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遵照庭芳的嘱咐,给岑经送上琵琶,两个少年低头鞠了一躬,庭芳大声道:“我和表哥要给辛大哥送上一个龟兹乐舞《春莺啭》作为我们的贺礼,希望辛大哥喜欢。”
辛家琪吃惊地看着戏台上那个美丽、热情、笑靥如花的少女,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给他送来这样的贺礼,辛家琪兴奋地盯着台上神采飞扬的姑娘,一时目眩神迷。
岑经退到戏台边上坐下,轻拢慢捻,庭芳随着清丽明快的琵琶乐声起舞,舞资轻盈、活泼,激情四溢,辛家琪似乎看到了前人笔下的江南之春:“江南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辛家琪忘情地追逐着庭芳的身影,再也移不开眼睛。当庭芳一曲跳完的时候,满堂掌声如雷,叫好声不断,彩头像下雨一样往台上飞去,辛家琪只是呆呆注视庭芳,没有鼓掌,也没有叫好,甚至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喧嚣之声。庭芳站在台上,对着辛家琪微微一笑,辛家琪更加痴了。
王保家顺着庭芳的目光,发现了辛家琪的异样,嫉妒的火焰立即燃烧起来,他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不假思索,抓 起一个调羹朝辛家琪掷了过去,几乎与此同时,一个酒盏飞了过来,调羹还没飞到辛家琪面前,就撞着了酒盏,两个瓷器发出清脆的破碎之声,一起落到辛家琪前面一桌酒席上的一个钵里。王保家吃惊地顺着刚刚酒盏飞来的方向望过去,张光晟正生气地瞪着他。王保家一下子泄了气,低下头,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岑经和庭芳回到自己的座位,王保家不高兴地问:“你干嘛对辛家琪笑得那么甜?”
庭芳睁大眼,不解地问:“今天的中心是辛大哥啊,我给辛大哥送贺礼,不对他笑,难道要对他哭吗?”
王保家闷闷地说:“我没叫你对他哭,你要是喜欢,就哭给他看吧。”
庭芳对着王保家左看右看,说道:“保家哥,你真奇怪。”
岑经看着王保家郁闷的神情,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飞花逐水流 [本章字数:282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4 12:42:44.0]
辛家琪既已成人,辛云京就和夫人打商量:该给儿子娶个媳妇儿了,只有娶了妻,儿子才算成家立业,才会真正的有责任感、负担感。云京一发话,辛夫人立即请了太原城里有名的几个媒婆来家里吃酒,席间她拜托众媒婆帮她儿子挑个好媳妇。媒婆们一个劲地恭维:您家公子家世好、相貌好,这么年轻就能上阵保家卫国,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儿郎啊。请夫人放心,我们就是跑断两条老腿也要帮辛公子找个好姑娘,一定要找河东最好的姑娘!
没过两天,就有许多待字闺中的小姐的画像给送到辛夫人手里来,媒婆们拿着这些画像,一个又一个的给辛夫人介绍。辛夫人左挑右选,费了好几天的功夫,从中挑出十几个她觉得优秀的姑娘来。辛夫人拿着这些画像去找儿子,辛家琪还不知道母亲在帮他找媳妇儿呢,看着母亲把厚厚一叠画纸放到他面前,最上面画的是一个看起来挺天真的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辛家琪吃惊地往下翻看,画纸上的都是十五六七岁的小姑娘,而且很明显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娘,你拿这些画像给我干嘛?”辛家琪奇怪地问。
辛夫人微笑着,拉着儿子坐下,笑道:“家琪,你都十七岁了嘛,该考虑娶媳妇儿了。”
辛家琪不安地指着那一堆画像,“难道画上的这些姑娘,就是娘要给我找的媳妇儿?”
“你才十七岁,当然不可能娶那么多媳妇儿了。”辛夫人看着儿子的神情,忍不住兴奋起来,“莫非你以为我要一口气给你找那么多媳妇儿?”
辛家琪无奈地摇头,说:“家琪没这样想。”
辛夫人拿起最上面的那幅画像,说:“媒婆给你介绍了很多,这些是我挑出来的,你自己再看看你喜欢哪位姑娘。你看这一个,是蒲州刺史王大人的女儿,听说她温柔贤惠……”
辛家琪看着那幅画像摇头道:“这么小的姑娘,哪里懂什么叫‘贤惠’了,这小女孩一看就是天真活泼型的。娘,你别听媒婆胡扯。”
辛夫人听儿子这样说,立即丢下手中那一幅画像,随手又拿起另一幅,看了看,说道:“这个姑娘,是河东军官李太清的女儿,长得很漂亮,她爹就在这河东节度使院做事,算是知根知底的,要查探她的为人也很容易。”
辛家琪看着画上的姑娘无语了,辛夫人见儿子没反应,追问道:“家琪,你看这个姑娘怎么样啊?”
辛家琪摇摇头,把那一叠画像都搬了过来,一张一张往下翻,辛夫人看儿子翻得挺认真的,就不再多话,微笑着看儿子挑媳妇儿。辛家琪把所有的画像都翻了一遍,抬起头,带着点遗憾的神情问:“娘,就这么多人吗?”
辛夫人诧异地睁大了眼,“你还嫌少?”
辛家琪把画像随手放到一边,“娘,你刚刚不是说,这些姑娘是你挑出来的吗?是不是还有别的姑娘的画像没拿过来?娘,把那些也拿过来我瞧瞧好不好?”
辛夫人站了起来,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满地说:“你当是皇帝选妃子呢。”话虽如此,她还是吩咐下人去把其余的画像也都送过来给儿子挑选。
很快其余的画像都送了过来,辛家琪接着,又一张一张翻了起来,直到把所有的画像都翻完。辛家琪抬起头来,奇怪地问:“娘,河东就只这些姑娘吗?”
这一次,辛夫人是真的抓狂了,“哟,我的小祖宗,你究竟要挑什么样的姑娘啊?”
辛家琪挺认真地说:“代州刺史张叔叔的女儿,我看就挺好的。”
辛夫人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臭小子,原来是心里早有人选了,怎么不早说?”她想了想,又道:“那小姑娘,长得倒是不错的。不过,我看她才十二三岁吧?是不是小了点儿?”
“我看这些画像里就有不少大概才十四岁的姑娘,十三岁跟十四岁也只相差一岁而已,不算小了。”辛家琪扯着母亲的袖子,“娘,你叫媒婆去代州张叔叔家里跑一跑嘛。”
辛夫人摇头道:“就算十三岁不小,你也不能娶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做媳妇啊。”
辛家琪急切地说:“我可以等的,我等她一两年也没关系。”
“等她一两年?”辛夫人使劲摇头,说:“你父亲盼着你早日成家立业,我也想早点抱孙子,哪里还等得了一两年。”
“娘,这是你儿子一辈子的大事呢。”辛家琪使劲摇着母亲的肩膀,“你就可怜可怜儿子吧,我想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这样吧,我会叫媒婆去代州张光晟家里提亲,”辛夫人让步说:“不过,那姑娘确实太小了,绝对没有马上就出嫁的道理。所以,你必须先另娶一个媳妇儿,等以后那小姑娘长大了,你再娶她。”
辛家琪抗议道:“娘,我只要娶她!”
“什么只要娶她。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辛夫人把所有的画像都推到辛家琪面前,“我想抱孙子,你爹比我更着急,绝不可能让你拖下去,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娶别的姑娘,以后再娶她。”
“爹也没有三妻四妾!”辛家琪急了,把画像往旁边一挥,有好几张掉到了地上,“我要娶庭芳,我只要娶庭芳。”
“你!”辛夫人又急又气,“还在耍小孩脾气?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都加冠礼了呢。你知不知道冠礼的意义?”
辛家琪见母亲生气,赶紧“扑通”跪下,低头道:“我错了。娘,你别生气。”
辛夫人脸色转为和缓,拉起儿子,说:“听话。”
辛家琪迟疑着,终于开口道:“娘,儿子既然已经成人了。有很多事情,就应该由我自己处理了,儿子应该有自己的主见了,你说是不是呢?”
辛夫人摆着脸道:“说了半天,你还是想跟你爹娘对着干,是不是?连基本的孝道都不懂,你书读到哪去了?”
辛家琪缠着母亲软磨硬磨,“娘,家琪不是不孝。只是强扭的瓜不甜,家琪若是勉勉强强娶了别的姑娘,孩儿心里没有她,万一日子过不到一块,家宅不宁,那家琪就是真的不孝了。娘,你去跟爹再商量商量好不好?爹那么敬重张叔叔,想必他也乐意跟张叔叔做亲家的。”
辛夫人用中指戳着儿子的额角,“你呀,都给惯坏了,不但不听话,还歪理一大堆。”
辛家琪见母亲松了口,高兴起来,笑道:“娘,我这么用心跟你商量,这怎么也叫歪理呢。”
辛夫人受了儿子的嘱托,真的去跟辛云京商量娶张光晟的女儿之事。没想到她才开了个头,辛云京就直摇头。
“怎么了?是那个姑娘太小了吗?”辛夫人关心地问。
“小倒不是问题,其实我不在乎儿子再等她一年,只要家琪喜欢。”辛云京皱着眉道:“问题是:光晟这个女儿是许了人家的!”
“什么?已经许了人了?你怎么知道的?许给谁了?”辛夫人没想到儿子那么喜欢的姑娘已许了别人,她也急了起来。
“以前听光晟提到过,许的是已经去世了的王思礼大人的儿子王保家。”
“王保家?那简直是一个流氓混混,他哪里能跟咱们的家琪比啊。”辛夫人不屑地说。
辛云京摇头道:“王保家再不成器,那也是张、王两家的事情。咱们不能依权仗势,强夺**啊。”
辛夫人见丈夫态度坚决,不好再胡搅蛮缠,怏怏退了出来,辛家琪就在门外十步处转来转去,紧张、兴奋、焦虑之情都溢于言表。辛夫人叹气道:“家琪,你就死了心吧,不是你爹不成全你。人家姑娘早就许了王保家了。”
“王保家!”辛家琪惊跳起来,粗话也跟着脱口而出,“王保家简直就不是个东西,看着像个俊小伙,实际上就是个大绿苍蝇,外面油光滑亮,肚子里一包屎。他天天在外头打架生事,标准的地痞流氓。张叔叔怎么会把庭芳许给他?这不是鲜花插牛粪上了吗?”
辛夫人想不到儿子说话居然这么粗鲁,她没好气回道:“牛粪养鲜花呗,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辛家琪蹲下身,双手抱住头,一下子变得无比颓唐,辛夫人见儿子难受,着急、心痛,又无可奈何。
第三十三章 飞花逐水流 [本章字数:281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4 12:57:22.0]
辛家琪碾转反侧,一夜不曾合眼,早晨起来,只觉全身骨头都是散的,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一双熊猫眼。他坐在床沿发呆,难道就这样听从父亲的命令,随便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姑娘算了?他咬着牙,对着墙狠狠捶了一挙,大脑飞快地运转着,忽然灵光一闪,他匆匆抓起梳子,梳好头发,翻开衣柜,仔细挑了一身衣服,穿了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除了那双熊猫眼,整体给人的感觉还是精神爽利、英资勃勃的。辛家琪满意地点了点头,叫仆人送来温水洗漱一番,提笔写了一个便笺,压在桌上。又站在镜前仔细照了照,终于大踏步走出卧室。
辛家琪匆匆和父母吃了早饭,忙忙的打水漱口。辛夫人摇头道:“时间还早,干嘛这么忙呢,饭也不好好吃。”
辛家琪丢下水杯,头也不回边往外走边大声道:“爹,娘,你们慢慢吃,我上学去了。”
辛家琪跑到马厩,牵了一匹枣红色骏马,翻身跨上马背,一踢马肚,马儿立即绝尘而去。
辛家琪却没有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去上学,而是驱着马往代州方向而去,原来他决定自己去找张光晟提亲。自己的命运要靠自己把握,王保家那么不争气,张叔叔怎么舍得把女儿嫁那个小混混呢。如果仅仅凭父亲一句“光晟这个女儿是许了人家的”,自己立刻就打了退堂鼓,连尝试都不去尝试一下,冒冒失失娶了别的姑娘,日后万一张光晟把女儿改嫁他人,自己还不后悔死?
辛家琪驱马飞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代州,找到张光晟的府邸,向门人禀报自己的身份,然后请求面见张光晟。看门人客客气气把他迎进府,请他在客厅稍待。辛家琪正在东张西望之间,一串细微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张景明老爷子迎面走了过来,辛家琪赶紧上前见礼。老爷子叫人给他上茶,然后询问他父亲的情况,七扯八扯聊了几句,老爷子忽然一拍脑门,笑道:“你看我真是糊涂,你远道而来,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请问你来张府是有什么事情?”
“这……”辛家琪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问道:“张叔叔呢?”
“光晟在衙门里,等到中午他就会回来了。”
辛家琪点了点头,问道:“那庭芳妹妹在家吧?”
老爷子笑着摇摇头,说:“庭芳和经儿都上学去了,我女儿和她弟妹也逛街去了,现在就只有我这老头子陪你啦。”
辛家琪一时无法可想,穷极无聊之际就给老爷子讲《三国志》,老爷子一个人在家寂寞,难得今天有人做伴,话题也精彩,老爷子渐渐眉飞色舞起来。聊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咚声,辛家琪抬头望去,原来是念奴和张夫人回来了。辛家琪几步抢过去,给两位长辈行礼。张夫人搀扶起他,诧异地问:“你是……”
老爷子抢着答道:“这是河东节度使的公子辛家琪。”
张夫人上下打量辛家琪,笑道:“还真是一表人才,就是这眼睛……你不会是没睡好觉吧?”
辛家琪低头躬身道:“确实是没休息好。”
念奴捧了一盘点心,放到辛家琪面前,笑道:“辛公子,难得来一趟代州,你随便先尝尝点心,不要跟我们客气。”两个女人陪着他坐了一会,寒喧了几句就各忙各的去了,于是他又被丢给张老爷子了。
好不容易到了正午,庭芳和岑经放学回家,两个少年看到辛家琪,很是意外,庭芳亲亲热热叫他“辛大哥”,紧接着张光晟也回来了,看到辛家琪坐在他家客厅里,显然也有点诧异。辛家琪起身给张光晟请安问好。
张光晟狐疑地盯着他,问:“是不是太原有什么事情?”
辛家琪摇头,道:“不是,是小侄有点私事要打扰叔叔。”
“哦,”张光晟随口问:“什么事?”
辛家琪不由自主脸红了起来,看了看左右,低头轻声道:“小侄不方便在这里讲。”
“义父,我带辛公子去书房坐坐。”张光晟笑了起来,一面带着辛家琪去他的书房一面问:“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
老爷子在后面高声叮咛,“家琪,以后有空多来代州玩玩,我陪你聊天。”
张光晟打开书房门,率先走了进去,拉了张椅子给随后跟进来的辛家琪,顺手关上门,回头笑道:“看来我义父挺喜欢你的,你们两个都聊了些什么?”
“聊三国。”辛家琪恭恭敬敬答道:“大概是老爷爷一个人在家寂寞吧。”
张光晟点点头,问道:“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辛家琪立即显得紧张不安起来,他“霍”地站起,对着张光晟“扑通”跪倒。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张光晟坐着不动,审视着辛家琪的举止,辛家琪磕了一个头,俯伏于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很坚决地说:“侄儿有一个心愿,请叔叔成全!”
“说吧,什么心愿?如果我能做得到,我乐意成全你。”张光晟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辛家琪红着脸,低着头,嗫嚅道:“从侄儿看到庭芳的第一眼起,侄儿就移不开视线了……”
原来是少年人情窦初开了。张光晟疑惑地问:“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辛家琪再次跪倒,抬起头来,对上张光晟的视线,郑重地说:“侄儿是来向叔叔提亲的,侄儿喜欢庭芳,请叔叔把庭芳嫁给我!”
张光晟盯着辛家琪,问:“这是你自己的意思吧?”辛家琪点头,张光晟疑惑地问:“那你父亲的意思呢?怎么会是你一个年轻人跑来代州提亲?你有没有跟你父母商量过?难道你不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家琪低头道:“我请父亲来提亲,父亲说庭芳已经许了别人,他要我死了这条心。”
张光晟恍然大悟,“所以你就偷偷跑出来,自己出马给自己求婚?”辛家琪频频点头。张光晟笑道:“家琪,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也很喜欢你的执着。但是,我不能把庭芳嫁给你。你父亲说的没错:庭芳已经许了人家了,我把她许给了保家。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不能因为保家的父亲去世了,王家家道中落就毁婚。你懂吗?”
辛家琪越听越失望,终于忍不住抗议道:“叔叔,万一王保家不喜欢庭芳呢?您知不知道王保家整天游手好闲,打群架、聚众赌博、找商铺收保护费……年龄不大,坏事已不知做了多少,甚至还被衙役们请到太原监狱里去蹲过,幸亏他犯的事都不算大,关了几天就给放出来了。太原集市上的商人都叫他“霸王”,您把庭芳嫁给他,不是把庭芳往火炕里推吗?”
张光晟皱着眉,沉默地听着辛家琪对王保家的指控,等到他没话了,才慢慢说了一句,“以后我自会管教保家,你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辛家琪不甘心地叫:“叔叔!”
张光晟摆了摆手,打断辛家琪的话,“你难得来代州一趟,到这里多玩两天吧。提亲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辛家琪沮丧地低下头,有气无力“嗯”了一声。正在这时,急剧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张光晟赶过去,打开门,张夫人正站在门口,神情焦急。张光晟诧异地问:“怎么了?”
张夫人看看光晟身后的家琪,急促地大声说:“辛大人病倒了!”
张光晟大吃一惊,辛家琪三两步抢了出来,“什么?我爹怎么了?”
“辛大人生病了,好像很严重,你娘叫人催你赶紧回去。”
辛家琪不愿相信他所听到的,叫了起来,“我出来时我爹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
“你爹的身体,早就不好了,”张光晟右手搭上辛家琪的肩膀,沉声说:“你才十七岁,你爹就给你举行加冠礼,你还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他是希望你能早点成熟,成为一个男子汉,尽快挑起辛家的担子。”
辛家琪听张光晟说得那么严重,他惊得脸色剧变,眼泪都快出来了。张光晟叹口气,道:“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赶紧回太原去吧,你爹还在等着你呢,坚强点,别让他失望了。”
第三十四章 飞花逐水流 [本章字数:255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30 13:14:05.0]
辛家琪忽然听到父亲病重,心急如焚,匆匆辞别张光晟,跟着家人出了张府,恨不得胁生双翅,飞回太原。他的思想似乎凝滞了,一路上只知纵马狂奔,将那个传信的家人远远抛在后面,好不容易赶到家,辛家琪跳下马,也不管那匹马了,直接丢下缰绳就往屋里跑。辛夫人听到儿子终于回来,激动得不得了,赶紧去看他,还没走到正堂,辛家琪已旋风般扑到,辛夫人见儿子来势很急,慌忙往旁边闪了闪,因为闪得急,绊着一张椅子,一时站立不稳,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摔倒,辛夫人失声惊呼,辛家琪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辛夫人拍了拍胸口,埋怨道:“火烧眉毛似的,你性子怎么这么急呢?”
“娘,你没惊着吧?”辛家琪不好意思地问。
“有你这样的儿子,早惊成习惯了。”辛夫人不满地戳着他的额角,“说走就走,还骗我们说是去上学,你成心气死我和你爹是不是?怎么还知道回来?”
“孩儿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欺瞒你们了。”辛家琪不安地问:“爹的病情怎么样?”
辛夫人摇着头,忧心忡忡,道:“他背上生了疽疮,是以前的旧伤引发的,一直敷着药膏,总是不见好,除了补身体,这病也没药可吃。”
辛家琪跟着母亲进入父母的卧房。父亲正脸朝下趴在枕头上,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他微微抬起头来,辛云京眼圈乌青,脸色焦黄,脸庞削瘦,皮肤松驰,竟似老了二十岁。辛家琪看着这样的父亲,心里一酸,“扑通”跪了下来,膝行而前,爬上床榻,扑到父亲床前,哽咽喊了一声“爹!”眼泪止不住就流了下来。
辛云京慢慢抬起手,擦了擦儿子流到鼻翼的泪,笑道:“你都这么大了,哭什么呢?”
辛家琪脸埋到床头,哽咽道:“爹,孩儿不孝。”
辛云京摸着儿子的头,安慰道:“爹没怪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的心情我明白,只是那张姑娘已名花有主。”
辛家琪见父亲病成这样,还在关心自己的婚事,心里更加难过,“爹,孩儿让你操心了。”
送走辛家琪后,张夫人悄悄问丈夫,“那孩子,一个人跑到代州来,是来追求庭芳的?”
“你都听到了?”
张夫人点头道:“我在门外,听到了一点儿。依我看,辛家琪知书识礼,文质彬彬,教养比王保家好多了,相貌也不比王保家差,难得那孩子那么痴情……”
“你别说了,”光晟烦躁地打断夫人的话,“辛家琪确实是比保家强,可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大哥,怎么还能将庭芳改嫁别人?”
张夫人听到丈夫语气不大好,不敢再劝什么,沉默了一会,她轻声叹气,说:“庭芳一天天的大了,还跟她表哥形影不离,我看她似乎已经离了经儿就不能过日子了呢。”
张光晟心头一凛,联想到两个孩子的亲密劲儿,不由皱起眉,沉声道:“庭芳也大了,以后不能让她再去学堂读书了,如果她一定要读书,咱们多花点钱给她请个先生到家里来教吧。还有,把她和保家的亲事告诉她,叫她避避嫌,以后离经儿远点,不要整天腻在一起。”
张夫人担忧地说:“庭芳好动,哪能一个人安安分分在家读书啊?”
“那可由不得她,她不是三岁小孩了,”光晟斩钉截铁地说:“现在不趁早管教管教,以后还不无法无天了?这么野的性子,你能放心她出嫁?”
张夫人埋怨道:“还不都是你宠出来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光晟哭笑不得,“你不也是一样,都把她当皇帝供着,以后要操心死人。”
夫妻俩正说着悄悄话儿,忽然卧室的门被敲得“咚咚”山响,庭芳的声音传了过来,“爹,娘。”
张夫人和光晟一起转头看向门口,张夫人站起来,紧走几步,掀起门帘走出内室,口里应着“来了来了,”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庭芳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张夫人奇怪地问:“又怎么了?”
“娘,你快去看看姑姑吧,她不知收到了哪里来的一封什么书信,哭得可伤心了,都快伤心死了。”
张光晟忽然听到姐姐伤心,不知出了什么事,几步冲到门口,伸手把庭芳推到一边,脚下不停,直接冲出门,往姐姐的房间奔去,张夫人也牵着庭芳在后面追。
光晟奔到念奴卧室,门没关,他直接冲了进去,还没进入内室,就听到念奴压抑的若有若无的呜咽,他掀起帘栊,念奴坐在地上,双手趴着一张椅子,肩膀不断抽搐着。光晟见了心疼,急走过去,搀扶起她,半抱半拖着,把她带到床上坐好,念奴依然低着头饮泣吞声,光晟抬手用衣袖给她抹泪,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念奴扑到光晟肩膀上,眼泪都流到他身上。张夫人带着庭芳随后进来,看到念奴这样伤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庭芳抬眼四顾,发现桌上有一张带着折痕的被打开了的纸笺。庭芳猜测姑姑就是被这封书笺弄得那样伤心的。她伸手拿了过来,不料那书笺上面还叠着一张很小的纸笺,庭芳一拿动,那小纸笺飘飘摇摇落到地上,庭芳弯腰捡了起来,看了一下,上面只有几行字:
“弟妹:
请容许在下冒昩称你一声弟妹。二月初三,岑二十七弟殁于成都旅舍,收拾遗物时,在下发现二十七弟有遗书给弟妹,就给弟妹寄出去了。请多保重!
高适笺
二月初六。”
庭芳把高适的那张小纸笺递给母亲,低头去看手中的那封遗书。
“念奴:
光阴似箭,元霄又来了,四处张灯结彩笑语喧哗,我近来身体不太好,行动迟缓,懒得动弹,困守旅舍,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切的热闹都与我无关了。春寒料峭,孤灯昏黄,只有巨大的暗影跟我相伴,心像晾在冷风中,寒入骨髓。不由自主,人就老是沉浸在往事里。念奴,我现在好想你,如果你还在我身边就好了。
自从安史之乱发生后,天地似乎都窄了起来,我突然发现我是那么的无所作为。身为谏官,在朝中不敢直言进谏痛陈时弊,身为地方官,在嘉州任上也不能禁止军队横行无忌劫掠百姓,甚至在家中也不能保护你,以致你离家出走。一切都是那么无奈!年轻时意气风发骏马轻裘万里觅封候的激情早已被兵戈击碎,随风而逝,像是做了一个梦,不留半点痕迹。
蜀道难行,我没有带家眷,也不想带,如今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蜀中做客,只有身体和影子互相安慰,大概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念奴,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的日子很苦,幸运的是:衣食总算是无忧了。我现在都不敢想象你刚离家出走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那时烽火连年不断,世道那么乱,天可怜见,你居然遇见了你弟弟,你居然有了一个弟弟!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走出蜀中,更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与你相见!前言不搭后语乱写了一通,感觉就像是在自我宣泄,满纸的自说自话,说不定明天我连这封书信都懒得寄出。
念奴,我是负了你一生了!许多人今生无望就相约来世,但是我,即便是来世,也不配再爱你了。但愿来世你能遇上一个疼你爱你的人,祝你平安!
岑二十七于元霄字。”
第三十五章 飞花逐水流 [本章字数:216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30 12:29:50.0]
念奴又病倒了,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天天服药,弄得房间里都是药味,依然是张光晟给她煎药,念奴眼泪汪汪道:“鹰奴,我心中有数,这一次是好不了了,你公务繁忙,何必如此操劳。”
光晟鼻间也酸酸的,勉强笑道:“姐,咱们都不年轻了,以后就算我想伺候姐,只怕也没有机会。”
念奴招手,光晟慢慢走到床前坐下,念奴抓着光晟的手,平静地说:“我就要去找岑郎了。鹰奴,经儿还未成人,以后就托给你了。”光晟含泪点头,念奴又叮咛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实在舍不得他。鹰奴,庭芳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和经儿从小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再过一两年,孩子就成年了,你别把庭芳嫁给别的人,我要她给经儿做媳妇儿,庭芳小的时候就说过她以后要经儿做她的新郎官!鹰奴,答应我,我死也瞑目了。”
光晟低头道:“姐,你好好养病,别尽胡思乱想了。”
念奴狐疑地盯着光晟,声音哀切诚恳,“鹰奴,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为什么不答应我?我放心不下,死难瞑目!”
“娘!”岑经带着哭腔扑到母亲床前,庭芳紧跟在他身边,两个孩子都一脸愁苦,原来他们放学归来,还没走进这个屋子就听到念奴说“死”。
念奴伸手摸着岑经的头,瞪着光晟,眼神迷茫,神情忧伤痛苦,哽咽唤道:“鹰奴!”
光晟不敢直视她,捧着药碗,垂下眼帘,轻声道:“姐,你喝药吧。”
念奴不多久就水米不进了,又这样拖了一天,渐渐就不像个人了,面色腊黄,眼窝深陷,眼圈乌暗如墨,岑经和庭芳早就不敢上学了,天天在床边守着。张景明老爷子带着哭腔唠叨:“念奴,你要熬住啊。”
“给我——镜子。”念奴喘着气,声细如丝,仿佛随时会断掉。张夫人神情犹豫,庭芳已拿了一面镜子送到她面前,念奴想拿,却没有力气,庭芳把镜子对着她,念奴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眼泪如线,流到蓬蓬的乱发里,“我不能这样去见他啊。”
张夫人叫光晟帮忙把念奴半抱起来,又叫庭芳端来梳子、脂粉、首饰等物,她拿起梳子,先给念奴抹上发油,精心梳成一个堕马髻,仔细看了看,由于久病,念奴的头发变得枯暗没有光泽,张夫人想了想,找了一条雪白的缎带系成蝴蝶结垂在两鬓,遮住头发的缺陷,再给她插上两朵小桃形的玉饰、一个振翅欲飞的凤凰金步摇,凤嘴里叨着一串流苏,垂到眉间。病中的念奴立即恢复了六分生气,庭芳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张夫人拿巾帕蘸着水,轻轻给念奴擦脸,换过好几条巾帕,擦过好几遍后,她开始给念奴涂脂粉、抹唇红,最后拿笔给她画了个最流行的小山眉,再用额黄在她额头点了一朵小梅,念奴就显得容光焕发起来,半点也不像个病人了。至此已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念奴一直闭着眼,任张夫人在她头上脸上忙碌。张夫人左看右看,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你睁开眼看看。”
念奴慢慢睁开眼,张夫人把镜子正对着她,念奴嘴边泛起一丝笑,“弟妹,谢谢你——鹰奴,让我睡吧。”光晟小心翼翼,生怕弄乱她的头发,他含着泪,帮着念奴平躺下来,念奴轻轻唱道:“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浆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念奴闭着眼,一遍一遍唱着这支《西洲曲》,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念奴似乎又看到当年在曲江池的画舫上击羯鼓的岑参,他是那么年青,风流倜傥如玉树临风。
念奴唱着唱着,声音慢慢小了下去,终于什么也听不到了,光晟迟疑着,颤抖着手,伸到她鼻边,立即神色剧变,呜咽呼唤:“姐!”岑经见舅舅如此,跪着爬到床边大哭起来,庭芳也跟着流泪,张夫人怕张景明老爷子受刺激,半拉半扶着把他拖出死者房间。
“光晟,姐姐是笑着走的,你别太难过了。”张夫人安顿好老爷子,把一纸花笺递给丈夫,“这是姐姐病重的时候,托我在她走后交给你的。”
光晟接了过来,拆开花笺,却是一纸遗书,念奴请求将她火葬,骨灰带到成都去,洒在岑参的坟头。光晟咬着牙,气道:“姐姐就是给岑参害死的,他那封心血来潮连寄也懒得寄出来的遗书,简直就是道催命符。”他恨恨地握着挙。
“孽缘啊。”张夫人叹着气,两个孩子还跪在床头哭得伤心,她只觉喉头憋得难受,语声凝噎,“光晟,你是一家之主,赶紧准备后事吧,这样停放着,孩子更加难过。”
母亲辞世后,岑经变得沉默寡言,了无生气,仿佛魂也跟着飞走了一半。庭芳知道他心里难受,总是变着法儿讨好他。张光晟瞧在眼里,也跟着焦虑无比,这样过了两个月,庭芳和岑经似乎更心意相通了。光晟终于沉不住气,决定跟女儿摊牌,免得自己将来无颜面见王思礼。
一天,晚饭过后,光晟把庭芳单独叫到自己房间来,庭芳见父亲坐着沉吟不语,神情凝重,似乎有什么大事,她心中有点不安,想活跃一下气氛,故作轻快地蹦到父亲身边,蹲到他膝前,双手摇着他的肩膀,撒娇道:“爹,你笑一笑嘛,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庙里的托塔李天王差不多,严肃得有点吓人啊。”
光晟被女儿这么一逗,咧嘴笑了起来,面色柔和了不少,他揉着庭芳的头,“你这丫头。”光晟把女儿拉起来,按着她坐到自己斜对面的一张小椅子里,郑重地说:“爹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
庭芳乖巧地点着头,笑道:“爹,我这正准备认真听你讲嘛。”
第三十六章 飞花逐水流 [本章字数:230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30 12:34:00.0]
光晟起身,打开一个锁着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雕工精致的小匣子,捧着,坐回原位,他打开小匣子,递到庭芳面前,匣里面放着一支金步摇,庭芳好奇地伸指拈了起来,笑道:“真漂亮,我好喜欢。爹,这是你给我的礼物吗?今儿是什么日子啊?”
光晟摇着头,说:“这支步摇,是你还没到河东的时候,王伯伯给你的。”
庭芳“哦”了一声,奇道:“王伯伯给我这个干什么?为什么爹一直把它藏着都不让我知道?”
“这是一件信物。”光晟认真地说:“庭芳,王伯伯和你爹亲如兄弟,刚好你是个女孩,保家是个男孩,难得生得这么巧,王伯伯有意亲上加亲,所以就给你和保家约婚。”
庭芳愣住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失声问道:“爹,你是说,你已把我许配给保家哥了?”
光晟点了点头,笑道:“现在你也长这么大了,是时候知道这事了。”
庭芳把手里的步摇丢到桌上,抗议道:“爹,我不同意,我不要这个步摇,我不要嫁保家哥。”
光晟见女儿态度这么不好,也生了气,他收起步摇,放回匣子里,斥道:“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你说了算?我娶你娘,也是你爷爷奶奶给安排的,你看我跟你娘过得多好。”
庭芳从没听过这样的重话,顿时委屈无比,差点哭了起来,“爹,你欺负我,我要去找我娘。”
光晟赌气道:“找你娘也没用,这事,我说了算。”
庭芳终于哭了起来,“我才不嫁王保家,要嫁你嫁。”说着,“霍”地站了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庭芳才一打开门就撞到了母亲怀里,原来张夫人见丈夫才一放下碗筷就郑重其事地把女儿叫去谈话,她猜测他是要告诉女儿当初张、王两家订亲之事,她不大放心,匆匆扒了几口饭,也放下碗筷,跟了过来,刚好听到父女俩闹翻。张夫人抱住庭芳,哄道:“乖,别哭了。”
庭芳见了母亲,更加委屈得要命,母亲不哄还好,这一哄,那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张夫人拍着她的背,安慰了半天,把她半拖半抱着又带回自己房间。光晟还坐在那里,黑着脸,馀气未消。看到夫人带着女儿进屋,他恨恨地说:“你生的好女儿,宠得都无法无天了。”
张夫人哭笑不得,埋怨道:“你呀,女儿还小,你就不能跟她好好谈一谈么?”
光晟赌气道:“那你跟她好好谈吧。”
庭芳哭着插嘴:“有什么好谈的,横竖我是不嫁王保家的。”
光晟一听这话就火了,“还横竖不嫁王保家,那你想嫁谁?”
庭芳也不示弱,呜咽着道:“我要嫁就嫁表哥。”
“你!”光晟怒不可遏,不假思索,扬起手掌,张夫人赶紧挡在女儿前面,光晟已经打下去的手又硬生生给收了回来。
庭芳躲在母亲身后叫道:“打呀,你打死我好了,我是你生的,这辈子欠了你的,打死我,就什么都还清了。”
张夫人赶紧抚住女儿的嘴,“我的小祖宗,你还顶嘴呢,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庭芳见母亲也动了怒,赶紧乖乖闭嘴。
张夫人转身拉着庭芳,柔声哄劝道:“庭芳,俗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爹当初答应了王伯伯,王伯伯走了,咱们就要毁约,你这不是要你爹做小人吗?”
庭芳越听越不满,终于叫了起来,“娘,你说了半天,还是要我嫁王保家!”
“大丈夫一言九鼎!”张夫人按着女儿拼命扭来扭去的身子,“王伯伯生前待你爹恩重如山,难道你要你爹背信弃义?”
庭芳赌气道:“我不管,谁叫你们当初问都不问我一下就给决定了?要嫁人的是我,不是你们。”
“庭芳,你听着,这门亲事,你同意也得嫁,不同意也得嫁!别说王保家还一表人材武艺过人,就算他是阿猫阿狗,你也嫁定了。”光晟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没好气地对夫人道:“经儿父母都去了,他的婚事也该咱俩操心。明儿找几个媒婆来,让她们给经儿提一门好亲,反正他也满十四岁了,咱们先给他订亲,过两年就正式迎娶。”
张夫人皱眉道:“我看你是气糊涂了,经儿的婚事,不能这样操之过急吧?他还在给她母亲守丧呢,哪有在孝期谈婚论嫁的?”
光晟改口道:“那就等过了孝期再谈婚事吧。”
庭芳虽然在使性子,却是一直竖着耳朵听父母谈话,见父亲这样蛮不讲理,说什么阿猫阿狗也要她嫁,还要给表哥另外找媳妇儿。她“哇”地大哭起来,直哭得惊天动地,张夫人怎么哄也哄不住。
卧室的门“咚咚咚”地响了起来,光晟走出内室,打开门,张老爷子带着岑经站在门口,见到光晟就埋怨道:“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孩子都哭成那个样了,你也不知道哄一哄。”
光晟苦笑着请义父进屋,边走边道:“义父,您老就别操那么多心了。一大家子人都对那丫头百依百顺惯了,把她脾气养得这么臭,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也得想法子给她摘下来,现在正该管教管教,让她收收性子。”
老爷子疑惑地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究竟怎么了?要管教也不在这一天两天啊。”
光晟也懒得进内室,就在庭芳的哭声伴奏下,把当初跟王家结亲之事以及今晚庭芳哭闹的缘由告诉义父,岑经在旁边听着,像突然被放在热锅上煎熬的蚂蚁一样,吃惊、惶恐、焦虑、痛苦,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老爷子点着头,道:“你做得对,王思礼是个好人,咱不能背信弃义对不起人家。”
岑经听着,眼泪都快出来了,光晟瞥了他一眼,沉声道:“经儿,你的心思舅舅知道,不是舅舅不疼你,舅舅一向都把你当儿子看待,你也不小了,应该懂事了。”
岑经哽咽着答了一声“是”,眼泪就止不住流了出来。
光晟看到他难过,摇了摇头,低声道:“把眼泪擦了,你是男人,别跟小女孩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岑经默不作声,低着头用袖子拭泪,光晟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个像庭芳一样漂亮,比庭芳更温柔体贴的媳妇儿。庭芳那么野,你若真娶了她,以后有得你受的。”
岑经依然低着头保持沉默,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光晟叹着气,提醒道:“庭芳还没死心,这丫头不懂事,你别也跟着胡闹,以后离她远点儿,别去招惹她。”岑经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