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肉身之躯,一样的生之劫难。
所谓“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于他人!”
所谓“番王小丑何足论,一剑能当百万兵。”
前面两句,当是她所想,后面两句抑或是旁人的期许。
想她出征时,也是如此的凛然。只想当年勇,真是悲凉啊,全不想时势已过,人世凋零,春色渐老,桃花马身上的桃花也要谢了,石榴裙的颜色也残了。
“红粉青娥映楚云,桃花马上石榴裙”。桃花马、石榴裙,或许只与红粉青娥配。
想她也不必与当朝的小丑奸佞置这一口气,毕竟人活一生不只是炫耀。
一剑能挡百万兵,真是拿她无法,她真是不服老,接班的也还未历练成仁,文广与金花也真是小,在擂台上也不过如在自家的教场内耍耍拳脚,一不小心便玩出了人命,全不顾出来时,娘是怎么教的,真真是玩童,把年过半百的桂英与百岁的太君又置于战争的前沿,没有一点退路,虽说是这杨家的女人,打仗也似是织布掷梭一样的平常,可是这一次面对的是凶悍西夏兵,再加上山势之险,女人们顿时有一些慌。
遥想当年居于穆柯寨时,是怎样一种逍遥自在,那时她的马一定还“批竹初攒耳,桃花未上身”,她的人也如枝上新蕾般不着世间之尘。可如今她老了,是谁的手又把她置于这遍地烽烟中。五十岁的人,丧了夫,却也不能放任自己,最是身心疲累时,还得一肩挑起。
只是,那桃花未上身的,年少的,光阴岁月,已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二、风萧萧雾漫漫星光惨淡。
关于杨家与西夏的这一场战争,还有一个版本,读起来比较厚重,是人心所愿。这出戏即是《杨门女将》,梅派的代表剧目之一。我从头至尾地看了一遍,整个声光色带给我的感觉,像是读了一部奇诡的小说,有幽涧深谷,有千军万马,有胡茄声喧。
风萧萧雾漫漫星光惨淡。
人呐喊,胡笳喧,山鸣谷动,杀声震天,一路巡行天色晚,不觉得月上东山!
风吹惊沙扑人面,
雾迷衰草不着边。
也许是京剧本身的苍凉与凄婉,使我认定,这即是宋时的古战场。
这一段唱是亮烈的,皮黄之腔中的高拔子,梅派里少有的高亢,但经梅先生唱出来,也一样的平和圆熟,中正匀称,没有燥气。让人觉得唱是“艺”,吐字是要讲究的,不是比嗓子,看谁的高,谁的峭。世人都说梅先生的声音华丽,而我独爱他的静,静是淡静,是处变不惊,是每临大事有静气。他这样的一种声音,总是让人觉得,什么事都会过去,一切自有安排。像斯时斯地的桂英,悲之不急,急之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