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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那么凉(雪小禅2010年最妖娆随笔集)
作者:雪小禅
第一部分 读城记
北京之一:皇城之都
我是喜欢北京的。北京有一种浓重的大气,很磅礴,很有气势。像压得住场的老生一样,一出场,就凛凛的。这一点,任何城市不能比。
并非因为皇?气派,当然,红墙琉璃瓦抬了气场,重要的还是人,慢悠悠的,并不在意的神情。北京人流露出来的不在乎和自信来自心里,语调很平很稳,很无所谓——我喜欢听北京人说话,即使一个街道大妈都透着自信和悠闲。
穿行于北京那些老胡同时,我常常被一些烟火气打动得体无完肤——那么美的老槐树,四合院里纷杂芜乱,仿佛光阴在那些破旧的四合院里穿行,都斑驳了,老树上搭了鸟笼,铁丝上晾着衣服——女人的内衣、孩子的尿布、花棉单……我爱看这些寻常风景,一招一式脚踏实地,和这灰色幽静的胡同相辅相成。
和皇宫比起来,我更喜欢细的北京——老槐树底下卖香油的老人,名人旧居里长出的青苔。春天时,我去探访张伯驹故居,桃花开满了他家的院,枝枝蔓蔓,分外妖娆。一周之后再去,花都落尽——那拼命的盛开,却原来只有几日。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把中国第一张绘画作品《展子虔游春图》和第一张书法作品《平复贴》无偿捐赠给故宫,换来小小一张奖状,上面有当时宣传部长沈雁冰的亲笔签名……小小院落,分外有一种清爽感觉。那张先生手植的牡丹已经不知不觉在早春发了芽……这是北京,泛着古意和墨香的北京,宽容大气,是一个饱满的中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自己的悲伤?自己吞吐。
银杏树黄了又黄,多少朝代翻滚着走了。走到寂寞的红墙边,那曾经的隆重被贩卖成了风景,琉璃瓦上有喜鹊在叫,长安街上彻夜的灯火。我喜欢穿过午夜的长安街,喜欢在寂寞时独自行走在大气而包容的北京——我与它贴心贴肺,一点隔阂也没有。它似一个多年的老情人,早就知冷知暖。
我喜欢的北京,其实还是老北京——二环内的北京,带着旧,带着昨天的气息。虽然很多时候高楼早就林立,但我总能找回旧日那一点一滴的信息——齐白石故居在一群高楼中间,孤零零的,似一座岛,孤芳自赏着,庭楼都旧了,门也斑驳了,里面换?一个姓马的人住,因为门缝里的信全是写给马先生,周围是金融街的高楼大厦,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我在缝隙间找到老北京,那斑驳的灰墙,那门前的老槐……当年拆北京旧城时,梁思成冒死反对,绝不让拆,做为建筑大师,他自知这些老建筑的魅力——当年的巴黎,就是一个老城一个新城,阻力重重,他反复和周总理说了几小时,周恩来最后叹息一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是对老城最无奈的一个回答。
我没有赶上看北京的老城。只看过一些断壁残垣,我行走在那些老城墙的断壁边,看早春柳枝发了新芽,建筑工人正忙着拆迁,后海边的老树被?棵棵砍伐,心里很酸涩……旧城失去的同时,也会伴随着一些东西失去,文化、气场……那些老胡同中相濡以沫的邻居,但北京仍然是北京,很多人在离开北京后无比怀念北京城,梁实秋在晚年让人带回北京的一抔土,相当伤感地说:“还是北京好呀。”
北京当然好。有一种不能让人忘怀的气场,它是一个有着优雅贵族气质的男子,镇定,大气,凛冽,打碎钢牙往肚子里咽,但这男子又别具风情,懂女人,知道如何心疼——虽然细节上可能粗糙些,但到底是真心真意的。
北京的好在于自然。不紧张,放松。你游走在北京,就像游走在自己最喜欢的景里,即使那些小吃,亦是家常温暖——爆肚、卤煮火烧……取了一小条,拿了一碗站着排队,就着夕阳吃下去,暖心暖胃,让人觉得生之美好。活在北京,踏实、肯定,不浪费一丝好光阴,有钱人过得繁花着锦,没钱人也有滋有味——胡同里有高高撂起的蜂窝煤,树上挂着鸟笼子,弹三弦的老人眼睛盲了,依旧充满情思地唱着《黛玉思春》……
后海。北京。我行走在春风里,看两岸那些故居,曾经在这里住过的人留下了淡淡的味道——那是什么味道?我努力地嗅着,嗅到了唯美、风俗、烟火、前世、大气……这是最亲爱的北京,有风沙的北京,残阳如血?,能让人心里一疼的北京。
上海:妖娆的罂粟
上海是一个风情的女子。少妇。绝不是少女。她的风情,近似迷惘,带着少妇的妖娆和不甘。
上海只能是一个少妇——同时爱着几个男人,或者爱过几?男人,有着丰满却又骨感的身材,寂寞着,芬芳着,惆怅着……她懂得恰如其分,又懂得适可而止,知道如何倾城倾国,却又明白小情小调可以吊人胃口。
我实在喜欢上海那份逼仄的风情。
她的风情,不是别的城市可以模拟可以相比的。是从骨子里一点一点沁染出来的,积淀了百年的风情,伴着黄浦江款款而来,外滩、武康路、淮海路、法桐、旧居……阿拉侬重的上海话,上海的光芒敏感而耀眼,东方明珠,名副其实。
北京太阳刚。上海裹了一把阴郁,那阴郁却是为着情调而来。很繁丽,充满着压抑的热情——这个少妇有着饱满的情欲,?道如何占有男人,哄男人开心,施展着无数的魅力,带着扫荡一切的妖气,在施展妖术上,决不手软。
它也潮湿,但不像武汉一样潮湿得过分,或者如江南另外的城市,带着颓的迷乱,到不了那种乱哄哄的潮。引起人的欲望就行了——上海,真的是欲望之都。不可能安静下来,面对这样一个充满了热欲和肉感的女子,任谁能平静?她有致命的美,饱满的成熟,她有极大的密度,这密度关于风情,关于一种袭击与被袭击,但也带来了优雅与从容——哪个城市比上海更会风情地优雅着呢?它几乎是欲擒故纵似的,然后颓颓地露出稍微有些淫荡的表情,让人动弹?得。
从来没有哪个城市让人如此浮想联翩——她过于饱满的风尘和风情感让人感觉香艳无比,电影《海上花》和《上海滩》都有这种感觉,男人来到这里,即使如杜月笙这样的男人,都变得风雅起来,是流氓中文雅的人,唱戏票戏写字赏画,与孟小冬这样的女子谈爱情,永远不过时,又捧过董竹君……香艳的故事在上海泛滥得很湿润,《剪取西厢记》中唱着:转过荼靡架,……见人不住偷睛抹,被你风魔了人也茶!上海,是一个多么精致的女人呀,丰润,不潦草,随时会漾开来把谁淹没。——绿色的,那绿,是老绿,荡漾着诗意的缠绵和忧伤,它总是让我?神荡漾,总是让我心潮起伏——我每到上海都像投入一场热恋,与之交缠拥抱,与之呼吸缠绕,这种相遇让我感到一种神秘,我在微微黑暗的江面上遇到了久违的恋人,湿润而秘不示人……离开时,依依不舍,满怀伤感,我每每离开上海都充满着一种不恰当的忧伤,似恋人分手——明明相爱,却不得不离开。但离开也是好的,在上海待久了,人就容易颓了,特别是那些里弄、烟火都呈现出了种别样的迤逦来。一个卷卷长发的女子,慵懒地靠在自家门前,抽着烟,穿着黑色绣花鞋,这样的风情,只有上海女子才做得出来。这份别致,让我一下子想起陆小曼来。陆小曼?她的风情万种和别样慵懒与上海情调相辅相成,半丝浪费也没有,她就是上海,上海,就是这样的女子。
上海有一种隐秘的绚丽——它长在暗处,却又散发着奇异的光,上海曾经绝世风华,甚至到了让人嫉妒的地步——那时它曾经是全世界最华光流彩的地方,它曾经宽阔得让人叹息,到处闪着金,金冷下去,就沉下来了,沉下来,就有了一种暗自妖娆的气质——我喜欢那种半老徐娘的妖娆,爱过了,搞透了这人世间的悲欢,可是,还不至于绝望。所以,一举手一投足就透出了招式,大户人家的女子,即使再穿布衣,也会上戴一朵花,这就是上海,风情而充?了诱惑的上海。
最迷恋上海的夜色,朋友开了车兜风,她穿着绚丽花朵的旗袍,是大丽花吗?音响里放着三十年代的老歌《蔷薇蔷薇处处开》,我真以为是回到了旧上海,但身边霓虹又如此亮得似妖,闪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尖叫着掠过这浓重得似罂粟花一样的夜色,感觉到那尖叫又苍绿又湿润。
有一首诗说,夜在我的身上,我就是夜……我深深地被一种黏稠的东西依附着,上海有这种东西,很黏,很稠,看一眼,就让人动弹不得。
我知道我体内有一种东西,与这座城市很合拍,很靠近。我知道,这座城市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它生出一?吸盘,牢牢地吸住了我。
我爱上海。
武汉:烟火着,动荡着
武汉是烟火的。是一个不讲究的茂盛的中年女人,有很强的欲望想要生存下去,于是努力地打拼着,甚至不顾自己有多邋遢,她以顽强的势如破竹的精神生?着。
七月的武汉热得如蒸笼,火车站的夹竹桃开得灿烂而茂盛,多像,这座有些乱乱的城市,夹杂着难听的武汉话和来自全国的口音,挽着长江水浩荡而烟火地来到眼前,连公共汽车都和别的城市不一样,居然还有一块二的价钱……我在热与繁杂之间闻到了武汉的气息,浓密的、不芬芳的、逼仄的、强势的……武汉是胡兰成和小周在长江边上发呆的武汉么?是那个汉口之水缠绕着许多爱情的武汉吗?
我爱武汉,大概就是爱上它的纷乱。
这纷乱,马踏连营似的,一步紧似一步——杏花开了梨花开,一点也不情调,一点也不抒情,就这样生活?,很艳丽,很厚实,很脚踏实地。这样的武汉,像一锅沸油,日夜地烧着,不像上海,似一锅冷油,永远的冷艳。
武汉的热、乱、燥、烟火……有着人间烟火最正道的味道,连早餐都称之为“过早”。过早,多么动听,多么贴切。“过”字多好!一字之动,仿佛全城“过早”,人人一碗热干面——热、烫、香、干、辣,在嘴里,是吞了武汉的热,它过于潮和热,所以,得有这热干面吞下去。
我无限热爱武汉的另一原因是长江。
长江穿城而过,绵延浩荡。黄昏时分,弥漫出大面积的温暖,有长江的城市是让我喜欢的,比如南京,比如武汉。
有水的城市就生动。像女人生出一头茂密的黑发似的,生机勃勃,蠢蠢欲动,连欲望都可以强烈起来——武汉又有三镇,水隔成几大片,我偏又喜欢“汉水”两个字。古意缠绵,听着就荡漾。
这种乱哄哄的热闹是中国的。有这样感觉的城市还有天津,那么充满了一种饱满的俗气的力量——却又不烦,是的,不烦。你活在这个城市里,感觉到它的呼吸,“呼达,呼达”,一下,又一下,都和你有关联。我站在武汉的街口,看到一家叫“好百年”的酒店,这名字听着就温暖,虽然是殖民时期的建筑,但因了这三个字,让我无名地喜欢起来。
还迷?于武汉的小吃。吃得我动情。因为太过于繁杂。又繁杂,又细腻,不厌其烦——我对武汉最热情的记忆是它的小吃,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来表扬它,它纵容着我的肠胃,像一个好男人,你怎么样他都会喜欢你。武汉的小吃让我回味了好多年,我后来终于承认,我想去武汉,是想去吃它那迷死人的小吃——吃到动容,吃到动情,吃到想和这样的食物相依相偎恋爱。
没有哪个城市的食物让我迷恋到这种程度,款款都精心,吃了这一款还有那一款,我总是觉得乱花渐欲迷人眼——我挑花了眼……我吃到忘记了味道,可是,还是馋,馋到想天快亮了,我走到武汉随哪个地方,都有这样动人的小吃——他们对待食物的隆重,超过我的想象。
武汉的民间味道,缠绵于我的味蕾之上。霸道地占据着我的回忆之味,我纠缠于那些味道——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茶,我的苦茶就是武汉的那些民间小吃,茂盛,动人,生气勃勃,永不厌倦。
我说起武汉的脏乱都充满了感情,街头有唱黄皮的人——丑,脏,一开口一嘴黄牙,笑得很龌龊。但唱起来动天惊地,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满场的“好”,我踮起脚尖,爱看那唱戏之人。还有人啃着鸭脖子,一边吃一边跟着唱,武汉的鸭脖子满街都是,我拎了一大包上飞?,飞机上都散发着鸭脖子味——不只是我,很多从武汉上飞机的人都买了鸭脖子。
那汉正街上卖鸭脖子的来双扬,是池莉笔下的风情女子,好看,动人,卖弄着她的风情,但心底里有真。这是骨子里的武汉,看似不经意,其实骨子里非常认真,她的潦草,不过是敷衍这动荡的人间。
重庆:那一场少年梦
去重庆之前,看过一个神话:阿波罗与一凡间女子一见钟情,约定晚上相会。借着月光阿波罗如约前往,却见日间那风姿绰约的女子形容枯槁地蜷缩在墙角的?罐里奄奄一息。阿波罗忽略了天上一日,世上百年,原来那女子竟然等了一生!
我想,我是等了重庆一生的人。
在机场看到“重庆”两个字时,心就微微地疼。十七岁那年,我写了多少遍重庆呢?
车过嘉陵江时,司机说,呶,这是嘉陵江。
我把头扭向窗外,感觉脖子有点发酸。我对重庆怀着别样的情感——十七岁那年,我认识一个少年,那时,他在重庆读大学。后来,我在第一部长篇小说里,把爱情故事的男主角安排在了重庆,而且是重庆大学。“重庆”两个字,有着阴湿的岁月味道,“衣带日以缓,岁月忽已晚”,我到重庆时?就是这个感觉。
怀着这样的惆怅与私密来到重庆,却以为到了千百回似的——不免英雄气短,但依然跑到解放纪念碑前兴致地拍了照,并且在好吃街挑了十几种小吃,天知道有多辣——我喜欢的重庆就应该这样吧,辣就辣得山河浩荡,一点也不拘着,一点也不掩着,铺天盖地的辣——我的眼泪辣出来了,是为了追忆那曾经的青涩还是辣椒辣出来的呢?——谁知道呢?
重庆,它自有一种缠绵味道,潮湿而绵密,我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嘉陵江和长江的交汇处——朝天门码头,他曾在信中描写过这里“很是浩荡,可以过江,到达江北”。那是多少年前了呢?重庆,你赋予我绝美的憧憬也赋予我断肠的遗憾。
我在十八岁那年告别了重庆,从此,与这个城市两两相忘。
却没有忘。
在瓷器口,我闻到了排山倒海的炒辣椒味道,刺得我一直想流眼泪,我还看到了陈记麻花,他曾说过,你来,我带你去吃陈记麻花。
我买了好几种味道的陈记麻花,坐在瓷器口吃麻花,一边吃,一边看远远近近的风景,雾茫茫里,看到上上下下的人们。这是老重庆,是有着几百年繁华与衰落的重庆,台阶腐了,长出绿苔来,青石粉了,掉出粉来。——而我,而我是再也变不回此前的那个桀骜不羁斩钉截铁的青青?,我曾经喜欢吃那辣椒,辣得不能再辣,所有人都奇怪我一个北方人怎么如此能吃辣,可是现在,我几乎一点辣都不能吃了,一吃,胃就疼得要死……
这是重庆留给我的记忆。挥之不去的青涩,挥之不去的辣——辣得很缠绕,很纠缠,很没完没了。很多次我梦到重庆,梦到我提着行李走出重庆火车站,可是,当我到达重庆火车站时,我忽然觉得非常无聊——那肮脏是与全国各地的火车站一样的,那火车站附近的擦鞋人那么多,他们操着重庆话问:擦孩不?擦孩不?鞋,被读成了孩。这个,他曾经告诉过我的。
我无法细腻地表达重庆——因为身在此?,我看不清,也读不透了。我用双脚丈量着重庆台阶有多少,总在上坡下坡,嘉陵江两岸的烟火如此动人——我坐着轻轨,从起点到终点,来来回回,只为看嘉陵江两岸的璀璨——请原谅我是个如此怀旧的人。
较场口→临江门→黄花园→大溪沟→曾家岩→牛角沱→李子坝→佛图关→大坪→袁家岗→谢家湾→杨家坪→动物园→大堰村→马王场→平安→大渡口→新山村,我就这样来回着,看着当年书信中提到过的那些地方:佛图关、杨家坪、大渡口……我试图忍住眼泪,但是它到底在我扭头看灯火时泄露了我的秘密。
入住在解放碑七天连锁酒店,离解?碑一个电梯的距离。只有重庆,也只有重庆,从下面到上面要乘电梯上去,凯旋路电梯,有五层楼高的落差,坐上去,是好吃街了。
夜晚的重庆,是迷离而放荡的女妖了。放肆地招摇着它的辣和缠绵——解放碑前的女子们,有着青瓷一样的脸,放声地笑着,吃着过度辣的酸辣粉,一边吃一边走,绝不流露出小桥流水的羞涩,有着豹女郎的动人和霸道,坐在小吃街上,要两碗担担面、肥肠面、酸辣粉、麻辣烫、抄手……重庆真的能考验一个人的胃的承受能力,夜深了,重庆才刚刚开始。
重庆属于后半夜——坐在那里吃铺盖面,铺盖面不是我想象中的条,厨师把一块面团用手扯来扯去变成一张锅盖大小的面饼扔进锅里煮熟,加一些蔬菜、豌豆、葱花、牛肉,就是一碗牛肉铺盖面。以前只知道陕西有一句话:面条像腰带,形容面条很宽。谁知道还有更宽的:面条像锅盖。铺天盖地的,像一场没有缝隙的爱情……更让我觉得有市井味道的是,过来一卖绿豆汤的人,提着两只暖壶问:要绿豆汤不?当然要一碗,两块钱,加冰糖。又过来卖烟的,用老电影中那种托盘托着,也要一盒。再过来卖唱的女子,拿一把吉他一个小音箱,一首歌十块,我说好吧,点一首陈楚生的《有没人告诉你》——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有没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夜色阑珊,我听得眼睛有些发酸,已经凌晨了,还有人会问,小姐,擦孩不?然后蹲下为吃铺盖面的人擦鞋……不算完,还有看手相的,还有讨钱的……重庆夜市的生动超过你所有的想象,我因此发了疯一样爱上这生动饱满的城市……它不仅霸占了我的青春记忆,而且霸占了我的味蕾,还霸占了我的思恋!我要如何才能生生戒除缠绕心头的这份思恋!
是夜,到嘉陵江边喝小酒儿——人多极了,仿佛不夜天,我要了重庆啤酒,一杯一杯地喝着,我不怕醉,我要的就是醉。
醉,就醉在重庆,他是一个绵密的男子,值得醉倒?他的怀里吧?
广州:轻挥衣袖
我不喜欢广州。
广州有一种天生的俗气在里面。我想象的广州是一个有着尖下颏、眼神冷厉的女子,尖酸,刻薄,说话声音极高,又听不懂,脂粉因为擦?厚,掉下一层冷霜来——热爱钱远远超过热爱自己的男人。
广州的潮湿都带着热带风情——我总以为她太不中国,和中国离着远似的,也实在是远——有些隔着心了。我每次到广州都觉得有一种隔阂,那种隔阂感好似努力一生也爱不上一个人,虽然也热闹——大排档要到凌晨,满城的烟火,天河城的服装最新颖,珠江两岸有星海音乐厅和广东美术馆,有着人世间的佻达和艳丽,但因为是广州,我觉得不真切。
广州女人难看。黑,小,干瘪,男人更让我看不上,一口粤语,说得人心里忒不利落。我初到广州,听到满口港台剧里的粤话,泛出淡淡酸意?这种话也能成了气候?广东人以说它为荣,但粤语歌真好听,因为听不清唱什么,天花乱坠,你已经够迷茫了,可它还会引着你往更迷茫里走——真要人命。
但鱼肠粉好吃。要一大碗,坐在大排档里,永远有风吹来,湿润,咸,带着无所知的惆怅——也许不是惆怅,哪里那么多惆怅呢?广州人最知道怎么快乐地生活下去,夜生活五彩缤纷,简直可以用鲜衣怒马来形容,我和她们说我十点就睡觉,人家笑我老土死——一个温度低的城市,除了和夜睡眠还能如何?
广州温度高,没有冬天。但那高温却又是不怀好意的高。热到让人恼。于是,夜晚的人们?宵达旦,以娱乐对付这没有冬天的温度。
一个有着饱满情欲的城市——只能是情欲。怎么想都与爱情无关,它一次次引领人们到达高潮,却无法抵达精神世界的天堂。广州,一朵茂密的野花,是向日葵吗?又疯狂又刁蛮,处处留情,但我看不到让人心里一动的地方——也许我过于苛刻?
可广州的衣服总是最新颖最时尚的,女友梁总是大包小包拎回来——天河城十点开门,她要一杯英式红茶坐在咖啡馆里等,开了门,席卷自己所选,近似贪婪——女人对衣服的贪婪远远超于爱情,她说,广州就是这点可爱,可以挑花了眼,可是抬眼看去,还有一件,?有下一件……也真要人命,衣如情人,新,总是好的。何况款式永远不停更换着——要是有好多男人让这样挑就好了……这样一想,就觉得太贪心了。
广州真就是那样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子——丈夫挣的钱少了,伶牙俐齿地指责着,绝不肯同甘共苦。一旦发了迹有了钱,她又俯首帖耳,过日子最会过,钱永远抓在手里,是张爱玲小说中的霓喜,钱永远是第一的。即使那些故居,孙中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我亦激不起半丝激情——那好像与光阴不相爱,离心离德的样子。好似他们没有住过似的,房是房,人是人。
我从来没有与一个城市这样剥皮离心—?好像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但从不爱他,心里装着自己深爱的男子。广州,就是这样的感觉。我身在曹营心在汉地住在那里,看着木棉花盛开着,一大朵又一大朵,看着街上红男绿女穿行着,我心里不起波澜——这个城市与我无关,我只是过客,过客,需要的就是不动声色。
对于广州,不动声色真是最好的表达——你对一个不能动情的人,最好永远不动声色。冷,你就冷到骨子里;艳,就艳到冷若冰霜。
这样一想,我对广州真是一个薄情人——我喜欢穿她的新衣,爱吃大排档里的鱼仔粥,可是,我反身就无情地说她的不是。这真像爱情中最无情的那?人,别人对你千好万好,可是,最后,你仍然不会爱她。
离开广州的时候我总会在白云机场喝一杯咖啡。一是享受剩下的时间,二是我喜欢又宽敞又明亮的白云机场,热带的植物茂盛着,这最后的南方让我有一丝留恋,广州,与我从来只是一杯咖啡的热情,喝完了,我就走了。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徐志摩想来对剑桥也是这样的感觉,挥一挥衣袖,走了。
广州,从来就是挥一挥衣袖。
轻轻的,轻轻的。
成都之一:烟火醉风情
我没想到会醉在成都,但我的确是醉了,醉得很厉害,醉得一塌糊涂,沿着外滩一号的路狂奔着,同去的阿文死死地抱住我,然后泪流满面地说:雪,你别跑了,你要是撞着了怎么办?
我一路狂奔着,在充满了辣椒味道和烟火味道的成都,耍都的台上有歌手在唱着——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很爱你?
是是是,成都,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很爱你,亲爱的成都?
从来没有一个城市,让我过度迷恋到想在这里吃饭睡觉打牌读书,到老。让我想做一个隐退的神仙,花十块钱,泡一碗老成都盖碗茶,在充满了鸟语花香细水的茶馆里泡上一整天,走走神,看看书,打打牌,半生光阴,可以虚张声势地过去了……
再也不想走了,懒散地倒在午后的阳光里,闻着成都略带湿气和绿色的空气中散发的青苔味道,打开一本发黄的旧书,就着新沏的龙井茶,慢慢地想想从前的日子,而一日三餐,都惊天动地的好——我如此迷恋川菜,因为它山河浩荡,烈艳惊人,是一个美貌如花却又脾气极坏的女人,一脸的火辣,却又娇俏,麻辣香鲜,吃在嘴里,永远是烫的。
阿文说,一到晚上,好像整个成都人都出来吃饭了……可真是,巷子里,大街上,整个成都充满了一种味道,吃的味道,色香味俱全,你看到处都是吃的人——简,可以吃串串香,站在路边,挑几串,边吃边看风景,也可以要一碗钟水饺,咸香甜,更可以花三块钱,要一碗川北凉粉,它在这里叫“伤伤心”凉粉……当然,火锅最有一种简的隆重——一盆红油,放上麻椒和辣椒,至少有两斤以上,看着就惊心动魄——哪有比成都火锅看上去更像把人烈火烹油了一样?哪有?小料是一碗香油,看着就香,加以火锅调料,再放上醋和海鲜酱油,吃一口鲜一口麻一口辣一口,我在有名的“烂火锅”吃着火锅,满街全是人,成都人吃得镇定自若,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情,而我,吃得浩浩荡荡,那滋味,如同被什么烫了,可是,因了香,因了馋,还要探出头去……
这样的引诱,是明晃晃的,休想逃。
烂火锅,烂吗?一个烂字,无限的想象。满城都吃烂火锅,成都美女脸不变色心不跳,电扇嗡嗡转着,我一边吃一边流眼泪,一边流眼泪一边吃。烂,烂,亲爱的烂字呀。
丰,可以吃做工精细的川菜,鱼香肉丝全国都做,唯有成都最好吃。——也许因为最正宗?沸腾羊肉、白宰鸡和旺儿汤、毛血旺……我喜欢这些名字,很刺激,很兵不血刃,很一针见血。
最喜欢夫妻肺片。这个叫法真亲近。夫妻,肺片。一道菜,居然用到“夫妻”二字,真生动,真亲,真心酸。世上,还有比夫妻更亲更近的吗?丑也看得到,美也看得到,贴心贴肺,是,正因为贴心贴肺,所以,叫夫妻肺片。还有比贴心贴肺更近的吗?你的呼吸,我的呼吸,缠绵在一起,真夫妻呀,其实,不过是鲜牛肉、牛杂(肚、心、舌、头皮等)、老卤水各2500克,辣椒油、油酥花生未、酱油、芝麻面、花椒面各25克,八角、味精、花椒、肉桂、精盐、白酒……川菜的魅力在于,把各种调料调和在一起,五味杂陈,辣占主导地位,就像有千百个缺点的人,可是,因为他爱她,于是,他就纵容她。夫妻肺片,最有爱情的味道,每看到这四个字,都异样的温暖,很成都,很夫妻。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这是杜甫《春夜喜雨》的名句。我住在锦里,住在锦官城,一天泡在那里,依在小桥流水边喝茶,一碗茶十块钱,无限续水,可以泡一整天,再闲了,就听听弹古筝的女子弹高山流水……很多如我一样年龄的女子泡在茶馆里,成都的茶馆最诗意最懒散,在宽巷子和窄巷子里,那些叫花间、海棠晓月、点醉、白夜的茶馆和酒吧,其实最具有亲和力,一打喜力只要150元,比北京和我所住的城还要便宜,一杯茶,也可以泡上半天——这是成都可爱的地方,虽然装修得唯美动人细腻,但是,绝对不吓人,而是亲近着你,叫着你——来吧来吧,一杯茶十块,可以坐在这里,看锦上花,看池水鱼,听小鸟叫……还可以,在仿佛是晚宋的屋子里下下围棋,如果实在闲,就懒在椅上睡着?,没有人会惊扰你……
我迷恋上成都的味道,一种不颓却懒散的味道,是一个穿了碎花衣服的小女子,梳着烫花头,抽着烟,站在巷子间,而脚上,有云丝缎的绣花鞋,招引得男人魂飞魄散——我也魂飞魄散了,我爱成都这个懒散的劲儿,爱她把小店叫做“一棵开花的树”,爱她井盖上也写上“一江城花”,爱她的菜叫夫妻肺片,烂火锅叫皇城老妈,还爱那满街出来吃饭的成都人。
我还迷恋成都的烟火气。
所有的城市里,成都最具有这种烟火气,临去时好友小马说,你一定要去成都的菜市场,去了,才知道什么叫活色生香,才知道,有一种渴望生活的方式是通过烟火和俗气达到的。
果然烟火到惊艳。
摆得整齐而水灵的西红柿、黄瓜、茄子、南瓜、荠菜、白萝卜……绿得绿生生,红得红映映……似乎是列队等待我的检验一样。成都话快而迅速,带着拐弯扑到你面前:小姐,来几根黄瓜吧,你看,还戴着小黄花……那远处,卖肉的师傅手起刀落,一下下劈下去,给站着的女人一堆新鲜的排骨……最勾引我的,是一捧捧辣椒,红艳艳的,看着就辣得要命,我买了一堆,准备回来学习川菜。
在路边,看到歌手张靓颖做的广告:我爱你,就像你永远爱我一样。这是成都的城市广告,黏稠,缠绵,每个成都人,都是她贴心的恋人,你会永远爱我吗?会的,会的。
也难怪成都产生了那么多文人:麦家、何大草、何小竹、翟永明、洁尘……每个人仿佛一个成都,读起来,都丰厚得很。
人文的成都,妖气重重,也许因为多雨,所以,滋润了这块土地,人闲,桂花落,风动,粉子香。
颓废的底子,成都有,养文人,自然是宝地。但剑声书影里,我也闻到了浩然之气,雕花马鞍,不醉在成都,委实有些说不过去。人说少不入川,怕的就是颓了,过于安逸迷醉的生活,适合晚年,又说乐不思蜀,可见蜀的婉妙,所以,我准备醉了。
是夜,在外滩一号对面的耍都,我喝醉。台上有歌手唱着煽情的歌曲——“这一次,我绝不放手……”他穿得很家常,一点也不像一个歌手,我离他很近,看他面无表情地唱着,而台上,近乎一百个台子都有人在吃麻辣一锅鲜,一个大锅,又一个大锅,有麻辣兔头,有麻辣爬爬虾,还有麻辣肉片……两个人也要一大锅,那锅,看起来有些大得吓人,但因为在成都,又实在恰如其分。大家喝着啤酒,吃着最辣椒最成都的麻辣一锅鲜。这个“耍”字实在太贴切,它的一句广告词是,“耍不起,别来。”
我醉在成都,因为,成都值得醉。
我耍在成都,因为,成都值得耍。
我知道,我还会来成都,因为,它用色香味勾引了我的味蕾,它用鸦片一样的懒散让我想沉溺,它用爱情一样的味道,让我心里一烫一烫的——我图的是那个鲜辣香,我要的是那一口下去,滚滚的,犹如吞了爱情似的毒呀。
杭州:最忆是江南
一定有个城市,住下来之后让人沉溺,哪也不想去了,就想在那里发呆了。
那么,那个城市,只能是杭州。
别无他城。
江南忆,最忆?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我少时读这几句,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最忆是杭州?
来到杭州,才知,只能,必须,一定,是杭州。
她的风情,不是别的城市可以模拟可以相比的。是从骨子里一点一点沁染出来的,积淀了几百年的风情,款款伴着西湖水而来,南山路、百年的法桐、旧居……
不,这些还不够,杭州还有一种秘不示人的东西在招摇着,一种得体的风情,在暗处,散发出一种幽香,我说不出那种幽香,可是,分明被它征服了、侵略了,成为了它的俘虏。
仅仅因为西湖吗?
中国,还有?一个西湖如此动听?不仅仅因为它的名字,还因为那些传说?或者,这一池湖水所带来的万种风情?
我宁愿把杭州比成一个女子。
苏东坡不无深情地说:“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一生中,有多少总相宜的东西呢?不是这里不合适,就是那里让人不舒服,但是,西湖,是一个有些妖气有些潋滟却又那样让人依依不舍的女子——你迷恋的不是她的妖气,却是她的端庄,她在端庄的下面,有自己的一分旖旎与妖娆。
杭州城,就在她的怀抱里。
你告诉我,到这样的城市,如何不沉溺?如何不想与自己的恋人发呆?是是是,?仅发呆就足够了。
走在白堤,看西泠印社的金石篆刻,沿苔绿的石阶而上,空山无人,只觉得是三十年代的旧人,在这一方超尘的静土里与知音缠绵着,看着西湖水,刻一方闲章,上面写着旧字:银碗里盛雪。
还喜欢那些名人旧居。
燕南寄庐,盖叫天在这儿住了一生,白墙灰瓦,简朴而宁静,院子里的枣树都老了,伸手摘一粒放在嘴里,似听到他在唱,而不远处,过了小桥,就是那一勺西湖水。
林风眠,风中的小鸟睡着了,也在西湖边。
那木地板,散发出经久不息的浪漫气息,他穿的灰色毛衣是playboy的,经典的灰,软软的质地,无限绵密,符合西湖的气质——不张扬,低调,包容,却足以让你心生荡漾。
当我漫步苏堤与白堤之上,看法桐与垂柳、肥皂果摇曳,当西湖懒散的风拂在脸上,我无法细腻地表达出对于这座城市的喜欢了——因为身在庐山,我看不清,也读不透了。我只能选择沉溺了,沉溺在这座最风情最雅致最迷离的城,有人说,不到杭州,不知道原来人可以懒散地活到和风一样……轻。
沉溺了……桂花开得正烈,香得神魂失了,这八月,适合来杭州,与自己,谈一场和城的恋爱,与西湖,交缠在一起,不分离。
沉溺其实是一种极致的状态。
让人沉溺的东西一定让人过分迷恋……无论是人还是城,只有它,缠绕上来,带着这个城市的咸湿与散淡,我坐在西湖边,赤了足,把脚泡在西湖里,西湖的风吹着我黑黑的短发,我听到远处有人唱《白蛇传》:你妻不是凡间女,妻本是峨嵋一蛇仙……
薄薄的秋天里,耳机里,有张火丁的声音纠缠,我喜欢沉溺于她的嗓音中,又厚实又浮艳,又冰凉又惆怅,她也唱着《白蛇传》,很深情:情相牵病相扶寂寞相陪……想那白素贞,连妖都不做了也要爱一场,图的是个什么?许仙又是负心人,想了想,图的是个和爱情沉溺,管他是谁,不管许仙还是吴仙,只要是个男子,她定要来爱一场。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爱情,与什么仙,没有关系。
因为,她要的是一场沉溺,哪怕从此被压雷蜂塔下,做不做妖又有什么关系呢?到底,爱是让人魂飞魄散的,一辈子,有一次,够了呀。
老了,就在这样的城市,听听戏,发发呆,写写字,品品茶,想想,真是人生的大欢喜。
我每到西湖仿佛都在投入一场热恋,与之交缠拥抱,与之呼吸缠绕,这种相遇让我充满了一种神秘,我在微微黑暗的湖面上遇到了久违的恋人,湿润而秘不示人……离开时,依依不舍,满怀伤感……
做妖,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南山路上,走在百年法桐的树下,恍惚是这里的旧人,亟亟赶回家去,给自己的爱人煮饭,他爱吃东坡肉,我要炖几小时,他还爱吃家常饼,爱喝龙井,我得提前把茶泡上……在饭后,坐在西湖边发呆,他倒在我的腿上,渐渐睡着了,我给他讲着《白蛇传》的传说,据说,后来白素贞从雷峰塔下出来了,她依然玉貌朱颜,而许仙,老了……
杭州,中国最美的两个字,我记得夜色中,我奔向了你,奔向了最温柔最深情的你。
杭州,中国最让人沉溺的城,一生中,总应该选择一次再也不想挣扎的沉溺,再也不想了,最忆就最忆,永远的最忆吧!让我在北方微雨的清晨,想起杭州来,心情微湿,眼中有泪——何日更重游?一定有这一天。
而我,只负责一路沉溺下去,与这湖光山色一起,放眼众山翠,风动,桂花香。
赤水:桐花烈艳,苍茫绵延
我对南方总怀着特别饱满的喜欢。这喜欢带着神秘与潮湿,甚至带着一些并不适度的放纵。
提到南方时,眼里总会闪现一些动人的温度——我?道我给南方镶上了一层薄薄的光环,很亮,很湿润,很绵长,带着一些过度的阴柔之美和苍绿姿态,也带着我个人的一些缠绵。
那天从重庆下了飞机奔赤水,因为没有高速与铁路,我们盘绕在山路上,司机把开车当成了一项娱乐,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回荡着,车穿行于绿色的旷野里。这是南方,很广袤,很有味道——那水间插稻的女子,弯着腰在一片绿色里,那暮色舒卷时分站在水边的水牛,梯田里耕地的男子……茂密的芭蕉很舒卷很随意地长在路边,在北方,它们活得过分小心翼翼,好似只为一些文人的诗词而出现,在南方,它们浩荡着,近乎放肆。
? 空气有一种绵延的潮湿,带着苍茫的绿和清凉,也有轻盈,蝶一样飞进我的鼻翼。南方的味道,百转千回,宋词一样,一步步款款而来,甚至这苍茫都如此迂回着,带着茂盛和阴郁。
那些叫做赤桐的树,在四月,开放出大朵的红,暗藏杀机,一点也不收敛。
车的左边是宁静的南方,右边是深渊,惊心动魄都这样让人千回百转,我连害怕的念头都没有,只觉得南方的一切都是对的。
连“赤水”两个字,我亦迷恋得一塌糊涂。“赤”这个字有一种浩然正气,却又带着一腔的热情,我经过五六小时辗转到达赤水小城时已经天黑,路边支出许多?吃摊子,我买了鸡爪子,又买了麻辣鸭脖子,贵州的辣真好,不纠缠人,而又坦荡……
那新鲜的蔬菜散发着浓烈的南方绿,这样的小城,饱满生动,风穿行而过,吹着屋顶上的三角梅,那怒放得近乎似一场热恋的花铺天盖地……而隔日,我去了原始森林,那些落叶、青苔、铁线蕨、桫椤……过度的湿润和潮气更南方,更轻盈,更空灵,更绝美。
因为过度的幽静,一切更显旷世寂寥。我竟然暗自欣喜这里不通铁路或高速,否则怕是现在到处都是打着旅游小旗的人了。这样的绝世美景,应该配上“孤清佳绝”这四字。连拍下来都是多余的,镜头所记,?过刹那,而心中永存的,是这空谷幽林中的青与绿,还是最原始的寂寞和销魂之美。南方得这样苍茫,这饱满的湿润,带着过度的放纵,我没有原则的褒奖着南方,因为南方暗合了我的某种特质,我知道,我和南方,相依相偎,从未稍离。
就像南方的那些女子,明亮,却又潮湿地生动着,唱起山歌来,水绿绿的,那些颜色,有着最芬芳的质感,初听就惊艳,达意实则难,如陈老莲的画,清而不寒,我听着,眼中泛起喜悦,我知道,这是我的南方。
很南方,很南方。
成都之二:宽巷子,窄巷子
味道,于一个城市来说就是它的标签。
我喜欢有味道的城市。
毫无疑问,成都是中国最有味道的城市之一,懒散、颓迷、艳粉、闲情逸致、烟火、市井、风情……它带着许多无法说清的诱惑逼仄于我们眼前。
而宽窄巷子无疑是成都味道最浓的地方。
宽巷子却也不宽,窄巷子却也不窄。巷中多为民国初年的老屋,最早的可追溯至清康熙年间,小巷与附近区域,由四川提督年羹尧按清制于大城西垣内筑城,驻满蒙八旗官兵,名少城。
少字真好。带着年轻与莽撞,少城,曾居住着一群八旗子弟,从此沉溺于修身养性的日子中,古语说“少不入川”,我入了川才知道,这座城市,可以把人待得颓了散了,没有人会嫌舒适过度,没有人会嫌日子过得如诗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