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再尝试过穿金色,不适合自己的东西,尝试都是多余的,就像不适合自己的人,最好不要尝试走近,那样的尝试,带着明晃晃的危险,这样的危险,当时年少春衫薄时还可一试,如果年长了几岁,无论颜色还是男人,一定要挑那个没有早一秒没有晚一秒的。
蓝,那妖艳的沉溺
蓝是迷人的,有一种妖气在里面。我初次被蓝迷住,是看一个女子,穿宝蓝的旗袍,邻居一个男人领回来的坏女人,修长的两条腿,有些略显长的腰,脸色有微?的苍白,烫大波浪的头发,妖妖地走过来,那蓝好像被太阳照得有点烫了金,分外不真实。
我彻底被这种颜色迷倒。后来看康丁斯基论颜色,才知道蓝是多么诱惑的颜色,和红比起来,其实它更妖,和黄比起来,它显得多神秘,和黑比起来,它又是俏丽的,如果一个女人穿蓝穿对了,就是倾城之色啊。
之前我愚昧无知地喜欢着红,好像红才足够耀眼,才是第一,才是最夺人目,才是肯定与骄傲。可是,我看到她穿蓝之后,才惊觉,蓝,如果和女人相辅相成了,那才叫惊艳。
所以,我迷恋上蓝,深蓝,浅蓝,藏蓝。我记得那种藏蓝是我彻底?恋的,我不停地买蓝色的裙子,再配上白色宽大的衬衣,连我自己都觉得飘逸而空灵,难免带着自恋的成分,可是,非常妥当。妥当到以为完美。
我记得凡·高的夜空是蓝色的,记得那带着魔的颜色,带着绝望与迷乱,我知道自己贪恋着这种蓝,有窒息的难过和伤感,好像那蓝色是可以闻的,可以听的,可以让人落泪的,我知道,凡·高的自杀是必然的,这蓝,可以要他的命。正像爱情,可以要人的命,因为,蓝和爱情是相通的,里面有孤寂的成分。
我还喜欢蓝调的音乐,是小众的,小私的。有一意孤行的美,我可以是那个醉卧地毯的女子,抽一?烟,听一些无关风月的蓝调音乐,就这样,散漫着心,堕落着,带几分迷茫,带几分粉红,陌上花开了,陌上花败了,谁还记得谁?可是,一定记得这蓝,她穿宝蓝裙子,上面有流苏,你一想起,便是这个镜头,惊艳之下才去爱的,因为蓝,便锁定今生。
还记得我第一本书,颜色是深深的蓝,妖妖的一个女子在封面上,那时,蓝已经让我着迷,那深蓝,有化不开的惆怅和浓烈,就像浓雾的森林里,夜,蓝得近似于黑,一个女子,奔跑,哭泣,我总会梦到这样的镜头。好像那个绝望的女子是我,好像我一直在奔跑,永不停息。
如果一个女子,你看到?时,感觉她是蓝色的,那么,她有些冷,有些神秘,可是,会勾引你欲罢不能。
如果一个男子,你看到他时,感觉到蓝意充满着空气中的角落,那么,他是凉的,可是,他又是异样的,没有一般男子的流俗,我记得看到金城武就是这样的感觉,马上想起这种颜色来。人,也可以用颜色来辨认。
近些日子迷上董湘昆的京东大鼓,他唱到张桂兰:制服的裤子本是学生蓝……可见,蓝的朴素与好看。加上“学生”两个字,就感觉更不同,带点俏丽和懂事,想想,学生蓝啊。
《天堂电影院》里的老人对少年说,蓝眼睛的女人最难搞到手。那是我看部电影唯一记住的一句话,我觉得非常正确,正确到了可以不停复述的程度。她果真是难以搞到手的,少年一直站在楼下,站了好几个月,风吹雨打,她一直说不爱他,后来到底是爱了,因为他一直坚持。爱情这个东西很难说清,一直坚持也许就会得到,可是,到底还是离散了,很快,烟消云散。
烟消云散也是蓝色的。
就像夜空中的烟火,因为蓝色,就带着几分莫名的快感和绚丽,可是,分明又是刹那的,只一个刹那,耀了你的眼,之后,是一地灰,一地凉。
有时尚杂志总是搞些八卦的东西,你最喜欢的颜色宠物之类,我总是会写上蓝色?然后很认真地去看喜欢蓝颜色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结果总是:这样的人容易绝望,也容易伤感。
我想了想,大概同意了这种说法。
因为很多时候,我看着十七楼外面的天空,蓝蓝的,总是想起十七岁的秋天,也是这样瓦蓝瓦蓝的天空,我一个人骑着破旧的自行车穿行在开败了的花下,那样的日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样一想,我的心里好像凝固了一滴什么东西,缓慢地落了下来。
它晶莹剔透,如果你看到,那么,它是蓝色的。
绿出一片碧
我开始不太喜欢绿。觉得太生机盎然,太春天,太让人有阳光的感觉,我喜欢那些更委靡的东西,带着颓迷与堕落才好。
是从张爱玲的文字喜欢绿的。特别是?绿老绿,那种暗暗的潮湿的苔绿,张爱玲说一个人穿雨衣,像一个绿色的药瓶,也只有她才写这种比喻。她又写,你尽有苍绿。在苍绿中有安详的创楚,她不是树上拗下缺乏水分褪了色的花,倒是古绸缎上的折枝花朵,断是断了,可是非常的美。你尽有苍绿。这句话让我对绿充满了孩子一般的贪婪,每一句话都惊人的美,却又凉意蚀骨。
绿总是有生机的东西,早春,嫩绿初始,一切欣欣然,朱自清写过《绿》,我大致都忘却了,因为里面的绿过于欣喜与完美,我记忆中的绿是脱了冬天的棉袄,在乡下奔跑着,外婆带我去采榆钱,榆钱能裹在面里,有田野里?香,我总是爬到很高的榆钱树上,一把把地把榆钱撸下来,嫩绿的时候最好吃,老绿了就不能吃了。
后来榆树死了,我也远离了童年和曾经的小镇。可是那春天,那绿绿的榆钱,几乎定格在我的童年里,带着莫名的惆怅痕迹。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像黑白的旧电影,什么时候想起,都有刹那间销魂难忘的时刻。
也没有穿过绿裙子。甚至没有尝试过,倒是红裙子遍地,也俗得开了花。所以,我在十九岁时看到一个肤色极白的女同学穿了绿裙子,我简直是有些呆了。
她瘦,而且高,皮肤近乎透明,那绿裙子似一滴水一样,在她身上游荡着?她像是穿着一个春天——那么动人,那么鲜翠欲滴。我没看过穿绿比她穿得更好看的女子,甚至超过杨丽萍的孔雀。再后来穿墨绿好看的人是一个外国女子,在北京的798艺术工厂,在寒冷的冬天,我们去看洪晃的《乐》杂志社,迎面走来了穿墨绿大衣的女子,那样冷的冬天,裸着小腿,眼睛是北欧人的眼睛,深深陷进去,我花痴一样跟了她好久。
后来我看过一篇小说,写女人勾引男人,穿着果绿色内衣,好像一只丰满的苹果,原来,这果绿色内衣,比黑要生动,比白要诱惑,比红要贴切,年轻的娇媚的女子穿着果绿色内衣,想想就要流口水,别说男人,女人也会喜欢吧?
琉璃工坊的东西我是喜欢的,那里面绿色居多,碧绿碧绿的,让人看着都有禅意。看到一只碧绿的碗,想象里面盛了雪,一下子感动起来,好像遇到爱情似的。那绿,透明,不掺杂任何东西,素心花对素心人,人若活到琉璃,爱要是爱到琉璃,还有什么解不开?三千情结,轻轻一捻,也全是这绿色吧?
诗人曾写过一首诗,说一个人的爱情,像翠鸟一样绿,像翠鸟一样的羞涩。这是多么奇妙的比喻,我听了心动不已,如果爱上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像翠鸟一样绿,像翠鸟一样的羞涩呢?羞涩应该是红的,可如果爱了,就是绿满枝头,压不住的好,一树怒绿,发了疯,我就要绿给你看,绿出个青山常在,绿出个碧波荡漾。
去年秋天去九寨沟,终于见到了那九寨归来不看水的绿,我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也妩媚起来,也带几分绿了,那水是太透明太绿,近乎悲伤了,我看着那深深的绿,又喜欢又怅然。
太美的东西总是会破碎,就像曾经像翠鸟一样绿,像翠鸟一样的羞涩,如果离散了呢,那绿会苍了老了,会如一块凝固在衣服上的绿渍子,越看越不喜欢,恨不能抠了去剜了去。
我总是想象我的老年,大概也会像一把苍绿一样,凝固了,呆了。可它究竟是绿呀!
素素的青,诱人的青啊
所有的颜色中,我最贪恋青,好像贪恋一棵正抽枝的青裳树,白居易的《琵琶行》,我单记得一句:江州司马青衫湿。这青衫,就多了惆怅和伤感,那样生?别致。
欧阳修有著名的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花市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我想象中那少年,也应该着青衫,就像我少年时贪恋的少年,他那青色的衫子,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因为喜欢戏,所以,对旦角中的青衣情有独钟。叫什么不好,单单叫青衣,这样让人心折。毕飞宇的小说有《青衣》,可见青字有多生动多韵律,青衣不是花旦,已经成熟的女子,更有味道,更让人怜爱。眉宇间的惆怅更有了层次感,她唱起戏来是压抑的,不是欢快的。
我最迷恋青衣的角色:张火丁,程砚?,梅兰芳,赵荣琛,演的无不是青衣。这也是我不喜欢荀派的主要原因,荀派太欢庆太喜气太热闹,多是花旦,没了青衣的惆怅和分量,也没有了去时陌上花似锦的轻愁。
青衣登场,满场寂静——“才知道人生有这般滋味,也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这是白素贞唱给许仙的,带着恋爱的端倪和欢喜心。
欢快的东西总是短暂的。而青有沉稳在里面,有淡淡的说不出的古意。
《白蛇传》另一个女主人公唤小青,我觉得比白素贞好听,如果“白素贞”去掉“贞”字还符合我叫名字的情调,“白素”多好听,就像张伯驹的妇人叫潘素,一个素字?足好了。“小”和“青”连在一起,要多动人就有多动人了。
李清照有词:见有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虽然是写秋千上羞涩的少女,却是把青梅嗅,这个嗅用的是青梅啊,写到爱情,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看,青梅是多么的情调,如果换成红梅,俨然不能接受,只能唱《红梅赞》,适合在《红岩》中演,青梅是爱情的惆怅的,红梅是正义凛然的,青梅是宋词的,是格调的,是适合在微雨的黄昏怀旧的。
青梅煮酒论英雄,有豪气,拍电影结束叫杀青,一个“杀”字,寒凛凛,杀青,多销魂!
还有青葱岁月?这几个字便有少年的独上高楼之意,我记得自己写过一本小说《谁不爱自己的青葱岁月》,我想,谁都爱,少年的情结,谁都抛不开,那也许是一生的情结。
青花,是一种白底蓝花儿淡雅青翠的瓷器。据说永宣青花因为添加了郑和下西洋时带来的苏麻里青料,所以形成了氲散的格调,那格调是小资的,是情调的,但又是散淡的,颇似中国董其昌和八大山人的水墨丹青。粉青与绀青交织的“青花釉里红”更让人惊艳,我喜欢粉青与绀青的叫法,又中国又典雅,简直是岁月里一朵绮丽的花,这样华丽,又这样朴素,是沉溺在江南小桥流水中的花间小令啊。
? 品瓷,青瓷最是赏心,我记得有个牌子叫“匠心坊”,里面的东西,有青砖和青石,还有青布,配上红灯笼,十分符合我的风格。而最吸引我的,是青瓷碗,上面的图案是缠枝莲,单是“缠枝莲”这三个字就蚀了骨,缠枝莲,花缠枝,用了青色,就是倾城之色。
丰子恺看到女佣刚刚买来的带着白花的青韭,心生欢喜,那青韭叶上雨露点点,多么烟火多么诱人,于是信手在宣纸上草草几笔就成了水墨画《清白》。我一直迷恋丰子恺,迷恋他的简单朴素,活出一片青色。青色最简单,但青色也最深刻。后来读丰子恺谈名画谈名曲谈建筑,一下子豁然洞开,从?细节发现生活之美生活之妙,这才真正是大家啊。
记得陆小曼和徐志摩刚刚心动时,小曼穿青色衫子去找志摩,志摩说:“那玄色太美,配合你惨白的脸,我竟以为是天人。”这青用在美人身上,是多么具有诱惑力啊!
还记得五四和民国时期的女子,大多是青布衫子黑裙子,我再也没见过比那时候更美的服装,因为青,所以,让女学生看起来更女学生,难怪看习惯了旗袍的男子们动了心,都要娶女学生为妻。我一直想置备这样一套装束,又觉得实在是矫情,民国时期的风气没有了,我再着上这样的装束,实在是不伦不类。
胡兰成在《三界?头》这篇文章中曾写道女子:穿白洋布衫阔滚边,底下是玄色洋纱裤,而或是一色天青衫裤,民国世界的女子好像印度及缅甸壁画里忉利天女的肢体……
新的长篇有个青字,唤作《刺青》,刺本身就疼,刺的是青,在皮里肉里也在心里,有谁可以是谁一生的刺青,这恐怕是难忘,是爱,是一生的疼。
疼是最难得的。现在的浮华,有谁还可以疼?能成为一个人的刺青,或者,他是你心里的刺青,在心里,一青多年,这多么难得,多以欣慰,也多么难过。
有一年去江南,吃过一种叫青团子的东西,是在乌镇吧,甜蜜、黏,好像在吃爱情,但不?消化。去的时候正是春天,婆婆们戴着一方青巾,印着青色印花布,有俏丽的女子去采茶,然后晒青、晾青、摇青、炒青,把整个春天炒在锅里,端出一碗青茶,是上好的龙井,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怎么会不是一片青色?这一生,沉在青里,管他呢,只要自己喜欢,我就一意孤行地喜欢着青,我愿意青下去,一直青到老。
老了,我会穿着青布衫子白罩衣,看着窗外的春天,一条条抽了青,这样的人生,于漫漫红尘,大概也只是短暂的一瞬吧?
胭脂红
红其实是个很俗的颜色,也是个很俗的词,我名字中曾经有过这个“红”字,我厌恶它简直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于是在十五岁的时候我擅自做主,把它改成了“虹”,后?又发现这个红俗得有一种妙,说不出的红泪清露里的好,于是小说中的人物开始叫沈小红,陈艳红之类,有时候,俗也真也有俗的好,至少可以任性到底,不管它三七二十一。
红用得最好的是《红楼梦》,叫《青楼梦》就带着烟花柳巷味道,叫《白楼梦》是凄凉凉一片,叫《黄楼梦》?想想就俗得不可忍,叫《绿楼梦》,好像有一个湿的大印子在那里,有青苔,有阴雨,要滴出水来的《绿楼梦》,一想就湿答答……只有叫《红楼梦》,唯有《红楼梦》,那样贴切,那样千回百转,那样蚀骨销魂的《红楼梦》。
我喜欢国画中对颜色的叫法,诗意盎然?带着小私的文艺腔,石青、石绿、朱砂、雄黄、藤黄、靛青、赭石、胭脂……我极喜欢赭石和胭脂,读起来都分外生香,这香却又香得这样曼,这样妙,好似加了一片柠檬,回味无穷。
中国字真是美,一写到胭脂,就是胭脂泪,留人醉,几人重?一下就引到了“形而上”,胭脂红,是月粉泪佳人,朵云轩上老了的泪痕,只觉得又怅然又美。只记得聊斋中有女子唤作胭脂,单名字就惊了心,更不用提那让人心折的鬼故事,总是和爱情有牵连。
胭脂红涂在戏子旦角脸上的时候是俏的。那份妖媚,让人失了三魂七魄,特别是张火丁的青衣,我每次看,都?得她是天生的戏子,伶人的妩媚和清凉,缠枝莲的绵长与疼惜,都在那片胭脂红上。我曾经在长安大戏院的后台看到她化妆,化妆室只有我和她,她对着镜子,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她一点点涂着胭脂,那个动作,绝世倾城,而化好了妆的她,惊为天人。
我们一直默默无言,同是廊坊人,她的寂寞,我的清凉,她在台上唱,我在台下喝。而那飞在脸颊上的胭脂红,让我想起黛玉临死前咳出的那口血,那么艳,又那么凉。杜鹃啼血声声唤,有谁记得雪夜里去访红梅?有谁得记得胭脂香胭脂红?我还记得《白蛇传》中白素贞戴的那个红毛球,也是胭脂红,杀到金?寺之后,在断桥边遇到变了心的许仙,她一字一句地唱着:你妻不是凡间女,妻本是峨嵋一蛇仙,红楼交颈春无限,有谁知良缘是孽缘……眼泪唱得掉下来,那毛茸茸的红球球一颤一颤,好像心碎成一粒一粒,让人心酸得紧。我替白素贞无端地难过起来,爱的惆怅无处不在,不管是人是神,这应该是最最难了的惆怅,唱来唱去,修行千年,抵不住许仙一声“娘子”,到底被压在雷峰塔下。
其实我是喜欢素面的女子,但有一天,我喝醉了酒,居然飞上了胭脂红色,我喝到了厚醉,逼着人说我唱戏唱得好,不停地唱,挨着的女子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了句,“雪?我懂得你。”
她总是叫我“雪”。这一个字,叫得我泪流满面,孤独难当,如果一个人理解你的孤独,那是银碗里盛雪,是清水里盛开荷花,我只觉得慈悲又欢喜,像这张流着泪的脸,有清泪,亦有胭脂红。
爱默生曾说过:“自然,是个轻佻的女子,以她所有的作品引诱我们。”我还记得三月桃花红杏花白,忽然看到一抹胭脂色,那是什么红?这样嫩这样翠,之前总觉得胭脂红有几分轻佻,可是这轻佻是我喜欢的,我迷恋的。如果女子有几分轻佻呢?我先前觉得轻佻不能忍,可如果她和自己喜爱的男子轻佻,是多么可爱多么可以放纵啊。
?金瓶梅》中的重阳节家宴上,瓶儿强支病体,唱了一支《折腰一枝花·紫陌红尘》,她明知西门庆不再爱,却还唱着:
榴如火,簇红巾
有焰无烟烧碎我心
……想必这榴如火,簇红巾也是胭脂红,有说不出的黯然,虽然看起来如此明媚,这样的惆怅,只有失了爱的人才明了吧?
少女的胭脂红最讨俏吧?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后来又青梅嗅,后来又悄悄走,这一举一动,香汗淋漓,胭脂红是不是可闻可嗅?任是哪个男子不动心?
还爱胭脂红的樱花,仅仅因为它薄命。只短?几日,遍地桃红殒落,看得人心惊,好像一段私情的了断,即使了断,也了断得这样惊心,一大片的记忆,落英缤纷,你是你的,我是我的,虽然共过一个春天。记得也好,忘记也罢,曾有过的这一季,已经足够。
看过一张画,一片胭脂红,配上了石青,画的名字也好,唤《云端女子》。我不知其意,难解其意,可是我知道,也许送画的人知道吧,这一片胭脂红,想必是爱情的胭脂红,国画中被称为“皴法”的笔触,一寸寸蔓延开来,草一样,疯长着,在心里,在梦里,有胭脂红的光阴里。
我只愿意当一只紫色的昆虫
我不喜欢紫色,一点也不。
衣服中,一件紫色也没有,紫不适合我,这仿佛命中注定,虽然看起来紫有唯美的杀机,带着致命的浪漫,可是,它就是不适合我,我甚至不尝试,就像再英俊的男人,他看起来这样风日洒然,我也一样不会动心。气场不对,再风日洒然又如何?
记得《金瓶梅》中西门庆看宋惠莲穿一件红袖对襟袄紫色裙子,嫌怪模怪样不好看,于是给她一匹翠蓝兼四季团花“喜相逢”缎子做裙子,四季团花就热闹,喜相逢就更有烟火气,蓝配红,就有了神,有了妖气。可是红配紫,用老话说,砢碜死了。张爱玲为此也说过一句特别明白特别知音的话:现代中国人往往说从前的人不懂得配颜色,古人的对照不是绝对的,而是参差的对照。这个参差的对照多么曼妙啊。
写宋惠莲穿得乱七八糟也有道理,在整部书里,宋惠莲是个最让人讨厌的女子,轻浮放浪势利,瓶儿金莲是真心真意喜欢西门庆,而她和在西门庆在一起,总是索要东西,每次都要。虚荣心超过爱欲,而且刻薄地说金莲:“昨日我拿她的鞋略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倒也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样子周正才好。”在这以瘦小的三寸金莲作为女性美衡量标准的时代,这句话是多么恶毒!而她的头上,总是黄烘烘插戴着首饰,与一班男仆打牙犯嘴全无忌惮。真是颠狂柳絮随风,轻薄桃花逐水流,所以,她穿紫色,如此合适。
还记得琼瑶《一帘幽梦》中那一个帘子,也是紫色的珠色,主人公叫紫菱,很生香的名字,我却不喜欢,觉得艳俗。不如另一主人公名字叫绿萍,绿这个字,用在名字上,比红或紫要生动。黛玉的丫鬟唤紫鹃,黛是多好的颜色,空灵飘逸,丫鬟的名字不能超过这个黛,叫紫最合适,非常稳妥,不张扬,好像无比的应该。
张曼玉在《花样年华》中几十套旗袍,最让我看不上的是紫色的那套,好像一大摊水渍在身上,紫色的,发污发暗,我喜欢绿色的旗袍,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生动的苹果,那样鲜翠欲滴。
没有看到穿紫穿得太好看的女子,范冰冰算是倾国倾城了,有一次看她在革场晚会上穿了一件半截的紫裙子,应该很靓丽的人,可是,忽然就黯淡下去,那场晚会她被评为最差着装——全是紫色惹的祸。
琼瑶还有一部小说《穿紫衣的女人》,这名字很忧郁,也很诗意,我记得年少时看过,对紫有无限的向往,但也只是想象那穿紫衣的女人,想象是比真实更好一些的,这一点像爱情,想象的爱情总有千般好万般好,真落到现实中,还有比爱情更无情的事情吗?以为的海誓山盟天荒地老,马上就会凉下去,就像那紫色,想象中好,穿在身上,无比的昏暗,好像整个人都成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段落着,又无奈着。
认识一个画家,他说紫是最不地道的颜色,康丁斯基的颜色理论中,也不看好紫,可是,没有它也不行。陈丹青在《退步集》里曾经说过去的时光,看不清,也看得清,旧时候的记忆,越老会越清晰,他的《西藏组画》里紫极少,可是也有,画袍子时,暗,脏,只能是紫,好像一团牛肉,冬天的牛肉,冷而僵,衬托了西藏的荒凉空旷。
看过安东尼奥尼拍的北京,六七十年代的北京,街上空旷没有人,很荒凉,也很寂然,像现在的朝鲜平壤,还有大马车经过长安街,还有牛粪,想想就生动得温暖。这里没有紫,当然不会有紫,因为紫是有了物质生活之后的颜色,比较小资比较性情,那个记录片,我看了好几遍,心里很坦然,很喜欢。
我愿意活在那个街上空空如也的年代,因为朴素,因为简单,因为它没有紫色,可是空气中有紫色的忧郁,一个忧郁的年代,其实是可以出很多奇人的,我当不了奇人,可是,我愿意寂寞而安静地活在紫色的忧郁中,像一只昆虫,如果选择颜色,我当紫色的昆虫,在卡夫卡的《变形记》中,爱情着,或者,堕落着。
流潋银
银,有种暗冷。
喜欢银,低调,低温,把锋芒藏起来,只露出这若隐若现的暗冷,不似金,强烈明丽夺人,有疯狂的气质。
银不是。
大气,却又别样的端丽。是闺中读了诗书的少女,知道隐藏了光芒,但轻轻一吐字,却含了无限珠光。
喜欢银器。不贵族,也不矫情,大气,散发着与生俱来的朴素。喜欢银,还喜欢它的温度,很低,低到有些清微的凉。属阴,不热,不似铁的无知和莽撞的硬,不似铜的锈和钝化,虽然和金并在一起说,却似同样美貌的两个姐妹,一个珠光宝器豪夺人目,而一个,低眉之间看到素白白的衣襟里别了一朵小粉梅。
银有一种坦然,看上去,可以放心的那种男人或女人。这坦然也绝对不是平白无辜的没有风情,只是气势,只是安静,只是凛冽。
喜欢戴银的女子。
强过戴金好多倍。金,就强势,就无所惧,是穿了黑衣的神秘女子,再以金佐,吓到男人不敢去爱她。
戴银是温柔的。小桥流水的静谧与安然,小小的银镯,配了乾隆年间的一小块青花,精致而古意地在腕上风情着,又有小小的银戒指,最老的款,来自印度,戴在手上,比钻戒还要踏实。
有民族以戴银为美,从头到脚,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衬着一张少女羞涩的脸,冷银泛白,珠有珠的光,玉有玉的宝,但银,却给了人平实的肯定和夺目的内敛光芒。
银,像一条沉默的含蓄的鱼,游走在金属的江湖里,不多言不多语,一意孤行地孤芳自赏着。朋友甚少,因为它们臣服于金的光芒之下,只有它,骄傲地微笑着,它知道自己是银,是一种难得的高贵自尊与骄傲,它不同流合污,不会轻易就认为金是它的知己。
有颜色名叫出炉银,真叫惊心。清代晚年讲究一种很漂亮的银红色料子,就叫“出炉银”,其实是一点点红调子的白,会衬得脸飞起红云,其实是带点轻浮的颜色,红调子的白吧?想想吧,出炉银,中国文字真是含蓄到美到惊艳,忽然在写《银》的早晨读到一句话——妻宜小配方能偕老,应时佳人方能白头。“小配”二字灵动得就似这出炉银,读出来,唇齿留香,而应时佳人,是一树桂花开了,在这浓烈的十月,风动,它也香,风不动,它亦香。那应时佳人,一定穿着出炉银吧。
《金瓶梅》里的陈经济: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爱穿鸭绿出炉银……两款妖娆颜色,配在一起,也真是万端的媚态,一个男人太媚总是不好,后来他和潘金莲勾在一起,总觉得是男盗女娼。还不如那潘金莲的竹竿落到西门庆头上,倒有艳遇的味道……还有穿出炉银的人,《老残游记》里一袭出炉银库缎袍子的美女,《醒世姻缘》里身穿出炉银春罗衫子的程大姐……而银,穿好了不容易,出炉的银,想必更难。
一不小心,就是风尘效果。
但我喜欢银,还是因为它冷。
我有银镯,配以青花,那乾隆年间的一块碎瓷配在银上,分外的绝色——我一见倾心,是在一个叫“青花的记忆”小店买的,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他说,“多合适你。”而那青花的记忆里面放着一张广告小纸条——如果遇到,请加倍珍惜。
银与青花相遇,如何不加倍珍惜呢?
我戴着银镯,去了成都、厦门,又去做首发式,去签售……即使在腾讯对我专访那天,我依然戴了这唯一的饰物,主持人说:“这银镯子真好看。”我说:“是呀,我喜欢它的冷艳,低温。”冷艳的东西,一向对我具有极高的杀伤力,我喜欢那沉稳的大气的东西,它躲在一边,不动声色,而心里,早就山河万千。
银,总有这样的气质。
如果选择来生做一种金属,我选择银。
做银,可以试毒。如果遇到毒,先变了黑,一口吞下去,准是个死。
如果想华美,可以在晚秋的冷艳黄昏,点上白蜡烛,就着一桌冷光银器,用它饮酒买醉。醉了,可以对着爱人的眼睛,吹出一口口热气到他脸上,和闪闪的银在一起,璀璨曼妙到让他忘情。
如果是冬天,就准备了一只银碗,在第一场雪来时,隆重地盛它,然后唱一段去时陌上花似锦,这样的人生,算得艳而清凉,又禅间又有着人间的暖意,我都喜欢,我都喜欢呀。
而多数时候,我愿意冷静地凝固成自己的样子,闪着冷艳的光,不妥协,不认同,我大概也会穿出炉银的布料,我不选择雪里青、火里烟……我只穿这出炉银,如果欢喜的话,就做成旗袍的样子,婀娜多姿,软软的一把纤腰,照着西湖边潋滟波光,在锦绣园林的彩筵上,在前世今生的梦里,做那唯一的新娘。
第四部分 植物篇
采采卷耳
《诗经》中的文字美得有些邪恶。 比如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如端然美人,美得如此朗俊,用手指划过清晨里最青色的柳枝,在艳丽的牡丹里发现真意,那一刻,所有人都盼望迅速老去……
在贵州的原始森林中,看到过一种树,唤桫椤,史前的植物,因为没有用,连做燃料都点不着,所以,留了下来。那样飘逸的长法,简直有些浪费,我却在那一刻想起《诗经》来。还有一种树叫桢楠,也好。两个字听上去有小说的意味,安静的,凛凛然的,满纸风华,安静如莲又如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最美的桢楠,不适合世俗里的大红大绿,只适合冷银泛白的夜里,银碗里盛雪,素素的,清清的,配得上这带着凉意的名字。
也记得去住过海 边的小村落。早晨有喜鹊惊叫,风带着咸湿的干净,远处天边,一角天青色荡开云层,有雅意,亦有寂寞。手捧发黄线装书,着白衣,在那海 边行走,我耽美于这样的一方时间,自己把自己定格成风景,虽然有自恋成分,仍然觉得美得如此风华卓然。
卷卷采耳其实是有着茂密心思的,绝不本分,早就划破光阴中的那些淡淡清愁,扫过清眉而来。我记得一个女子,总爱穿耀眼花衣,她款款走过时,所有人都回眸。但那些女子嫉妒她的美貌与风情,暗地里说她坏话,可又研究她到底用的什么粉底,把自己打扮得总是这样看起来似诗似画。
她名声是不好的。因为过分被人渲染,所以她一举手一投足也真像电影。在暮色时分,她总穿极艳丽的花裙子,然后出来买菜。菜市场上的所有艳红艳绿于她全是点缀,这把老成风骨的世俗在这年轻美貌的女子身上全然萎了枯了,风也疏朗起来,她似一匹锦缎,就这样华丽地穿行于颓败的小街上,我忆起王家卫电影,便是这个格调,她的采采卷耳,虽然早晚会过期,但有过这样一幕,也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还遇到过美人迟暮。
年轻时逼仄的美,跳舞,一把纤细的好腰——台下的人生怕她扭断了……她美了一生,到了六十岁,一脸的皱纹,别人仍然叫她小刘,一如她二十岁时,而有时她沉醉于回忆中说,我记得我十八九岁出来晒被子,那些男人一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我,那时我就想,我要是不老多好,你看,我老了……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怅怅然。那些缠绕在青春里的过往,总是如银子一样,在夜里幽幽闪光,冷艳了一生,却还是不忘记那个晚上,他说,我在挑灯赏雪。而她,不端然,只有紧张茫然与羞涩……却转眼就老,京剧《鱼肠剑》中唱着: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青山绿水常在面前……余叔岩唱得可真好,那“催晓箭”三字,唱得人心里一颤一颤的,有什么办法,有人问演员周迅,你怕死吗?她所答非所问,我最怕寂寞。采采卷耳有几时?一声你好吗,其实是惊醒了过去岁月里的红樱桃与绿芭蕉,那些翠生生的光阴,你到底记得谁,忘了谁?
暮春。走在广阳道上,戴耳机听王菲。她也真是妖精,那样空旷绝美的声音: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留不住算不出的流年……“流年”两个字真好,我给自己的短篇小说集取名流年,光阴荏荏,流动过去的时候,是涧户不见人,纷纷且开落,我推开柴门,看到四月桃花已尽,而我与我,隔着一朵桃花的距离,或者,隔着一生的苍茫。
天色近晚。摘了一把野草闲花,闻它的潮湿与感茫,仿佛回到了古代,仿佛回到了从前。但是年华不再,很多东西,光转淡影渺微寒,我翻看自己的黑白照片,那样拘泥那样羞涩,居然是一生中美得不能再美的时光,那才是采采卷耳,那才是乱云飞渡之后的一朵芙蓉,虽然如此青涩,但我的朋友说,我在地铁里,看到一群年轻女子,青涩得不敢抬头。虽然华衣鬂影的女子,打扮时尚入流,但我更喜欢那些青涩的小女生,她们放肆地笑着,穿着肥大的校服,脸上素素的,只有干净的眼神,那才真是采采卷耳呢。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一拧,在暮春时节,滴出绿水来。我知道,任何时候,简单、干净都是最美的最饱满的,它暗含的力量,是化骨绵掌,是晚风中轻轻吹起的白衣那角,裙袂飘飘,却已然倾城。
法桐呀,法桐呀
我喜欢法桐在植物里的另一种叫法:悬铃木。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读小说,很多小说中提到了“悬铃木”这三个字,非常洋气非常欧洲,我由此对悬铃木充满了向往,这种疑惑在多年之后在得到了醍醐灌顶的棒喝,彼时我在上海,看到武康路上很多的法桐,有人在身边叹息了一声,这悬铃木真美呀。
少年时的猜想在此时一锤定音。
我抬头望着这参天的法桐,从看到时,它就给我不断的惊喜,虽然不是惊天动地,却是寻常江湖里最浪漫的旖旎。
在北方,法桐算是很飘逸的树,它的飘逸,关乎内心的本质,素洁,干净——我只能把法桐想象成一个干净而纯粹的中年男人,他有着生动的面容,因为内心清澈,所以,眼神饱满透亮,虽然饱看人间沧桑,却仍然有着最温暖的熨帖,那是一种清甜。
有时候,我也会留意其他的树,槐吧,太阴性,柳吧,太飘浮,杨呢,太傻真,只有法桐,带着一种甜美的气息,又飘逸又干净,是呀,干净,有多少中年男人身上还有这种高贵的品质呢?
且不说中年男子,即使少年男子,内心污垢的亦是那样多,宝玉说,“女人才是水做的”。所以,法桐就是那干净而雅致的中年男子,华叶满盖,郁郁葱葱,却也不沾沾自喜,为人低调而谦逊,一笑,露出历经红尘却还能保持住的干净和纯粹……
喜欢法桐,还喜欢它的品相。
真美呀,这样亭亭,却又这样曲折,树干是诗意的,因为参差着很多斑驳,斑驳是一种味道,枝干旁逸斜出,似乎在看来路和去路,有着盛世的安静和淡泊,它把所有的热闹都删繁就简了,就剩下这简单的枝干,插入天空里,我透过秋天的暖阳看它,叶子渐渐变黄了,一片片的法桐像电影一样地凋零着——连凋零,都显得过度的唯美。难怪宋美龄最爱的树是法桐,而为讨美人欢心,蒋介石不远万里运来树种,整个南京城种满了法桐,中国最美的道路就是去中山陵的路上,两边的法桐像音乐,跳跃着,轻吟着,每棵法桐都飘逸得像一首诗……
“从心动写到心颤,
也只能写出他
三分之一不到的美好。”
这样的一句诗,用到法桐的身上恰如其分。
除了南京,上海武康路、衡山路和杭州南山路的法桐也好,充满三十年代的味道,怀旧,浪漫,诗意……好时光全可以在这里挥霍,我坐在那些三十年代留下来的老房子里喝着咖啡,看着路边的法桐,感觉时光停在了这里,一点点染绿了我——我被法桐带到过去了,我被染成了最老的苍绿,我穿着旗袍,拿着折扇,端然俏丽地坐在他的身边,看他写《爱莲说》,听他念听雪超尘……那是多少年前的我,轮回到今天这个贪婪地喜欢法桐的女子。
——所有树中,我最爱法桐。
因为它贞静,安好。
因为它飘逸、纯粹。
法桐,是一棵庄重的树,一点也不轻浮,不媚俗,是一种有“格”的树。那种内敛的光芒,与清风相和,在风里,唱着一首低沉的歌——我听得懂,那歌关乎爱情,是唱给我的,我多次游走在法桐树下,失心疯一样贪念着这树的好——这树!这树给了爱情意义上的证明和夺目光辉,只有它,品质如此纯洁,只有它,相信着大理石一样的忠诚和热情,即使枯木成灰,我也会守着你,法桐,有这样的品质!
法桐,又有着交响乐一样的大气。激情的,跳跃的,虽然看上去沉静似水,可是,它有它的激荡,我注意过银杏,过于安静了,过于沉闷了,水杉呢,又带着几分轻浮,枫树呢,太艳了,只有法桐,像一个太过隆重的形容词,站在我的想象里,灿烂,端庄,却又大气,娴静。这是人间最美的树呀,风定法桐静,风不定的时候,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和自己最爱的女子说情话,怎么说也说不够呀……
所以,如果我有一个院子,我只想种法桐,也只可以是法桐。——四棵法桐,房前屋后,枝繁叶茂,院中有池,池中有鱼,法桐下,有着白衣素衫的我,不施粉黛,翻看线装书,手边,是一壶陈年普洱,身边,有知心相爱的男子……也许,爱情是,一棵法桐与另一棵法桐的相遇,而法桐,见证着最美丽的爱情和时间赠阅的沧桑,它一天天长大,我一天天老去,老了,就把一把骨灰埋在法桐树下,和自己的爱人在另一世里,看春秋日月,阅光阴沧海,这样一想,内心无比安静,所谓的好日月,无非如此,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呀!
风动桂花香
风动桂花香,初看到这五个字,美到了惊心。画面感强烈到以为是秋天的一幅丹青。
是什么在动?是风在动。风吹着桂花,扑入心,扑入面——可真香。香得浓郁,又香得空灵,这是江南的八月,我走在桂树下,似走在前世。
阡陌小巷、古街幽井,幽幽的桂花香似一条清凉凉的小蛇,无形地游进心来。怎么会这么饱满?怎么会这么丰盈?那淡淡的一树一树的小黄花,黄得那样寂寞,却又香得这样销魂。
满城都香得这样过分,一意孤行地过分着。桂,有一种妖似的香。你躲不开,你逃不掉——是爱情初露端倪的喜欢,到处是芬芳,你想跑吗?不,它在所有缝隙间。
忽然想起林风眠的画。亦是这样空灵的意境,他画的女子,仙风道骨,不着尘烟,爱着灰色袍子,那灰,浅浅的,带着不似人间的好。那份灵动,让我想起江南的八月,一城桂花,香得微醉,连清凉女子,亦愿意醉在这桂树下,一个人赏月赏心。
一日,友打电话来,你来,你来。声音是迫不及待的。原来他淘得林风眠画册,全是林画中极品,等待有人同赏。
我着了春风牡丹的黑衣,快步跑着去看画,城中的桂花开得正热烈,这一场花事,只有桂花自己知道吗?其实我也知道,我和桂花,各自有着说不出的秘密。
封面是白,麻布的白。黑黝黝的几个字,林风眠。那黑在白里游移着,像一个女人在男人怀里游移着,那样让人惊心。
闲章是风。小小的红,那风因为是篆书,古意真深。窗外是一树桂花正怒,我翻看那册页中女子,她们形神寂寞,眼光清寂,可是,浑身上下,有着说不出的神秘的散淡——是缥缈,又是空灵,是不可着际,却又遥遥吸引……那正是桂花的味道吗?友在旁侧,痴心地说:“看画看出桂花香,真是一种极清幽的意境。”他又说起四僧,说起一个叫担当的画家,又说八大山人……他眼中闪出动人的光芒,天色将晚,桂花怒到近乎放肆了,我们似古人,谈古事,饮浓茶,那1975年的普洱里,放着桂花。
我真过分迷恋于这五个字。手机的问候语改成它,一开机就是风动桂花香,我便想起我在江南,一个人骑了单车,穿过那些旧桥,在苏州最老的平江区里去寻旧迹,八月的桂树扫过我的清眉,我在桂花香里去看程小青故居,它隐藏在深深的巷子里,以至于我几次路过全都忽略,我去排队买那种几千年传下来的酥麻糖吃,在苏州大学门边的教堂里听牧师讲经……所有这些,全有桂花香如影随形,而最最浓烈的桂花香,是在乌镇,在故居,我一推开它的后院,看到几棵茂盛的桂树,张扬地开着桂花。
我记得我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是夜,在乌镇的东栅,我一个人穿过深夜的小桥去看那些桂树,它们在月光下伸出枝枝蔓蔓,也蔓延出无法控制的香,像一个太过诱人的女子,如何也不会挡住对她的爱恋了,只有这香,只有这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