国,为了安抚可汗,臣不惜荡尽家产。臣送可汗走到太行山北,辛云京不但不出城来迎接招待,反倒如临大敌,武装伺候,就像可汗是强盗一样,回纥人怒气冲天,执意要发兵攻城,是臣拚命劝解,才把他们平安送出塞……
……臣陪可汗经过泽潞之时,李抱玉迎接招待可汗,事事用心,又送臣骏马和银器,臣将可汗所赠送的一千匹绸缎转送给他作为回礼,不料李抱玉跟辛云京串通一气陷害于臣,这样往来的礼物,便成为臣勾结回纥的罪证!陛下不擦亮眼睛,听信谣言,以致忠良正直之士,被奸邪之党诬陷。臣问心无愧,实在不敢欺瞒天地辜负神明!深夜里思来想去,臣一共犯了六条大罪:
当初同罗胡人背叛朝廷,黄河九曲之地动荡不安,兵连祸结,臣不顾老母在堂,前往灵州勤王,先帝嘉许臣忠诚,命臣征兵讨叛,才使得贼子逃跑,河曲安宁,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的第一罪;臣的儿子仆固玢被同罗人抓住,投降于贼,本是身不由己,不久就弃暗投明,从敌营里逃出来投奔于臣,当时天下骚乱、军令难行,臣忍痛割爱,将他斩首军中,以此威慑众将号令三军,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的第二罪;臣的两个女儿都远嫁蕃王,为国和亲,兵不血刃荡平寇敌,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的第三罪;臣和臣的儿子仆固玚,奋不顾身,身先士卒,父子效命,只为让国家获得安宁,这是臣不忠于国的第四罪;陛下命臣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让臣指挥河北,那些刚刚弃暗投明的新节度使都手握强兵,反反覆覆,臣安抚住他们,州县因此平定,赋税得以按时缴纳,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的第五罪;臣劝说回纥,让他们出兵奔赴急难,天下平定,又送他们回国,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的第六罪。陛下如若因为这些罪过诛杀臣,何异于伍子胥兴复吴国,却落得个枉死长江,文种使越国称霸,反被赐剑自尽。前人如此,臣自也应当吞恨九泉衔冤千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郭子仪先前已被猜忌,臣现在又遭人诋毁,古人说‘飞鸟都被射光了,好弓就被藏了起来’,确实有他的道理!陛下听信谗言,跟被赵高蒙蔽指鹿为马的秦二世又有什么两样呢,倘若陛下还不能采纳逆耳良言,这样因循下去,臣不能保家,陛下又怎么能够安国?”
这道奏章写到后面,用语越来越狂,虽然对皇帝相当不敬,却也指出了当时存在的许多弊病,也不知道皇帝有没有看进去。
无论如何,皇帝还是挺体谅仆固怀恩的,并没有因为那么多人告他谋反就信以为真,更没有要杀他的意思,但是他也不可能顺着仆固怀恩的意思诛杀辛云京、李抱玉等人,大唐西北边疆不宁,回纥、吐番虎视眈眈,朝廷眼下正依赖辛云京、李抱玉守卫边疆。所以,皇帝还是只能像当初一样充当和事佬,好言安慰众人,任何一方都不去怪罪。
九月,皇帝命门下侍郎裴遵庆前往汾州,让他去安慰仆固怀恩。怀恩刚愎自用、横行霸道惯了,如今不仅压不住辛云京、李抱玉,反倒被众人群起攻击,里外不是人,陷入进退两难之境。一看到裴遵庆,仆固怀恩抱着他的脚一边号哭一边倾诉,裴遵庆安慰他说皇帝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并不曾怪罪于他,并且劝他就此收军,入朝见驾,怀恩委委屈屈答应了。
当天夜晚,裴遵庆休息后,仆固怀恩的副将范志诚提醒他说:“皇上说他不怪罪你,那是因为你手里握着军权。古人说‘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现在明公正犯了这个忌讳,何况还有那么多人在背后中伤你呢。明公不要忘了来瑱是怎么死的,你要是离开军队,跟着裴侍郎入朝,只怕明公就是第二个来瑱!”
来瑱也是在安史兵变中出人头地的猛将,因他镇守襄州时得罪了宦官程元振,放弃兵权入朝做兵部尚书后,被程元振指使人煽风点火陷害,皇帝一时不悟,大怒之下,将来瑱流放蛮荒之地,来瑱被流放后,程元振等人继续中伤,皇帝一气之下,又下旨将他赐死在流放的路上。来瑱的一个下属冒着生命危险替他上诉,皇帝这时才醒悟自己冤枉了来瑱,可是大错已经铸成了。
仆固怀恩被范志诚这么一说,似乎也看到自己被流放被赐死的孤独凄凉!本来就心事重重的他,变得更加忧愁恐惧,硬是一夜也不敢睡觉。
第二十章 骑虎已难下 [本章字数:230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7:39:30.0]
第二天,裴遵庆一早就来约仆固怀恩跟他入朝,怀恩反悔说:“裴侍郎,您远道而来,本来我应该跟您前往长安面圣,但我怕自己一入朝就会被小人陷害,成为第二个来瑱。请您代我转告圣上:怀恩怕死,不敢入朝。”裴遵庆无奈,只好独自回长安。
吏部侍部王翊出使回纥归国,仆固怀恩一直与回纥的登里可汗音信不断,怀恩唯恐王翊回京对自己不利,就把他拦截下来,留在军中。
仆固怀恩屯兵汾州围困太原的时候,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的堂弟李抱真正在汾州担任别驾,他看见怀恩调兵谴将围困太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他的堂兄又和怀恩有矛盾,仆固怀恩轻易不敢动他堂兄,要斩辛云京也不是那么容易,但要拿他这样一个汾州别驾出气,那简直是易如反掌,为避免遭受池鱼之殃,李抱真赶紧化妆逃出了汾州。
相卫节度使薛嵩很感激仆固怀恩举荐他做节度使,仆固怀恩要对付辛云京,传书给河北几位降将,请他们帮忙提供军队粮草,田承嗣、安忠志、李怀仙等人都作壁上观,准备见机行事,只有薛嵩立即响应,欣然调兵筹粮。李抱玉得到消息,赶紧派谴他麾下的得力干将马燧前往相州阻拦薛嵩。马燧劝告薛蒿说:“辛云京是朝廷任命的节度使,又没有犯法,仆固怀恩擅自对他用兵,这种行为可称得上‘谋逆’。你是名门之后,被安禄山迷惑,委身于安、史贼军九年,当年跟着安禄山造反的,十之**尸骨无存,你祖上积德,才没有让你跟着安、史贼军身败名裂,上天原谅了你第一次,不见得还会原谅你第二次,难道你一定要让薛家败在你手上吗?”
薛嵩听得额冒冷汗,连连躬身谢罪说:“薛嵩无知,意气用事,多谢明公当头棒喝,才不致铸成大错。”
河北几个受了仆固怀恩大恩的降将都站在一边看热闹,完全没有要出手帮仆固怀恩的意思,甚至留守朔方的大将浑释之也没给仆固怀恩运送粮草,怀恩军队出来久了,粮草接济不上,他就下令截留河东地方交纳中央的赋税充当军费,这一昏招更落实了辛云京、李抱玉、骆奉仙、鱼朝恩等人关于“怀恩谋逆”的说法了。
朝廷劝解无效,朔方军在太原城外虎视眈眈,战争似乎已经不能避免了。原以为安史乱军平定,天下就可以太平了,小老百姓终于能安安宁宁过日子,做梦都没想到官军也会来攻打太原。河东军已剑拔弩张,太原城内,风声日紧,老百姓人心惶惶。
安史叛乱被平定后不久,朝廷任命张光晟为代州刺史的文书到了河东,光晟还没来得及走马上任,辛云京跟仆固怀恩的矛盾已日益加剧,仆固怀恩竟然把朔方兵调来,对太原形成四面合围之势,这个仆固怀恩究竟想干嘛?张光晟见情况不对,干脆不走了,就留在太原城内,随时准备帮忙,他也没料到他居然帮了个大忙。
深夜,辛云京被仆人的敲门声惊醒,本就异常警觉的他立即翻身坐了起来,摸黑拿了靴子,边往脚上套边问道:“是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明天?”
“张光晟将军有急事要禀报。”一个仆人在门外答道。
辛云京抓起搭在床尾的外衣,摸黑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张光晟正坐在客厅里等着,神色凝重,看到云京,立即站了起来,递给云京一样东西,说:“你看看这个。”
辛云京接了过来,那是一片小小的麻布,他展开布片,上面写着两行小字:“九九重阳之夜,待三更钟响,为君打开北门,见吾火炬行事,切记。事成之后,勿忘许我河东节度使之诺。”
辛云京看了一下落款,将布片摔到桌上,咬牙切齿道:“这封密书怎么落到了你手里?李竭诚人呢?”
“我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发现李竭诚探头探脑,鬼鬼祟祟,不知道要干什么,我记得今晚不是他巡夜,见他行动蹊跷,就悄悄跟踪在后,李竭诚登上北门城头,我尾随在后,发现城外有一队仆固怀恩的朔方哨军在街上徘徊,李竭诚拿起弓,抽出箭,往箭上绑布条,我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截住,看到布片上的内容,觉得事情严重,不敢耽搁。我自作主张先把李竭诚关押起来,又连夜赶来惊了你的好梦。”光晟笑道:“你不用这么激动,咱们命大,发现得早,没让他阴谋得逞。”
辛云京冷哼道:“李竭诚真是白日做梦,竟想跟仆固怀恩里应外合袭取太原,好让他取我而代之,河东节度使是什么职位,岂能由仆固怀恩说了算?就算他杀了我辛云京也不管用。”他抬起头来,拍拍张光晟肩膀,问道:“究竟有什么心事,竟让你睡不着觉,要半夜出来晃悠?”
光晟叹了口气,说:“当初王大哥在时,曾与我约为儿女亲家,孩子一天一天长大,我看保家不像个能成器的,我实在不放心把女儿嫁给他。可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要是悔婚,将来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故人。”
辛云京哑然失笑道:“不会吧?你女儿才多大呢,你就愁成这样了。再说了,哪个男孩子不调皮捣蛋,你这心操得也忒多了点吧。”
光晟摇头道:“所谓三岁看老,保家都快十岁了呢。那孩子,真是的……还有庭芳,整天和她表哥岑经形影不离、亲密无间……我现在是越看越后悔,当初我连保家的面都没见到,怎么就同意孩子的婚事了呢?”
云京拍着光晟的肩膀,笑道:“想当然嘛。王思礼不仅相貌英俊,还是人中豪杰,所谓父亲英雄儿好汉,看见做父亲的那么优秀,你怎么可能想到他儿子不成材!”
光晟苦笑道:“可不是么?”他叹了口气,“最近我姐姐身体也不太好……”
“别想太多了,”辛云京安慰道:“你姐姐正当盛年,有什么好担心的。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呢,要是一年到头都没一点小毛病,那才是‘病来如山倒’呢。”
“你说的也是,唉,只怕我真是操心过头了。”光晟低头,似乎陷入了沉思,不知在想什么。忽然他抬起头来,伸手使劲拍了拍脑袋,“你看我糊涂的。不提这些了,办正事要紧,半夜把你吵起来,可不是为了跟你诉苦。”
云京点了点头,笑道:“好,先办正事,我这就去提审李竭诚,看看仆固怀恩还有什么阴谋。”他关心地看向光晟,“你要不要回去睡觉?”
光晟笑着摇头道:“发现李竭诚行动不正常后,瞌睡早跑了个精光,还睡什么觉呢。我跟你一起过去。”
第二十一章 骑虎已难下 [本章字数:243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4:13:02.0]
张光晟带着辛云京来到关押李竭诚的所在,打开门,李竭诚被结结实实绑在一张胡椅上,耷拉着头,脑袋微微起伏,似乎在打瞌睡,大概听到什么动静,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到辛云京和张光晟,李竭诚咧嘴笑了一下,说:“辛云京,有劳你节度使大人的大驾了。张光晟,恭喜你了。”
光晟有点莫名其妙,问:“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抓住了我这个叛逆,在辛云京面前立了大功一件。以后,他能不大力提拔你吗?不过,”李竭诚瞪着光晟,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凶光,“就怕你没命等到那一天,仆固怀恩的大军已经四面合围,你们不过是些瓮中之鳖。”
“光晟有没有那个命,你就不用操太多心了。”张光晟平静地回应他。
“李竭诚,我很好奇,云京自问待你不薄,河东军更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背后捅我刀子?”辛云京拉了一张椅子给光晟,自己坐到李竭诚对面,盯着他问。
“自古胜者王候败者贼,我今天不走运,落到你的手里,成为你砧板上的肉,还有什么好说的。”
“听你那口气,似乎还很委屈?”云京冷笑,“就算你走了运,成功把太原卖给仆固怀恩了,你也别想成为河东节度使。如果我是仆固怀恩,绝不会信任你,你跟着我从河西出发,战场上八年同生共死,居然都没有一点点袍泽之情,你今天能出卖我,焉知明天不能出卖仆固怀恩?”
“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李竭诚恨恨道:“你为了做这个河东节度使,先叫思结进明煽动河东军官造邓景山的反,再让张光晟、李思义等人保举你做河东节度使,你别以为打了思结进明六十棍你就能蒙骗所有的人。我呸。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更何况只是一个节度使!你既然能取邓景山而代之,我为什么不能取代你?”
辛云京气得脸色铁青,“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满肚子坏水,自己不是东西,就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个德行。进明那么淳朴憨厚的人,居然也被你看成了阴谋家。当初若不是进明看不过去,向邓景山发难,你早就被他判了死刑!”云京忽然扭头看向光晟,吩咐道:“光晟,多派几个人留意李竭忠,在仆固怀恩退军前,不管白天黑夜,都不要让他看守任何城门,免得他也跟仆固怀恩串通一气陷害我们。”
“我弟弟没有参与这事,他什么也不知道,你不用防备他。”李竭诚听到辛云京叫张光晟防着他弟弟,立即给他辩护。
辛云京笑道:“非常时刻,小心为妙。我知道李竭忠不像你这样狼心狗肺,否则就不仅仅是提防他那么简单了。至于你,明天就会受到军法的制裁。”辛云京站了起来,对张光晟道:“走吧,仆固怀恩喜欢玩阴的,难免没有第二个野心家想取我而代之,以后加强戒备,要谨防祸起萧墙。”
第二天,辛云京升堂提审李竭诚,云京当众揭露他的罪状,命令将他斩首,李竭忠抱着他的兄长拚命大哭,左右将领将他扯开,辛云京安慰道:“李竭忠,我不会滥杀无辜,你哥哥出卖太原,罪不容赦。但是,你没有跟着他犯糊涂,我绝不会因他犯罪而诛杀你,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刀斧手将李竭诚推了下去,不一会就用托盘捧了一个头颅呈到堂前,辛云京抽出腰间佩剑,拍到桌上,严肃地说:“大家都知道了,仆固怀恩倒行逆施,作为大唐的使者,又是回纥登里可汗的岳父,不但不能阻止登里可汗一路行凶,还去接受登里可汗的不义之财!仆固怀恩和登里可汗经过太原,仅仅因为我辛云京没有出城去孝敬他,就要发兵灭我太原!‘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河东军、朔方军都是大唐的长城,到今天居然要箕豆相煎!云京绝对不愿意对着自己的兄弟开刀,可也不能引颈受戮,让别人的屠刀架到自己的脖子上来!仆固怀恩不进攻,河东军绝对不能出击,但是,如果仆固怀恩真的要把屠刀往我们头上砍,我们就要奋起反击,粉碎他的阴谋!”
云京越说声音越慷慨激昂,堂下众将纷纷拔出剑,右手高举,跟着大声喊道:“粉碎仆固怀恩的阴谋!粉碎仆固怀恩的阴谋!”
辛云京命人将李竭诚的头颅送到汾州仆固怀恩军中去,仆固怀恩发现勾结李竭诚阴谋里应外合袭取太原的计划落空,立即命令他儿子仆固玚把屯驻在榆次城外的军队调到太原去,准备攻打太原。
辛云京见仆固玚兵临城下,于是毫不客气地引兵出城交战,仆固玚所率领的朔方军理屈气亏,上到将军下到士卒都不乐战,人心离散,才一交锋就开始败退,仆固玚当初打史朝义贼军的时候,真是猛虎下山,势不可挡,现在跟河东官军斗起来,居然变得不堪一击,不一会儿就兵败如山倒,止也止不住,仆固玚无可奈何地被乱军卷着往榆次方向逃跑。
李抱玉的堂弟李抱真从汾州逃到长安,皇帝听说后,就召见他询问仆固怀恩和辛云京的情况,两只老虎窝里斗,皇帝为此焦虑无比。李抱真献计说:“陛下不必担心,朔方军一直是朝廷的正规军,是朝廷的根本,这支军队打心底不愿意跟着仆固怀恩倒行逆施。我听说仆固怀恩曾经如此欺骗朔方军:‘朝廷任用奸人,郭子仪功高盖世,居然也被宦官鱼朝恩陷害而死’,陛下只须派郭大将军前往河东,就可以揭穿仆固怀恩的阴谋。郭大将军是朔方军的老上司,朔方军看到他,一定不会再给仆固怀恩卖命。这样就可以不战而瓦解朔方军。”
皇帝听李抱真说得头头是道,立即采纳了他的计策,加封郭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朔方行营节度使,命他前往河东招降仆固怀恩的朔方军,这个任命就等于是撤了仆固玚朔方节度使的职务。
朔方军士很快就听到郭子仪还活着的信息,军心因此大乱起来,许多将士伤感地说:“我们已经跟着仆固怀恩做了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还有什么脸去见郭大将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