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的剧情也很简单,只不过为散花一折作铺垫。
如来命天女试一试菩萨和众弟子的道行,于是天女吩咐花奴,备好花篮,便来到菩萨讲经处散花,花至菩萨身上便即纷纷落去,衣袖不沾。至弟子身上便不落,衣袖着花。于是便得出了结论,菩萨结习已尽。即是说修为达到一定的境界,烦恼被扫除一空,一切悟透,事事不沾不滞,花不着身。反之弟子们结习未尽,思虑沉凝,于是花则落其身,拂之不去。
想必当年梅先生在云天之上翩然起舞散花的剧照一经贴出,便迷倒大江南北,所谓“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那个时代的时尚是梅先生在引领。
可想一下,当年的北京城大街小巷尽是胡琴声声,寻常巷陌,人们在饭后的老槐树树荫下,哼上两口。因为普及,便叫做娱乐。曾经的那年那月,京剧并不叫做国粹,却是后来,人们叫它作国粹,反倒是与它生疏了之故,有高高束起来的意思,玩不起的意思,非主流的意思。而昆曲更甚,成了一份全人类都玩不起的遗产,似是宋的钧窑,元的青花,快真成了美丽的传说,怕是若干年后,只在泛黄的线装书里才能依稀隐约感觉那些名伶的衣香鬓影,刹那芳华。
我们现在追捧的文化原本是那个时代的大众娱乐,点点滴滴都渗在了寻常的生活里,就像民国时候人们日日袖在手里的鼻烟壶一样,走在街上,熟人相遇,拿出来比试一下,说说你的官上加官,聊聊我的太师少师。炫耀的已不是壶本身,而是附予它人生的另一种端严与厚实。人说:相声听的是那惯儿,评书听的是赞儿,而鼻烟壶玩的即是上面那画儿。没事的时候,也可自己拿在手上在人前摩挲几下,便也生出许多人世的安详来。马未都先生说鼻烟壶曾几何时是全民的一种追捧,我想大概普及率跟今天的手机差不多,人手一个,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街头酷仔,个个成了拇指一族。
跟当年的京剧一样,全民一起玩,那已不是文化,是生活。
梅先生当年火爆的程度,今天任何一个娱乐明星似乎跟他都对不上。那时,他是属于全民的。正如电影里的梅夫人对着孟小冬说:“他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他属于座儿!”乍听起来,似是有理,可这话其实也偏了,他哪里只属于商业,他是一代人关于美的憧憬,他是绝代的,倾国倾城的。上世纪初,梅兰芳还应邀去日本演这出戏,曾使整个日本为之癫狂,日本皇后和公主特定下第一号包厢,场场必看,日本著名的歌舞伎亦曾模仿梅先生,上演过日文版《天女散花》。一时间名优竟效其舞态,谓之“梅舞”。五四运动爆发,梅先生正在日本演出,他向日方要求停演,想立即回国,无奈票已售出。后来剧院请各方人士于梅先生面前斡旋,并将剧场上悬挂的“日支亲善”字样的招牌拆下,他才肯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