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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小禅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留恋在成都的七天,大部分时间泡在宽巷子窄巷子里,眼前的黑墙青瓦浮上了岁月的尘烟,雕梁翘檐、粉红金廊,穿过当年的金戈铁马把褪色后的繁华凋零向我道尽。

宽巷子和窄巷子形似古老成都的脐带,把成都缠绕得分外市井分外风情。

你不认得我,我却记得你。——我与宽窄巷子,即像人生若只如初见,又似故人照月来。

八字影壁、沧桑木雕、瓦片垂雨、红砂马石……构成一幅精湛的泼墨画面在眼前,我看到有一缕叫做“时间”的光芒,正穿越一扇扇历史的窄门,翩然进入这两条小巷子,我一见,便爱上了它,这是最民间的中国——宅中有园,园里有屋,屋里有画,院中有树,树上有天,天上有月,池中有鱼有荷,老树上挂着鸟笼子,里面的鹦鹉似谈恋爱的少女,不停地欢叫着,而我捧了一本《刹那记》,三更有梦书当枕……这是中国式的院落梦想,也是宽窄巷子最真实的风景。

宽窄巷子让人心动的风景是“闲”。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写道:“闲,是一种态。”这种元素在这里得到了极致的诠释:十块钱,可以泡一杯老成都的盖碗茶,任你把光阴坐老,不会有人收你茶座费。俭,可以只要一杯茶一碟小吃,十几块钱消耗掉一个下午的光阴;丰,也可以一掷千金,约了三五知己,喝个通宵,五花马千金裘的生活,亦可以在这里得到完美放纵……

只有在成都,市井的格调那样不俗气。尤其在宽窄巷子里,中国文字的美感用得跌宕起伏,看后着实惊艳——我不停地用相机拍着那些改造过的院落,“修旧如旧”在这里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细节之美铺排得让人处处眼前一亮,风情和格调只增不减。

看看这些名字吧——上席、而已、子非、花间、莲上莲、海棠晓月、养云、宽居、白夜……叫人如何不心仪?我热爱着中国文字的神秘搭配,两三个字,缠绕在一起,异常动人……而宽窄巷子里的茶肆酒吧名字,把中国汉字之美,给足了水气,真是又放肆又含蓄的惊喜。

还喜欢宽巷子、窄巷子的静。

那静,分外的典雅,分外的诗意——带着悦耳悦目的婉转味道,带着可以闻得出的清香。很多院落,推门而入,是那样寂寞的销魂的静。不喧嚣,不热闹。一个人,一杯茶,看着阳光从天井悠然泄下……藤蔓爬满矮墙,绽放着时光的碧绿,缕缕闲散的光,从窗棂间轻轻地折身进来,小心翼翼地照到翻开的线装书上,生怕惊扰了谁似的……有时也去听一段戏,《思凡》一曲,满耳流金,我疑心是那思凡女子,长袖轻舞,于台上徘徊着婀娜着,思着他,念着他……

更多时候一个人徜徉于两条小巷,走得不急不缓,耳机里有京胡《夜深沉》,看青瓦、雕檐、朱雀门,渐为岁月所斑驳,但这斑驳,却是我所期待的凋落,宽窄巷子是天然的静音器,滤掉了外面世界的嘈杂,只剩这一把瘦瘦的秋风,裹着我,走向繁华过后的清凉。

红袖添香的夜里,是谁与我同唱笙瑟之歌?——古巷风情幽意在,少城清雅佳园多,蜀国一夜听秋雨,哪朝深巷为禅来。我轻吟了这样一首小诗,坐在淡淡泛黄的两棵老银杏树下,仿佛看到自己的老年,也是这样清淡似水了,与自己的爱人,执手相看,微微一笑……

如果此生想去一个有味道的城市,就选择成都吧。

如果去成都,想去一个最有味道的地方,就选择宽巷子、窄巷子吧。

还犹豫什么呢?带上一颗闲散的心,与宽窄巷子一起发发呆吧。卢梭说,筷子直指食物,而我的旅行,直指宽巷子、窄巷子。

兰州:雪落黄河静无声

兰州的“兰”字,非常美。特别是繁体字的兰,好像有香气似的。

我初到兰州城,却被它的破落吓坏了。那是2003年的夏天,我取道兰州,经武威张掖去敦煌,在兰州停留一夜,去中山桥的黄河边吹夜风,对面的白塔山公园在夜色中,极不真实,黄河水汩汩而过,我听到黄河的艄公在唱歌谣——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竿哎?几十几个那艄公嗬呦来把船来搬?

兰州,有一种旧,来自苏武牧羊般的古意,路边种着左(左宗棠)公柳,寂寂黄沙拂面来,那首诗说,“西出阳关无故人”,兰州的远意,在纸上,在史里,在夜光杯中,在琵琶的倾诉中。

迢迢万里的征程,浩浩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的搏击,琵琶美酒夜光杯。

关于兰州,总带着悲壮的古意……我每到黄河边,都想掩面落泪,人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我是到了黄河也不死心。

2009年冬天,我再次来到兰州。

机场到兰州市一百多里,在中国几乎是最远的机场,两边是贫瘠的山,山上落满了雪,而兰州,像一个敦厚的中年男人,以如此温暖的怀抱等待着我的重访。

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扑到黄河边。中国的城市,只有兰州和郑州有这种荣幸,黄河穿城而过,我闻得到黄河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浑厚气息,粗糙,磅礴,宽容,但是温暖。我终于意识到,兰州,在黄河的滋润下,不带有女性的妩媚气质,而是一个彻底的西北男人,那么老实憨厚,一心一意过日子,心里疼女人,就是嘴笨,永远说不出来,集上买了红丝巾给女人,偷偷递给她,怕别人看到笑话……兰州城,散发出的笨拙和质朴之气,让人心动。

不华丽,不风情,不颓迷。脚踏实地地过日子,一是一,二是二,永远是笨笨的傻傻的样子。

他不会吟诗作画,不会花言巧语,不会风花雪月,只懂得疼老人爱孩子,把自己的女人放在心尖尖上。和江南一带的城市比,兰州,实在太诚实,诚实得让人心疼。

街道也土,广场还叫东方红广场,带着西北的傻大和空旷,张掖路十分土气,最繁华的地方叫西关什字,也人头攒动,可是,女人们穿的衣服,过时,土气,明显比南方落后几年。

其实我对这个城市的感情,还是因为一本杂志。

很多人奇怪,一个如此偏远的城市,却出了一本全中国销量第一的杂志——《读者》,2003年,我成为它在全中国百名签约作家之一。从此与它有了不解之缘,我的很多读者,都是从这本《读者》上认识了我,然后说,哦,她是《读者》上常常发表文章的雪小禅。

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单位的地址如此向往,但对它是一个例外。我对《读者》,怀有刻骨铭心的感情。我把最好的文章全给了它,当然,也通过它得到了太多读者的认可。

2009年的11月21日,我打车来到滨河路520号。

那条道现在叫读者大道。

正好是周六。

没有人上班。

我看到“读者出版集团”几个字,看到门牌上写着滨河路520号。

我和警卫打了招呼来到院里,我看到看门的一条藏獒。看到《读者》大厦奠基时的那块石头——我有些心潮起伏,我认识这里的很多编辑,但是,我愿意安静地来到这里,不打扰谁,也不被谁打扰。

我拍了很多照片,安静地离开。

之后,我来到了黄河边。

在我的长篇小说《秋千架》里,里面有个笨笨的丑丑的女孩子叫喜芽,她暗恋一个高大俊美的男生,她在兰州的黄河边独自跳舞,在雪里,在风里,看雪落黄河静无声。

天有些阴,我仿佛看到喜芽一个人在黄昏的黄河边跳舞,没有人懂得她的暗恋,她不是在爱他,她是在爱着她自己的爱情。这样的暗恋故事,我选择了兰州,选择了黄河边——黄河,以她的宽厚容忍了这样的孤寂和落寞!

整个黄昏,我一个人走在兰州城,沿着黄河风情线走着,风有些冷,这是冬天的黄河,有些小雪花,落在我身上,落在黄河边——冬天的黄河,远远比夏天肃穆而宁静,我喜欢安静的东西,喜欢凛冽而低眉的东西,兰州就是。所以,我终于理解兰州出了这样一本杂志,于时间于空间于兰州的气质来讲,都无比的应该。

是夜,我游荡在兰州城的大街小巷,感觉它的人间烟火,因为经济不发达,所以,有些像保守闭塞的内陆小城,但我却觉得异常的亲切——这是我喜欢的兰州城,我买了一块烤红薯,就着冷风吃下它,连同兰州城的老实和亲切,一同,吃了下去!

南京:六朝金粉地

南京是一个阴气太重的城市,淫气也重。这样说的时候,我的眼前浮动出苏童的小说《红粉》——落魄的男子,游移在女人之间,粉墙黛瓦下,还唱着《西厢记》,但已经是国破山河在了,游丝细软,都抵不上那旧光阴里的一把青丝,而南京,是氤氲这种气氛最好的城市。

六朝古都,多少红尘旧事,爱了恨了,帝王将相,百姓流年,我想象中的旧南京是一个充满了巫气的城堡。有风花雪月,亦有风起云涌——南京是有一个诡异气息的妖娆男子,也许此时爱你,下一秒,就要杀你。南京又是一个有些忧伤的过气女子,也许是秦淮八艳之一?过了气,人过三十,守着一堆繁华的旧回忆过生活,但究竟是繁华过,所以,脸上挂着艳丽的冷霜,但那艳丽,有过气的痕迹,只能更露出时光的苍茫来。

南京到底是好的,即使阴气。毕飞宇说在南京的城墙下住过,总会感觉与旧时光相撞,那篇文章写得鬼气得很。南京的作家也鬼气得很,除了毕飞宇,还有苏童、格非,个个面目不清,带着很多前尘味道。一点也不天宽地阔,他们在地理上的优越性,远远超过北方作家。

南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绵密和忧伤,像一朵怒开在雨中的大丽花,有着它的艳丽,亦有着它的叹息——我喜欢那种放纵的忧伤,只在南方有,南京尤甚。

南京带着一副纵欲过度的表情,颓废而无奈。又带着过气明星的架势,紫金山还是紫金山,一眼望去,倒也还虎踞龙盘,但毛泽东到底没有定都南京,有人告诉他,阴气太重,不好。但于风月而言,阴气不是坏事,南京的才子佳人都使命感极强,即使李香君侯方域这样的爱情,也带着历史使命似的,没完没了的香艳之外,总有些荡气回肠的东西在里面,看不清,也摸不透……

他有他固定的潮湿、纷乱、茂密,有他伤感的原则,就像那千古以来的爱情,在南京最绵绵最伤感最荡气回肠。他好像是走开了,可是,我在南京,仍然感觉那些爱情的影子到处游荡,时刻想要借尸还魂。——爱情在起伏的秦淮河里,在那些阡陌的小巷中,一段段,妖一样隐藏着——南京,真的是适合发生一段恋情。我曾经写过一个长篇《烟花乱》,我的男主人公是一个花痴,他爱上一个堕落的女人,这是现代版的凄美故事,在南京城,在法桐遮掩的阴影里,这个故事不流行,但写的时候,把我打动得体无完肤。每个女人都渴望变坏或者堕落,如果允许的话。而南京提供了这样的一张温床,如果再和一个那样花痴一样的男人爱上一场,想想都会心甘。

南京的艳粉之气混合着一种苍绿和颓迷让我叹息——我爱行走在南京的老城,发呆,抽一支烟,迎着风,站着。这个形象特别文艺。其实大多时候我在夫子庙吃盐水鸭,一点也不好吃,我不喜欢。因为过于干,有一点点腥。

美国画家怀斯曾经说:“我时时刻刻都在捕捉任何惊鸿的刹那。”在南京,我常常会有这种感觉。惊鸿是美的。在南京,很多角落都让我惊艳。——在拐角处,榆叶梅开了暗红的花,衬在墙角处,那墙角,黑黑的,灰灰的,呈现出旧光阴来。乌衣巷里,忽然闪现出白衣女子,一头乌发,晕眩得让人眼里一片光芒,南京就有这点好,再旧,也能有让人动容的地方。

因为恋旧,我便喜欢这样的旧城。行走在南京,行走在法桐树下,有种禅忆前身之感,我是这秦淮边曾经寂寞的女子,等待那远去的男人?还是守在城上看金戈铁马的男子,望眼欲穿自己的故乡?

南京的味道浑厚而苍凉,是秋后的夕阳,一把老灰中透出了惨红,一点一滴,全是不忍看的旧事。一个阴气太重的城市不宜久居,像过分浓度或密度过大的爱情,人生有一次就足够了。因为更多时候,不过是闲情逸致的走马观花,有多少可以刻骨铭心的恋呢?我想象不出哪个城市更像南京一样想让我死去活来爱上一个人,这样一想,好像自己还年少,还想拼命地去爱,其实已经斑驳了。心早就似老,一点点的灰往下掉,往下掉,掉到尘埃里,和南京的夜色混在一起,混成一幅怀斯的油画,有着透明的哀伤和惆怅,灰灰的,怎么挥也挥不去的灰。

那是南京的灰呀!

厦门:时光是用来浪费的

真的,厦门的时光是用来浪费的。

从前,我心疼着时光的走失——我算得惜时如金的人,我早起,从不贪恋睡枕的舒适,我写字,写到手出了细汗,眼睛疼的时候,不宜看电脑,我就从当当上订了很多书来看,后来看字不行了,我又订了达利和毕加索的画册——我真的心疼时光。

在厦门,却觉得不浪费才是真正的浪费了光阴。

那鼓浪屿的琴音,老房子散发出的旧光阴味道,都是懒散的,迷人的。待在这里,走在老巷子中,闻着海水散发出的咸湿气息——原来,好光阴全是用来浪费的呀。

每到一个城市,我愿意打车没有目的地乱转。没有目的!也许这本身就是最高境界的目的!我很少看地图,一是方向感差,地图在我手中基本上就是一张有地名的纸,我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在我住的城市都会走失,都会问,哪里是南方?

对南方的向往,一直停留在我的心里。

南方,有一种茂密的潮湿,阴气十足,有宋词的触感——我每到南方,都萦绕着一种情绪,挥之不去,附在我身上——我被南方附了体。

但厦门没有江南的阴柔。它却也有着别样的味道——来自闽南的味道。山野味,带着异常的芬芳,自然的,甜腻的——有恰到好处的抒情感。

我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厦大。

对于厦大我有充足的好感。当年高考时,这曾经是我的第一志愿,我喜欢海边,椰子树,喜欢“厦门”两个字。中国的城市中,厦门的发音很独特,特别是这个“厦”字,有一种特别的意味。不香,但在风吹浮世里,觉得异常的妖娆。而厦大,据说是全中国恋爱可以谈得最浪费最奢侈的地方,我喜欢这种地方——最浪费的地方,想想吧!多具有说不出的吸引力。

但我如期落榜。

在厦大游走的时候,我感觉咸湿的海风吹到脸上。有人说,大一大二的学生不在厦大老校区,因为面向大海,又有无数的木棉和凤凰木,不恋爱老天都不答应。于是被分配到另一个闭塞的校区,大三大四,毅力坚定了,能经受爱情的摧毁了才能回到这中国最浪漫的校园来——不得不承认,厦大,真的美到让我心动。如果读大学,不在此谈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真是说不过去的。

我还喜欢把时间浪费在厦门的老街上。椰树参天,多数不结果。公交车,一直在放闽南歌,几乎是一个调子,唱着情和爱。我花十块钱在路边买了一张CD,回来后听得也动情——闽南话有一种纠结,简单里有着最原始的饱满和激情,我喜欢听闽南话,虽然粗糙些,不细腻,和吴侬软语比起来,不够旖旎婀娜,但是听起来,有沁人肺腑的温暖,可靠,踏实。很民间的歌手们,很认真地唱着、说着。

夜晚,坐出租车穿越于海上的寅武大桥,人好像浮在海上似的——似一朵海上花,飘呀飘呀,我去海边喝啤酒,海风吹起我的短发,身边的侍者穿着东南亚的花短裤,这样的时光,不浪费怎么可以?

这样的穿越,白天黑夜,我来回走了四五次。沿着海滨大道,一路开着,看凤凰木开着红色的花,道路上有五线谱,上面刻着《鼓浪屿之歌》,而海的对面,是台湾,对面的烟火,让我隔岸观着,却也异样地亲切着……

满街的凤凰木开得真浓烈呀,那些花好像突然热恋似的,怔在那里了,发着呆,更像一个女子羞涩了,低下头,真好看呀。

而我最喜欢的,还是把时光浪费在鼓浪屿上——那真是中国最美丽的小岛,至少在我心中是。古希腊三大柱式、哥特式尖顶和门窗、罗马教堂的十字廊、英式落地门窗、西班牙尖叶窗、闽南建筑等,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多数时候,也是散文,是诗篇,是动人心韵的格调——我真喜欢老建筑,哪怕颓败了,也别有一种动人的味道。

我走到没有机动车的鼓浪屿,走在曲曲折折的小巷里,去看那些有着光阴味道的老房子,它们的美是凋零的,光与影打在衰老的红砖上——于是显得更老,老房子内飘出的动听的钢琴声和着海浪的节拍声包围在身边,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谧和安详让我想留下来,发发呆,听听海潮升起落下,一天天,也就老了,老了,就成了这有味道的老房子,看着腐朽,可是,一定味道十足。

是夜,住在海上花园酒店,有着人间极不真实的虚幻。没了游人的鼓浪屿有一种迷离,我走出酒店,一个人孑孓独行于那些老房子——仿佛借尸还魂的人,坐在林语堂旧居发了很久时间的呆,听着蟋蟀叫,门口的瓦罐已经破了,里面有野生的小花。多年前,我是否曾在这里住过呢?随着自己的夫君,是他娇媚的新娘,早起,洗手做羹汤,也放了肉松,亲手制作了鼓浪屿的小馅饼,一人一口地吃着。

月光下,斑驳的红砖墙、布满岁月痕迹的老门楼和院内的百年老榕树散发出一种迷离意境,咖啡馆的灯光十分昏黄,像家。我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子,要了一杯黑咖啡,有些微苦,加了一点糖,有的时候,微苦是惆怅的,是让人想念的——我知道我会想念这座小岛,它侵略了我的内心,暗合我怀旧的心情,我愿意把更多的光阴浪费在这里——好时光,真的都是用来浪费的!

扬州:美人润无骨

我迷恋扬州。无限的迷恋。就像郁达夫说,扬州的美,美就美到名字上了,真要去了,说不定会坏了想象,但扬州并没有坏了我的想象。那样的风情,如着一层淡绿的湿的沙,仿佛一个艳绿色加着紫粉的沼泽,你不沉吗?你不陷落吗?这是以一种绵软和冷艳而让人掉魂儿的扬州,想逃吗?无路!

青山隐隐水迢迢……我想起二十四桥明月夜,想起玉人吹箫,那玉人,根本没有骨,只有那湿润润的一团气,扬州的女子,只是一团气!是,一团散发着咸湿气味的气!裹住你,要你的命……有各香的晕,你倒下了,仍然不够,一种湿热的东西从体内上升起来,你要和她生,和她死,汤显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都可以生。现在,看到扬州女子,唯想一往而深!

她们是一块月白色的丝绸,她们是小阳春里吐着芬芳的小蛇,她们是那块隔了年的软缎,越是有尘烟味道,越是有说不出的诗意……扬州女子,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我怎么会遇到“扬州”这两个字,怎么会遇到这姜白石在《扬州慢》中深情款款地说: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为谁生?为这无骨的绿衣女子吗?为这千年万年的扬州明月吧?还是为那清凉的,没有尘烟的二十四桥?烟花三月,不去看扬州去哪里?不去与扬州女子相遇又去哪里?“燕赵佳人”、“吴越娇娃”、“洛阳女儿”、“米脂婆姨”……唯独“扬州美女”叫得最响、流传最广,想问个所以然吗?扬州自古多美女,汉成帝刘骜最宠幸的皇后赵飞燕、堪称中国第一女丞相的上官婉儿、元杂剧大家关汉卿的红颜知己朱帘秀,另外还有冯小青、方婉仪、李端端……而最著名的当属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刻画的扬州姑娘林黛玉。

林黛玉,一个怎样冰清玉洁的仙子!一个没有烟尘味道的女子!是扬州水好吗?有人说扬州的水带着玉脂的香和湿润的风,是吗?是吗?当我看到林黛玉时,我想起扬州,她的忧伤都有着倾城的绝色,而她的眼泪,仿佛一滴滴扬州的水滴,落在凡间,让我们觉得绿意盈盈……

还有一说,风流皇帝隋炀帝曾遍选天下秀女,有姿色者尽皆入围,百里挑一,遴选数千美女为嫔妃,入宫随侍。公元617年,隋炀帝到扬州看琼花,携后宫佳丽数千与之同行。炀帝在扬州被刺,隋朝灭,天下动乱。数千佳丽落户扬州,繁衍生息,我想去那个朝代——琴台舞榭,品竹弹丝,夜夜笙歌不息……而我是一介呆呆的书生,手持琼花,献给那心上的女子,她嫣然一笑,我情愿只活这一秒。

有人说扬州美女因为太美,所以,误入花丛深处一般。美到让人以为会中邪会中毒,美到模糊了视线,美到忘了晨忘了暮……在扬州八怪的画里,也看过扬州美女,很飘逸很风韵,艳得那样让人怜爱,虽然有时会?起青楼来,可是,可是,古代最好的爱情不都在青楼吗?弹琴、吹箫、吟诗、作画、梳头、匀脸、点腮,画眉,那样的镜头,想想都心神恍惚……因为太过富庶,所以,必然会出现这样无骨的女子,媚到极点,艳到极点,绝色到极点,绿窗意映映,我仿佛看到在二十四桥边,有女子,着绿衣,在晚秋中站立,一脸的萧索表现,这萧索,只有放到扬州美女身上才恰如其分,她们的惆怅,只是这红尘中最可口的小甜点,放在嘴里,回味绵长。

扬州女子,是一首花间小令,因为太适合朗读,所以,在午后慵懒的时刻,可以软软卧于美人榻上,抽上一支烟,翻着张?玲的小说,或者听着昆曲评弹,与这样的女子缠绵一个下午,如果有雨,就念李清照,如果是诗友聚会,让她穿上软缎的果绿色旗袍,让她整个人绿成一滴水,想想,也只有扬州女子给人这样的想象,想想,这样的午后,一生有一次就值了……再一想,心就邪起来,恨不得三生三世,都生在扬州城了。

无锡:清水洗尘

在无锡仙女墩看过一首诗:水仙墩外碧波平,仙女墩前杨柳生。南北相望不相见,恼人烟雨欠分明。明代王永积《锡山景物略》述其墩名由来:“名仙女,从西施名;名仙蠡,从范蠡名。”可见,无锡实在是有仙气的地方。

犹记得多年前去无锡。

是在早春,春似小蛇伸出芯子,我行走在无锡的街巷中,想遇到一个结着丁香一样愁怨的姑娘,或者如西施转世,让我惊艳却步。

江南的雨,总似太过殷勤的情人,氤氲迷离之间,我看到了她。

她穿白衣,在早春的巷子口,风吹起她略薄的衣衫,珠圆玉润之间,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惆怅、咸湿、怅然的美,她让我瞬间定格在一个画面里——此后经年,我难以忘记那个画面。在早春,与这样带着仙气的女子相遇,无锡,两个没意义的词,据说,只是一个发音,那么,这偶然邂逅的女子,也只是一个发音吗?

无锡女子,有着不着尘烟的味道。似水仙吗?种植于水中,那才叫,质本洁来仍似洁。干净,飘逸,清水洗尘的味道你是否知道?原来,盈盈于我们已经污了内心,带来一抹湿绿——我渴望那带有绿意的女子,无锡的女子,带着这样的绿意,清澈而透明,仙女一样,飘然来到眼前。

忽然想起西施来。多少年前,倾国的女子,带着她的仙气与妖气,将江山社稷搅乱,有了仙气的女子,是让男人无还手之力的,江山又算什么?她手无寸铁,但她用自己的柔情指挥了千军万马。

都说江南出佳人。但无锡的佳人与别处不同。

粉面桃花,相貌倾城。她在河边浣纱时,清澈的河水映照她俊俏的身影,使她显得更加美丽,这时,鱼儿看见她的倒影,忘记了游水,渐渐地沉到河底……“沉鱼”的故事听起来很烂俗,但是,我知道,那无锡的女子,一定着了仙风道骨——把风穿在身上,是霓裳羽衣,把诗当成银簪,别在发上,把无锡太湖的绿水融入眼波,一波波柔情足以让男人沉溺再沉溺——纵千万鸿鹄之志,我也愿意当这样的水草,倒下吧,倒下吧,愿意匍匐于你的裙下,任生任死,早就忘记今夕是何年!

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这样的诗句用在无锡多么倾情!

无锡的女子,是仙女下凡来,她爱上这一场,不给自己留后路,西施的传说很多,有说被杀掉的,有说与范蠡归隐于江湖的——但仙子到底是仙子。

表兄的妻是无锡女。举手投足诗意浓浓,仿佛带着无锡的粉红。声音似绿鸟,软软的丝线一样,身材自然婀娜,珠圆玉润得如一块玉,可摸可存,那眼神呀,真是潋滟,表兄在温柔乡里痴痴地说:她呀她,她是我的小仙女呀。

结婚七年了,表兄仍然一副傻傻地痴痴地看着她:你呀,怎么比从前更像仙女了?

这句话听起来颇让人震撼——美人卷珠帘,陌上谁家年少!她依然是他永远的少女。和北方女子比起来,无锡的表嫂被岁月裹上了一层动人的金衣,沐浴着岁月的温柔光,在洪荒泛滥的岁月里,竟然觉得这人世间应该有的暖意。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看到很多无锡的女子,在暮色里等待自己的情人,那种等待的样子很让我难忘——她们穿了丝绸的衣裙,站在风中,风吹起她们额前的散发,在暮春时分,等待自己的少年郎。这一幕,不着人间的尘烟。而只有无锡的女子,让我觉得如此妥帖,如此恰如其分。只图那个“情”字,飞蛾一样飞向火,哪怕没了来生,哪怕没了来世。

吴山青,越山青,无锡的女子,脸上带着喜悦的颜色,她们爱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她们用干净而透明的心涤清着这个世界的茫茫然然,天地洪荒,我们要一盆如此清凉的水仙,要一个如仙子一样的女子,安静地立在人生的这一侧,那么,这样的人生,简直完美得如同童话。

那一夜,我梦到来生降临到无锡,那一夜,我梦到成为无锡女子,着一身长长白衣,在暮春时分,遇到骑着马经过我身边的男子,他的手上,举着七彩莲花,他轻轻地问我:嗨,你也在这里吗?

北京之二:女人,天宽地阔

北京女人,如何与温柔和咸湿也挂不上钩的。

我想起北京女人来,只觉得一张天宽地阔的脸在眼前,皇城浩荡,只觉得秋日长天,大气,开阔,幽默,不同于南方女子,南方的女子,也许过分绵软婀娜,带着一种温柔的咸湿气息,我想,在过去,如果纳妾,一定要纳苏州女子——一想就会缠绵得过分了。而北京女人,大气,端然,一定是正房,永远不肯低眉,不肯做妾。

有很多北京女孩子是我的女朋友。比男人还男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站在街上抽烟,很凌厉。

她们敢爱敢恨,喜欢了男人就会单刀直入:我们俩好吧?一旦得到肯定,就会全力以赴,绝不肯示弱,她们才是舒婷《致橡树》中的那棵木棉树,作为树的形象和他站在一起。绝不如藤一样缠绵在一个男人身上,绝不。

一旦不爱了,也不汤汤水水,会打碎钢牙往肚子里咽。把新愁旧恨全吞下去,自己孤单地了断。不会死拉活拽,不会死死恳求,你爱我吗,你要我吗?而是说,不爱了,拉倒,其实我早就不爱你了,我比你不爱我还早一秒。北京女人的大气,一览无余。

在做事上,她们异常果敢,绝对不输于男人。京城大有成功的女企业家,她们的干练和从小养成的不依赖心理,让她们能从容地游刃于这个男人的社会。

在世故人情上,她们练达而饱满。有北京人的宽阔和深情,不拘泥不小气,抢着埋单,绝对不小家子气。在这一点上,南方女子永远和北京女孩子无法比拟,她们从来不把钱看得太重,而是更看重义气和哥们,即使和男人交往也一样,很少有薄气的女性气质。

在说话上,她们干脆利落。真有一种手起刀落的干净,我看到过一个北京女孩子,穿着短裤和吊带,和一帮男人打牌,一边抽着烟一边骂着:你丫再赖试试,你看我抽你不?一脸的痞劲儿,真叫人发自内心地喜欢。即使她骂,亦是这样让人心动。

在着装上,北京女人十分大气。她们轻易不会动用粉红或旗袍之类的东西,我看到过北京女孩子穿着短裤和板鞋,一边走一边聊天,根本无视别人的存在。

在工作上,她们更是风是风火是火,别指着她们靠男人如何,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她们从来靠自己的本事站住脚。一年四季,如果用春天形容南方女子,用夏天形容广州女子,北京女子只能是秋天,大气磅礴,皓月长空,看上去,天高云淡,可以当最好的朋友,可以生死相依,但别指望她过分温柔,那似水的绵软她们学不会,她们也不知道以柔克刚,不知道四两可以拨千斤,她们就知道,只要自己努力,目标是可以实现的……

我还是喜欢北京女人。她们身上有皇城根下的从容淡定,别指着她为了几个小钱儿失去了自己的本性,去阿谀奉承,去媚俗,她们绝对宁折不弯……

所以,如果有个北京女友,你失恋了你痛苦了,她绝对会说,别哭,告诉我地址,我抽他去。

有这样的女友,到底是温暖的。

四城:婀娜江湖

“苏州”两个字,咬在口里的时候,很绵软。很有一种糯香——请允许我用一种食物的感觉来说苏州,“苏州”两个字的意味,在于品相就好,在于说出“?”这个字时,马上就感觉唇齿留香了。

当我把这个词抿在唇里轻轻如莲花一样吐出时,我便想起了许多关于苏州的事物:昆曲、园林、才子、佳人、评弹、小桥、流水、粉黛,甚至青苔,甚至那《游园惊梦》中的断壁残垣。

苏州是有着一个曼妙身段的少女,永远是,多少年都不老。

而苏州的女子,我无限地喜欢着。她们也许过分绵软婀娜,带着一种温柔的咸湿气息,我想,在过去,如果纳妾,一定要纳苏州女子——一想就会缠绵得过分了。没有哪个城市的女子说话会如同唱歌,苏州的女人,一把小蛮腰,眼角有风,荡起一波春漾漾,任你?谁,不酥不行。她会苏绣,会在丝绸上绣上锦绣,也会绣上自己的绵绵风情,我看过十全街上有一家叫“我和云儿”的旗袍店,连这店名都足以要谁的命,里面是丝绸的旗袍,那做旗袍的女子,眉毛细长细长的,我透过灯光看着她,仿佛看着自己前世,迷离之中走进去,为自己订制一件红色的旗袍——人生,要的不就是一场惊艳吗?还有还有,那苏州女子唱评弹,一出场我就惊艳了,她完全是王家卫电影中的女子呀,浓烈的妆容,粉红色的旗袍,上面有果绿色的花朵,在暗夜里,散发出莫名的幽香。那弹弦儿的男子倒也倜傥,一袭月白长衫,是张恨水小说里的人物?完全不管光阴是21世纪。

坐定了,唱:深情博爱两无能?飘零去,莫问前因,只见半山残照,照住一个愁人。去路茫茫,不禁悲怀阵阵;前尘惘惘,惹得我泪落纷纷……声音婀娜缠绕,似丝线,绵软无力处只觉得今世前生被绕定,落泪处又似红尘绊前缘,我第一次觉得评弹这样好,好到不分今夕何年——只因为那苏州的女子。

自古扬州出美女。二十四桥明月夜,扬州美女是无骨的魂出窍,苏州美女还有几分人间情意,到了扬州,完全是妖气重重。怪不得有诗人曾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扬州美女,要细细地品,慢慢地嚼。扬州?处长江、淮河交汇之地,烟花三月,不去扬州哪里去?连皇帝几次三番到扬州,为的是景色吗?大概贪婪那扬州女子的“钟灵毓秀”吧?

她们肤色多细腻、白皙而微红,是如此细腻动人的一幅画,展开时,手心微湿。

扬州女孩用“小家碧玉”来形容是再合适不过的,安静恬淡,柔婉可人——我总想起青楼中那些美丽的女子,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扬州女子水意更深吧?娉娉婷婷,温存软语,那声音,如夜莺低声呢喃,这是波光潋滟地,这是温柔堕落乡……白居易说,“春来江水绿如蓝”,我读到时,想到扬州,想到早晨立于桥上的女子,一脸的风情?…即使那娇俏船娘,偷偷扫上一眼,亦让人无法动弹,那细细的小蛮腰呀,那琉琉璃璃的眼风呀,那扬州城带来的湿绿味道呀……天呀!

春秋时期,帮助越王勾践复国的范蠡,在七月初七这一天,携西施泛舟归隐于五里湖西施庄,因而在美妙的湖光山色间,流传下一段千古佳事。

这段佳话的流传地,就是无锡。

无锡因为这段传说,仿佛女子个个如仙子一样——无锡女子也真是美,美到不着尘烟。眼神飘逸空灵,身段多姿却不妖气,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带着几分清澈?因了太湖?因了传说?每每看无锡女子的淡定,都觉得西施这样的女子就应该产生在这里——深情无限,游荡于江湖,心里装满了深情,但大气镇定,举手投足之间,江山游移了……

无锡有足够的气力,也沉淀出自己的清澈,而无锡的女子,外柔内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从来没有哪个城市让人如此浮想联翩——她过于饱满的风尘和风情感让人感觉香艳无比。

是的,南京南京!

六朝古都,南京的确是一个太香艳,但也阴气缭绕的城市!

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南京。

我每到南京,都仿佛与光阴重逢。这里的女子,密不透风,阴气也重,那些民国女子,那些曾经的暗杀,色,能戒吗?能吗?

男人来到这里,都变得风雅起来,是流氓中文雅的人,唱戏票戏写字赏画,与女学生似的女子谈爱情……香艳的故事在南京泛滥得很湿润,《剪取西厢记》中唱着:转过荼靡架,……见人抹不住涂睛,被你风魔了人也茶!上海,是一个多么精致的女人呀,丰润,不潦草,随时会漾开来把谁淹没。——绿色的,那绿,是老绿,荡漾着诗意的缠绵和忧伤,它总是让我心神荡漾,总是让我心潮起伏——我每到南京这样的城市都像投入一场热恋,与之交缠拥抱,与之呼吸缠绕,这种相遇让我充满了一种神秘感,我在一种微微黑暗的江面上遇到了久违的恋人,湿润而秘不示人……同时爱着几个男人,或者爱过几个男人,有着丰满却又骨感的身材,寂寞着,芬芳着,惆怅着……她懂得恰如其分,又懂得适可而止,知道如何倾城倾国,却又明白小情小调可以吊人胃口。

我实在喜欢南京那份逼仄的风情。

她的风情,不是别的城市可以模拟可以相比的。是从骨子里一点一点沁染出来的,积淀了几百年的风情,款款伴着那秦淮河水,一波一波地来,足以淹没所有人吧——“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这些才子佳人的诗句,只能让它在南京飘逸而出,柳如是、顾横波、马湘兰、陈圆圆、寇白门、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婉……你让我怎么不会想起南京呢?

有时,会梦到这样一个女子——一个卷卷长发的民国女子,慵懒地靠在自家门前,抽着烟,穿着黑色绣花鞋,这样的风情,只能在南京,只能在南京呀!

第二部分 戏曲篇

秦香莲:爱比死更冷

《秦香莲》真是一部苦情戏。

《秦香莲》也是很多女人的影子,曾经是旧爱,后来男人抛弃了她,她是哭哭啼啼,是求了又求,可是没有用。变了心的男人,他的心比铁石更凉,也难怪用这种戏教育大家,小的时候我们认为陈世美应该杀应该剐,这是多么快意的事情,爱情死了,你也应该死,陈世美辜负了香莲不算,还想杀母子三个。

难怪老包黑了脸皇亲国戚全不算着了,先杀了再说,台下掌声一片——个个快意,陈世美真这样应该杀吗?

结局应该改。

至少我现在认为,陈世美有他的不得已。

千难万苦考上了状元,恐怕十年寒窗苦不行,一朝得中,当年也是风度翩翩少年郎,忽然让公主看中,公主年轻美貌不算,还是一国之公主,放谁不动心?——别说你不动心,因为你是凡人。

所以撒谎说未曾婚娶,巨大诱惑前,撒谎是必然的。

和秦香莲比,公主占尽优势。秦香莲,三十二岁,在古代三十二岁已经是糟糠,又没有雅诗兰黛可以用,每天织布纺棉花,养两个儿女,香莲的确是贤惠,但只有贤惠能留住男人的心吗?——不,我不是替陈世美在辩解,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这样的犹豫都是必然的。男人更喜欢妖精一样的女人,哪怕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他喜欢她妖媚地贴在自己身上,做自己的小女人。是香莲一步步没完没了,给你银子就放了他不行吗?他千错万错已经错了,就得杀就得剐?

想想就冷,真是爱比死更冷。

我宁愿你死。

爱情的结局真凄厉,近乎恐怖了。放今天,秦香莲这样的女人,就是一根筋,就是一个古代版秋菊,这个官司一定要赢,搞得包拯都左右为难了,掏出三百两银子问人家:要不你回家得了?秦香莲一摔银子,一句官官相护激怒包拯。

过了期的爱情是吐出的甘蔗渣子。这一点秦香莲不懂,还要反复,一直到自己有了恨意,恨到要杀了他——

三江水洗不尽我满腹冤枉

秦香莲住均州远在湖广

离城十里陈家庄

老公爹名讳陈克让

老婆母娘门本姓康

自幼儿我配夫陈世美

秦香莲我是他的结发妻房

曾记当年赴科场

他言道中与不中还故乡……

听得人毛骨悚然。当年说的话能算数吗?能吗?

我不是为陈世美翻案,我是觉得,每个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别说你多坚定,面对诱惑,有的人抵挡住了,而有的人,无法抵挡这诱惑。

新人总是比旧人更让人有爱的冲动,何况他还要借公主奔自己大好前程。这种品质委实不可以学去,可是,他终究只不过一个凡夫俗子,他陈世美不是神,他爱江山,也爱美人,爱那前程的繁花似锦,更爱这手里动人的乾坤。

《秦香莲》这出戏,从小看到大,小时爱看铡了陈世美,那时也叫铡美案,就爱看包公那正直无私,一副天地间唯我正义的劲儿,黑脸包公,穿袍,戴玉带,那一段唱总让台下掌声如雷——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杀妻灭子良心丧,他逼死韩琪在庙堂。将状纸压至在了某的大堂上,咬紧了牙关你为哪桩?孟广禄唱得最好,在天津光华剧院看过他演的一次《铡判官》,亦是演包公,黑脸一摸下来,六亲不认,愣把阴间的判官张洪铡了,我们总梦想有这样一个人,主持真理,天子都不怕,其实也只是戏里才有,现实中,不会有人傻到那样程度。

现在再看《秦香莲》,我不觉得铡了陈世美有多快意,我希望改写结局,让他活到老死,也后悔到老死。最好和公主不生孩子,公主还暴烈,公主还把他当牛做马,他后悔得肠子青了,想起香莲的好来了,于是偷偷返乡与香莲私会……这不是《秦香莲》了,这是我的小说,我宁愿以这样的结局来演绎这个故事。不必一步到位,恶狠狠到不留半丝余地,就要杀个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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