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每看到这样的画意,总要温情地留恋好久,因为终有人还牵挂他。都说恽南田的画境里有这样的清绝,可我看到的还是人世的温良。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也是温厚的,毕竟有个知音的人儿可商可量。我就是这样不开窍,不懂得欣赏灵襟空阔。只贪念俗世的温柔。
就如同我每想到身心枯槁的白道姑在人世有这样的一位侄儿,我不免心里总有安慰在。
《红楼梦》中宝玉出家后,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天光雪影中来最后拜一拜船上的父亲。贾政问他可是宝玉?“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宝玉此时已变成了那人。然后径去,竟是谁也不认得了。我小时候每看到这里,必然大哭。真是可怜啊,这样生生地一刀两断。后来王夫人说他“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我到现在也觉是对的。
后来出家的白道姑知道侄儿孤伶一人时,竟然在佛前堂而皇之地做起媒来,我也不觉得与佛有什么冲撞,有什么不是,天道无亲,也是先有的亲,才懂得无。白道姑说了一句话,也不像方外人:“有道是男儿无妻心无主,侄儿你就该再续娶一房。”
男人无妻心无主。原来是这样。
后来白道姑便想起来新寡的谭记儿。于是引谭记儿出来。这道姑真是天真的可爱,她不想谭记儿死了丈夫有什么不吉,不想谭记儿正受权贵杨衙内的追讨,也不想她的侄儿白士中其实正是前途无量。她就是这样天真糊涂的可爱,她就是觉得合适,她第一时间想起谭记儿来,也真是对的。佛家讲“自在圆成”。其实有些事跟着直觉走,也会有意想不到,也会“圆成”。直觉往往即是天意。
谭记儿与白士中,两人终于在禅堂相遇。张派那一段幽柔回环的南梆子,无端地荡漾人心。
谭记儿:
只说是杨衙内又来扰乱,
却原来竟是这翩翩的少年。
观此人容貌像似曾相见。
好一似我儿夫死后生还。
到此时不由我心绪缭乱,
羞得我低下头手弄罗衫。
鬓丝眉语间,人面依然。
她真是惊喜交加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里的这句话被我引用了无数遍,却每回都有新意。每回都爱不释手。
这一段是张派最有味道的唱腔之一,润而婉,重要的是他以情传声。名家的唱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能入戏,能传情,能以自身来置换戏中人。前几年我在电视上看见过张君秋的真人,不着戏装的,唱的是毛主席诗词《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按他的风格,这诗词的意境是不太合适他的,可是,看着他的人,听着他的曲,只觉“雁声远向萧关去。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