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元宵节开宴,会在早上吗?谁家元宵节早上聚餐?而且查《东坡全集》,这首诗原名是《正月十四夜扈从端门观灯三绝》——白纸黑字铁板钉钉地表明此诗说的就是夜里(另外,严格地说此诗写的并非元宵节,而是正月十四)。
评诗者大概是受了“淡月疏星”四个字的影响,觉得只有到了清晨才会有淡月疏星的景象呈现。殊不知苏轼用这四个字,正是为了从侧面表现地上花灯如海,灯火辉煌。所以虽是将近十五月圆之时,月光也显得淡淡的了。而从另一方面说,“镜头”不能太“聚焦”在月亮星星上,淡月、疏星、仙风、红云在此诗中都是配角,真正的主角是代表皇帝的“玉皇”,群臣如鹄鸟(天鹅)一般簇拥的皇上才是压轴的人物。
这诗是应制诗不假,但苏轼的才气还是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通明殿”是传说中玉帝的宫殿,此处借用这一名称,同时又给人以灯火通明的感受。“一朵红云捧玉皇”,可谓光彩祥瑞、雍容伟丽,无论谁当皇帝,见到这句,估计也会“龙颜大悦”。
这首诗在后世的话本小说中广为流传,明代剧本《荷花荡》第三折、小说《水浒传》、《金瓶梅》等都引用过这首诗中的句子,由此可见,此诗还是有生命力的。
正文 9 立春偶成[宋]张
9立春偶成[宋]张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①
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②
①律回:古人将十二个月与十二音律相对应,立春是由“吕”到“律”,故称律回。岁晚:指一年之末。因立春往往在阴历腊月时。
②参差:长短不齐的样子。
张栻是南宋“中兴”贤相张浚(注意:和岳王庙前的四个铁人跪像之张俊并非同一人)的长子,在当时,张栻也是有名的理学先生,和朱熹、吕祖谦并称为“东南三贤”。然而时至今天,他的名气并不响,其诗也没有几首广为流传的。但《千家诗》的选者对于理学先生是相当推崇的,他们的诗,瘸子里拔将军,好歹都要选进来。
张栻这首诗,虽然基于《千家诗》的广泛影响力,也混了个“脸熟”——人们对于“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这一句还是有些熟悉的,但是这两句其实读来也很平白。“律回岁晚冰霜少”,说季节变了,冬天冰雪减少了,标准的平铺直叙。“春回人间草木知”还有那么点诗意,不过在张栻之前,苏轼就先写过“春江水暖鸭先知”,唐人中更有“梅柳渡江春”(杜审言)、“春风柳上归”(李白)等句子,所以这一句也算不上格外出彩的警句。
“便觉眼前生意满”,绝句的第三句一般要起到转折或推进气氛的作用,这一句大体还算称职,就是“生意满”三字容易联想到比较俗气的“生意如春意,财源似水源”这一类的文字,但这可以说是江湖夜雨有意吹毛求疵,算不上什么硬伤,可最后一句却实在无法令人称道了。《沧浪诗话》云:“诗难处在结尾。”有了前面几句的铺垫,最后这一句的收束应该是或强劲有力,或别出心裁,或耐人寻味。“东风吹水绿参差”,这样一句“相貌平平”的句子,放在最后,实在压不起秤来啊。
所以说,这首诗也就是个刚及格的水平,之所以入选,还是沾了选诗者是理学“粉丝”的光。
正文 10 打球图[宋]晁说之
10打球图[宋]晁说之
阊阖千门万户开,三郎沉醉打球回。①
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②
①阊阖:传说中天上的宫门。这里指皇宫正门。三郎:唐玄宗的昵称。
②九龄:张九龄,和韩休都是当时的贤臣。谏疏:劝谏皇帝的奏章。
晁说之,小时候我一直把他误当作“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不过,晁说之和晁补之也不是一点关系没有,他们是堂兄弟关系。宋代晁家是个相当知名的文学世家,和他们同一辈分的还有晁冲之、晁咏之等,都是当时的名士。
晁说之生于宋仁宗嘉祐四年(公元1059年),卒于高宗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年七十一岁。他是宋代制墨名家,编过《墨经》三卷。
这首诗是作者观看了宋代画家李公麟所画的《唐明皇打毬图》后所作。诗意大家都知道,无非是感叹唐明皇后期的放纵骄逸。
“阊阖”指宫中的大门,“三郎”是唐明皇的小名,也是唐明皇有时喜欢让人叫的“昵称”。九龄指张九龄,是开元时的名相,韩休也是个刚直的谏臣。《新唐书》中说,唐明皇一放纵游乐,就暗中问左右:“韩休知否?”结果这韩休消息也非常灵通,不一会劝谏书就呈上来了,唐明皇因此十分郁闷。身边亲信说:“韩休入朝,皇上就心中经常不痛快,把他轰走算了!”唐明皇说:“我虽不高兴,但天下安定了。大臣萧嵩常顺着我说话,我事后想想,总觉得不安心,睡不着觉。韩休虽常诋忤我,我知道他是为了天下社稷,回去睡得安稳。”
晁说之感慨:像张九龄、韩休那样的贤臣再也没有了,皇帝看不到谏书,为所欲为,天下危矣,社稷危矣!
然而,单从诗面上说,晁说之的“选点”似乎有问题。相传这个《唐明皇打毬图》是表现这样一个情景:
据唐人封演《封氏闻见记》记载,打马球本是唐太宗时从吐蕃人那里学来的。唐中宗李显时,吐蕃派使者迎接金城公主入藏,带来很多马球高手。吐蕃使者要求与唐朝赛一场马球,一开始唐中宗派的球手都被打败。此时还是临淄王的李隆基(即后来的唐明皇)带着驸马杨慎交等三人“持杖飞马”而上,与吐蕃十人对击,把吐蕃球手打得大败。
可见,此时明皇打球时,尚未登上皇位,而且通过打马球,一扫吐蕃威风,大长国人志气,比起中国足球队那个窝囊样不知强了多少倍。晁说之在此处发挥,似乎有些不当。打马球,也绝不是唐明皇后来断送盛唐的症结所在。其实人家元稹的《连昌宫词》中说得才叫透彻:“开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渐渐由妃子。禄山宫里养作儿,虢国门前闹如市。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
然而,且慢嘲笑晁说之迂腐呆笨,对史实半通不通,就乱发议论。要知道,在晁说之生活的时代,当时可也有一个酷爱“打球”的天子。是谁?就是宋徽宗啊,高俅就是凭着一身球技当上大官的啊!所以嘛,这首诗也不可随便嘲笑,晁说之是借古讽今来着。诗中矛头隐隐直指皇帝宋徽宗,也是十分大胆的。
正文 11 咏华清宫[宋]杜常(1)
11咏华清宫[宋]杜常
行尽江南数十程,晓风残月入华清。
朝元阁上西风急,都入长杨作雨声。①
①朝元阁:华清宫内的一座宫殿。长杨:秦代旧宫名。植有垂杨数亩。
杜常是北宋人,和王安石、苏轼他们同一时代。他是杜太后的族孙。杜太后是宋太祖赵匡胤和宋太宗赵匡义的妈,当年逃荒时,杜氏用一个扁担两个箩筐,挑起两个未来的小皇帝奔走在大道上,被世外高人陈抟老祖看到,感叹道:“谁说当今无真主,两个皇帝一担挑!”
不过杜常并不是靠祖荫当上官的,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以太常寺官职发遣到陕西秦、凤等地执管提点刑狱的事务,这首诗大概就写于此时。所以这第一句“行尽江南数十程”,有的本子是“东别家山十六程”,这倒符合实情实景,杜常从开封到陕西不会绕江南转一圈的。
这首诗连用好几个地名:江南、华清(宫)、朝元阁(在华清宫内)、长杨(秦代旧宫,汉时扩建,南朝陈后主亦有长杨殿),却远不如李白的那首“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更流畅自然。而且到了宋代,唐代的这个“皇家顶级洗浴中心”,早已破败不堪(后来唐室视此为不祥之地,不再来此),华清宫、朝元阁、长杨宫什么的统统成为废墟遗址,杜常这样写,还是犯了宋人的通病,对着书本空发议论而已,并非由实事实景而发。“晓风残月”一词也不是他原创。柳永那句“杨柳岸,晓风残月”远比他早。
总而言之,此诗可圈可点之处甚少,写得非常平庸。历代诗集中像这种档次的,可谓车载斗量,多极了。依我看,咏华清宫的诗,当然还是小杜这三首最好:
过华清宫绝句三首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正文 11 咏华清宫[宋]杜常(2)
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使回。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万国笙歌醉太平,倚天楼殿月分明。
云中乱拍禄山舞,风过重峦下笑声。
此外,张祜也有佳作:
华清宫四首(选二)
天阙沈沈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
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
水绕宫墙处处声,残红长绿露华清。
武皇一夕梦不觉,十二玉楼空月明。
我觉得,杜常这首诗,比不过以上唐人们所写的诗,这首诗挤进《千家诗》,不免有滥竽充数之嫌。然而,纵然挤入《千家诗》,这首诗还是没有多少人能记得起来。这就像当年的“秦池”酒一样,纵然拼了血本当上了CCTV黄金广告段的标王,却难以像茅台、五粮液一样得到市场认可,最终还是以黯然收场告终。
正文 12 清平调[唐]李白
12清平调[唐]李白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①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②
①云想衣裳花想容:意为由云想到贵妃的衣服,由花想到贵妃的脸。包含了云像衣裳,花像容貌的意思,但更富有韵味。露华:露水的光泽。
②群玉山、瑶台:是以西王母为领导的众女仙居住的地方。
太白这首诗,在《唐诗鉴赏词典》之类的书中讲得已是非常透彻,此处就不赘述了。不过,一般来说,用花喻美人,用仙女喻美人都是前人用俗了的老套,但李白写来,却浑融自如,如盘走珠,别有情致,实在是仙才。
太白之诗,看似不经意随兴写出,但别人的笔下就算再怎么细心模仿,却也写不出这个味道。韦庄后来仿效“金似衣裳玉似身”,还算马马虎虎,到了宋人向子諲词中成了“花想容仪柳想腰”,则大有东施效颦之感。
这首诗写于宫中,当时的李白,并非是参与机密大事的翰林学士,只是翰林供奉,又称翰林待诏而已。翰林学士有皇帝的私人秘书性质,尤其是安史之乱后,翰林学士的权力更大,称为内相。而李白所担任的并非这一角色,而是扮演皇帝的“御用清客”这一角色。《红楼梦》中的贾政还有一群写诗、下棋、画画逗乐的文人,皇帝哪能没有?玄宗时的翰林待诏们,算卦的、耍杂技者、下棋的、画画的、唱歌的、念佛的、炼丹的,吹拉弹唱,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李白在这里,地位并不高,虽然写这三首《清平调》赢得了玄宗皇帝的赞美,但其“皇家清客”的身份不会有所改变,什么杨贵妃磨墨、高力士脱靴是绝对不可能有的事,只是后世人乱编罢了,当然此事还堂而皇之地写进了《新唐书》,但经有识者考证,也属误传。尽信书不如无书,《新唐书》里的事,也不是百分百都真实。
李白在翰林院待得挺郁闷的,通过他的《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就可以知道,他愤愤然地说:“青蝇易相点,白雪难同调。”和那些“同事”很合不来,而且显得很受气的样子,一点也没有“龙巾拭吐、御手调羹”的傲气和阔气。但是,话说回来,幸好李白没有一直在翰林院待下去,过伺候皇帝的生活,那样唐诗宝库中可要损失掉不少太白的佳作了。
正文 13 题邸间壁①[宋]郑会(1)
13题邸间壁①[宋]郑会
荼蘼香梦怯春寒,翠掩重门燕子闲。
敲断玉钗红烛冷,计程应说到常山。②
①邸:旅馆。此诗题于旅舍的墙上。
②常山:浙江省常山县。
郑会是南宋末年的诗人,以前的诸多诗词选本上都把人家标成是“生平不详”。但现在查到郑会大致的生平经历是这样的:郑会,字文谦,一字有极,号亦山,贵溪(今属江西)人。少游朱熹、陆九渊之门。宋宁宗嘉定四年(公元1212年)进士。十年后,升礼部侍郎。到了宋理宗宝庆元年(公元1225年),由于不忿奸相史弥远专政,就称病回家。他的集中有这样一首诗,似是抒发此时的情怀:
乱叶不停风衮衮,狂澜既倒浪滔滔。
碧潭深处无人见,归尽浮云月正高。
郑会从此退隐田园,享寿八十二,在古时算是相当长寿的了。郑会的诗,有一种隐逸之气,不平之气,我觉得在宋诗中是相当不错的。这读诗,有时也像谈恋爱,有的对眼,有的不对眼,郑会虽然也曾“少游朱熹、陆九渊之门”,但他的诗一点也不迂腐,很对江湖夜雨的胃口,所以忍不住要介绍几首和大家分享:
分宁县斋
日高窗下枕书眠,带得吟情到梦边。
过鸟触翻枝上雪,飞鸦惊破树头烟。
百年世事聊供笑,千里乡心最可怜。
亦有门前数竿竹,短琴横膝不须弦。
这首诗不像一般的宋诗那样堆砌典故,雕琢字句,“短琴横膝不须弦”一句虽然暗用了陶渊明的典故,但也不露痕迹。所以,将此诗杂入唐人大历诸才子集中,也不见逊色的。
正文 13 题邸间壁①[宋]郑会(2)
郑会还有一些小诗,极具情致,读来饶有趣味:
梅花
江梅谷寻树槎枒,雪片飘零梅片斜。
半夜和风到窗纸,不知是雪是梅花。
静夜时分,风吹雪片,风吹梅瓣,花如雪片,雪如花瓣,梅如雪,雪如梅,这等情景,读来满纸诗意盎然。
斋中独坐
香杀柑花麝不如,晚窗重理读残书。
饥乌只道无人在,偷觑盆池一个鱼。
这首诗也很有意思,诗人在书斋中独坐读书,此时柑花正放,香气怡人,在这一片静谧之中,一只饥饿的乌鸦,悄悄落下来,窥伺池中养的那条鱼,想找机会叼起来吃掉。此情此景,可谓静中有动,以动衬静,和古诗中常用的“蝉躁林愈静”之类的手法有相通之处。
此外,诸如“小栏干上夕阳红,古树根头雪未融。落尽梅花人易老,主张杨柳是春风”(《竹月亭》),“斫藕敲瓜酒面凉,片云如墨不成章。东风忽遣雨西去,相对两乌行夕阳”(《夏日吴园》)等小诗也耐人咀嚼,不落俗套。明代徐渭的题画诗“东篱蝴蝶闲来往,看写黄花过一秋”,大概也是借鉴了郑会诗中的“无钱可买东风醉,自写唐诗过一春”。
《千家诗》所选的郑会这首诗,写得也不错。郑会自己于旅途之中题诗于客邸之壁,却借家中妻子对自己的思念来写相思之情。
荼蘼开于春末,正所谓“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帏”?重门深掩,燕子闲懒,玉钗敲断,红烛冷残,心头的寂寞自不待言,家人惦念着远行人,每天为他计算着行程,大概此夜正说着:“该到了常山这个地方了吧?”
不过这种手法,并非郑会独创,清代浦起龙《读杜心解》中就评赞杜甫《月夜》诗是“心已驰神到彼,诗从对面飞来”,后来此手法为众诗人所惯用。白居易就有诗:“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王建也有诗:“家人见月望我归,正是道上思家时。”杜荀鹤也有:“想得故园今夜月,几人相忆在江楼。”李商隐那首“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更是回环曲折,将意思递进了一层。
然而,郑会这首诗虽然袭用了前人的意境,但画面感强,宛如一张工笔仕女春愁图,相比之下,那些唐人的诗,往往是“写意”型的,纯在意胜,笔法远不似这般细腻。
正文 14 绝句[唐]杜甫(1)
14绝句[唐]杜甫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杜甫的这首诗我们应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好多人还是学龄前儿童时就熟背过。杜诗中对仗用得出神入化,这首诗其实并不算最高明精妙的,但是“黄”对“白”、“翠”对“青”、“西”对“东”、“千”对“万”,对得非常“标准”,当成给初学童蒙们作示范的“教科诗”,是十分理想的。
此诗家喻户晓,评说的人也非常多。但我看有些人犯了胶柱鼓瑟,索引成癖的毛病,类似于刘心武评红楼,比如有人这样说:“在盛唐诗普及的当时,只有李白杜甫两人的诗各领风骚,诗坛上李杜和鸣的诗篇,便是当时文人中竭力效仿的对象。这‘两个黄鹂’相鸣是李杜二人在当时文坛所处的局面。”
殊不知,杜甫在当时诗名低微,中唐后经元稹等大力鼓吹才地位有所抬高,今天我们觉得盛唐时的著名诗人就是“李杜”,但当时没这样的概念。
还有人说,诗中的“窗含西岭千秋雪”一句也大有“深意”:“以中国传统文化的观念,西方代表着死亡,东方代表着生机。……那时,杜甫已经隐约看到了身后百年的归宿,也感觉到了一生不得志,难酬志愿的结局。所以,诗人用‘千秋’来表达了自己百年后所希望达到的‘雪’的洁白境界。”
这样解诗,纯属穿凿附会,对我们理解老杜的诗并无好处。江湖夜雨觉得,如果想深入理解这首诗,倒不如将和此诗一起写下的其他三首(本诗为第三首)拣出来读一读。
这组诗写于严武还镇成都,杜甫也重回草堂之时(此前严武入京,蜀中大乱,老杜逃到梓州)。经历了蜀中之乱,又找到了安稳和依靠,老杜的心情是十分喜悦的。一起写下的另外三首是:
绝句四首
其一
堂西长笋别开门,堑北行椒却背村。
梅熟许同朱老吃,松高拟对阮生论。
注:行椒:成行的椒树。朱老、阮生:杜甫在成都结识的朋友。此诗写草堂前的环境。
正文 14 绝句[唐]杜甫(2)
其二
欲作鱼梁云覆湍,因惊四月雨声寒。
青溪先有蛟龙窟,竹石如山不敢安。
注:鱼梁:筑堰拦水捕鱼的一种设施,用木桩、柴枝或编网等制成篱笆或栅栏,置于河流中。但因为这里的水势险恶(“青溪先有蛟龙窟”),所以有“竹石如山不敢安”之说。
其三
药条药甲润青青,色过棕亭入草亭,
苗满空山惭取誉,根居隙地怯成形。
注:此诗写老杜所种的药圃的情形。
我们看,这四首绝句,写的都是老杜草堂周围的环境。是一时随性而写,所以连诗题也没有起,索性就命名为“绝句”。这些诗中还就这第三首诗好一些,其他都不是很好,写得既生涩难懂,又了无诗意。翁方纲《石洲诗话》中也不得不承认:“如‘苗满空山’一联,更无人理会矣。”
网上曾有一个ID名“直隶萧沉”的朋友,他说过一段话,极为精辟,他说:“一首好诗,并不是好句子连着好句子一路走下去,这中间必要有‘傻大笨粗’的句子,那时再出现好句子,才让人一下子感到好得不得了。好句子是用一大堆平俗的句子‘养’出来,不是横空出世。”
说得很有道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纵然是诗圣老杜,也不会好诗连好诗,全是最精彩的。同时,就算是诗圣,也不会句句玄机,字字深意,让后人探究起来花个十年八年的也摸不到门槛。其实,唐人本来就不是这样的脾气。
正文 15 海棠[宋]苏轼(1)
15海棠[宋]苏轼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①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①空濛:雾气迷茫的样子。
一般来说,宋诗要逊色于唐诗,但这也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是出于苏东坡这样的大才子手中的诗,和唐诗争锋,又有何惭?
古人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而惜花心切,秉烛赏花,其中多少留恋,多少惆怅。这种情境并非苏东坡首创,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中流露过这样的情调,唐人也有两首与之类似的诗:
惜牡丹花
[唐]白居易
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
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
花下醉
[唐]李商隐
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
然而,苏轼这首诗和上述二诗比起来却毫不逊色,白居易的诗,“衰败”的气味极浓,白居易晚年写诗,常张口就是“命压人头”、“白须千万茎”之类的词儿,这首《惜牡丹花》诗中也是“残”、“衰”气甚浓,情虽真切,但意境不美。李商隐所作比白居易要典雅端丽,不过终归还是落在了“残花”二字上,惆怅寥落的气味较浓。
正文 15 海棠[宋]苏轼(2)
而苏轼这首诗,优雅风趣中透着融融情致,一改上面的颓败之气,反倒有盛唐气象。这倒有点像《笑傲江湖》中令狐冲斗封不平时的情形一样——“气宗的徒儿剑法高,剑宗的师叔内力强……这可不是颠倒来玩了么?”
“海棠春睡”这一典故,据说来自杨贵妃醉酒未醒,唐明皇看到她娇媚之态后说:“直海棠睡未足耳。”苏轼这首诗巧妙地融入这一典故,将海棠摄人心魄的娇媚描绘得楚楚动人,高烛照红妆,如灯下观美人,一派旖旎温馨之感,一改前人惜花叹花的愁情惨意。
后来南宋葛长庚有词道:“倚遍琼干,烧残银烛,花又争知。”是反苏轼诗意而作。从道理上来讲,当然花是无知无觉的,然而,这样来写,很煞风景。就像板起脸对向流星许愿的纯情女孩说:“流星不过是天上的石头嘛,对它许愿根本没有什么用。”
所以,苏轼这首诗广为流传,而葛长庚的词却少有人提及,用钱钟书先生的话说就是像用废的电池一样,失去活性了。
另:此诗在《东坡全集》中是这样的:“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也有的版本最后一句是“更烧高烛照红妆”,不过无所谓,苏东坡这首诗纯以意胜,不在字斟句酌,不是“有好句无好篇”,甚至只有一两字警人的那种。正因如此,才称得上是上乘之作。
正文 16 清明[唐]杜牧
16清明[唐]杜牧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小杜这首诗,并不见于他的《樊川集》中。但刘克庄编《后村千家诗》时就将此诗收入,标为杜牧所作。联想到刘克庄对杜牧的《樊川集》考订甚精,他将此诗标为小杜所作大概也是有来历的。或许当时去唐不远,刘克庄能看到小杜手书此诗的真迹?
这些已无从得知,但就算从风格上来看,也酷似“神俊气活”、七绝写得潇洒流畅的小杜。小杜晚年曾焚掉不少诗,或许其中就有这首吧。好在刘克庄能捡出来,让我们能读到这首好诗。
这首诗大家熟悉得很,也不用我多费口舌来细解。但需要强调的是,此诗的意境现代人领会起来不免打了折扣,古人没有汽车、火车之类的现代化交通工具,千里万里都靠骑马甚至步行,旅途之中的辛苦我们现在难以体会。
清明时节,正是家人团聚在一起踏青、祭祖之际,而路上的行人却孤身单影,冒雨行路。此时逢一牧童,得知前面杏花深处有一酒家,可以歇脚避雨,饮酒进餐,那一种温馨之感,也许只有古人才能体会吧。
江湖夜雨有段时间迷上长途骑自行车旅行,一次旷野之中,车胎被扎,只好推着前行,正彷徨无措之时,忽见前面有一村镇,一小屋前挂着破旧车胎,写着“补胎打气”字样,不禁大喜。我想,此诗中的意境,这种情形下倒可以领略一二吧。尽管我的事儿情景太俗,了无诗意。
清代有位妄人,竟然鸡蛋里挑骨头,说小杜的《清明》诗不够简练,要删成这样的五绝更佳:“清明雨纷纷,行人欲断魂,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其实这一改,意境大坏,没有了“借问”的铺垫,没有了“牧童”的形象,诗意变得不明:谁遥指杏花村?诗人自己还是同行人?“酒家何处有”是原本就知道还是询问后方知?同时,去掉了“牧童”这个点睛角色,诗的图画感也大打折扣。
顺便说一下,顾随先生的《驼庵诗话》中曾说,把王维的“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一诗改成“桃红含宿雨,柳绿带朝烟,花落家童扫,莺啼山客眠”更“好得多”。我觉得也未必,每句去了一字,没有了六言时读起来的那种舒缓静谧的感觉不说,生生将“花落未扫”变成了扫掉,大坏原意。
还有人以《清明》这首诗玩断句游戏,改成:“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意思虽然大致不差,但“纷纷路上行人”一句,大坏诗意,路上行人如此多,和黄金周的游客一般,那后面的“断魂”、“杏花村”中的温馨可喜都大打折扣,用围棋中的术语就是“兄弟打架”,也就是思维不连贯,自相矛盾,自己和自己冲突。
正文 17 清明[宋]王禹偁
17清明[宋]王禹偁
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
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①
①乞新火:因清明前一天是寒食,此日禁火,所以要重新取得火种。
这首诗一说为宋初诗人魏野所作,真正的作者到底是谁?我们先看一下魏野的生平,魏野人如其名,一生在山野中隐逸。其实他和林逋类似,都是宋初的隐士。只不过林逋会炒作,弄个什么“梅妻鹤子”,一如现在的标题党,而魏野一生低调。
宋真宗有次路过魏野的家乡时,曾让身边的亲随宦官去招见他,结果魏野听到皇帝派人来了,不但没有喜出望外,反而像躲贼一样,关了门跳墙跑了。
魏野有不少好诗句,司马光曾称赞过他咏啄木鸟的诗“千林蠹如尽,一腹馁何妨”,意思是说如果树林中再没有了虫子噬树,那我(啄木鸟)就算饿肚子又有何妨呢?此德此节,和后人在药铺中所题“但愿世间人无病,何烦架上药生尘”一样,都是为人称道的。
魏野有《晨兴》一诗:
夜长乞待得晨兴,躭睡童犹唤不应。
烧叶炉中无宿火,读书阁下有残灯。
临阶短发梳和月,傍岸衰容洗带冰。
料得巢禽翻怪讶,寻常日午起慵能。
其中这一联“烧叶炉中无宿火,读书阁下有残灯”,类似本诗中这句“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但比较二诗,气味还是有所不同的,魏野此诗是偶尔起兴,要看晨景,并非全是为了刻苦读书,本心是恬淡的。从“寻常日午起慵能”一句,透露出他平常是很懒的,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而《清明》这首诗,虽然也是写寒俭清贫的情境,但其中“乞火读书”的情节,却透出一股“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的决心。
所以,我赞同把这首诗归于王禹偁名下。王禹偁早年家贫,二十九岁时,登进士第,从此踏上仕途,也算是成功人士。旧时《千家诗》的读者大多是学子,当然要以励志为主,所以此诗的主人应该是王禹偁。
这首诗中所描写的感触,现在的读者恐怕也难有共鸣,清明前一天是寒食,一律禁火,这个习俗现在我们不时兴了,再说如今也早已不用灯烛照明来读书,从邻居家借火点灯这样的情景实在是太陌生了。现在古装剧中的人物,也都是怀里掏出一火折,“啪”的一声就打着了,不逊于打火机,其实古时哪有这样方便,王禹偁诗中所绘的才是真实历史镜头。
正文 18 社日[唐]王驾
18社日[唐]王驾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①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②
①鹅湖山:江西铅山县西北,现有鹅湖书院。豚栅鸡栖:就是猪圈鸡窝。
②桑柘:桑树和柘树,叶子都可养蚕。
这首诗的作者,同样充满争议。有说是张演,有的说是张蠙。现在依从《唐诗鉴赏词典》中的说法,算是王驾所作。
此诗描写的是当年春社时的热闹景象,所谓春社,是古时的一个节日,大概在立春后五十天,春分左右。这天人们要祭祀土地神,全村老少聚在一块大吃大喝一番。陆游的《游山西村》中的“箫鼓追随春社近”一句中,提到的“春社”就是指的这个节日。
说来也怪,这首诗虽然作者不明,但存疑的三个作者全都是晚唐诗人,看来晚唐之时,中原板荡,但江南之地还是没有受影响的。韦庄在《秦妇吟》曾提到:“奈何四海尽滔滔,湛然一境平如砥。避难徒为阙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就是说天下大乱,江南却风景独好,人民安居乐业。
此诗中,读不出一丝晚唐衰气,倒像是盛唐时的光景:稻肥禾壮,猪满圈,鸡满窝,门户半掩就阖家出动,直喝到傍晚大醉而归。只可惜的是,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少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更多的情景却是:“运锄耕所侵晨起,陇畔丰盈满家喜。到头禾黍属他人,不知何处抛妻子!”(张碧《农父》)
正文 19 寒食[唐]韩翃(1)
19寒食[唐]韩翃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①
①五侯:有两种说法,一说西汉时汉成帝曾封其舅王谭等五人为关内侯。二说是汉桓帝时,封徐璜、单超、具瑗、左悺、唐衡这五个宦官为侯。诗词中一般借指权贵。
寒食这个节日,其实在清明节前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千家诗》本子中排到后面来了,按说应该在《清明》诸诗以前才对。寒食节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晋文公手下的忠臣兼孝子介子推。当年介子推于患难中辅佐晋文公,功成后却带老母去山中隐居。晋文公找不着他,就想放火把他赶出来,没想到介子推脾气倔强,坚决不出去,于是母子二人都被烧死了。
韩翃,是“大历十才子”之一,当时安史之乱初平,天下还是纷乱不定。他长期在平卢节度使侯希逸等藩镇手下效命。有关他和柳氏破镜重圆的传奇故事,我的《长安月下红袖香》一书中有详述,不再重复。
这首诗是韩翃的成名诗,韩翃原来一直在藩镇手下混,没有正儿八经的朝廷编制,而唐德宗正是读了他这首诗后,才欣赏并起用他的。当时下旨加封“知制诰”(为皇帝起草诏书的官)一职时,大臣查名册发现有两个叫韩翃的,唐德宗特意注明:“给那个写‘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韩翃”。
所谓“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是说皇宫中钻得新火之后,先燃烛分送“五侯”权贵之家(第十七首中提过,古人取火不易),以示恩宠。古时皇帝赐物,并非只赐十分贵重的东西,有时将几碟点心、一件袍子相赐,也是很值得大臣夸耀的恩宠。有人说这句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思,说是皇帝许给“五侯”寒食节也能生火的特权,其实并非如此。如果“五侯”家根本不用寒食节“熄火”,那皇帝传蜡烛干嘛?“五侯”家连蜡烛也买不起吗?
不过这首诗确实有讽刺之意,“五侯”一词,不免让人联想到汉桓帝当年,封徐璜、单超、具瑗、左悺、唐衡这五个宦官为侯的前朝故事。而唐德宗时,宦官势力也很大,德宗设置了护军中尉一职,由宦官来统领当时最重要的神策军。所以,这首诗有讽谏皇帝对宦官恩宠过度之意。
正文 19 寒食[唐]韩翃(2)
有读者说了,那唐德宗为什么中意这首诗,难道他读不懂诗中的讽刺?我觉得,唐德宗一定也读懂了诗中的意思,但他任用宦官,也是无奈之举,当初唐德宗曾将神策军交给大臣白志贞,哪知此人既不“白”又不“贞”,不但贪污饷银,还招了不少无赖商贩在军中挂名充数,这些人平时冒领津贴,根本不参加训练,战时更找不着人,于是泾原兵叛乱时,神策军居然杳无踪影。唐德宗只好在一百多个手执刀剑的宦官保护下,逃出大明宫,而没逃出的诸王、公主有七十七人惨遭屠杀。这样的情形下,换你当皇帝,你重用谁?
其实皇帝本身的能力衰落后,不可避免地将大权旁落在后妃、宦官、权臣手中,落在后妃、宦官手中还好点,如果落在权臣手中,那就像东汉末年曹家当权、后周大将赵匡胤篡位一样,更是万分的危险,改朝换代就在眼前。
唐德宗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他读到这首诗,心中的感慨是超过我们现在某些人的简单想象的。唐德宗在历史上并不算明君,但他也不是弱智皇帝,别看有的网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很是神气,把他弄到唐德宗的位置上,恐怕更弄得一塌糊涂。读透史书后常会有这样的感慨:千万不要小瞧古人的智慧!也不要把古人想得太简单了。
正文 20 江南春[唐]杜牧(1)
20江南春[唐]杜牧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①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①郭:外城名“郭”,山郭即指山城。
小杜这首诗,中学课本里早就讲烂了,评的人太多,诗中的好处我就不在此剥皮拆骨般地剖析了。其实有时好诗,总有些“妙处难与君说”的难处。真正品诗,是品一种味道,如同一盏好茶留在口中的馀香一样,回味良久,难以言喻。
在这里,还是说一些和此诗相关的“题外话”,明代杨慎在《升庵诗话》中曾评说:“千里莺啼,谁人听得?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若作十里,则莺啼绿红之景,村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
这未免太过小气了,对于这种意见,清代何文焕在《历代诗话考索》中驳得很对:“即作十里,亦未必尽听得着,看得见。题云《江南春》,江南方广千里,千里之中,莺啼而绿映焉,水村山郭无处无酒旗,四百八十寺楼台多在烟雨中也。此诗之意既广,不得专指一处,故总而命曰《江南春》……”
其实古典诗词中的数字绝对当不得真,按杨慎这脾气,李白的“白发三千丈”,简直就是妖怪嘛。当然也有呆瓜做出另类“解释”,比如五言千家诗的选注者王相,就解释说:“若以茎计之,应有三千余丈。”他意思是说,如果计算头发一根根长度的总和,三千丈也是可能有的嘛——呆气十足,这等铢锱必较的小家子气,和盛唐人的气度格格不入。
还有一例,宋代有个叫王祈的人,写了两句咏竹的诗,很是得意,就跑去读给苏东坡听:“叶垂千口剑,干耸万条枪。”苏东坡听了笑道:“好则好矣,只是十条竹竿共一片叶也。”
其实,苏东坡本性诙谐,他当然也知道诗中的数字是当不得真的,不过见王祈不知天高地厚,就借此取笑他一下罢了。王祈诗中的这种“BUG”,其实著名的大诗人也常犯,比如老杜的《古柏行》中就写道:“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这两句后来就被《梦溪笔谈》的作者沈括挑出毛病来了,我们知道沈括是著名的数字家、科学家,他一算,好嘛,粗也就“四十围”、高却是“参天二千尺”,比例严重失调,于是笑道:“四十围乃是径七尺,无乃太细长乎?”
正文 20 江南春[唐]杜牧(2)
其实,诗不是工程图纸,里面的数字不可进行科学推算,“参天二千尺”和“飞流直下三千尺”、“扶摇直上九万里”等,都不可较真。有这样一则趣事足以作为注解:“黄金如粪土,朋友值千金。”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句很正常的谚语,但学者金岳霖先生打趣说,从这句话可以推出“出卖一个朋友,可得千两大粪”的结论。可不是吗,一个朋友=一千两黄金,而黄金=大粪,这种“数学推论”是不可用于文学的,不然必将得出啼笑皆非的结论。
对此,鲁迅先生在《诗歌之敌》中曾有精辟的论述:“诗歌不能凭仗了哲学和智力来认识,所以感情冰结的思想家,对于诗人往往有谬误的判断和隔膜的揶揄。”
除了这一段公案外,还有人瞎评论,说“南朝四百八十寺”一句,是讽刺唐朝皇帝佞佛,这也是无稽之谈。小杜在此提到佛寺,是强调历史沧桑,我们看能保留长久的古迹,往往是佛塔之类,一则佛塔之类多用砖石结构,防朽防火,二是古人多数迷信,对于佛寺佛塔还是常有敬畏之心的,不敢乱拆乱毁。
凭吊江南的古迹,穿越时空的烟雨,这正是此诗浓郁醇洌的韵意。这和《千家诗》五言绝句中所选“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只疑云雾窟,犹有六朝僧”的意境是一样的。后人如果误以为是在挖苦讽刺,不免太刻板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