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程派的青衣。
我最初爱上程派是缘于李世济,小时候收音机里听她的唱。那样的一种唱法,气韵流动却收放自如,虚虚实实,真是端淑。让人觉得戏里的薛湘灵也自无端地带有一种人世的气象,如她身上一袭牡丹蛱蝶图的花帔。
上面这段即是程派名剧《锁麟囊》女主角薛湘灵出场前的一段念白,人未出场,声音先出,是在幕后念,叫做内白。
京剧的念白,也往往引人入胜。
小时候看戏,大段的唱往往耐不住,觉得闷,有时只等着小旦的念白,而且念的是京白,搞笑又活泼,于是眼巴巴地在台下望着,等小旦一出场,台下便沸然,滔滔地乐个不止。如《铁弓缘》这出戏中,姑娘同小生比武,那小生不小心打着了她的脸,母亲看见后问女儿:“脸儿怎么红啦?”
女儿回答:“我喝了点儿酒。”
母亲又问:“怎么半个脸儿红啦?”
女儿说:“我喝了半杯。”
而程派却是幽密的。
让人只想着她的闺楼,隐在深柳藏春处,朱漆的栏杆,雕着锦字格,她即是那个凭栏的人。她在栏前小立,看看攀到她眼前的一树高花,幽密深邃,花香正漾漾地传过来,浸着人的心腑,无端让人惊悸。因为是出嫁的年纪了。
这即是幕布之后给人的无尽想头。也许不应该说是幕后,叫做后堂、后院,更让人有遐思。
戏台上,丫头梅香正忙着前前后后帮小姐张罗嫁妆,薛小姐吩咐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画堂深处绣屏开,一字一顿,幽幽地道来: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
一样心情百样娇。
台上什么也没有,一桌一椅而已,低垂的幕布后面打亮一盏灯,朦胧华美。丫环梅香一身的粉白红紫,占尽了春的颜色,一个人在台上,一枝独放,也有春满园的热闹。
薛家什么样子,台上没有,所有的一切,只是靠演员的内功细腻打磨出来,让人看得见戏里的人世。如梅香空手挑着帘,跨过门槛儿,那个小心的样子做出来,你必会想到那一定是珠帘,一切让人觉得是这样真实不虚。
因后面的唱段过于精彩,这个开场往往被人忽略,而我却独为此处薛湘灵的精致生活有所思。“花样要鸳鸯戏水的,鸳鸯么,一个要飞的,一个要游的。”一个一个字吐出来,闷闷地,却坚定。薛湘灵一点不觉自己刁钻。我也不觉得。出嫁即是这样,怕流水年华就此去了,于是,折腾。因为心里有一种不踏实,握不住前程,只有眼前当下的一时一霎还依然在自己手里,便如此细细琐琐地过。
那曾经的如梦繁华。
薛湘灵刚刚把鞋子的事交代好,打发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