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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秋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海水的咸涩难掩风流。

虽然只有短短的二十七年,但对于质感的生命已经足够。

这样的跌宕起伏,有的人一辈子也不会经历。他曾经高立在枝头,炫耀自己的绚美;曾经迎着孤傲的南风,超拔的起舞,将自己的身影印在青天碧水;曾经临水自照,对着自己的清影,唏嘘流连。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宿命使然。性格使然。如果求一份自省,或许是因为太过绚丽多姿了。天妒英才,有时是一句玩笑语,更多的时候却是无可逆违的谶言。

王勃不幸被谶言锁定。他尽情的舞蹈,只为接近那生命不堪承受的结局。

泪水被滔滔的海水吞灭,悲声也湮没于喑呜的潮音,王勃的诗魂化作大海的精灵,跳跃在浪花尖头,向着寥廓的夜空招手。

快来,倾听诗人的心声……

王勃的家世背景让人羡慕。他的祖父是隋末大儒王通,被后世赞为"文中子"。他的叔祖王绩是初唐的大诗人,"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既诗且隐的生涯,让后人仰怀其风流。出身在这样的家庭,王勃从小就颇著诗名。

与他齐名的杨炯在《王勃集序》中说:"九岁读颜氏《汉书》,撰《指瑕》十卷。十岁包综六经,成乎期月,悬然天得,自符音训。时师百年之学,旬日兼之,昔人千载之机,立谈可见。"

不仅聪颖,而且灵慧。

十四岁的时候,王勃来到长安,便干诸侯。

当着右宰相刘祥道的面侃侃而谈。"所以慷慨于君侯者,有气存乎心耳"。刘祥道叹为神童,向高宗举荐。十四岁的少年,尚是流连街头,荒于嬉戏的年龄,到了朝堂之上,面对万乘之君,竟然毫无惧色。高宗赏识其气宇非凡,特授朝散郎之职。

那是一个清散的职位,但对于一个中学生年龄的人来说,已属意外中的意外。

生命中的第一个意外竟然来得如此迅急。如果考虑到诗人年仅廿七的生命旅程,十四岁似乎已经划过了半生,朝着终点逼近。

看似尚早的东西,对于王勃来说,已经太迟了。

王勃负有凌云之志。受到高宗的赏识,让他向着梦想走近一步。

十四岁的朝散郎,闲居长安。

公务是什么东西,王勃从未着意。何况案牍劳累身形,扼杀灵感,这种自我戕害的事情,不做也罢。他的叔祖王绩,终日沉醉于酒坛,公务不过是买酒的工具。王勃深有乃祖遗风,拘囿自己的事情,一概莫为。

读书之余饮酒。饮酒之余读书。时光遂在书香酒醇中悄然而逝。

仲春之日。细微的东风吹得杏花抖动,花落如雨。王勃处于微醉的状态,半躺在杏花浓荫里,捧读一卷古书。忽然门外嘈杂。一队衣着华锦的人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面目清瘦的王公子弟。

权贵的气息逼人而来,冲淡了杏花的香味。这会是一种什么征兆呢?不管后人作何感想,对于正想振翅远翔的王勃来说,无异于如履青云。

来者乃是高宗的儿子沛王李贤。也是武则天的亲生儿子。若干年后,武则天为了得逞自己的女皇之梦,派人将一杯毒药送到沛王贬居的蜀地,不惜将自己的亲生毒死。

庆幸的是,王勃没有成为这场政治灾难的殉难者,他因为一个小小的过失,提早离开了沛王。

沛王对心怀大志的王勃推崇备至,征为府上修撰,大概类似于书记、秘书之类的侍从人员,但由于得到沛王的信任,实际上是沛王的高级顾问。

高宗时,已有盛世之兆。宗室子弟颇有斗鸡之风。诸王纷纷豢养雉鸡,搏斗取乐。王勃日夜从游,目睹沛王往往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多被英王取笑。王勃看不过去,就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沛王因之大快其意,英王则大为光火,深怀怨愤。

英王略施小计,向高宗献上这篇奇文。高宗看后大怒,檄文者,用于征伐招讨之事,为仇家或敌对者而作,怎可用于手足之间,殊不得体!

王勃为自己的一时之快付出代价。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恃才而作的一篇玩笑檄文,竟使他避免了一场劫难。要不然,武则天赐死李贤之际,才高名重的王勃也难逃魔掌。

生命中第二次意外的降临,令王勃莫可奈何。一次小小的试飞就此夭折。

梦想照进现实,现实扼杀梦想。赶出沛王府的王勃,怅然若失。走在长安的通衢,漫天土灰的颜色。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酒醉何处,也不知归程何处。前路迷惘。

寂寞增加了时间的长度。落魄则增加生命的宽度。当王勃流落长安街头,百无聊赖之际,一封来自蜀地的信,使他的眼前出现一抹生机的绿色。

杨炯招他赴蜀。杨炯是和他齐名的诗人。王勃失意之时,杨炯跟一干风雅之士正在蜀地游山逛水,不亦乐乎。

王勃欣然而往。借以摆脱颓唐的心情和尴尬的境遇。

蜀地的逍遥时光经不起消遣。快乐轻浮而短暂,痛苦深刻而长随。

王勃虽沉醉于蜀地的奇山秀水,可心里总有不甘。壮志不曾泯灭,雄心未曾丧失。现在虽是弃置之身,闲处江湖,心中却向着长安的方向,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重新振作。

度过几年的漫游生活,王勃趁着科选的机会再次来到久违的长安。时有虢州司法凌季友者,是王勃的故旧知交,因为虢州盛产草药,王勃又熟谙药理,凌季友就为王勃谋得一个虢州参军的职位。

参军的职位卑微可怜,王勃志比鲲鹏,怎么瞧得起如此角色?就像一只羽翼渐丰的凤凰落到一个充满草药味的鸡窝里,英雄没有用武之地。

于是效法先祖,终日以酒浇愁解闷。

美酒终难浇掉心中块垒,醒来后痛苦的感觉依旧袭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王勃的才华,足以经世济时,何故沦为小吏?愈思愈想,酒入愁肠,泪湿青衫。

这种愁苦麻醉的日子侵蚀一个人的灵魂。诗人的灵性更难堪如此的现实打击。于是诗人反抗了。以仅有的恃才傲物的方式进行彻底的反抗。

结果招来怨恨。身在小人环绕的世界,到处是步步难行的荆棘。王勃仅有的反抗依然招致重重的反击。像是巨大的海浪覆到人的身上。无力抵御。彻底失败。

有官奴者,名叫曹达,犯了死罪,躲藏在王勃的居所。王勃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收留了曹达,正中嫉恨他的小人之下怀。私自窝藏和包庇官奴依大唐律法乃是重罪。小人放出口风,说曹达就隐藏在王勃家中。王勃恐惧,遂将曹达杀死。

两罪并罚,王勃被判为死刑。幸亏赶上朝廷大赦,死罪得免,但他的老父却因受到牵连而贬到万里之外的交趾(位于今天越南境内)。

这次意外的发生,既喜且悲。喜的是死罪得活,乃不幸中的万幸;悲的是老父无辜受牵连,以衰朽残年远蹈关海,贬至化外蛮荒之地;更悲的是,王勃的命运已发生剧烈的逆转,从此,繁华的光景突变暗淡,好路程已至尽头。

人生的失意与得意,比邻而居。

有过死里逃生的经历,王勃对功利和生死,或许变得豁达。

二十几岁的年龄实在不是应该豁达的时候。豁达的提前而至,说明王勃暮气早生。暮气是老年气象,也是饱经忧患与沧桑的胸怀。

王勃的诗歌亦因此繁华尽洗,露出真纯。

他作为"初唐四杰"之一,以其清新刚健的诗风,对于革除齐梁诗歌的绮靡风气,开创唐诗恢宏辽阔的新气象,起了重要的作用。王勃的付出,再加上志同道合者的齐心协力,使得唐诗"长风一振,众荫自偃,积年绮碎,一朝清廓"。

老父远谪,孝子怀思。

成为初唐诗坛改革健将的王勃,日益思念贬居交趾的老父,决定前去探望。

途经南昌。

一座修葺一新的楼阁飞临浩渺的长江之上,檐如鸟翼,瓦似金波。峥嵘的姿态,踊跃的架势。长风吹来,衣襟飘张。历史的苍茫感涌入胸怀,让人横生韶华易逝之叹。

它的名字叫滕王阁。它的背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参加洪州都督(南昌在唐朝时称洪州)阎伯欤的盛会的时候,正值落魄之秋,一袭青衫,沧桑面庞,在座的诸位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位毫不起眼的书生,竟吟出了如此超拔境界的诗句。

王勃的名声如此传遍天下。

一篇《滕王阁序》至今读来,口有余香。沧桑的历史感,苍茫的人生际遇,无力的人生感叹,迷惘的人生前路,一切落魄的情愫从心而生,波澜壮丽的景象入眼而来,两相碰撞,遂有绝世佳作诞生。

此真奇才,当垂不朽矣!这句感叹,足慰平生。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昔日歌舞场,今日鸟雀悲。好景往往不长,年华容易老去。而唯有江山不改,景色依旧。以前建造这座楼阁的滕王李元婴哪去了呢?只有槛外的长江兀自流淌,生生不息。

王勃站在滕王阁里凭栏远眺,抚今追昔。物是人非。

大海之殇。

江海自来风波恶。一只小舟,穿越翻天的波浪,小心翼翼的行进。多好的比喻,那是一艘生命之舟,航行在人生的海洋上,同样的小心翼翼,同样的担惊受怕。

突然海风飚起,掀翻小舟。诗人亦丢落水中。几经波折救起后,三魂已丧其二。不成想生命如此脆弱,王勃因惊悸过渡,仅存的一魂也被大海带走。

夏花陨落。花瓣被大海的波涛席卷。进入大海的深渊,交给大海的精灵。人生之舟倾覆,正在绚烂易折的季节。

王勃就这样结束了二十七岁的短暂年华。

诗人的悲情早有流露。

杜少府不知何许人也。事迹不祥,是王勃的好朋友。他因事被贬到蜀地去做一个芝麻大小的官吏。

同样的遭际。临别之时,王勃把着杜少府的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油然而生。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当在歧路,虽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自相安慰,可依然忍不住泪下沾襟。

城阙辅三秦, 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 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 儿女共沾巾。

同是宦游人。同是落魄者。同是壮志难伸。同是四处漂泊。

柳絮飘落的那一际,是沦落污泥的开始。此次别后,有谁保证能再次相见呢?

洒泪分手,各自珍重。

在与另外一个朋友的送别诗中,王勃这种诀别的伤感再次流露: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律。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送送,遑遑。怎样的不舍!悲凉,凄断。怎样的心情!漂泊,苦辛。怎样的生存状态!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怎样的迷惘和无奈!

大梦已觉。生如夏花。曾经灿烂的身影,归葬于深邃广袤的大海。生命如此短暂,世事如此无常。今天还在滕王高阁,语惊四座。明朝却葬身海底,人或为鱼鳖。谁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之旅呢?枉然。

那把"儿女共沾巾"的清泪,是诗人悲情结局的自然流露。只是没想到结局到来的如此之速。二十七岁,还是锐意进取的年龄。

想到此,泪水夺眶而出。

陈子昂:千古文人侠客梦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这三个字对独孤二少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三个字,先不考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吧,单单从这三个字看,就感觉这是很英雄很男人的名字,每每念及这三个字的时候,心中总升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慷慨悲歌,在孤独二少眼中,陈子昂首先不是一个诗人,而是一个侠客。

别以为百无一用是书生,别以为书生手无绵鸡之力,在尚武的唐朝,每一个文人都习武,出门都佩戴一把剑,这种习俗延自于春秋战国时期。千古文人侠客梦,虽然在宋朝的时候,文人都不习武了,但骨子里那股豪侠气概并没减少。

庄子是一个侠客,陶渊明也是一个侠客,陈子昂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侠客。

陈子昂满足了怀春少女对心中的白马王子所有的遐想,这样一个男人,没有项羽的力拔山兮气盖世,但却如一颗玉树,临风而立,却不为风所摧。他有男人的胸怀,又有女人的细腻,他铁骨铮铮,又柔情似水,他不畏流血,也毫不吝啬自己的眼泪。

也许,一切因为他的那首《登幽州台歌》。

陈子昂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家世,他出身天府之国中的豪门望族,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可见,在他的少年时代,是不怎么喜欢读书的。他干些什么呢?夜以继日的习武,然后骑着一匹骏马四处闲逛,看到不平之事,立刻拔出手中的剑。如果遇到老弱病残之人,他毫不犹豫的丢下随身而带的所有银两。在陈子昂还不到十八岁的时候,在家乡就赢得了"乐善好施,劫富济贫"的美名。

其实陈子昂的武功并不高强,但与生俱来的傲骨与凛然正气往往使他不怒而威。他曾经与一个劫匪比剑,劫匪的允诺是,如果陈子昂赢了,劫匪就把所有劫来的钱财物归原主。陈子昂答应了。劫匪是职业打手,陈子昂最多只不过算是业余打手,如果真比起来,他胜算的把握并不大。

劫匪先拔出了剑。陈子昂也开始拔剑,所不同的是他拔剑的动作非常缓慢非常沉稳,他气宇轩辕,毫无畏惧,而武功比他高许多的劫匪看着他拔剑的动作,看着他的剑反射出来的寒光,看着他的剑一点一滴的露出它的锋芒,劫匪心里开始发毛,开始恐惧,他怀疑面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是不是一位身藏不露的高手。就在陈子昂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劫匪扑通一下跪倒在他的面前,劫匪承认自己输了,愿意把劫来的财物全部归还,并发誓永生不再做劫匪。

不怒而威的侠客,陈子昂式的侠客。

这是一种风骨,这种风骨影响了陈子昂成年后的诗歌创作。

十八岁了,陈子昂开始步入人生的正常轨道,他开始闭门谢客,发奋读书。

他是一个天才。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把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烂熟于胸,但他最喜欢的是陶渊明的诗歌,因为他骨子里流淌着一种对自由的渴望。

二十岁是出发的年龄,二十岁,父母为陈子昂举行盛大的弱冠礼,陈子昂拒绝,就在他二十岁生日那一天,他收拾行装向一个陌生的地方出发。

那个陌生的地方就是长安,他告诉父母,他要考取状元。

曾经年少轻狂的陈子昂,现在,他来到了他心目中的圣地--长安。

山外青山楼外楼。长安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在家乡,陈子昂是一个名人,是一个才子,是一个侠客。在长安,他什么也不是,因为长安有太多的名人,太多的才子,太多的侠客。初到长安,领略了异域风情的新鲜与刺激之后,很快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很茫然,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虔诚的文学青年一样,陈子昂把自己的诗文装进雪片似的信封,寄往长安各界的名流,企图得到上流社会的赏识和认可。可惜,在当时的长安,像陈子昂这样的文学青年太多,他所寄出去的诗文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阳光如此美好,走在热闹的长安街道上,陈子昂有点郁闷。

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商人在十字路口叫卖他的胡琴,声称这是长安城最好的胡琴,一口价,一百万钱,少一个子儿也不卖。

越来越多的人流涌向这个商人,他们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商人,打量着商人手中那把绝世罕见的胡琴,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买下这把胡琴,因为他们买不起。

大款来了,这就是陈子昂,他走进人群之中,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说要买下这把胡琴。众人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胡琴上,他们有了更感兴趣的目标,一个英俊、腰缠万贯的少年。

众人发出啧啧的称赞声,并一致要求陈子昂为他们当场演奏一曲。陈子昂没有拒绝,但不是现在,他向长安各界发出诚挚的邀请,邀请他们明日去他所住宣阳里,焚上一炷香,两边琴童侍立,在优雅的氛围里听他弹奏。而不是现在,随随便便弹奏,随随便便弹奏一曲,岂不是辜负了这把好琴?

第二日,长安三教九流之辈齐聚宣阳里,翘首以盼陈子昂的绝妙琴音。

惊人的一幕就在这时候发生了,陈子昂接过琴童递过来的胡琴,举起它,然后把它摔在了地上。

众人哗然。一百万钱的胡琴就这样被摔了个粉碎,众人开始怀疑陈子昂是一个疯子。

陈子昂向众人抱拳说道:"各位前辈老师兄弟姐妹们,我陈子昂虽然略通音律,但我志不在此,我志在诗文。我写诗百首,虽然谈不上字字珠玑,但也绝非平庸之作。这次请各位前来的目的就是让大家看看我的文章,如果写得不好请马上把它烧掉,如果你们看得上眼就请美言几句。"

众人终于明白陈子昂的良苦用心,争相阅读陈子昂的诗文,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如果说昨天,在众人的眼中,陈子昂只不过是一个腰缠万贯的阔少,那么今天,他又多了一个身份,才高八斗的青年才俊。

陈子昂一夜成名,付出的代价是一百万钱。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夜成名的陈子昂,两年后,他像后来的孟郊一样,骑着红头大马,踏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因为他高中了。

遗憾的是不是状元,也不是榜眼探花,只是一个普通的进士,但对于时年二十四岁的陈子昂来说已经非常难得,有的人,考了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有考上。

这是少年得志的陈子昂,他很知足,然而他的不幸生涯也即将拉开帷幕。

官袍加身,居庙堂之上,应该先天下之忧而忧。

官至校书郎,陈子昂以为这样就可以大鹏展翅,大展宏图,实现自己远大的政治抱负了。然而,他面对的是当时强大的不能再强大的武氏集团。

当初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武媚娘已经不再,幽暗阴森的大明宫里只有一位集狠毒与仁慈与一身的女皇武则天。武则天对陈子昂这样的青年才俊既赏识又忌恨,赏识他就破格提拔他,不久以后陈子昂就做了右拾遗。但对于陈子昂的锋芒毕露,她也毫不留情的打击。武则天当政期间,为镇压反对派,大力起用酷吏,陈子昂就直言明谏,武则天大为光火。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看在眼里,设计陷害陈子昂,陈子昂也因此而入狱。

出狱后的陈子昂依然不改他骨子里那股豪侠气概,他的锋芒不但不收敛,反而有过之而不及,武则天对此采取的措施是不搭理他,不管他提什么意见,都不采用。但武则天又不废掉他,于是陈子昂成了一个摆设,一个花瓶。其实,武则天从内心深处是很赏识陈子昂的男人气的,无论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还是从一个皇帝的角度,只不过他的做事方式她接受不了,她要磨平陈子昂的棱角,杀杀他的锐气。

七尺男儿,一腔热血,被架空了的陈子昂不得不长叹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在朝廷已经无所作为了,那么就出去吧,去过戎马生活吧。于是,陈子昂随武则天的侄子武攸宜出征契丹。

武攸宜的先头部队被契丹的铁骑践踏得落花流水,胆小怕事的他把部队驻扎在河北蓟县,不敢前进。身为参军的陈子昂,挺身而出,毫不留情的指责武攸宜畏首畏尾,不明军纪,是军国大事为儿戏,并请求武攸宜给他一万精兵充当先驱。武攸宜是一个刚愎自用的家伙,他拒绝了陈子昂的请求,并把陈子昂降为军曹。

这对陈子昂是一个绝望的打击,这意味着在武攸宜的军队里他又成了一个摆设。他不明白,他只是想好好的工作,好好的为国家尽自己应该尽的职责,他不图什么,可是为什么总是得到这样的结果呢。

那应该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心情沉重的陈子昂独自一人登上了幽州台,当登临幽州台的那一刻,一直以来被压抑在心中的情感像潮水一样奔泻而出。他低沉的声音,悲伤的叹道: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简简单单的二十二个字,通俗的不能再通俗的二十二个字,最不像诗的诗,所有的悲伤,所有独孤,所有的寂寞,所有的渴望,全在这里了。

是为千古一诗。

陈子昂纪念的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明君燕昭王,这是一位求贤若渴的君王,他曾尊郭隗为师,传说还曾为之建筑高台,置黄金于其上,以此招天下贤士。于是乐毅等人纷纷前往燕国,从而成就了燕国的霸业。而现在,燕昭王早已化为尘土,幽州台已成废墟,那些礼贤下士的君王都去哪里了呢?

骨子里是一位侠客的陈子昂,这一回再也不压抑自己的泪水,他吟完这首诗的时候,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胸襟。

这样一个流泪的男人,把他最真实的一面给了我们,他的泪水没有降低他的身份,反而为他增添了更多的魅力。

就在陈子昂吟完这首诗的第二年,也就是在他四十岁的时候,他辞官回乡了。四十岁,是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但陈子昂选择了放弃,他绝望了,他受的伤太深,他努力过,追求过,但他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他个人的力量太卑微,于是他只好改变自己。

关于陈子昂的结局。一个不幸的结局,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结局,武三思指使其爪牙射洪县令段简陷害陈子昂,陈子昂再次入狱,这一次再也没有出来,死在狱中,时年四十二岁。多么好的年龄。

关于陈子昂结局的结局。一个浪漫的结局,一个充满泪水的结局。陈子昂被段简逮捕入狱的消息传到了武则天那里,她知道是自己的侄子在陷害陈子昂,于是派出两名女将军,赶往陈子昂的家乡,并责令段简释放陈子昂。然而,当两位女将军马不停蹄的来到射洪县境内涪江边时,突然天降大雨,涪江河水暴涨,无法渡江。几天后,洪水退去。两位女将军过渡过了河,遗憾的是她们晚了一步,陈子昂已经在狱中被段简折磨致死。

照理说,陈子昂不是两位女将军的什么人,但她们为陈子昂狭义精神所感动,又想到自己难以回朝复命,于是双双投入涪江,追随陈子昂而去。

假使陈子昂泉下有知,他一定很难过,那两位女将军,如花一般的年龄。

叹!叹!叹!

孟浩然:人生不堪说

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

人事有代谢,往来无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人生不堪说,只因太蹉跎。

古往今来,几人能做到不虚度年华?几人敢说自己的人生全然无憾?在人生路上,又有几人不是接连碰壁,最后头破血流。

人生充满了戏谑,就像是木偶,只有任凭摆弄的份儿,要想命运自己主宰,比登天都难。于是,有的人学乖了,任其自然,因时顺势,不学那蚍蜉撼树,自不量力;也有的人看不开,跌跌撞撞中固守自己的那份执拗,不反抗也不妥协,与命运相周旋。

人生当中,什么事都不要打保票,临场发挥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人算不如天算,做了几十年的黄粱美梦,经不住冥冥中的一次插科打诨。你一旦认真起来,上苍便万事都与你玩笑。你一旦满不在乎了,上苍却又极认真起来,事事都让你成空。

到头来,哭笑不得。

这才是人生的真实状态。难怪苏东坡会感叹,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其言不谬。

孟浩然在诗史上占据着高不可攀的地位,可在现实的人生当中,他的经历即可用"哭笑不得"四个字来阐述。

哭,是因为上苍极尽戏弄之能事,让孟浩然的几次"登龙"之旅,终成泡影,好比一个戏子,台上三分钟的发挥不佳,竟使台下十年苦功付诸东流;笑,是因为置身局外,才发现人生往往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折腾了半天,还不如原来不折腾。

一场闹剧而已。

《金刚经》曰: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当作如是观。

如果参悟了这句话,人生就不会有如许的荒唐事。

孟浩然在没入长安之前,只是一个隐士身份,可以称他为农夫,也可以称他为山民,但此农夫读过万卷书,此山民会写田园诗,与同时代的王维实力相当,并称"王孟",唯一的缺憾是,他没有功名,没能像朋友王维那样待诏御前,从龙而游。

他为此心中不平。

那一年,已届不惑之龄的孟浩然,无心再隐居下去,望着岘山的山水物色,总觉得腻歪。草木在向他招手,仿佛在说,长安啊,好地方,你的朋友王维和李白都待诏阙下,何等的荣耀!哪像你灰头土脸的,甘心与丘壑相伴,乐意与竹鹤交游,能有什么出息?

这样的问题盘桓脑海,经过几昼夜的辗转反侧,孟浩然做出了影响他一生的决定。他决定出山,离开隐居将近四十年的岘山。理由就是,渊博的学识不能闲置空山,而是应该买与帝王家,建立殊世的功业。

中国古代的文人,最希望能得到皇帝的待见。

像王维那样,不仅深受玄宗皇帝的宠幸,而且宫内拨出专门的宫殿让他居住,以便皇帝随时可以驾临,讨教问题,唱和诗词。这等殊荣是当时天下所有文人的集体梦幻。

"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李白也是一样,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美得玄宗和杨贵妃屁颠屁颠的,至于高力士为其脱靴,杨贵妃亲自为其研墨,统统不在话下,只要李学士高兴,再苛刻的要求,玄宗也能满足。这等荣耀,穷酸文人做梦都难以企及。

彼可往,吾亦可往!

想当年汉武大帝驱逐匈奴的时候,发出了"寇可往,吾亦可往"的豪言壮语。如今,孟浩然也怀着如此胸怀,踏上了登龙之旅。

孟浩然此次入长安,就是要尝一尝两位朋友那样的无限风光的劲头。

然而他的运气太差。

对于孟浩然的到来,王维表示出了一定的惊讶。

王维玩笑地说,老弟啊,我还以为你要老死岘山呢!怎么,这次想开了?你早就该来,以阁下的文采风流,何愁不待诏御前,无限荣宠!

孟浩然嘿嘿一笑,举目望着长安宫阙,心潮澎湃。

这就是令无数读书人魂牵梦绕的长安,它的主人是玄宗皇帝,一个雅好文采千古风流的盛世帝王,他长得什么模样,他的举止动作是什么状态……每一个想要侍奉御前的文人,内心里都有一幅关于玄宗的画像。

那是梦之所托,心之所寄。

王维看到孟浩然踌躇满志的样子,哈哈大笑地说,老弟,且放宽心,面君的事情我替你搞定,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发挥,不能出现一丝纰漏!

你瞧好吧!

机会还是垂青了他。

王维偷偷把孟浩然带回宫里的住所。

这里是天下文人做梦都想住进来的地方,可掰开手指头数一数,真能达到这种境地的人寥寥无几。王维算是凤毛麟角。

在此之前,孟浩然威震长安文坛,捞足了荣耀。

王维带孟浩然游太学,并且组织诗歌沙龙,为觐见玄宗造势。

孟浩然不辱使命,当着太学生和名士的面,吟出了"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的佳句,结果四座嗟伏,连元老级人物张九龄都钦服不已。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有的事情能预料开端,却不能预料结局。

孟浩然隐居岘山四十年,远离尘世,眼中所见都是赋有灵性的佳山秀水,从他口中吟咏而出的诗句,掷到红了牡丹绿了芭蕉的长安文坛,光是新鲜的口味,就足够孟浩然无限风光的,何况其诗立意高远,语淡而意味浓厚?

文章千古事。

孟浩然凭借蕴藉的诗文足以垂风流于千古,何苦一朝心血来潮,硬要削尖了脑袋往御用文人的方向钻营呢?

人的心思莫名其妙。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孟浩然苟能活到现在,发现人们至今缅怀他的,是他的诗词,而非他的"登龙"的宏愿,他一定会为自己非理智的行为感到后悔。

其实,无论李白,还是王维,即使他们的遭遇比孟浩然好过百倍,即使他们的荣宠旷古绝今,可千载风云之下,人们有关于他们的记忆,大体只是诗人。

诗人啊,你总有一颗不安分的心灵。

这一天,孟浩然正和王维纵论长安文坛的情势,两人慷慨激昂,手舞足蹈,大概好久没有过这样投机的谈话。

正在此时,突然听见一声公鸭嗓从远处叫喊:圣驾至,待诏接驾啊!

只唬得两人大惊失色。王维顾及不了别的,赶忙整理衣冠准备接驾。孟浩然却少见了从容,慌乱失措地钻到床底下,连自己的冠冕都忘记戴上。

说话只在数秒间,玄宗皇帝已然进入屋内。王维惊慌甫定,跪地迎驾。玄宗皇帝捋髯大笑,王爱卿平身,不必拘礼,朕也是闲来无聊,过来看看近来有没有新作。

帝王家的一句闲来无聊,道出了御用文人的尴尬。

无论你的地位多高,无论你的荣宠多深,无论你的排场多大,揭开那层窗户纸,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文学侍从而已,用途之一,就是皇帝无聊时,替皇帝解闷。

文人这个群体,敏感而脆弱,他们拼死拼活的争当御用文人,不管是不是志大才疏,本心都是想为皇帝分忧,建功立业,可却偏偏做了东方朔式的弄臣,不可不谓之悲哀。

玄宗皇帝若无其事的扫视着屋内的一切。晋代戴逵的画作,王羲之《兰亭集序》的摹本,顾虎头的《女史箴图》的残本……怎么还有一顶冠冕?这不是王维的啊,难道这屋子里还藏着别人?

王爱卿,屋中可还有别人,一并请出来,还怕皇帝会吃人不成?

王维无奈,只好将实情告诉玄宗。

玄宗惊诧地说,就是那个"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的孟大隐士吗?在哪里?快请出来与朕相见!

此时,玄宗皇帝才觉得床下吱嘎的响动,正纳闷的时候,孟大隐士从底下钻出来,满脸羞愧的跪在玄宗面前,一言不发。

要是以李白的冲天豪气,或是王维的随机应变,此时此刻必定成为"邀宠"的绝妙时机,而对于长期不与人共事的"山民"孟浩然来说,尴尬犹恐不及,哪有心思表演一番,丢丑卖乖?

机会就这样溜走。

玄宗问他,高才,可把佳作吟咏几篇,让朕开开眼界。

玄宗不怪他冒犯之罪,仍让他献上诗文,可以说非常有胸怀了。可孟浩然偏偏关键时刻掉链子,他搜肠刮肚,旧时所做的那些为人称颂的佳篇,一个也想不起来,情急之下只好吟出那篇隐居岘山时的牢骚之作: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才念完"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一句,玄宗就烦了,手一挥,满脸怫然,不悦地说,这是什么话?你不谋求做官,隐居岘山一隐就是四十年,是你弃朕,非是朕弃你,奈何诬蔑朕?

说完拂袖而去。

孟浩然呆若木鸡,好一晌没说出话来。

梦碎了。碰壁了。

哪首诗不好,偏偏是那篇充满牢骚的"不才明主弃"。

孟浩然捶着胸脯,懊悔不已,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平时侃侃而谈,临场发挥却大失所望,时也,命也,运也?

欲哭无泪。

三年后,孟浩然卷土重来。

孟浩然的那股子执拗劲,让人既可恨又可悲。已然碰壁,就应该吸取教训,安于隐居生活,不再作庸人自扰。非也。孟浩然非但没有吸取梦碎心凉的前车之鉴,相反愈挫愈勇,此次入长安大非上此可比。

这次从岘山启程之际,坊间早已流传着李白为孟浩然的复出而作的诗篇: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这首诗令渐已被人遗忘的孟浩然再次闪耀起来,也为孟浩然的二次长安之旅增添了些许风光。

来到长安后,李白将孟浩然推荐给"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韩朝宗。韩朝宗一看孟浩然受到傲视王侯的李白的如此推崇,知道非同一般,因此爽快地发出邀请,原为孟浩然的被御用贡献绵薄。

韩朝宗的身份是采访使,向玄宗推荐孟浩然正是份内之举。

孟浩然也看中了这一点,才不顾一切的上演二进宫。这件事在人看来,十拿九稳,孟浩然前番不能实现的梦想,这次必定称心遂愿。

只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关键看临场发挥,否则再次遭遇碰壁也未可知。

长安还是长安,孟浩然却今非昔比。

第一次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就好比林黛玉进贾府,不肯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

这次却不同了。韩朝宗给他吃了定心丸。他大可不必像上次那样,紧张害怕得钻到床底下去。

在内心里,孟浩然采取了与上次不同的主义,姑且称之为游戏主义,就是能不能御用乃是天机,自己不做强求,能御用最好,不能的话,饮足了长安的美酒,仍回岘山,做不食人间烟火的快活神仙。

这份豁达令人欣慰。

也是这份豁达,使他再次遭遇了"登龙"战场上的滑铁卢。

这一天,他和朋友们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告诉他,韩朝宗约你一起入朝面圣呢!孟浩然醉眼朦胧,潇洒的挥手,大声说,我们喝我们的,管他作甚!说完手捧美酒,豪饮三百杯。

美酒。流觞。梦与汝偕亡。

再度梦碎。孟浩然心中终无悔意。

终身不复入长安。

孟浩然离开长安东归的时候,心中默念这句誓言。

长安是他的伤心地,流泪场,梦碎处。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看来,最待见我的地方还是岘山。岘山也是我的最终归宿。孟浩然如是想。

"吾道昧所识,驱车还向东。主人开旧馆,留客醉新丰。树绕温泉绿,尘遮晚日红。拂衣从此去,高步蹑华嵩。"

去也!大彻大悟!

四百年前,晋代大将羊祜登上岘山,对站在身边的从事邹湛说:"自由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没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

羊祜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他死后,百姓为了缅怀他的功德,在岘山立碑,《晋书》载"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为堕泪碑"。

堕泪碑者即羊公碑也!

历史悠悠,往来代谢,今朝我辈复登临。

四百年后。碰壁而双,梦碎而再,最终寒心而退,大彻大悟的孟浩然带领友人再次登上羊公碑立处的岘山。

面对斑驳的羊公碑,孟浩然潸然落泪。

身逐山水阔,心随鸥鹭盟。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呢?

羊公的功德千古不灭,有碑为证。可自己却只能混迹山林,一无成就。孟浩然一念及此,泪下沾襟。

其实何必?羊公事业今何在,只余残碑叹古今。

使你留名千古的,是你的韵味悠远的诗歌,而不是你汲汲于建功立业的雄心。

自古文章千古事,信夫!

李季兰,春心怦动

李季兰•《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

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

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唐代是个敞开怀抱的时代。

唐代诗歌的圣殿中,不仅有男儿自横行,女子亦不让须眉。

李季兰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被时人称为"女中诗豪"。红袖秉笔,诗中自然多了如许的细腻和柔情。爱情和风流,也为浩瀚诗海增添几页蕴藉和浪漫的传说。

温柔是她的气质。仿佛空谷幽兰,清香自远。情怀是她的笔力。就像春风吹拂下的秾艳的桃花,炫耀枝头,多情顾盼。温柔内敛,情怀外露。成就了一位至今看来仍不失为奇女子的女诗人。

李季兰是个当之无愧的美女。《唐才子传》中说她"美姿容,神情萧散"。

容貌当然美丽,尤为难得的是萧散的气质。外表冷峻,内心狂热。敏感而多情,流露出来却是不捉痕迹的散漫。她不会失去任何爱的机会。爱情来临的时候,仍会方寸大乱,魂不守舍。

她从小不爱针织女红,却喜操笔弄墨。格律诗写的一级棒,抚琴鼓瑟也出类拔萃。她的这些爱好注定她不能成为相夫教子的贤女人。况且这也不是她的追求。她是大才女。她的路途注定坎坷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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