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与林姝接触,听林姝讲述老头之死的经过后,斯琴心里一直不平静。林姝隐隐约约提到的证据,令她感到不安。林姝还掌握着什么情况?她究竟还有什么证据?斯琴反复琢磨着这个问题,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斯琴知道,如果林姝真的掌握着对枫叶集团不利的证据,而这个证据被姚小琪拿到手,并且公开出去,那么对她将构成严重威胁。首先,枫叶集团的广告宣传计划必将搁浅,这不仅影响到报社的利益,也将直接影响斯琴的实际利益。这次的广告宣传计划十分诱人。按曾牧野与储良才达成的协议,报社一年至少能得到三四百万的收益,枫叶集团将成为报社最重要的广告大户。曾牧野和斯琴作为主要组织者,每年将分别得到十多万元的广告提成。如果协议中止,他们将损失一大笔收入。其次,假如生命之神内幕暴露出去,她写的报道也将成为虚假报道。这种丑事一旦被抖落出来,将使她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如果有人利用这件事做文章,把事情闹大,还可能让她落下身败名裂的结局!
她考虑再三,感到必须查清楚林姝的秘密,把林姝所说的“证据”拿到手。
斯琴估计,林姝一定会与姚小琪联系,她们一定会见面,而且姚小琪如果知道什么情况,也一定会向姜沙白报告。于是她便密切留意着姚小琪的举动。她发现姚小琪行踪飘忽,经常神秘地进出姜沙白办公室,似乎同姜沙白密谈什么。她对这些情况充满警惕。
有一次,看到姚小琪闪进姜沙白办公室,斯琴立即跟过去,悄悄凑到姜沙白办公室门口,装着看材料,偷听他们的谈话。屋里的说话声很小,斯琴没有听到他们谈话的完整内容,但听到了“尸检报告”、“庞漭”等关键字眼。这使她暗暗震惊:难道老头死后做过尸检?庞漭手里掌握着尸检报告?经过一番分析、推理,她感到这种可能极大。而且她判断出,尸检报告一定藏在庞漭家里。
斯琴当时就产生一个念头:要把尸检报告拿到手,而且越快越好。但怎么才能拿到?她却茫然无措。直接找庞漭要?庞漭不认识她,肯定不会给她。而且公开索要,即便能够拿到手,也达不到她所要的目的。她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份报告秘密窃取过来。但她只是一介书生,耍笔杆子还可以,要她悄悄潜入别人家窃取东西,她没这个能耐。
惟一的办法是找个可靠的人帮忙。找谁呢?想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刑满释放的盗窃犯,叫孙大勇。此人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七岁时父亲病逝,八岁时母亲抛下一双儿女改嫁他人,留下他和妹妹相依为命。孙大勇原本是个聪明的学生,但刚读了二年小学就不得不辍学。为了养活自己和年幼的妹妹,他走上偷窃之路,加入了一个盗窃团伙。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妹妹专心读书,终于考上大学。但就在这一年,枫城公安局几经曲折破获了这个盗窃团伙,孙大勇啷当入狱,被判了六年徒刑。妹妹直到此时才明白哥哥所做的一切,她非常难过,哭成了泪人,一再写信给狱中的哥哥,劝他悔过自新,重新做人。
孙大勇偷窃原本就是为了供养妹妹,如今妹妹上了大学,他也就了却了一桩心愿,偷窃的念头不再那么强烈。被捕入狱后,在狱警的帮教下,他痛定思痛,决心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堂堂正正做人。他在监狱里表现得很积极,立了两次功,获得减刑的优待。出狱后孙大勇一心找个正当工作,踏踏实实赚钱谋生。但现实并不遂人愿。找了几十个单位,托了好些人情,人们一听说他有过前科,犯过案子,进过局子,都像见到瘟神躲得远远的,惟恐避之不及。在无数次碰壁之后,他彻底绝望了,感到社会已经抛弃他,便产生轻生念头,跳湖自杀,幸亏被人发现,才捡回一条性命。
妹妹得知哥哥的处境,深感担忧又无能为力。无奈之下,她抱着试一试的心理,给枫城日报写了一封信,诉说哥哥的遭遇,希望报社伸出援助之手,拯救哥哥于绝境。
这封信后来落到斯琴手里。当时枫城司法部门正大张旗鼓地开展普法教育活动,并要求报社配合这一活动做些宣传,为普法教育营造良好的舆论环境。斯琴作为部主任,按曾牧野的要求,也承担了一些采访任务,但因为没有合适的选题,采访一直没有进行。收到这封信,她感到这正是一个很好的采访线索,便采访了处于绝望之中的孙大勇,写了一篇《浪子回头路在何方》的通讯,把他的遭遇报道出去。
这篇报道引起不少读者关注。当时司法部门急于树立一个社会关心回头浪子的典型,就与有关单位磋商,动员他们接纳孙大勇,后来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因为想跟司法部门搞好关系,觉得这正是一个契机,便表示愿意配合司法部门的工作,收留孙大勇。于是在斯琴和司法部门的撮合下,孙大勇进了这家企业,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孙大勇幸运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对斯琴千恩万谢,感激涕零。但斯琴后来并没有同他交往下去,因为他毕竟是个劳改释放犯,是个有前科的人,而且是个小偷。她担心同这样的人交往,会降低自己的身份,影响自己的形象,甚至引火烧身。不过,她的电话本上一直记着孙大勇的电话号码。
她给孙大勇打电话,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问长问短。孙大勇则对她千恩万谢。斯琴见他仍感恩戴德,心里有了底,就说:“人嘛就应该相互帮助。以前我帮了你,以后我也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今天我找你,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孙大勇高兴地说:“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我正愁没机会报答你呢。别说一个忙,就是十个百个,我也会尽力去做。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我做什么?”
斯琴说:“电话里不方便,我们找个地方面谈。今天傍晚六点,我在枫城公园门口等你。”
孙大勇爽快地答应了。
傍晚时分,斯琴独自来到枫城公园,刚走到公园附近,远远就看见有个年轻男子恭恭敬敬站立在门口。那正是孙大勇,他显然已等候多时。看得出,他心里充满对斯琴的尊敬,一听斯琴找他,早早便在这里恭候。
斯琴领着他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压低嗓音说:“我找你,是想请你帮我取一样东西,一份尸体解剖报告。”
孙大勇一听“取东西”,敏感地问:“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人家里,具体位置我不知道,需要你进去找。”
“这是谁家?不是你家吧?”
“当然不是我家。”
孙大勇暗暗惊讶:“你是说,让我到别人家里拿东西?”
斯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强调:“这东西很重要,我必须把它拿到手!”
孙大勇却断然拒绝:“不,这不可能,我不能到别人家里偷东西!”
斯琴说:“拿的不是财物,只是一份资料。”
“不管是不是财物,偷偷到别人家里拿东西,就是偷窃行为,性质是一样的。斯主任,我不能再干这个,这个忙我实在帮不了。”
斯琴质问道:“你不是答应过我吗?刚刚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孙大勇说:“我答应过你,但电话里你没有说清楚是干这个,如果说了,我也不会答应的。斯主任,你关心我,给了我新的生活,我理所当然应当报答你。如果叫我干别的事,哪怕再苦再累再危险,我也二话不说马上会去。但这件事性质不一样,我不能去。自从你采访我,写了报道,我心里就一直感念你的关心,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做人,不辜负你们的期望。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对不起,请你谅解。”
斯琴生气地说:“孙大勇,自从认识你,我一直没求过你什么。你说得倒很好听,三番五次说要报答我,怎么我一开口,你就推托不干?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这件事确实有难度,也有些为难,但正如此我才找你。做人要有情义,要讲哥们义气,为了朋友的利益,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当初我采访你,也是顶着很大压力的,有人听说我要采访的是一位窃贼,劝我算了,那么多先进人物不采访,干吗非要采访他?采访先进人物,好吃好喝好招待,采访窃贼能得到什么?有人还警告我:你采访他,东西被他偷了怎么办?但我看你处境那么艰难,心里同情你,下决心帮你,也就顾不了那些。但你不要以为,采访就那么容易,就没有压力,没有为难之处!我没有让你上刀山,也没有让你下火海,只是要你拿一件东西。你干吗这么不痛快?”
孙大勇遭到一通奚落,脸红耳赤,为难地沉默着。
斯琴看他很矛盾,进一步动员道:“我也不希望你再干偷窃,我没有那种意思。如果我叫你偷东西给我用,偷钱给我花,那么性质确实不好,你完全可以拒绝。但我没有提这样的要求。我所要的不是一般的东西,只是一份尸检报告,虽然是从别人家里拿,但与偷窃的概念是不一样的,你不必顾虑太多。”
孙大勇不安地问:“我能否问一下,你拿尸检报告干吗用?”
“这事说来话长,你知道生命之神吧,就是最近市面上很畅销的保健品,它是有质量问题的,喝了会产生副作用,高血压患者不能服用。我们知道它有问题,却没有过硬的证据。因为没有证据,我们无法阻止枫叶集团推销这种产品,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消费者上当受骗。这份尸检报告就是一份有力的证据,它能证明死者之死与生命之神有关。如果你能拿来这份报告,我就有了证据,就能理直气壮找枫叶集团,要求他们停止销售生命之神!”
“那你为什么不找尸检报告的主人要?”
斯琴很神秘的样子,“我找过,但他与枫叶集团串通一气,刻意隐瞒事情真相,不肯把报告交出来。所以我只能采取特殊手段,把报告拿到手。”
孙大勇顿了一下,又问:“我还想问一句,你干吗要这样做?”
斯琴一脸正气:“我跟枫叶集团无怨无仇,这样做并不是出于个人恩怨,而是出于记者的良心。这是一项正义的行动。虽然手段特别,但它的目的是高尚的,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大勇,我不会害你的。你想想,我毕竟是报社经济部主任,虽然谈不上有多高的文化,但起码的是非黑白我分得清楚。偷鸡摸狗的事我怎么会让你干?我让你干的,肯定是正义的事业!”
孙大勇想了很久,艰难地说:“既然这样,我答应你。不过,溜进别人家里拿东西,终归是违法的,我确实不想再干违法的事,你一定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当天晚上,孙大勇按照斯琴提供的情况,到庞漭家里踩点。次日上午,小区的居民大都上班去了,楼群里显得很静谧,孙大勇悄悄溜到庞漭家门口,掏出一把很长时间没有用过的万能钥匙,干净利索地打开庞漭的家门。凭着以前练就的高超窃技,他几乎在邻居们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将庞漭家里的抽屉翻了个遍,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份尸检报告。庞漭家里放着一些现金和贵重物品,孙大勇一概没动,匆匆离开现场,约见斯琴。
2
斯琴拿到尸检报告,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越看心里越生气。生命之神真的存在这么严重的质量问题,而储良才竟然一直对她隐瞒真相!她原本对枫叶集团寄予很多希望,一而再而三地写文章吹捧他们,是把吹捧视为一种投资,希望将来能够产生回报,能从枫叶集团得到更多的好处。如果生命之神的真相败露,她不仅不可能从储良才那里得到什么好处,相反会受到他的牵连,弄得臭名远扬。想到这一点,她觉得很不甘心。
盘算良久,她来到枫叶集团,敲开储良才的门。储良才正坐在老板椅上翻阅一叠什么资料,样子很悠闲,看见她,也不起身,只是风趣地说:“嗬,斯大主任来了,是不是来商讨下一步的合作方案?你们考虑好了吗?”
斯琴揶揄道:“储总真沉得住气,遇到那么大的麻烦事,你还那么开心!”
储良才怔了一下,“麻烦事?什么麻烦事?”
斯琴返身关紧房门,从坤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你看看这个东西。几个月前我曾向你报告一件事,有个老头猝死,亲属怀疑与生命之神有关,准备做尸检。后来你们怎么处理的我不太清楚,但显然处理得并不巧妙,人家还是秘密做了尸检。”
储良才接过来疑惑地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脸色变得铁青,忿忿骂道:“妈的,他们竟敢耍我!这个报告怎么到你手里?你怎么知道这个情况的?”
斯琴不想说出获取尸检报告的真实过程,含糊地说:“免费品尝活动结束后,有人找我,警告我不要再宣传生命之神,说生命之神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问她为什么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她于是告诉我这个秘密。”
储良才紧紧追问:“这人是谁?是不是林姝?对了,一定是她!给老头做尸检的,除了林姝和庞漭,不会是别人。知道这个秘密,掌握尸检报告的,也一定是他们!庞漭长期在外,很少回枫城,向你通风报信的只能是林姝,这个小婊子!”
斯琴见他已经认定是林姝,觉得正好可以把矛盾转移到林姝身上,把自己偷取尸检报告的内幕掩盖起来,便说:“储总何必这么骂她?其实,从报社角度说,我们应该感谢她。她给我们提供了绝妙的新闻素材!报社不少记者成天都在挖空心思找爆炸性新闻,这正是一条难得的好新闻,价值非常高!你想想,名噪一时的生命之神居然存在如此严重的质量问题,这件事要报道出去,一定很轰动,很吸引人,一定能给报纸增色不少!”
储良才一惊:“怎么,你们想报道出去?”
斯琴说:“林姝找我,就是要我揭露生命之神的真相。不过,要不要报道出去就看你了,我今天就是专门来请教你,听取你的意见。是让这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还是让丑闻传遍天下,完全看你的态度。”
储良才沉默片刻,“这件事有几个人知道?尸检报告是否还有别人看到?”
“暂时就我知道,当然还有林姝。”
“原件在哪里?能不能交给我?”
“当然可以。不过,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你怎么谢我们?”
储良才生气地说:“斯主任,你是来跟我谈判的吧?你怎么同她串通一气?这些年我没有亏待过你,你干吗这样翻脸不认人?人总该讲点情义吧?”
斯琴脸上火辣辣的,她不想同储良才撕破脸皮,辩解道:“储总,你这样说就错怪我了,我不是跟她一起要挟你,而是在帮你!林姝来找我,原本是要我把真相报道出去。我一听吓坏了,如果报道出去,会给你们造成多大被动!我赶忙劝阻她,首先要保守秘密,不要把情况告诉别人。然后跟她说,可以找储总商量,争取圆满解决此事。经过反复动员,她终于答应不把事情外传。如果不是我劝阻她,她早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了!我为你做了事,你怎么反过来指责我?”
储良才将信将疑,“是吗,林姝要什么条件?”
斯琴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千?”
斯琴轻蔑地哼一声:“林姝虽穷,当了清洁工,但她也不是叫化子!再说,这么重要的秘密,就值五千块?她原本开价十万,我砍到五万。这是底线,低于这个数她就不答应了,这笔买卖就谈不成。储总,作为朋友,我已经尽到了责任,该帮你的我已经帮了。如果你不答应,我也没办法,但林姝会做出什么事我就管不了了。如果出现什么对你不利的后果,你别怨我。”
储良才想了想,只好同意,答应与斯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斯琴谎称尸检报告还在林姝手上,说要去取。刚离开枫叶集团,刘助理领着一个保安,身穿便服不远不近跟了上来。斯琴没有发现他们,径直离去。她没有去找林姝,在街头转了一圈,又回家呆了一会儿。她的行踪全被尾随在后的保安看在眼里,刘助理不时给储良才打电话,把观察到的情况向他报告。斯琴对此始终毫无察觉。
大约一个小时后,斯琴骑着摩托车返回枫叶集团,把尸检报告的原件交给储良才。
储良才不动声色地问:“你跟林姝谈好了吗?她是否答应保守秘密?”
斯琴兴冲冲地说:“我跟她谈了,只要你给了这笔钱,这件事情就彻底了结,她永远不会再来找麻烦!”
储良才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但没有识破她,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们就成交了。”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现金递给斯琴。
斯琴暗暗兴奋,装好钱正想离开,储良才狡黠地说:“我想耽误你几分钟,请你看一件东西。”说着打开电视,按了几下按钮,屏幕上很快出现刚才斯琴收钱的画面。斯琴吃了一惊,举目四顾,发现墙上一个隐秘的地方,有个黑洞洞的摄像头。原来储良才把他们交易的过程拍了下来。
她心里一慌,不悦地说:“储总,你干吗要这样?这是什么意思?”
储良才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留下一点资料,对我们双方都有个约束。否则空口无凭,将来出了岔子算谁的账?斯琴主任,希望你们严守机密,有关尸检报告的内容,一个字也不要透露出去,否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是报社记者,国家公职人员,索贿受贿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万一出什么差错,这盘带子落到纪检干部手里,想必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至少你的经济部主任很难当下去,弄得不好还会有牢狱之灾!”
斯琴惊恐地说:“我绝不会透露秘密!”
储良才冷冷道:“我倒不担心你本人。但你们报社有人总给我们找麻烦。我全心全意支持你们,你们的人却一直在暗中调查我。我不能容忍他们继续折腾下去!请你回去告诉曾总,要继续合作下去,必须先把你们内部的人摆平。如果你们内部摆不平,搞不掂,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如果尸检报告的内容泄露出去,我们的生产经营受到影响,我也会把你们的丑事抖落出去!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何去何从你们掂量着办吧!”
斯琴骤然感到有些恐惧,手里的钞票仿佛烫手的山芋,令她心神不定。
次日清晨,林姝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穿着黄马甲,背着垃圾框,拎着扫帚来到马路上。这份工作是在熟人帮助下得到的,虽然每月只有几百元的收入,林姝还是十分珍惜。
正是黎明时分,天依然黑幽幽的,昏暗的路灯像瞌睡者的眼睛。空气中有一些薄雾在飘浮,掺杂着枫叶散发出的甜涩涩的气息。马路上车辆很少,四周一片死寂。林姝认真地清扫马路,扫把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哧拉哧拉的声响,在黎明的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远处出现两道汽车的灯光,伴随着一阵汽车马达声,车灯越来越近,白刷刷地照射过来,将马路照得雪亮。开车的人发现马路上的林姝,有意用灯光照了她几下。林姝被灯光剌得睁不开眼,无法看清那是一辆什么车,只是下意识地避让到路边,想让汽车通过。谁知汽车驶到她跟前,却吱的一声停住。林姝暗暗一怔,一时有些紧张,警觉地望着汽车。她发现这是一辆卡车,驾驶室后面是个严严实实的封闭式货箱。
一个男子从驾驶室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因为是逆光,那男子能清楚地看到她,她却无法看清男子的脸。但她听到那男子彬彬有礼地说:“请问到山南是往这边走吗?”
原来是个问路的,林姝松了口气。在马路上工作,经常能遇到这样的问路者。她回答说:“是往这边走。前边红绿灯往左拐,有路标,按路标走就行。”一边说,她还一边给他指了指方向。
正在她说话的时候,车上又下来两名男子,在灯光的掩护下迅速绕到她的身后,突然用胳膊紧紧卡住她的脖子,同时把一张胶带贴到她嘴上。林姝意识到不好,想喊,却说不出话来;想跑,双手已被两个男子紧紧架住,令她挣脱不得。两个男子拖着她往车上去,林姝死命地挣扎着。问路的男子见状,冲上来照着她的肚子就是一脚,林姝感到身子剧烈的疼痛,一时失去了反抗能力。两名男子将她拖着货厢后,推到货箱里。问路的男子顺手把林姝的扫把和垃圾桶也扔到车上,自己也跳上货箱,从里面反锁上货箱的门。卡车扬长而去,消失在昏暗中,前后不到一分钟时间。
卡车向郊外疾驰。货箱里亮着一盏灯,勉强能看清车内的情景。货箱里有三名身强力壮的男子,他们将林姝摔在地上,继而就撕她的衣服。林姝扭动身子,不让他们得逞,一个男子恼羞成怒,飞起一脚踢在她脸上,林姝只觉得两眼直冒金星,脑袋钻心的疼痛,一时也无法继续挣扎。男子嚓的一声,撕掉了她的上衣,随即又扯掉她的裤子。一眨眼功夫,林姝就被剥光了衣服,姣美的身子裸露在陌生男子面前。
一名男子快速扒掉自己的裤子,压在林姝身上。林姝知道他要干什么,出于本能,她忍着剧疼反抗着,试图推开男子。但她刚一动弹,脑袋就被踢了一脚。另外两名男子一左一右,将她的手死死踩住。沉重的皮鞋压在林姝的手上,几乎把林姝的腕关节碾碎。钻心的疼痛使她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那名男子在两个同伙的协助下,顺利奸污了林姝。等他发泄完毕,爬起来后,又一名男子上来,延续他的动作。
卡车一直在行驶着,正是在行驶过程中,三名男子完成了对林姝的轮奸。卡车一直在行驶着,公路两旁的山越来越高。车子驶到一个湖边停了下来,三名男子将林姝的身体捆绑着装进一个麻袋,又在麻袋里装进几块沉甸甸的石头,捆住麻袋口,看看四周无人,将麻袋抛入湖中。
清晨的湖水凉浸浸的,湖水渗入麻袋,刺激着林姝身体的一瞬间,林姝抽搐了几下,麻袋颤动着,很快沉入深不见底的湖底。
卡车很快离去,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三名男子扔掉林姝的垃圾箱和扫把,烧掉林姝的衣服,确信没有留下痕迹,才悄悄离去。
3
斯琴知道姚小琪他们正在紧锣密鼓调查生命之神,如果他们追查下去,最终查出她敲诈储良才的事,那么等待她的将是一场灾难。她必须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回到报社,斯琴诡秘地闪进曾牧野的办公室,说:“储良才决定中断同我们的合作,因为报社有人在暗中调查生命之神。储良才感到气愤,一气之下才做出这种决定。他说,要继续合作下去,必须先把报社内部摆平。”
曾牧野脸上掠过一丝不悦:“生命之神究竟有没有问题?为什么有人总是揪着不放?”
斯琴说:“如果总是揪住不放,没准就会查出什么问题。如果不去管它,就什么问题也没有。”
曾牧野警觉地问:“有问题就有问题,没问题就没问题。怎么能说查就有问题,不查就没问题?斯琴,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没告诉我?”
斯琴说:“生命之神确实有些疑点,前些天我遇到过林姝,她说老头死前确实喝过这东西。”她把林姝介绍的内容告诉了曾牧野,但没有透露她窃取尸检报告的秘密。
曾牧野骇然道:“这么说来生命之神真的不可靠,我们不该宣传它?”
斯琴冷静地提醒道:“生命之神只是有疑点,目前没有任何过硬的证据证明它有问题。相反卫生部门有权威认定,认为它是优质产品。我们的宣传是有根据的,谈不上错。不过如果有人揪住不放,鸡蛋里挑骨头,没准也会查出一点问题。现在产品那么多,哪一种产品敢说完美无缺?曾总,我认为矛盾的焦点不是它有没有问题,而是我们如何看待这件事。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继续宣传,这样的话必须阻止姜沙白和姚小琪的调查,让生命之神的问题永远不会出现。二是默认姜沙白他们把调查进行下去,这样做的结果,将使我们陷入被动。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姜沙白他们的调查实际上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要破坏报社同枫叶集团的合作,让你完不成迟书记规定的经济指标,导致迟书记对你不满,最终拱你下台,夺你的权!”
曾牧野沉默了,深深吸了口气。
斯琴继续鼓动:“曾总,我实在为你鸣不平。报社面临这么大的困难,你面临这么大的压力,他们不跟你同心协力,为你分忧,却在背后挖你墙脚!储良才已经明确表态,如果我们内部摆不平,他不会再同我们的合作。如果合作项目进行不下去,麻烦可就大了。姜沙白和姚小琪正在加紧活动,情况已相当危急,何去何从该是决断的时刻了!如果打算维持同枫叶集团的合作,就必须阻止姜沙白、姚小琪的调查,不能心慈手软,不能有半点迁就!你听我的劝告,采取措施吧!”
曾牧野显然赞同斯琴的分析,但又谨慎地问:“这样做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斯琴说:“有什么不良后果?生命之神有问题也罢,没问题也罢,现在一切都不明朗。现在采取措施正是时候!如果等他们拿到了证据,一切就不可挽回了。对生命之神的调查,具体执行者是姚小琪,第一步必须先把她的问题解决。我有一帮小兄弟,关系不错,可以让他们找碴教训教训姚小琪,让她无法采访。”
“打她?”曾牧野连连摇头,“不,这办法不妥。将她打一顿,让她受点伤,也只能暂时阻止她采访,等她伤好后,她还会继续干下去,不可能根本上解决问题。如果事情闹大,走漏风声,还可能激起更多人同情她、支持她,那样的话我们会更加被动。这几年发生过几起报复新闻记者的事件,有的殴打记者,有的甚至朝记者的住宅开枪,结果闹得沸沸扬扬,全国各地的新闻媒体都刊登报道,引得许多记者声援,那些作案者如同过街老鼠,惶惶不安。有的还惊动政法机关。这种蠢事我们不能干!”
“那怎么办?”
“要干,就要干得巧妙!”
“你有什么高招?”
曾牧野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俩人唧唧咕咕商量了好一阵。
这些天陶永显得格外悠闲。与枫叶集团的合作中止了,新的广告项目又没有开展,他一时无事可做,便把精力花在购买彩票上,每天都在研究中奖号码的规律,琢磨中奖者的经验。但研究来研究去,他的运气始终不如人意。
新一期的中奖号码又公布了,陶永快速核对一番,发现自己买的彩票没有一注是中奖的,连末等奖也没有。这一期中头奖的据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有一天带五岁的孙子玩,孙子出于好奇,嚷嚷要买彩票,老太太为了哄孙子高兴,很不情愿地花十块钱勉强买了一注,想不到竟然中了一百万。听到这个消息,陶永气得浑身发抖。他已经买过几十次彩票,每次最少花费三四十元,总共已经投资一千五六百,但除了中过几次五块钱的末等奖,其他的投资全都打了水漂。想到自己如此背运,心里不由得阵阵懊丧。
从彩票销售点出来,陶永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他犹豫着接还是不接。因为号码陌生,这个电话有可能是打错的,贸然接听将白白损失几毛钱。他决定不接,只是快步返回办公室,用报社的电话给对方打回去,懒洋洋地问了声:“哪位打我手机?”
对方却已听出是他,话筒里传来一个爽朗的男中音:“陶大记者,我是秦生,还记得我吗?中学时我们是一个班的呀!”
陶永愣了一下,很快想起来这是他的中学同学,也是当时班上作文最优秀的同学之一。毕业后陶永考上大学,秦生没考上,辗转几个单位,混得不太如意。因为没考上大学,秦生心里有些自卑,躲着不肯和大家联系,陶永因此好些年没有他的音讯。后来听说他承包了什么企业,发了,盖了新房,买了小车,日子过得很滋润,在同学中也渐渐活跃起来,成为一个焦点人物。
“哦是你,久违了,有什么指示?”陶永调侃道,心里却打不起精神。
秦生哈哈一笑:“我哪敢跟大记者做什么指示。多年没联系,咱们这些老同学关系不能断,关系就是生产力,就是财富。晚上有空吗?我们一起坐坐。六点钟,枫叶美食城。”
秦生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陶永受他的情绪感染,顿时来了精神。秦生说得没错,关系就是生产力,就是财富!他的广告拉得少,就是因为缺少关系!中学时代的老同学,经过几年摸爬滚打,如今不少已崭露头角,如果这个关系网能重新连结起来,那也是一股不可小看的力量。相互间联络多了,没准能够带来商机,说不定无意间就能谈成一笔广告。
他爽快地答应了秦生。晚上,陶永如约来到枫叶美食城。一进门,两位靓丽的服务小姐便迎上来。陶永问有个姓秦的先生来了没有,服务小姐热情地说,来了来了,引着他来到一个雅致的包间。虽然在报社工作多年,参加过不少宴请,枫城的知名餐馆大部分都去过,但来枫叶美食城的次数很少。这里装修华丽,服务小姐气质不凡,餐馆档次比别的地方高出一筹。当然这里的价格也不菲,腰包不鼓是不敢在这里设宴请客的。秦生选择这样的地方见面,看来确已有些实力。
秦生正在包间等着,令陶永感到意外的是,包间里并非他一个人,而是还有一位中年男子,陶永觉得那人有些面熟,一时又不出名字。见陶永到来,秦生起身相迎,拉着他的手热情地说:“大记者大记者。”又对旁边那个中年男子说:“胡县长,这就是枫城名记,陶永。”陶永愣了一下:胡县长?秦生见他疑惑,介绍道:“这是山南县的胡县长。”
陶永与胡县长握了握手,同时也想起来了,此人真是山南县县长胡德魁。其实刚才他也想到了这个名字,但他不敢相信堂堂一县之长居然和秦生在一起。县长可不是一般人物,陶永以前到县里采访,看见县长都是前呼后拥,威风八面。像今天胡德魁一样,不带随从人员,出席只有两个小人物参加的宴席,确实少见。陶永不知秦生和胡县长什么关系,看他能把县长请到这里,明白他有一定能耐,不由得刮目相看。
几年不见,秦生模样变了不少,高了,胖了。中学时代的秦生家境贫寒,生活清苦,一副寒酸相。如今他穿的是名牌衬衫,戴的是进口手表,估计价值过万,手指上还套着一只硕大的金戒指,熠熠闪光,先前的寒酸气荡然无存,周身洋溢出财大气粗的老板气派。
秦生已经点好几道菜,见陶永坐定,便招呼服务小姐上菜。端上来一看,全是价格昂贵的海鲜。席间,秦生殷勤地招呼陶永喝酒,一边问起陶永的近况,很快又把话题转移到胡县长身上,称赞胡县长如何开拓进取,廉洁自律,使山南经济年年迈上新台阶。胡德魁也不失时机地发表一些对发展枫城经济的看法。
陶永猜测秦生一定有什么用意。果然,几杯酒下去,秦生便递过来一份稿件,话锋一转:“大记者能不能帮个忙?我这里有篇写胡县长的稿件,希望你大笔给斧正斧正,在报纸上发一发。”
陶永一看,原来是篇人物通讯,写的正是胡德魁廉洁奉公,呕心沥血发展山南经济的事迹,充满溢美之辞,稿件没有署名。他感到很为难。他与胡德魁素昧平生,对胡德魁一点也不了解,这篇稿件的内容是否属实?报社对宣传人物的稿件相当慎重,对领导干部的个人事迹更是要求严格,即使要宣传,也得由上级主管部门审查同意,像胡县长这样的县处级干部,稿件至少得由市委组织部审查盖章。陶永翻了翻秦生写的稿件,发现胡德魁并未受过什么表彰,算不上组织认定的先进模范人物,稿件上也没有上级部门的公章。按规定这种稿子是不能见报的。再说,陶永现在已经离开新闻部,不负责版面编辑,发稿不像以前那么方便。
秦生和胡县长显然看出了他的情绪。胡县长什么也没说,秦生从怀中摸出一只胀鼓鼓的信封,一把塞到陶永手里,神秘地说:“陶永,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最近县里班子要调整,现任县委书记估计要调走,胡县长很可能要接任书记。这篇文章如能早点发出来,对他的前途没准能起一些促进作用。胡县长是个讲情义的人,你帮了他的忙,他不会忘记你。一旦他提拔上去,日后能帮你的地方不会少。山南经济虽不发达,但每年给你弄几个广告专版是不成问题的,胡县长一句话就能搞掂!你不是准备结婚吗,这二万块钱你拿去用,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陶永不禁愕然。在报社干了那么多年,他接触过不少采访对象。一般而言,替人家写报道、说好话,对方总是会以某种方式表示谢意,或者请吃饭,或者送点什么小礼品,但一出手就是二万,这还是第一次碰到。他一时感到紧张、不安,推辞了一番。
秦生执著地将钱塞进他的口袋,解释说:“胡县长并不是单纯为发这篇稿才给你钱,那样的话就俗气了。他是看在朋友情面上帮你一把。来之前我就向他介绍了你,说你有才华,为人正派,是个可交之人。能和你交朋友他也高兴。看在老同学面子上,这点小意思你就收下吧。这是朋友间相互帮忙,不是什么有偿新闻,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陶永半推半就接受了。
秦生又说;“这篇文章不能以我的名义发,我又不是记者,写稿子表扬县长,名不正言不顺。要以本报记者的名义发,宣传效果更好。但也不要署你的名,你去了广告部,署你的名人家会觉得这是为了拉广告才发的关系稿,给人感觉不好。署姚小琪的名最合适。她在新闻部,署她的名字别人不会有什么误解。另外她写了不少有影响的报道,也是个名记。以她的名义发宣传效果更好,胡县长也更满意。”
陶永犹豫了,署姚小琪的名字,谁知她愿不愿意?
秦生嘻嘻一笑,“你们不是很快就结婚了吗?这点小事你都不敢替她做主?还没结婚你就妻管严了?你跟她解释解释,想办法说服她嘛。那两万元,一万给你,另一万给她。请你们帮忙办事,我不会让你们白辛苦的!”
陶永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胡县长的?”
秦生诡秘地说:“他是我表姐夫。要是别人,我哪能操这么多心?”
陶永恍然大悟,怪不得胡县长肯屈尊跟秦生在一起吃饭,原来他们是亲戚!
秦生又说:“如果这事办成了,将来你想在山南办什么事儿,跟胡县长开不了口,跟我说就行,我替你疏通!这几年我通过表姐夫的关系,结识了不少政界商界的朋友,以后我给你牵牵线,你替他们宣传宣传,他们不会亏待你的。”
陶永动心了,仿佛看到一片光明的前景,看到钱财滚滚而来。他答应了秦生。三人又喝了一通酒,这才心照不宣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