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杜曾有“青苔寺里无马迹,绿水桥边多酒楼”、“九华山路云遮寺,青弋江边柳拂桥”等众多诗句,看来他自叙“倚遍江南寺寺楼”并非虚言。由此也可看出,他对佛寺之类并无恶感,绝非韩愈那样恨不得拆尽天下佛寺才好。
有人说“诗无达诂”,但诗也不是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我觉得品诗不要读歪,尽量能和作者当时的情怀共鸣,才能真正欣赏到好诗骨子里的风情。
正文 21 上高侍郎[唐]高蟾(1)
21上高侍郎[唐]高蟾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①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①碧桃:重瓣的桃花,相传为仙人所种。
这首诗的原题为《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此处给简化了,由此可见《千家诗》“少儿读物”的某些特征。诗题简化后,对儿童或学识浅的人来说,易读了些,但有个坏处,就是掉失了不少信息。如本诗改题后,不能一眼就看出这是高蟾应试不中后给住在长安永崇坊(大雁塔正北不远)里的高侍郎所写的自荐诗。
高蟾是晚唐诗人,他家境贫寒,但笔下气势雄伟,倜傥不凡。为人甚有侠气——“虽人与千金,非义勿取”。他连考了十年,也没有考中,曾自叹:“颜色如花命如花。”
这首诗写于又一次榜上无名之后,诗题中的“高侍郎”,《千家诗》旧书注为高骈,错。高骈从未主持过科举“工作”,而且在乾符二年(公元875年)这样的时候,高骈正在成都杀人呢,根本没在长安。《唐才子传》作“马侍郎”,我们知道,草体的“高”和“马”二字相近,发生形讹的现象并不稀奇。至于到底是姓“高”还是姓“马”,如今已难以查考。
晚唐科举日渐腐败,于是形成必须要有权贵举荐才能高中的现象。一般的寒门子弟,想要金榜题名,已是越来越难。其实在盛唐时,王维不也是陪玉真公主弹琴喝酒后才换得“解头”吗?
杜牧也是由太学博士吴武陵极力向主考官崔郾推荐后才高中的。当时有好多人嫉妒得眼发红,纷纷找崔郾说杜牧的坏话,说他“不拘细行”——道德品质不合格。崔郾道:“已许吴君,牧虽屠沽,不能易也。”意思说,我早许诺人家了,就算杜牧是杀猪的,也得让他当第五名。当然杜牧绝非杀猪的粗人,就是当状元也完全够格。
还有一个叫卢储的学子,被尚书李翱的女儿看中,李翱溺爱女儿,于是将他点为状元,并招为爱婿。奇怪,这样真实的浪漫故事,怎么没有人写成戏文呢?
但浪漫的故事总发生在少数人身上,好运气的没有这样多,而且这些人的身世也都相当高贵:王维是太原王氏名门,杜牧的祖父是前朝重臣,表兄是当朝驸马,卢储也是“海内四姓”之一的范阳卢氏。唐代末年,曲江的杏花宴,越来越成为名门子弟预订的酒席。普通的寒门士子们送的“行卷”很多根本到不了贵人的案上,据说主考官府上看门的老媪根本不买灯烛,每晚就用这些“行卷”的卷轴点火,多少心血凝成的文字就这样无望地化为灰烬。
正文 21 上高侍郎[唐]高蟾(2)
好在高蟾的这首诗,高侍郎还是看到了,第二年,他保荐了高蟾,高蟾终于得中了,从此青云有路,后来官至御史中丞。
这首诗的诗意大家都明白,就是用天上碧桃和日边红杏,比喻那些有背景的榜上题名者,而自己像一朵秋江上的莲花,虽然东风不照顾她,却高洁自守,不怨不艾。
《北梦琐言》曾评说,此诗“盖守寒素之分,无躁竞之心,公卿间许之”。其实说是“不怨”,其中还是透着不满的,只不过诗意寄兴深微,有雅量高致之感。相比之下,杜荀鹤的《投江上崔尚书》就显得直露浅躁了:“闭户十年专笔砚,仰天无处认梯媒。”而落第学子胡曾的诗更尖锐:“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枝。”堪称一针见血,毫不留情。但是这样的诗让“当路子弟忌之”,引起了贵族阶层的强烈不满,所以《北梦琐言》指出,这正是高蟾能得中,胡曾、罗隐等“ 躁”的才子终生沉沦的原因。直到今天,也是如此,个性过强的人,很难在公司中得到重用,凡事敦厚含蓄点的才能是职场达人。
然而,应该说,这样的科举制度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当权门子弟们将曲江、杏园渐渐变成他们的私人会所,雁塔题名成为他们小范围的沙龙时,大唐江山已是将溃的险堤。权贵们冷笑着对胡曾、罗隐这样的书生关紧长安的大门时,可想到其中有一个下第举子,他不会像高蟾这样淡定地伫立在秋江上,他攥紧了拳头:“我花开后百花杀!”他会带着冲天的杀气回到长安,杀!杀!杀!——“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他,就是黄巢。
附:高蟾的诗我很喜欢,有些句子相当好,忍不住摘几句:“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人生莫遣头如雪,纵得春风亦不消”;“野水千年在,闲花一夕空。近来浮世狭,何似钓船中”。
正文 22 绝句[宋]僧志南
22绝句[宋]僧志南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①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①短篷:有篷的小船。藜:一种茎质坚硬的植物,常作手杖用。
少林武僧功夫过人,而古往今来的文僧也为数不少,能诗者所在多有。然而,古人评论道,有些诗僧一味模仿俗家,具有为人诟病的“酸馅气”(指太过迂腐)和“蔬笋气”(指太过寡淡),这都是僧家写诗之忌。不过本篇作者僧志南虽是和尚,这首诗却写得不枯不淡,绝无上面所说的瑕疵,也没有诗僧们常见的僧佛气、禅偈气。
这首诗的点睛之笔,当在后一联:“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杏花雨”一词,前人也用过,南唐潘佑有一首诗句就是“深院帘垂杏花雨”。而“杨柳风”一词用得更多,此处就不举了。僧志南这首诗的妙处是并非生造工整的对句,而是捕捉住春雨“沾衣欲湿”、春风“吹面不寒”的特色,将春景写得细致入微,一派新春气息。活泼泼,盎盎然,欣欣然,跳动着春的脉搏。
僧志南是南宋时的诗僧,有时也写作释志南。一般选本多注生平不详,而《诗人玉屑》(宋魏庆之撰)中记载,他曾得到过朱熹的大力赞赏和推荐:
晦庵(朱熹)尝跋其卷云:“志南诗清丽有余,格力闲暇,无蔬笋气。余深爱之。”后作书荐至袁梅岩,袁有诗云:“上人解作风骚话,云谷书来特地夸。杨柳杏花风雨外,不知诗轴在谁家!”(注:诗中第一句所说“风骚”,是说《诗经》《离骚》,并非卖弄风骚的意思,不然志南一个秃头和尚,有何风骚之处?而“云谷”是指朱熹书院所在地,借指朱熹。)
我们看,朱熹很喜欢僧志南的这首诗,并推荐他投奔一个叫袁梅岩的人,袁也夸赞了他一番。由此可以窥见,僧志南也是个喜欢热闹,热衷于和士人们来往的和尚。僧志南的其他事迹,目前的资料难以找到更详尽的,近年来从日本发现了一本古书,叫《中兴禅林风月集》,记载了不少南宋诗僧的著作,明确指出僧志南为“武夷僧”。看来和朱熹活动的地方相近,两人有过密切交往。
由此也可以看到《千家诗》选注者的特殊偏好,那就是太“粉”程朱了。僧志南这首诗是好诗,但凡和程朱沾边的诗,肯定优先入选,联系到上一篇中说科举选士要有人保荐汲引才行,不禁感叹,原来这诗歌入选与否,也和“背景”有关啊。当然,这里不是说僧志南这首诗不好,而是我又突然为那些本身也相当好,但没有被选入大众选本的好诗抱不平。
正文 23 游园不值[宋]叶绍翁
23游园不值[宋]叶绍翁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这首诗也是我们从小就背熟的,诗意就不用多解释了。此诗最精彩的也是后两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其实“红杏出墙”这样的意境,唐人诗中早就写过,如“杳杳艳歌春日午,出墙何处隔朱门”(温庭筠《杏花》)、“一枝红艳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吴融《途中见杏花》)、“独照影时临水畔,最含情处出墙头”(吴融《杏花》)等等,都写出了杏花出墙时的娇态。
而陆游的《马上作》一诗中的两句与此更为相似:“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当然,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说,叶绍翁“春色满园关不住”一句比陆游的“杨柳不遮春色断”更为新警。看来名家的诗也不见得处处好过无名小卒。叶绍翁的名气比陆游要差多了,但就诗论诗,这两句更为生动,要强过陆游。
后人谈及“红杏出墙”,往往引申到已婚的女人偷情。有人甚至觉得叶绍翁如果得知后人把自己的诗“发挥”成这样,会气得“再死一回”。这首诗中或许没有隐含这样的意思,不过杏花在古诗文中早就有“作风不正派”的名声。唐人薛能有《杏花》一诗说:“活色生香第一流,手中移得近青楼。谁知艳性终相负,乱向春风笑不休。”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提到杏花时也说:“种杏不实者,以处子常系之裙系树上,便结子累累。余初不信,而试之果然。是树之喜淫者,莫过于杏,予尝名为风流树。”
正所谓“淫者见淫”,纯真的小学生琅琅而读时,是不会想到这些的,只有我们这些成人才有了这些成人思维,汗!古语云:“童子智少,愈少而愈完;成人智多,愈多而愈散。”仿此语,可改为“童子智少,愈少而愈纯;成人智多,愈多而愈浊”。
正文 24 客中行[唐]李白
24客中行[唐]李白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李白这首诗,写得流畅自然,一气呵成。这也是白诗的特色。此诗我们极为熟悉,不过有几点还是需要探讨的。
第一,诗中的兰陵,一般认为是山东临沂的苍山县。有了李白这首现成的诗歌广告,于是山东兰陵集团就生产起“兰陵美酒”来。但不少人质疑,因为唐诗中说起兰陵,往往指的是江苏常州。如王维的《同崔傅答贤弟》:“扬州时有下江兵,兰陵镇前吹笛声”;李嘉祐的《送陆士伦宰义兴》:“阳羡兰陵近,高城带水闲”;陈羽的《送辛吉甫常州觐省》:“西去兰陵家不远,到家还及采兰时”等诗句,都不是指山东的兰陵。而且袁枚《随园食单》有《常州兰陵酒》一篇说:“唐诗有‘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之句。余过常州,相国刘文定公饮以八年陈酒,果有琥珀之光。”
第二,这里的“郁金香”,并非指现在常见的郁金香花。郁金是指一种产于我国南方的姜科植物,《唐本草》云:“郁金生蜀地及西戎。苗似姜黄,花白质红,末秋出茎心而无实,其根黄赤。”因为郁金气味芳香,入口辣。李白可能是以此比喻美酒的香醇。有人解析此诗,说“兰陵美酒”是用郁金香草浸后而成的,也未必。很可能和下一句“琥珀光”一样,都是借来形容美酒的味和色的。
读了李白这首诗,我们不禁为传说中的兰陵美酒垂涎欲滴。那么,李白当年品尝的酒是不是真的就具有绝佳滋味呢?也未必,我们知道,李白笔下常说些“大话”,像天姥山只是一座海拔不足千米的小山,到了李白笔下,就成了“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慕名去寻访的人无不大失所望,哪有什么“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所以,真喝到李白当年的“兰陵美酒”,未必会觉得强过如今的茅台和五粮液。
要知道唐朝时没啤酒,也没现在的高浓度白酒,按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载的几种唐酒造法,成品酒的酒精含量当在3%到15%之间,近似现在的熟啤、干啤或者加饭酒。蒸馏技术要等元朝后才流行,到了明代,才有和现代类似的白酒。有些人逢古必崇,认为古人造的东西,就一定好过现在,这也是一种误解。
正文 25 题屏[宋]刘季孙
25题屏[宋]刘季孙
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①
说与旁人浑不解,杖藜携酒看芝山。②
①底事:什么事。
②芝山:江西鄱阳县北的一座小山。
此诗作者刘季孙,字景文,想必大家对他比较陌生。不过提到另外一首苏轼的《赠刘景文》,大家可能就有点印象了:“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刘季孙是北宋大将刘平之后,他和苏轼、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等关系都非常好,苏轼曾在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十一月,特意写了一封奏折,推荐刘季孙,称他是功臣之后,提到刘平当年孤军抗击西夏最后英勇战死的事迹,强调刘季孙是忠臣唯一在世的儿子,才干也很出众等等。苏轼的推荐还是起了作用的,刘季孙不久被升为知州,不过当时刘季孙都五十八了,又过了两年,就去世了。
刘季孙性格豪迈,有武将之风,死后家无余财,仅有书画万卷。张耒有诗说:“将军好书如郄縠,文史随船三万轴。”(《送刘季孙赴浙东》)郤縠是春秋时的儒将,看来刘季孙颇有将门虎子之风,不似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文人。
本篇原题为《题饶州酒务厅屏》,写于刘季孙早年任饶州酒务一官时。宋时官府垄断酒业,个体酒户只能从官办的酒厂批发酒来零售,刘季孙就管这事,类似于现在的烟草专卖局局长。《石林诗话》中曾记载:王安石为江东提举刑狱时,巡查到此处,将要评估刘季孙的工作成绩。来到厅前,见屏风上题着这首诗。读罢大声称赞,一问左右,说是刘季孙所写,于是召他来谈诗论文,酒务方面的情况倒一句没提。等王安石回到旅驿,有不少此地的学子聚在门前,请求派一个主管教育的官,王安石马上就点刘季孙来主持。一时传为佳话。
刘季孙的这首诗,看似悠闲恬淡,但“说与旁人浑不解”一句,透出郁郁不得志的无奈,而“杖藜携酒看芝山”,则透着百般无聊。“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刘季孙找不到知心的朋友,于是只好携酒登山消遣了。以刘季孙的文武全才,却出任小小的一介酒务俗吏,实在是太委屈他了!不过,刘季孙的诗却读不出筋骨尽露的浅躁之气,不是那种哭哭啼啼或跳脚大骂的风格,而是襟抱开阔,气度雍然。
宋人很推崇这种气度,不喜欢罗隐那样尖锐直切的。正如宋代严羽《沧浪诗话》中所说:“其未流甚者,叫躁怒张,殊乖忠厚之风,殆以骂詈为诗,诗而至此,可谓一厄也。”这也是王安石读懂了诗中的喻义后,对他极为推许的原因。
前面我们看过一首王安石的诗:“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清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仔细品味下,你会发现和此诗中的意境有相通之处,都是借风景婉曲地表达心中的郁闷情绪。英雄惜英雄,才士重才士,所以王安石才对刘季孙格外照顾。
正文 26 漫兴[唐]杜甫
26漫兴[唐]杜甫
肠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①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①芳洲:长满花草的水中小岛。
老杜这一首诗,是《漫兴九首》中的一首。这组绝句写于杜甫住到成都草堂后的第二年。其时为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安史之乱尚未平息,江淮大饥,四海动荡,难得安稳。杜甫这组诗,虽然写的是大好春光,但他心怀愁绪,正所谓“人当适意时,春光亦若有情;人当失意时,春色亦成无赖”(清仇兆鳌语)。诗中处处都是恼春烦春之情,可谓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绝好注脚。
不同的人,不同的时刻,看到同样的情致,心情是完全不同的。如果这“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的景象被林黛玉看到,她肯定是哭得梨花带雨般给柳絮写:“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给桃花写:“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绝不会把“颠狂”和“轻薄”加在她们头上。
而老杜是个大男人,加上此时心情烦躁,所以看什么都生气,于是连柳絮也成了“颠狂”的,桃花也成了“轻薄”的。有的《千家诗》注本上说老杜是以“柳絮”和“桃花”来形容“国事败坏”、“小人当政”。比如有人这样说:“在诗人笔下,柳絮和桃花人格化了,像一群势利的小人,它们对春天的流逝,丝毫无动于衷,只知道乘风乱舞,随波逐流。”这样的评法纯粹是无稽之谈,又犯了胶柱鼓瑟的毛病。此类观点评诗时误导了读者,还算罢了,要是赶上“文字狱”的时代,就怕这样的人凡事牵强附会,不知要弄得多少颗人头落地。
其实,通读了《漫兴九首》后,你会发现,此时的老杜,心情烦躁到极点,看啥也不顺眼。比如第一首中称大好春光为“无赖春色”,嫌花开的不是时候,莺叫的烦人(“花开深造次”、“莺语太丁宁”),第三首中又嫌人家燕子口中衔的泥弄脏了他的琴书(“衔泥点污琴书内”),等于见谁和谁急,这时候你就算端着笑脸给老杜送盏茶,他肯定也是一袖子给你胡撸到地下,当时他就这精神状态。
其实,老杜平时对燕子也好,桃花也好,都是挺喜欢的。老杜有诗:“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暂语船樯还起去,穿花贴水益沾巾”,这里的燕子仿佛就是他的知心朋友一般。对于桃花,老杜平时也是喜爱有加,他的草堂落成之后,曾写诗向县令萧实要了一百棵桃树苗:“奉乞桃栽一百根,春前为送浣花村。河阳县里虽无数,濯锦江边未满园。”(《萧八明府实处觅桃栽》)其实在《漫兴》这组诗的第二首中,老杜刚刚还埋怨风折断了他的桃花树:“手种桃李非无主,野老墙低还似家。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可是这第五首中,反过来就骂起“轻薄桃花”来了。
所以,这一组诗初读之下似乎颠三倒四,不可理喻,其实正恰当地反映了老杜当年焦首煎心的真实情态。诗题为“漫兴”,有兴之所至随手写出之意。不事雕琢,尽其本色,是唐人的优点,更是这首诗的亮点。所以不要以“探秘”、“索隐”般的眼光去读,盛唐人还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来绕着弯说话。
正文 27 庆全庵桃花[宋]谢枋得
27庆全庵桃花[宋]谢枋得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①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②
①桃源:《桃花源记》中的典故。写一群人为避秦朝战乱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隐居,寄托了陶潜理想中的社会。
②问津:津指渡口,此处是说桃源之地,不愿外人来寻找。
这首诗,一开始在《千家诗》中也看过,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红楼梦》中袭人所抽的花签。在“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那一回中,袭人抽了一支桃花签,上书“武陵别景”四字,又题了“桃红又见一年春”这样一句诗。
《红楼梦》中,整首诗被曹雪芹借来讽刺袭人,句句贴切刺骨:“寻得桃源好避秦”是说袭人在贾府败落后先找自己的安乐窝了,“桃红又见一年春”是讽刺她再嫁蒋玉菡犹如两度春风。蔡义江先生在《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中曾说,如果把“渔郎”换成“优伶”,就像是专门讽刺袭人而写的了。
不过,诗的原意与此大异。此诗是南宋爱国诗人谢枋得所写,宋亡后,他隐居武夷山,自称其居处为“庆全庵”,顾名思义,有战乱时庆幸尚能全生的意思。诗人希望,此处就像可以躲避暴秦的桃花源,可以避开元朝统治者的迫害。这“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两句,看似写得清丽幽美,但了解了当时的背景后,你会感到,背后是深深的惶恐和担忧。
此前,在抗击蒙古的战火中,谢枋得的妻子与女儿都自尽完节,谢枋得的两个兄弟、三个侄子也先后牺牲。只剩下谢枋得孤零零地一个人,隐姓埋名,流亡在福建建阳一带的山野之间,以卜卦、贩履和教书为生。然而,元朝统治者最终还是发现了他的踪迹,公元1288年的冬天,大雪纷飞,元朝官吏强迫谢枋得北上大都,要他为新朝效力。然而,谢枋得到了大都后,问明宋朝太皇太后谢氏的坟墓和宋恭宗所在的方向,恸哭礼拜后就坚持绝食。在绝食五天后,谢枋得终于为国尽节。
知道了这些,我们就不会把这首小诗看成是闲情逸致类的东西了,桃花的红,也不再是娇艳的明媚,这背后隐藏着乱世血光,还有谢枋得“义高便觉生堪舍,礼重方知死甚轻”的一颗赤心。
正文 28 玄都观桃花[唐]刘禹锡
28玄都观桃花[唐]刘禹锡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正文 29 再游玄都观[唐]刘禹锡(1)
29再游玄都观[唐]刘禹锡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这两首诗是刘禹锡的名作,且大有关联,所以就放在一起评说了。
第一首诗原名为《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按照通行的解说,其背景是:以王叔文为首的革新派失败后,刘禹锡和柳宗元等八位支持革新的大臣被贬为司马这样的九品芝麻官,坎坷蹭蹬十年后,刘禹锡才被召回京城。
此时他游了玄都观后,写下第一首诗。诗中“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一句,大有讽刺意味,表达了对当权者的不满,于是又遭到报复,他被贬到更为偏远的广东连州。但十四年后,不屈不挠的刘禹锡重又回到京师,以胜利者的姿态写下了“前度刘郎今又来”的豪言。这就是第二首诗的由来。
关于这两首诗的解释,不外如此。这些故事,大家想必早已熟知,中学课本中应该就讲过。在这里我们想发掘一些更深刻的背景故事:
一、“二王、刘、柳”到底是不是进步的“革新派”?
以王伾和王叔文为首的“革新派”,在历史上声名狼藉,口碑很不好。史书载王叔文志大才疏,虽然围棋下得不错,但气量狭窄,见识短浅。王伾更是相貌丑陋的小人,据说王叔文和王伾贪污纳贿,任人唯财,门口挤满送礼的——“昼夜车马如市”。甚至有人怕送不上礼,于是像现在高考时订下考点附近酒店一样,争相给王府附近的饼铺、酒馆送上一千文钱的住宿费,临时住下来,以便能第二天清早,头一个送上厚礼。王伾特意做了个大木箱子,盛满纳贿得来的金银宝贝,晚上夫妻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后来干脆在箱子上铺了被褥,睡在上面心里才舒坦。
二王及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对待政敌也是很凌厉的,他们贬了御史中丞武元衡,罢了侍御史窦群,驱韩皋为湖南观察史。《旧唐书》说他们:“任喜怒凌人,京师人士不敢指名,道路以目,时号二王、刘、柳。”
“二王、刘、柳”虽然有一系列的“革新措施”,后人也常赞许他们限制藩镇势力和打击宦官,但要知道,二王等人也和宦官李忠言、后妃牛昭容勾结在一起,他们和宦官俱文珍之间的斗争,难说不是宦官内部狗咬狗的斗争。至于削藩,他们的政敌干得更漂亮,历史上对“元和天子”及群臣削藩的功绩无不赞叹。
二、贬斥刘禹锡的皇帝、政敌是什么人?
正文 29 再游玄都观[唐]刘禹锡(2)
小时候误认为贬斥刘禹锡的皇帝一定是个败家亡国的昏君,可后来却知道,当时的天子是让唐王朝一度又焕发出盎然生气的唐宪宗。史书中夸其为“承十一叶之基运,荡六十年之妖气”,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安史之乱后,唯一杰出的皇帝就是唐宪宗了。唐宪宗李纯和武元衡、裴度等(这些都是刘禹锡的政敌)定策削藩,兵发西川捉刘辟,师出镇海擒李錡,雪夜入蔡州,活捉吴元济。这些穷凶极恶的藩镇纷纷授首,唐王朝重现了难得一见的中兴气象,有人称为“九世纪中的一抹初阳”。
李商隐《读韩碑诗》曾赞道:“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轩与羲。”张祜诗中也夸:“万古元和史,功名万古殊。”就连刘禹锡自己听说了平定蔡州的奇迹后,也写下了“忽惊元和十二载,重见天宝承平时”这样的诗句。
真实的历史往往很吊诡,非黑即白,非忠即奸的脸谱化分法是很荒唐的,正如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是品德高尚、学识广博的士子,却一生成为政敌一样。所以,我们也不要把刘禹锡、柳宗元的政敌都想象成白鼻子奸臣。
此外,还要点明的是,刘禹锡写了第一首《戏赠看花诸君子》后,引起当时皇帝和权臣们的反感确是事实,但对于他的“报复”也并不算多残酷。刘禹锡本来是朗州(湖南常德)司马,乃是芝麻小官,现改为连州刺史,则是地方行政一把手。用现代的情形来“汇兑”一下,大致相当于由局级干部提升为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官职升了不少,只不过就是地域偏远了点。
再就是,刘禹锡写第二首诗时,皇帝已走马灯般地换了好几位,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当年的政敌几乎死绝,如今重来京师,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前度刘郎今又来”,当然有胜利宣言的意味,但也并不是单纯地耀武扬威,其中包括了对人世沧桑的感叹。
正如金庸小说中写的故事:《九阴真经》的作者黄裳,苦练武功后,想找仇家报仇,但吃惊地发现仇家全死光了,杀死他们的不是刀剑,而是时间。因为黄裳沉迷于钻研武功,不觉过了七八十年,那些人全都老病而亡。刘禹锡身体健壮,熬死了唐朝五代皇帝,也熬死了所有的政敌,于今尘归尘,土归土,刘禹锡心中,想必也不尽是胜利的喜悦吧。
同一时段的刘禹锡还写下过这样的诗句:“二十余年作逐臣,归来还见曲江春。游人莫笑白头醉,老醉花间有几人。”可以和《重游玄都观》一诗相印照。
另外,按《千家诗》的体例,从二十八到三十一这四首诗,都应该是写桃花的,但这四首诗,没一首是单纯写桃花的,我觉得要选桃花诗,还不如选上崔护的“人面桃花”那一首,只不过那是爱情诗,《千家诗》旧时是面对小学生的,那首诗的情调有点“少儿不宜”。
正文 30 滁州西涧[唐]韦应物(1)
30滁州西涧[唐]韦应物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韦应物的这首诗深受人们喜欢,在我印象中,不知见过多少次此诗被写成书法作品悬挂在酒店、会馆中。也难怪,这首诗可谓有声有色,有动有静,似一幅幽美的图画,用“诗中有画”来形容并不过分。
后来,宋朝的寇准将此诗的最后一句拆成:“野水无处渡,孤舟尽日横。”寇老西宰相做得好,但这两句不见得比韦应物的原诗更生动出色。宋徽宗曾以这两句诗当题目考皇家画院的那些画家,其中的“诗情画意”其实还都是从人家韦应物那里得来的。
这首诗第一句,有的版本作“独怜幽草涧边行”。明代诗人杨慎在《升庵诗话》中认为:“‘行’字胜‘生’十倍。”有人也觉得“行”字能表现诗人在草地上徘徊徜徉的举止。可以把诗人的主体加进来,让这句诗的层次与内容更丰富。
当真如此?其实不然,真正了解韦应物特色的人,是不会觉得“行”字比“生”字好的。因为韦应物的诗风,就是强调一种清幽淡雅的气息。宋周紫芝的《竹坡诗话》曾说:“古今诗人多喜效陶渊明体者,如和陶诗非不多,但使渊明愧其雄丽耳。韦苏州诗……非惟语似,而意亦大似,盖意到而语言随之也。”就是说,仿效陶渊明的诗人太多,他们只是华丽雕饰上“强过”陶渊明,所谓“使渊明愧其雄丽耳”,是正话反说,其实是揶揄那些对陶诗“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人。周紫芝说,学到陶诗精髓的,只有韦应物,其诗语似神也似。
《红楼梦》中宝钗评诗时提过“韦苏州之淡雅”,韦应物的诗最突出的特色就是“雅”和“淡”,而且他的清雅恬淡和王维、孟浩然等不完全一样。王、孟生活在盛唐,诗中有一种安适静谧的氛围,而韦应物是中唐时人,其诗冷幽凄清,读后令人仿佛置身于柳宗元《小石潭记》中所描写的环境:“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所以读韦诗,很有这种“其境过清”的感觉。像“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此心良无已,绕屋生蒿莱”、“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等等,都是清幽冷寂之极。
正文 30 滁州西涧[唐]韦应物(2)
既然清幽是其特色,那这首诗中,动感的“行”字就不如安静的“生”字,同时,这“野渡无人舟自横”一句,包含着《庄子》中的“虚舟”、“不系之舟”的典故,道家崇尚自然,不赞同人力的干预,所以这首小诗中,人的“镜头”还是不出现为好。
其实韦应物的七言好诗不多,他的五言是最为人所推崇的。但那些恬淡之极的五古,正像精致的素斋一样,有些人吃着总觉得没有大鱼大肉过瘾。
另外,还有评者又说,树上黄鹂是小人,涧边幽草为君子。这样的说法在古时就被批驳过了,如王士禛《唐人万首绝句选•凡例》云:“宋赵章泉、韩涧泉选唐诗绝句,其评注多迂腐穿凿。如韦苏州《滁州西涧》一首‘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以为‘君子在下,小人在上’之象,以此论诗,岂复有风雅耶?”
遗憾的是,现在江湖夜雨还见有的《千家诗》注本中这样说:“诗人通过写景寄托对政局的忧虑,涧边幽草、深树黄鹂,喻指小人充斥,贤者不得用,晚雨来急,喻政局岌岌可危,无人舟横,指朝中无贤能宰相,以致朝政坏乱……”
无语,这样的人适合去编《罗织经》,而不是来评诗。
正文 31 花影[宋]苏轼
31花影[宋]苏轼
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①
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送将来。
①瑶台:玉石雕砌的台,传说中西王母的居处。此处指院中的石阶。
这首饶有趣味的小诗,作者也有争议。起因是这样的:有人查遍了《东坡七集》并未发现此作,而在谢枋得的《叠山集》中却发现了此诗,于是便欲“正名”为谢枋得所作,我觉得这有些过于唐突。
无论是《东坡七集》或者《叠山集》都经过后人辗转抄录编纂,遗漏诗作和窜入他人诗作的情况并不罕见,谢枋得是个十分崇敬苏轼的人,他的外号“叠山”,就是从苏轼的一首七律诗中的首句“溪上青山三百叠”而来,相传《千家诗》曾经过谢枋得的编订,喜欢苏轼诗作的他,极有可能特地将这首诗推荐在《千家诗》的选本中。
还有一个感觉就是,这首诗太像苏轼的风格了,我们可以拣出苏轼另一首家喻户晓的诗来比较一下:“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和这首诗中呼童扫花影的“天真”举动如出一辙,同样也是在貌似无理、貌似调侃的语气中隐喻了发人深思的道理。
苏轼的诗有诙谐、灵动的特点,有时充满童趣,语言也颇有几分“打油诗”的特色。他曾说:“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对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说:“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苏轼这个人才华横溢,他的诗风格往往出奇出新,并非用“豪放”两字就能一概而论。他自己曾说过这样两句话:“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书吴道子画后》)虽然这两句原本不是说他自己,但这里“请君入瓮”,将此语拿来形容东坡先生的诗,也十分恰当。
单说这首诗:有人说诗中的“花影”,是形容朝廷中当政的小人,难以驱去,赶不尽,除不绝。这样解诗不免呆板无味。如果真是形容小人,那苏轼的水平也太差劲了,“明月花影”,这是何等雅致的景物,用来形容小人,一点攻击力也没有。大家见骂人时,谁把对方骂成“花影”?像刘禹锡《聚蚊谣》,把小人形容为蚊子,罗隐把尸位素餐的昏官形容为木偶,这才叫讽刺。
那么此诗中的喻义又是什么呢?我觉得,此诗喻义深远,其中有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常言道:“如影随形。”有形就有影,有因就有果,世间的种种琐事,正像花影一样萦绕在花前,挥不尽,抛不去,只要有日月轮回,只要还停留在这世上,你就躲不开、赶不走这永远跟着你的影子,不管你喜不喜欢它。
东坡喜欢禅,我觉得这首诗中颇有禅意。
正文 32 北山[宋]王安石
32北山[宋]王安石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①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迟归。
①北山:南京紫金山。横陂:池塘的斜坡。直堑:直的水沟。回塘:弯曲的水塘。滟滟:水面波光闪动的样子。
王安石是出了名的“拗相公”,个性中有着固执的一面。但他的诗却往往恬淡融和,类似于无心世事的隐士,有些清丽柔婉的句子,甚至都有点像闺中女子的手笔了。前面我们说过,像“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这样的句子,出于鱼玄机、朱淑真之类的才女口中,也不觉有龃龉凿枘之感。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北山”,指南京的钟山(紫金山),“陂”,指池塘。这两句是说,钟山的涧水灌满了池塘,笔直的沟渠,迂曲的池塘,波光荡漾。“输绿”这种修辞手法,王安石诗中特别喜欢用,比如我们熟知的“春风又绿江南岸”、“两山排闼送青来”,都是这类。
钱钟书先生曾指出,王安石在另一首诗中说“除却春风沙际绿”一句,是“得意话再说一遍”。如今看来,王安石的得意话何止说了一遍?钱先生还说,王安石的“得意话”其实在唐诗中早已有之,比如丘为有诗“东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李白的“东风已绿瀛洲草”等等都早于王安石。当然,后人写诗,不可能完全脱离前人,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意境广阔自然,还是有其独到之处的。
这首小诗虽然称不上绝佳,但也是十分的细腻柔美。不过单看“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迟归”,这样的行止,似乎只有一个艳装仕女才配,不像王安石这样一个被罢相后的老头心态。
这首诗,是王安石二次罢相之后所作,当时新法失败,王安石不得不带着一腔遗憾闲居南京老家中。诗中这样安闲静好的心情,王安石或许曾拥有过,但绝不是他当时心情的全部面貌。史载,王安石听说保守派将新法尽数废除,连免役法这样没有丝毫问题的政策也被废除时,愤慨地说:“亦罢至此乎?”(新法被废到这样的程度啊!)不久,六十五岁的王安石就在郁闷中病逝。
正文 33 湖上[宋]徐元杰
33湖上[宋]徐元杰
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
风日晴和人意好,夕阳箫鼓几船归。①
①箫鼓:箫声和鼓声。
徐元杰的这首诗,我觉得平平无奇,和《红楼梦》中香菱初学诗时的“习作”差不多一个水准。“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排列景物,既不新奇,也不生动。“风日晴和人意好”,则过于浅白直露,收尾的“夕阳箫鼓几船归”一句也是软塌塌的,没有什么警人之处,实在算不上一流的好诗。
而且徐元杰是宋理宗时人,当年南宋王朝危如累卵,北方铁骑随时可能“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而此时的徐元杰却还有闲情逸致以这种优哉游哉的口气品西湖风景,不禁让人想起另一首咏西湖的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徐元杰死得早了些(传为人下毒害死),没有看到几十年后,蒙古铁骑就踏上了西湖岸边,所谓“风日晴和人意好”,无非是南宋小朝廷的回光返照罢了。或许“夕阳箫鼓几船归”已伏下后来衰亡败落的诗谶?
细查徐元杰的生平,又发现他师从朱熹的门人陈文蔚,看来《千家诗》的选诗者,确实和朱熹非常“亲”,只要是能和朱熹沾上边的,就算是徒子徒孙什么的,也都格外照顾。
正文 34 漫兴[唐]杜甫
34漫兴[唐]杜甫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①
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②
①糁径:散落路面。点溪:点缀水溪的意思。青钱:比喻出水的嫩荷叶。
②稚子:笋中的嫩芽。凫雏:小水鸭。
这首诗和第二十六首《漫兴》是同一组诗,在谈那首诗时说过,老杜写这组《漫兴九首》时,心情糟糕到极点,看什么都不顺眼,而这首《漫兴》却是唯一心境相对比较平和的。
老杜的诗句,精于锤炼,像“糁径杨花”、“点溪荷叶”,就比直说:“杨花糁径”、“荷叶点溪”要好,古诗中常用这一类倒装句,老杜更是此中高手,最著名当属那一联:“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杨花满地,似铺白毡;荷叶尚小,状如青钱。幼雉伏在笋根处无人看到,凫雏依着母凫在沙滩上睡眠,好一幅安静平和的图画啊!这在安史之乱的血火刀影中,是难得的一方净土,就连老杜一家,在战乱之中,也是“幼子饿已卒”。如今离乱之中,暂居草堂,虽然窘迫,但总算有了个安身歇脚的地方,所以老杜面对此情此景,他狂躁的心情也渐渐平静,没有像其他八首那样敲着拐杖大发牢骚。
清代学者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曾评说此诗:“微寓萧寂怜儿之感。”确实如此。但《唐诗鉴赏词典》中左成文先生评道:“我们从全诗看,‘微寓萧寂’或许有之,‘怜儿’之感,则未免过于深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