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回的长巷,静得听不见人语,大路边随处可见瓜棚豆架,菜园麦地,桃花杏花在不远处的井台旁,在矮墙处,一树一树地亮着。人在花下走,也无人当它是花,人花两相忘。
如今人住在方格子里,我愈发怀想庭院人家的一份流水安然的时光。
在一个小而精致的会馆里,看《拾玉镯》时,这种感觉一下子又找回来。
那小家女子在门前做针线,台上布景是矮墙小院,青瓦泥屋,方寸舞台,却让人觉得是一条深阔的街景,人家与人家之间错落低回,檐下有小兽蹲坐,不知谁家的墙外,一枝桃花探出头来,红雾一般,那一街的景让它点染。这即是寻常百姓家了,与富人家的画堂亭榭比,不幽深不寂寞,比才子诗中的竹篱茅舍还要真实,安稳。
所谓好花开在乡野间,果然孙玉姣这样的女子,吱的一声,从木门里探出头来,真是亮啊,果然有桃花之色。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陕西郿邬县城外,孙家庄。孙玉姣走出来,坐于门内,心中忽然感慨:愁锁在眉头,习针黹,挑罗刺绣。泪湿罗巾袖,新愁加旧愁。春光容易过,薄命女含羞。
春天总是这样的莫名让人恼,所谓“怨东风”。
红颜多薄命,一朝尽把东风怨。越是粉嫩的面孔,越经不起岁月的磨砺,美人都恨自己身处深闺,无人赏及,所以对着繁春,总是像看到了自己,顾影自怜。红颜易老,繁春易凋。
今日母亲,去到前村听经去了,留我一人在家。
清早起来,烦闷无事,不免捻针刺绣便了。
纯花旦,念的是韵白,活泼俏皮,穿粉红裤袄,梳一个抓髻儿,系四喜帚,手持巾帕,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扭捏捏,捏捏扭,十分俊雅。一幅小家碧玉女的模样。
花旦这一行当始于“荀派”的荀慧生,以及“筱派”的筱翠花。荀先生以演闺门旦、大小花旦享誉,他台上着装艳丽,举止花俏,念白干脆。筱翠花以演玩笑旦、泼辣旦、刺杀旦称绝。两位都擅长使用眼神。据说二位在台上时,眼神戏充足,目光幽深真切,令台上搭档不敢对视。四目相遇之时,对方会突然被击中,一时间不知所措,忘记身在何处,身是何人。对不上台词那是太正常的事了。
这一天,孙玉娇趁妈妈去邻村听经了。于是在门前小坐,捻针刺绣,但她若有所思,时时停针不语。
她今天是一定是要出来亮一下相的,与其在家中闷坐,不如出来试一把,不管结果是怎样,总得是要迈出这个门后,才知道。古代的女子出个门,大概不亚于现在的人上一次电视台的强档节目。那一种娇羞与隆重,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注视她,一敛额,一蹙眉,宛然会惊动三世十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