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想学,先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庭芳听到姑姑松了口,兴奋得要命。
“你跟我学舞,要像你跟先生读书一样用心,每天练舞时间由我安排,不许叫苦,更不许偷懒,”念奴盯着庭芳说:“否则,就不要开始。”
庭芳点头道:“我不怕吃苦,只要姑姑说的我都听。”
“好,你母亲一直为你天天在外面野而发愁,早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我也不会让你在男孩子堆里混到这么大。”念奴笑了起来,“那咱们明天就开始吧。”
庭芳好动,要她坐下来绣花那是要她的命,学跳舞却相当来劲,热情得不得了,简直有点废寝忘食,甚至做梦都在手舞足蹈。念奴也发现庭芳是颗跳舞的好苗子,于是倾其所有用心传授。张夫人发现了女儿的变化,她大感欣慰,这丫头总算有点淑女的样子了。
光阴似箭,一转眼张光晟到代州任刺史已经六年了,新年过后,节度使辛云京来信,请光晟一家人去太原过元霄节,一来叙旧,二来大家一起研讨研讨代州军、政事务。
庭芳不想坐马车,她穿着紧身胡服,骑了一匹马跟在父亲和表哥身后,念奴挑开车帘看着庭芳的背影,对张夫人笑道:“不知不觉,庭芳就快成大姑娘了呢。”
张夫人笑道:“你的经儿不也成后生了吗?还长得那么玉树临风潇洒倜傥,这一路上不知吸引了多少小姑娘的眼球呢,我刚刚就看到有姑娘给他丢花。”
“现在的姑娘真是大胆,”念奴摇头道:“经儿个头虽然有那么高了,算起来还不足十四岁,现在就给他丢花,也未免太早了些。”
“姐姐,经儿长得一点都不像你,倒是我那丫头,我看她倒好像长得越来越像你了。”张夫人对念奴笑道:“我和光晟都是小户人家出身,我大字不识一个,光晟也没读多少书,我俩对女儿宠溺过度,舍不得说半句重话,由着姑娘的性子折腾。这些年,多亏你的教导,这丫头才没变成假小子。”
第二十七章 飞花逐水流 [本章字数:345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7:46:46.0]
张光晟带着家人进入太原城,元霄将近,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热闹无比,一派喜庆气氛。赶了这么多路,张光晟怕家人劳累,就在一家大客栈歇马,让姐姐和夫人下车活动活动筋骨,光晟要了三楼一个雅间,临窗而坐,叫了茶、酒、小吃,大家边吃边看街上的热闹。
“虽然这些年不怎么太平,太原的老百姓过得似乎还挺滋润的,看来辛云京这个节度使做得一点也不比大哥差呢。”光晟抿了一口葡萄酒,皱眉道:“这酒是哪里酿出来的,比起少年时候喝的河西的葡萄酒,味道差得远了。”
“好花还要绿叶扶,辛云京的节度使做得好,你的代州刺史做得也不差呀。”张景明老爷子由衷地说:“这几年,代州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前过得好多了。”
张光晟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做刺史就是瞎子走路,摸摸撞撞,以前就没管过行政、财政,突然当上刺史,都不知道从哪着手,手底下用的也都是辛云京给我留下的人,勉强照着云京走过的路亦步亦趋,总算没出什么大错。我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以前河东节度府的军官们居然敢推举我做节度使,幸好我有自知之明,不然,只怕我就是第二个邓景山。”
靠窗坐着的庭芳一直东张西望,忽然指着窗外叫了起来,“打架了,楼下打群架了。”
张光晟站了起来,望了一眼窗外,六七个半大后生纠缠在一起,一张胡椅被扔到了路中间。“这些年轻人,真是吃饱了撑的。”
忽然有一个家伙被人横着高举过头,像玩杂技似的转了两三个圈,接着被扔到地上,立即鬼哭狼嚎起来。张光晟皱起眉,这是哪家的小伙子,下手也未免太狠了一点,不过,挨打的家伙叫得那么大声,中气十足,很明显精力相当充沛,估计没受什么重伤。正寻思间,打人的那个小伙子已经飞跃起来,连环双踢,迅捷无比,又有一个小伙子仰面朝天被踢倒在地,他怪叫着大骂,“我操你大爷的!”
打人的那个听了,落到地上,又补上两脚,踢得对方大声惨叫,他还不解恨,恶狠狠地威胁,“给我闭嘴,你敢再骂,信不信老子今天就踢死你。”在他发威的时候,周围还有几个后生磨挙擦掌,跃跃欲上。
“保家哥!爹,那个是保家哥呢。”庭芳忽然指着那个凶狠无比的小伙子叫了起来。
张光晟也认出人来了,单看身影,那小子轮廓已经颇有几分像他老爹王思礼了。几年不见,王保家是越来越跋扈了。张光晟头都大了起来,再也看不下去,他双手撑着桌子,从窗口直接跃了下去,落到街上,喝道:“住手。”
“呸,敢管老子的闲事,也不掂量掂量你有多少斤两。”王保家还以为来的是衙门里的差役,头也没回,一边继续狠踹地上的那个小伙子一边向张光晟示威。
张光晟大步走过去,伸手去抓他的衣领,王保家也感觉来者不善,不像是普通衙役,赶紧低头闪避,张光晟那一抓,使的却是一招“翻云覆雨”的擒拿手,加上王保家又轻敌,一下没避开,被光晟抓着衣领,王保家使一招“金蝉脱壳”还想卸掉外袍逃脱,张光晟行动更快,已经放开他的衣领,抓着他的头发,揪着他转身面对自己,王保家疼得直龇牙咧嘴,骂道:“奶奶的,有种跟老子光明正大打一架。”
光晟怒道:“你才多大,也敢一口一个‘老子’。”
王保家被拖着转过身来,看到光晟,愣了一愣,低头道:“张叔叔!”
周围虎视眈眈的几个小伙子看到王保家忽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半截,知道他遇到了克星,都兴致勃勃围观起来。张光晟扫了一眼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伙子们,对王保家喝道:“先跟我上楼去。”王保家苦着脸,乖乖跟在张光晟后面往客栈里走。
“保家哥,你刚才好凶啊。”庭芳看到父亲带着王保家上楼,马上迎了过去。王保家本来还挺不服气的,看到庭芳甜甜的笑脸,慢慢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张光晟回到席前,在自己面前加了一张凳子,指着那个座位对王保家道:“坐下。说吧,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王保家低头道:“我也是出于无奈……”
张光晟鼻子都差点给气歪了,“胡说八道,不是我下去,你都要打出人命来,还敢说‘出于无奈’!”
王保家抬起头,直着脖子道:“是他们先动的手,我总不能等着挨打吧。”
张光晟哼了一声,道:“他们为什么要动手?”王保家不做声,张光晟喝道:“说呀,你刚才不是很有理吗?”
王保家小声嘀咕道:“张叔叔,这是我们年轻人之间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我不要管?”张光晟打断他的话,怒道:“我再不管,你都要成流氓了。”
“我做流氓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又不是我爹。”王保家装了半天孙子,终于忍不住出言顶撞。
“你还敢提你爹!”张光晟气得七窍生烟,“你爹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要是挨了楼下那些人的打,那才叫丢我爹的脸。”王保家不服气地抗议,“我爹那么厉害,我怎么能输给那些小混混!”
“合着你打架也是英雄了?”没想到几年不见,王保家居然变得这么蛮不讲理了,张光晟忽然泄了气。
“我打赢了当然是英雄。”王保家骄傲地说:“我看整个太原城内,就没哪个单打独斗能赢我的。”
“如果谁打架厉害谁就是英雄,那岂不是所有的地痞、无赖、恶霸都是英雄了?我看你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地痞!”张光晟停顿了一下,又教训道:“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继续这样胡混下去,哪天打架遇到了狠角色,被人打死打伤,别人还要嘲笑王思礼管生不管养,生出你这么个熊包来。”
王保家“霍”地站了起来,一脚踢开凳子,指着张光晟喝道:“不许侮辱我父亲,张光晟,我敬你是我父亲的朋友,才叫你一声‘叔叔’,你别为老不尊,蹬着鼻子就上眼睛,踩着老二也敢上肚脐!”
听到王保家说话那么粗鲁,庭芳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保家哥,”她生气地质问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父亲说话?”
王保家气呼呼道:“是你爹为老不尊!”
张光晟却没有生气,双手抱胸,冷笑道:“保家,真正侮辱你爹的人是你!”
“我怎么侮辱我爹了?”王保家不服气地问。
张光晟慢条斯理道:“我是第一次听说‘英雄’是打架打出来的!你不务正业,天天在外面鬼混,自以为厉害,今天跟这个打,明天跟那个打,万一哪天被别人打残了。所有太原人都会指着你说:‘看,这小子就是王思礼的儿子’!到那个时候,王思礼一世英名就全毁在你手里了。”
“呸,我到现在就没碰到对手过,谁能打残我?”王保家大声抗议。
张光晟二话不说,站了起来,右手一挥,他刚刚坐的那个椅子朝王保家飞去,王保家赶紧闪避,张光晟早已算好他的后招,跟着一脚扫过去,就像送上门挨打一样,王保家挨了狠狠一脚,“扑通”倒地。
“奶奶的,张光晟,你敢暗算我。”王保家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朝张光晟直扑过来,张光晟往旁边一闪,王保家用力太猛,差点收势不住。张光晟在他屁股上补上一脚,王保家又“扑通”倒地。“有种你别躲,跟我光明正大打一场。”王保家双手撑地,迅速跃了起来。
“这小子身手还不错,反应挺快的,就是临敌经验不足,又吃了年轻气盛的亏。”张光晟暗暗点头赞许。
客栈掌柜慌慌张张上楼,哀求道:“客官,这里地方小,要打你们出去打吧。”
在掌柜的说话之时,两人又噼噼啪啪过了好多招,张光晟很快又揪住王保家一个破绽,再一次把他摔倒,然后抓着他的臂膀把他提了起来,走到窗口,双手往前面一送,把他推了下去,许多人惊叫起来,在惊叫声中,张光晟已跟着跳了下去。
王保家在即将着地之前已调整好四肢,一落到地上就弹了起来,倒也没摔着,还没等他站稳,张光晟跟踪追到,人还没落地,已凌空飞起一脚,王保家又摔了个嘴啃泥。张光晟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喝道:“你服不服?”
王保家拚命点头,张光晟冷笑道:“这就服了?怎么不再打了?让你继续横下去,总有一天会栽跟头。”
王保家擦了擦脸上的灰土,扁着嘴,恨恨地说:“你年龄比我大,块头比我高,力气也比我大,打赢我算什么!今天我认输了,总有一天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张光晟轻蔑地说:“我等着你!就你这几下三脚猫功夫也想跟我斗?我的本领,那都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你爹就更不用说了,他在千军万马枪林箭雨中冒着生命危险拼搏,奋不顾身保卫我们的家园,那才叫本事,那才叫英雄!虽然他已经去了这么多年,整个河东的老百姓还是一样感激他,尊重他!别人听到你是王思礼的儿子就不舒服,因为你丢了他的脸。你以为你很厉害?我看你就是米里的肥虫肉里的白蛆,你吃的都是你爹的老本!像你这样在街头跟一些流氓无赖鬼混,永远也别想练出真正过硬的本领来,更不会有人尊重你,就算你天天打赢架,顶多也就算个狗熊!”
“你!”王保家被张光晟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抬起头,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格格响。依他平日的性子,早就破口大骂了,这次却是什么话也没有骂出来,因为打输了,他反倒变得羞愧难言。
张光晟冷笑道:“你还不服气是不是?很没面子是不是?没出息的家伙!面子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想挣口气,就去河东军学堂好好学几年,再去军队里一刀一枪搏取功名。”张光晟说完,不再理他,转身走回客栈。
第二十八章 飞花逐水流 [本章字数:213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2 12:39:59.0]
王保家看着张光晟走进客栈,他胸膛一起一伏,好几次张开嘴唇,却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都快见不到张光晟的背影了,王保家终于大声叫道:“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出人头地给你看。”
“光说不做没用,有本事就把它付之于行动。”张光晟回头淡淡道。
王保家垂头丧气回到家,坐在客厅里一个劲生闷气,王夫人听到儿子归来了,赶紧出来看他,结果发现儿子头发凌乱,满身尘土,衣服还被撕裂了好几块,王夫人又心疼又生气,问道:“是不是又在外面打架了?”
王保家低着头不做声,王夫人恨铁不成钢,气道:“你呀,你就没让我省心过。”
王保家忽然抬头,挺认真地说:“娘,明天我要去河东军学堂。”
王夫人睁大眼,她有点不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吗?她愣了一下子,才笑了起来,说:“那好啊,我马上就叫人去给你准备。你也这么大了,再不好好学点东西,以后就真要成流氓了。”
一个家人走进客厅报告道:“夫人,代州刺史张大人求见。”王保家听了,那脸色就黑了下来。
王夫人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迎出门,只见张家一大家人都在门口,张夫人和念奴几步上前,一边一个牵起王夫人的手,念奴笑道:“姐姐,这么久没见面,可想死我们了。你一个人在太原还好吧?”
王夫人一个劲点着头,眼睛瞟到张光晟身边的一对少年,亲切地问:“这就是经儿和庭芳吗?个头窜起来还真快啊,都长这么大了?”
岑经和庭芳走过来,恭恭敬敬请安问好。王夫人看着岑经,羡慕地对念奴说:“你这个儿子真懂事,比我的保家强多了。”王夫人说着,把大家迎进客厅,王保家早已不见人影了,王夫人请客人落座,叫家人送来茶水,她亲自给张景明老爷子奉上茶,笑道:“您老人家终于又回太原了,您不知道啊,您在园子里种的那些树都已经开花结果了呢。”
张景明和张光晟喝了茶,闲话了几句,就告辞回隔壁张府整理收拾房间去了,王夫人叫了几个家人跟着过去帮忙,她拉着张夫人和念奴,不放她们走,三个女人久别重逢,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张夫人和念奴在王府一直聊到好晚才回张家。
王保家一早起来在园子里练挙,还没热身呢,忽然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王保家不由自主停了手,声音是从对面张家园子传来的,那么清脆,滚珠溅玉似的,他猜测是庭芳,有什么事情这样高兴呢?王保家正纳闷,忽然又听到了悠扬悦耳的乐声。
王保家忍不住好奇心起,三两下爬到一棵大树上,坐在一根树杈上往对面看去,只见庭芳穿着水红的胡裙,手里挥着两根长长的像彩虹一样鲜艳的缎带,她摇曳而舞像东风拂柳,婀娜多姿如鱼游春水。舞步随着音乐渐渐越来越快,两条缎带如回风卷雪,令人目不睱接,乐声激越高昂,忽然“铮”的一声,像是平地一声雷,保家不由自主心跟着剧跳,庭芳嘴角含笑仰面朝天斜斜倒卧于地,身子像一条鱼一样,姿态说不出来的优雅美丽,四周静悄悄的,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王保家这才看到岑经正抱着一把似乎是琵琶的乐器坐在一个石凳上,原来刚才奏乐的人是他。庭芳慢慢站了起来,岑经依然抱着琵琶,目光如痴如醉,轻声道:“庭芳,你这个舞跳得越来越好看了。”
王保家看着岑经和庭芳的笑脸,心里忽然很不舒服起来,似乎比昨天挨张光晟的教训还要别扭。他再也看不下去,跳下树,对着那棵大树狠狠揍了两挙,疼得他自己直龇牙咧嘴。
“保家哥,你没事打树干什么啊?”庭芳居然从那个月洞门里探出头来,看着王保家,奇怪地问。
“我,”王保家转身看着庭芳,勉强道:“我练挙。”
庭芳点了点头,笑道:“那你刚才坐树上干嘛呢?”
王保家脸一红,讷讷道:“你怎么知道我坐树上了?”
“我亲眼看见的,”庭芳穿过月洞门,边走边笑道:“你刚才似乎在树上发呆,我就过来看看。”
“我登高望远。”王保家忽然觉得非常丢脸,又狠狠在树上揍了一挙。
“保家哥,你还在生我爹的气吗?昨天他那是为你好,”庭芳轻轻扯了扯王保家的衣袖,柔声道:“你别生他的气,好不好?”
王保家闷声答道:“好。”
庭芳高兴地笑了起来,说:“我就知道保家哥不会记我爹的仇。昨天你好凶啊,以后不要那样打架了好不好?”
王保家看着庭芳春水一样的双眸,听着她软语央求,感觉就像水里的鱼一样全身舒畅,忍不住又答了一声,“好。”
“庭芳,你爹找你呢。”张景明老爷子在月洞门口冲着庭芳喊了一声。
“知道了,爷爷。”庭芳回头应了一声,转头对王保家笑道:“那我走了啊。”王保家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庭芳跟着张老爷子来到客厅,她的父亲正在那里陪着客人,那是父亲的上司——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他身后站着一个少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顾盼间神彩飞扬,少年看到庭芳,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辛伯伯好!”庭芳上前给辛云京行礼请安。
辛云京笑着扶住她,对张光晟笑道:“这么乖巧,还长得这么水灵,我要是有个这么漂亮温柔的女儿就好了。光晟,你真有福气。”
张光晟摇头道:“那你可就看走眼了,这丫头野得很。”
庭芳吐了吐舌头,反驳道:“爹,你给我留点面子嘛,姑姑都说我越来越像淑女了。”
辛云京大笑起来,他身后那个少年也咧起了嘴,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一弦新月。
光晟指着那个少年道:“庭芳,这是你辛伯伯的公子家琪,论年龄算你的兄长,还不快点给你辛大哥行礼。”
庭芳又对着辛家琪敛衽行了个万福礼,笑道:“辛大哥好啊,小妹这厢有礼了。”
辛家琪双手连摇,笑道:“你我同辈,不用这样多礼,我可以叫你庭芳吗?”
庭芳爽快地回答,“大家都叫我庭芳,辛大哥当然也可以了。”
第二十九章 飞花逐水流 [本章字数:362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2 13:13:25.0]
“光晟,这些年,代州经济恢复相当迅速,你这个刺史做得很不错,现在的你,已经算得文武双全了。”辛云京笑着拍拍张光晟的肩膀,说道:“经过这几年的锻炼,哪天我走了,以你的能力,也足够代替我做这个节度使了。”
忽然听到这样的话,张光晟惶恐地站了起来,惊道:“明公何出此言?”
辛云京按着张光晟坐下,叹了口气,说:“我也老了……”
光晟安慰道:“当年李靖,还有徐茂公、薛仁贵等将军,都是六七十岁高龄尚且领兵出征,明公还不到五十,风华正茂呢。”
“你不用这样安慰我,岁月不饶人,我的身体状况自己心里有数。”辛云京摇头道:“十几年兵戈不息,长年风餐露宿,不知不觉,精力就给淘空了,不服老也不行啊……”
光晟看着辛云京明显松驰了的、已经渐显苍老的皮肤,心中阵阵酸楚,辛云京才四十多岁啊,若是在贞观到天宝年间,四十岁正是一个大将军开始领兵独挡一面的时候,可辛云京已不知带了多少年的兵打了多少年的仗了,他这样毫无顾忌地说“老了”,想必身体状况确已渐入老境吧?难道他也要像王大哥一样英年早逝?
“你这是怎么了?人都是要老的,我这一生,也算是功成名就,不虚此行了。”辛云京看到张光晟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伤感,摇摇头,在他臂膀上捏了捏,说道:“作为代州刺史,行政、财政当然重要,可更重要的还是军事,这才是我举荐你为代州刺史的重要原因。你也听说过建国初期的一些故事吧?那时突厥侵犯我国边境如家常便饭,高祖皇帝甚至打算迁都以避其锋芒,太宗皇帝刚刚即位,东突厥颉利可汗就统兵二十万直扑到渭河边,如果不是隔了河,长安就失守了。贞观年间,朝廷欲对东突厥用兵,于是加封李靖为代州道行军大总管,李靖也不负朝廷重望,三千精骑夜袭阴山,接着就以一万多人马横扫东突厥。时至今天,突厥早已不复存在,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所谓的盟友回纥。我把你安排到代州,跟太原、安北互成犄角之势,代州这道门户,你可要给我看好了。”
张光晟静静听着,渐渐神情肃然,躬身道:“光晟记住了,今后定然不负明公重托。”
辛云京赞许地点点头,说:“好好做吧。河东众将,我最看好你,”
元霄将近,张景明老爷子兴致勃勃,弄了好多竹篾,编了两个鱼灯,一个荷花灯,又剪彩纸糊灯笼,忙得不得了。正月十五,既是元霄,也算中国人新春的最后一天,过完元霄,就要开始为新的一年忙碌了。
就在太原人民都忙着过节的时候,一个回纥商人和太原本地一位商人发生矛盾,争执起来,回纥人在大唐境内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能够容忍汉人这样不把他们当回事,那个回纥商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结果不仅生意没做成,太原本地商人还被打成重伤,管理治安的衙役们闻讯赶去,将那个白日行凶的回纥商人抓了起来,关进太原监狱等候审讯。那个回纥商人的部落酋长也在太原,酋长听到太原的捕头居然敢抓他的人,勃然大怒,酋长大白天的带了许多回纥壮士杀到太原监狱,把那个回纥商人从监狱里抢了出来。
辛云京一向把回纥人当强盗防范的,听到回纥人不在太原好好做生意,居然如此横行不法。“这些蛮子,在我的境内也敢这样胡作非为!”辛云京拍案大怒,命令思结进明率领三百骑兵,风驰电掣般杀到回纥酋长所住的驿馆,将这个带头闹事的酋长和打人的回纥商人抓了起来,就在太原最繁华的集市上宣布这两个家伙的罪状,将他们斩首示众,然后将这个酋长手下的回纥人全部驱逐出境,并让他们带口信给登里可汗说:“河东不欢迎横行不法的戎狄。”
“戎狄”是秦汉以来中国政府对草原游牧民族的蔑称。回纥人自安史之乱后,在大唐境内一直飞扬跋扈,在长安都敢侵犯鸿胪寺以及长安、万年县衙这些政府机构。长安城内,上至皇帝,下至治安长官如京兆尹、长安令、万年令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料在太原犯事居然被辛云京正法,他的举动对回纥人造成的心理震撼可想而知。
被河东军士驱逐回国的回纥人在登里可汗面前痛哭流涕,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登里可汗本来就对辛云京恨之入骨,听到这些人一哭一闹,他也差点气炸了肺,“妈的,这个辛云京也太目中无人了,我不去惹你,你倒还来招惹我,这口气不出,以后我们在大唐还能抬得起头来吗?你辛云京既然挑起事端,我正好借题发挥将你灭了。”登里可汗当即召集起各部落酋长开会,又让那些被驱逐回国的丧家之犬在大会上乱哭一通,激起大家的义愤,然后宣誓出兵河东,要为死者报仇!
登里可汗率领十万大军杀到安北,对安北守军宣称要借道去河东杀辛云京,谁敢阻挡他,谁就是回纥的敌人。自从安史之乱以来,安北都护府防守日益薄弱,既然回纥人没有烧杀抢掠,只是借道,那就让他过吧。只要回纥人出了安北,就该河东军去头痛了。于是登里可汗的大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到了太原。
辛云京早有准备,在驱逐回纥人的同时他就下令备战了。刚过完元霄,太原军士得到了回纥人大举入侵的消息,紧急关闭城门登城防守。似乎一眨眼敌人就兵临城下了,旌旗招展,回纥军士黑压压连营十里,河东百姓沸腾起来。
登里可汗挥着马鞭,指挥一群壮士在太原城下大声挑衅道:“懦夫辛云京,缩头乌龟辛云京,有种的出来,可汗要当面向你问罪!”
回纥人骂了半天,太原悬门突然开启,辛云京率领一百骁骑冲了出来,骂阵的回纥人猝不及防,仓促后退。辛云京越众而出,一马当先,喝道:“辛云京在此。”
“真是丢人现眼!”登里可汗看到对方一出城,那些骂阵的属下就狼狈逃窜,他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道:“没用的家伙,让开!”登里可汗也越众而出,用马鞭指着辛云京喝道:“你有种!辛云京,你当初逼死我岳父,害死我大舅哥,如今又杀我的酋长,新账旧账,今天跟你一次算清。”
辛云京朗声答道:“仆固怀恩父子作茧自缚,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送上绝路的;你们的酋长在太原横行不法,可谓死有余辜。回纥当初跟郭子仪大将军约和承诺今后永不侵犯,你可曾记得当初的誓言:‘谁若负心违背盟约者,身死阵前,家口屠戮!’苍天在上,神灵有眼,你今天无缘无故兴兵犯我河东,小心应了昨日誓言。”
登里可汗大怒,斥道:“休得狡辩!你嫉贤妒能、用心险恶陷害同僚,对友邦无礼、故意挑起事端。辛云京,你坏事做绝,报应来了!要不然,我如何能够不费一兵一卒通过安北?这是老天要借我的手来惩罚你!”
辛云京冷笑道:“你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肚子里的算盘别以为我不知道,河东安静了这么几年,老百姓已渐渐富裕,你打着报仇、问罪的口号,妄想征服河东唐军,好在河东大肆劫掠一番,你们三天不抢,手就发痒。”
思结进明、李太清和辛家琪在后面给辛云京助阵,思结进明指着登里可汗对李太清和辛家琪道:“那个穿得八面威风的蛮子就是登里可汗,咱们要是把他抓了,这些回纥人就算搞定了。”
李太清和辛家琪会意地点头,三个人几乎同时拍马冲了出去,在他们刚发起冲锋的时候,他们见到登里可汗马鞭一举,回纥阵营里数百蛮子立即冲了出来,原来登里可汗把辛云京激出城来“当面问罪”,真正目的是想乘辛云京不备发起突袭把他抓住。不料思结进明也同样想突袭登里可汗,双方起了同样的心思,两边突袭的人马几乎都是同时行动的。登里可汗见唐军阵营也有人冲了出来,赶紧拨马回撤,辛云京不但不撤,反倒策马追赶。
“活捉辛云京!”无数回纥人高叫着围了过来,辛云京从马上摘下双枪迎战,思结进明、李太清、辛家琪三人也紧跟着杀到,一群回纥人围着四个唐将走马灯般地厮杀。
登里可汗退回阵脚,令旗一挥,回纥军士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唐军助阵的一百骁骑见主帅形势危急,也跟着发起冲锋,眼看双方距离已越来越近,唐军取出角弓弩,扣动弩机,连发连射,登时敌军惨叫声不绝,前头的回纥人倒下一片,原来辛云京带出来的这些人全部是近距离角弓弩手。更多的回纥人怒叫着,举着盾牌杀了过来,“活捉辛云京,给弟兄们报仇。”辛云京指挥角弓弩手后撤(唐代的角弓弩是一种用非常小巧的机关发射的弓箭,弩匣里可以安装许多支箭连发连射,有西方学者戏称它为“古代的来复枪”。回纥还没有这样高科技的弩箭)。
看着回纥人追近,一直在城楼上观战的李思义一挥手,“放箭!”登时箭飞如雨,城上使用的是用绞车发射的车弩,可以同时发射七支箭,箭身粗如儿臂,箭翎是金属制的,发射时吼声如雷,这种箭威力奇大,可以穿破盾牌、重甲,射程将近一公里,回纥人死伤惨重,前面军队的冲势不由自主缓了下来,后面的军队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依然向前猛冲,回纥阵形开始混乱起来。
城楼上的弩箭停歇,城下的一百弩手已经重新装好箭,又旋风般发起冲锋,双方距离拉近,弩手瞄准敌人,扣动弩机,箭无虚发,前面的回纥人纷纷闪避,登里可汗看着自己的人马纷纷倒下,气得哇哇怪叫,“不许躲,不许退,给我冲,就这么百来号人,冲上去,放马踩也把他们踩死了。”角弓弩手放完一轮箭开始后撤,回纥人又大叫着冲锋。忽然一声炮响,斜刺里一支军队冲了出来。骤然生变,回纥军队冲锋之势不由缓了一缓。原来辛云京在城外还设了伏军,这也是他敢带着一百弩手出城,并且单骑接受登里可汗挑衅的原因。
冲出来的这支伏军是由张光晟率领的三千伏远弩手,回纥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漫天箭雨飞来,登时人仰马翻,惨呼之声不绝,登里可汗拚命大喝,“撤,赶紧撤退。”
第三十章 飞花逐水流 [本章字数:218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4 13:38:07.0]
回纥军队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撤退,辛云京令旗一挥,太原城门大开,唐军骑兵趁势掩杀出来,回纥军拚命奔逃,抛下军资甲仗无数。
唐军追杀了一阵,辛云京吩咐鸣金收兵,唐军敲着得胜鼓回城。登里可汗喘息方定,开始整顿队伍,这才发现已经损失了一万多人,军中哭声四合。登里可汗第一次打败仗,心中怒火如狂,他还不甘心失败,吩咐就地扎营,准备明日再战。
半夜,登里可汗从梦中惊醒,只听得喊杀声遍地,“活捉移地健。”登里可汗惊跳起来(登里可汗名叫药罗葛•移地健)。
一群亲兵拥着登里可汗的御马惊慌失措跑来报告:“可汗快走,唐人来偷营劫寨了。”
登里可汗跳上马,慌不择路乱跑了一阵后,发现尽是自己的人马在自相践踏,他镇定下来,停止奔逃,大声命令道:“不要乱跑,不许逃,立即回头迎战。”
唐军偷营劫寨的是由张光晟和思结进明统帅的一千陌刀手,人数其实不多,但是攻其无备,搅得回纥军营混乱不堪,陌刀杀伤力又大,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碎,震慑力惊人(陌刀大约是天宝初开始盛行的武器,据说是从汉代斩马剑发展而来,长柄,两面开刃,冲锋陷阵威力惊人,唐以后失传,安西大将李嗣业是使用陌刀的战神,据《旧唐书》载:“军中咸推以为能,每为队头”、“当其刀者,人马俱碎”)。
张光晟、思结进明混水摸鱼大杀了一阵,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两人一声令下,收军回城。
唐军走后,回纥军营依然混乱不堪,半天也安静不下来,更没有人敢睡觉。好不容易拂晓,所有军士的眼睛都清一色的又浮又肿。登里可汗看着这些有气无力的属下,他也变得沮丧无比,实在没有勇气下令攻城。回纥人吃过早饭,只听得远处杀声阵阵,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纷纷操起兵器上马,准备迎战唐军。过了好久,喊杀声依旧,却没见唐军有任何动静,登里可汗派人出去探听,原来唐军并没有发动攻击,只不过是有一支军队在太原城楼操练而已。登里可汗松了口气,可是在这样的喊杀声中,回纥人还是不敢休息,整整一天过去了,唐军也没有发起进攻。晚上休息的时候,登里可汗吩咐加强戒严,谨防唐军半夜杀来。这一次登里可汗没有料错,大约三更时分,李思义、李太清、辛家琪三人率领三千马槊手冲来,照样混杀一阵后就收军回去了。
自此之后,唐军白天必有一支军队在城楼上练兵,夜里必派一支军队去偷营劫寨,时间不一定,人数也不一定,但每夜必定来回纥大营报一次到,搅得回纥军士心惊肉跳,白天黑夜都不敢休息。好几次登里可汗下令撤兵回国,回纥才一拔营唐军就掩杀过来,等到他们操起家伙迎战,唐军早已回撤了,登里可汗不胜其烦,战也战不成,逃也逃不了,那滋味,好像架在滚油锅上煎熬一样。
六天之后,整个回纥军队都崩溃了,走路都能打瞌睡。到了第七天,唐军依然在城楼上练兵,练着练着,辛云京突然命令打开城门,这一次,唐军几乎倾巢而出,两万多人掩杀过来,回纥人猝不及防,仓促应战,被唐军打得落花流水,登里可汗率领属下拚命狂奔,直到看不见唐军的影子了,才敢回头收集残卒回国。回纥出兵时有十万人马,兵败回国时,才六万多人,有三万多人战死或被俘,回纥人在路上哭声不绝。
侵略者败逃回老家,太原城门大开,之前进城避战的老百姓终于放心地走了出来,开始重新整理家园,辛云京下令将俘获的牛马分发给城外被战争毁了房屋的百姓们,又从太原府库拨出一批粮食作为补助,敌人丢弃的军资器械则收拾整理送入军库。老百姓载歌载舞庆祝,比过元霄节还热闹。
辛云京神情平静,波澜不惊,交待张光晟等人处理战后事务。全城都在欢歌雀跃,他倒像个局外人似的,躲在屋里仰躺在胡椅中一动不动,眉宇之间显出一丝丝倦怠。辛家琪哼着歌回到家,看到父亲疲惫的身影,不由一愣。他是第一次跟随父亲上阵作战,打了这样的大胜仗,兴奋得不得了,血液沸腾,好像要燃烧一样,还以为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得意忘形呢,骤然见到父亲如此疲懒,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辛家琪悄无声息站了一会儿,发现父亲使终没有动静,他慢慢走上前,轻轻叫了一声“爹”,辛云京闭着眼“嗯”了一声,“爹,你累了吗?我给你捶捶背吧?”做父亲的只是点了点头,辛家琪上前给父亲揉肩捏背,辛云京慢慢睁开眼。辛家琪兴奋地说:“爹,经过这一战,登里可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估计他十年之内,再也不敢来侵犯我们了。”
辛云京微微点了点头,含糊道:“大概吧。”
“爹,你真厉害。”辛家琪忍不住恭维。
辛云京摇摇头,笑道:“当年郭子仪、李光弼在河北跟逆贼史思明缠斗的时候,就曾经这样打过,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辛家琪点点头,继续给父亲按揉,过了一会儿,辛云京似乎精神起来,指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说道:“家琪,坐下吧,我跟你说说话。”
辛家琪坐到父亲对面,辛云京看着儿子,欣慰地笑道:“你长大了,已经能上阵打仗了。以后,这个家就要靠你撑持啦。”辛家琪有些茫然地看着父亲,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我想给你举行冠礼,刚好你张叔叔也还在太原,就留他多住两天,热闹一下吧。”
“爹,我还没到年龄呢。”辛家琪有点反应不过来。男子举行冠礼,表示成年,从此开始担当家庭、社会责任,所以冠礼其实是男子成年礼,古代男子二十而冠,在此之前,称为弱冠。
“十七岁了,你是我的儿子,命运注定你跟一般小老百姓不一样,你要比普通人更早担当责任。”辛云京亲切地拍拍儿子的肩膀,那神情,不像是父子,倒有点像兄弟。
听着父亲的叮咛,辛家琪顿时升起一股使命感,是的,他是河东节度使的儿子,不是普通人,当然要更早承担责任。
第三十一章 飞花逐水流 [本章字数:210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4 12:58:05.0]
辛云京站在正堂,右手边一个仆人捧着一顶束发紫金冠。堂上供着辛氏烈祖烈宗牌位,堂屋里聚了许多宾客,都是河东节度府的军官,辛家琪跪在堂屋正中间的地毯上,他的头发给梳成了一个髻,不再像以前一样披在肩上。“吉时到了。”管家上前轻声提醒,辛云京点点头,接过仆人手中的冠帽,神情庄重,走到辛家琪面前,辛家琪给父亲俯身磕头,辛云京给他戴好发冠,系好冠缨,双手拉着儿子站起来,郑重地说:“家琪,你成人啦。”
客人们纷纷上前道贺,辛家琪恭谨答礼,辛云京嘴角含笑,目光慈祥,充满希望。
岑经和庭芳也聚在人群里看热闹,庭芳低声对岑经说:“辛大哥今天跟昨天好像不一样了呢。”
岑经没看出什么区别来,随口问:“有什么不一样?”
庭芳盯着辛家琪左看右看,终于下结论道:“像个大人了呀。”
“是吗?”岑经笑了起来,说:“既然是加冠礼,那就算成年了,当然该像个大人了。”
“表哥,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像辛大哥一样举行这个加冠礼?那时,你也会一天就变得像个大人了是不是?”庭芳咬着耳朵问。岑经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沉默起来。庭芳轻轻碰碰他的手肘,不安地问:“表哥,你怎么了?”
岑经咬着唇,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不会举行这样的礼仪。”
“为什么?”庭芳睁大眼睛问。
“我没有父亲!”岑经说着,不由自主握紧挙头。
“表哥,你怎么这样说呢。我听姑姑说过,你父亲是嘉州刺史啊。”
岑经不做声,过了好一会又忽然吐出一句话,“我根本就不算岑家人。”
“表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庭芳推了推他,“我以后不再问你父亲的事了。”
岑经勉强笑道:“这跟你没关系。”
庭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我觉得你可以算张家人,我爹疼你疼得不得了。”
岑经望了望舅父张光晟魁梧的背影,低声说:“我知道舅舅疼我,庭芳,我很感激上天给我这个舅舅。”
管家礼貌地请宾客们移步客厅,那里宴席已经摆好,客人们你推我让,陆续入席,跟岑经、庭芳差不多大的少年有好几桌,岑经带着庭芳,正准备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忽然听到一个热情无比的声音,“庭芳、岑经,坐这里,过来这里,我给你们留了空位。”岑经扭头望过去,原来是那个专门打架闹事的王保家,不知是不是性格不合,岑经非常不喜欢王保家,他也挺不喜欢庭芳接近王保家,岑经装作没听见对方的招呼,正准备拉庭芳坐下,庭芳已经大步朝王保家走了过去,他愣了愣,只好也跟着过去。
王保家冲着岑经得意地一笑,岑经懒得理他,没精打彩坐下,庭芳对着王保家甜甜一笑,说道:“多谢保家哥。”
席间杂有歌舞、百戏表演,节度府的两位军官李思义、李太清一时兴起,也跳到台上去舞剑,众人不断叫好,把各种各样的小巧玩意儿丢到台上去给这两位军官做彩头。庭芳看得兴致勃勃,低声对岑经说:“表哥,我也想去跳个舞,可不可以啊?”
岑经摇头道:“这不好吧,你是千金小姐,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呢?”
王保家立即反驳道:“谁说不可以了?今天是辛家琪的冠礼,庭芳擅长舞蹈,又是辛家琪的朋友,刚好可以用舞蹈祝贺辛家琪成人。”
庭芳望着王保家认真地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王保家肯定地回答,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岑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庭芳已经出席,往戏台上走去,忽然又回头道:“表哥,你给我弹琵琶,我要跳《春莺啭》。”岑经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走过去。看到两个简直是金童玉女般的少年往台上走,客厅里的宾客拚命鼓掌叫好。
张光晟被掌声吸引,往戏台上看去,岑经和庭芳正站在台上,他愣了一愣,有点无奈地笑,“这丫头,就喜欢出风头,真是手脚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