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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陶永和姚小琪早早来到报社参加编前会。走进会议室,副总编辑姜沙白已经坐在椭圆形会议桌靠边的位置。不一会儿总编室、新闻部、政文部、副刊部、通联部、广告部等部室的主任们陆续而来,各版责任编辑也紧随而至,小小的会议室顿时热闹起来。
虽说只是个编前会,大家还是很讲究座次。部主任们全都围着圆桌而坐,几个资历长、年龄大的老编辑,也围着圆桌坐。圆桌前的椅子宽大柔软,带着扶手,坐着比较舒服,而且有地方搁笔记本和茶杯,理所当然成了报社头头和部室主任们的专座。后排只是些普通靠背椅,与前排相比差了一个档次,普通编辑来了便识趣地坐在那里。陶永和姚小琪只是普通编辑,每次开会便自觉地坐在后排。虽然俩人的关系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公众场合他们还是保持一定距离。
他们等着斯琴到来,想在编前会开始之前,悄悄把情况同她沟通,避免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此事让她难堪。但左等右等一直不见斯琴。临近九点,编前会马上要开始了,她才跚跚走进会议室,对姚小琪理也不理,径直坐到另一端。姚小琪本想叫她,一看时间晚了,怕影响开会,只好作罢。
九点,该来的都来了,只有一个位置空着,那是会议桌顶头的主座,也是总编辑曾牧野的专座。曾牧野对这个位置非常看重。刚上任不久,有一次开会,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编辑来迟了,见别的椅子都坐满了人,也没注意到曾牧野还没到,不留神坐在这把椅子上。曾牧野进来一看,发现竟然没他坐的地方,脸色立时发黑,扭头就走。别人去请他,他冷冷道,不是有人主持吗,还叫我干什么?结果那天的编前会愣是没开成,弄得那位老编辑十分尴尬。此后再也没人敢坐那个位置,即便曾牧野明确表示不参加的会,那个座位也是空的。
等了两分钟,曾牧野端着茶杯快步而来,边走边解释:“刚才接个电话,市委办来的,商谈枫叶广场落成典礼的报道。耽误了一点时间,开始吧,一版!”一边在主座坐下,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
一版责编赶紧报稿,头条、二条直至一句话新闻、图片安排,逐个介绍。曾牧野听罢简单提了些意见,然后说:“二版!”
二版是姚小琪的版。她早已把稿子准备好,此时便按顺序逐条念了标题、字数,间或说明一下文章的内容。她嗓音甜润,吐字清晰,有条不紊,很快就把稿子报完。会议室一阵静默,众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姚小琪紧张地望着曾牧野,等待他发表意见。曾牧野淡淡地说了句:“二版还可以,只是有的标题比较平淡,需要再斟酌一下。”
顺利通过!陶永向姚小琪投去赞赏的目光,两人目光相遇,彼此会心一笑。
“三版!”曾牧野一声令下,众人的注意力随即转移至三版责编身上。
正在这时,前排突然响起一个冰冷尖锐的声音:“等一等,我有个问题!”这正是斯琴,她侧过脸漠然盯着姚小琪,冷冷质问:“我写的那篇通讯,三天前就给你了,明确交待过早点发,刚才你怎么没报?到底给不给上?”
姚小琪和悦地说:“等开完会我单独跟你解释好吗?”
斯琴根本不听,阴着脸逼问:“干吗要等开完会?现在就解释!编前会就是用来讨论稿件安排的,干吗要等会后单独解释?我希望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发稿的原则是什么,为什么一篇好好的通讯压在手里不给发!”
姚小琪耐心地说:“有些情况,我想还是等到会后单独解释更好。”
斯琴冷冷逼视着她,显得很不耐烦,嗓音也提高不少:“我要你现在就解释,不就是一篇稿件吗?何必遮遮掩掩,难道有什么难以启齿不可告人的?”她的质问充满火药味。会议室气氛顿时变得紧张,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姚小琪身上。
姚小琪不解释已经不行,只好把生命之神存在疑点的情况说了出来,建议等真相查清后再决定如何处理这篇稿件。
斯琴有些窘迫,但她毕竟有多年的采编经验,经历过不少场面,知道该如何应对,冷冷反问:“你是不是说我没把情况调查清楚,写了一篇失实报道?”
姚小琪说:“尸检结果还没出来,报道失实与否不能贸然下结论。我只是觉得应当慎重,请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斯琴厉声斥责,“我看你就是想找机会出风头,打击别人抬高自己!你知道有人猝死,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而要瞒着我偷偷跑去调查?我是作者,这篇文章若有不妥之处,应当由我去调查核实!你偷偷摸摸绕开我,明摆着就是想在背后搞小动作!你年纪轻轻,想不到心肠如此毒辣!”
姚小琪满脸通红,感到很委曲。
斯琴还想说什么,曾牧野敲了敲桌子威严地说:“你们不要吵,吵这些没有意义。编前会是用来研究稿件安排的,不是用来争吵的!”会议室这才安静一些。曾牧野显然也感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盯着斯琴问:“生命之神究竟有没有问题?”
斯琴激动地说,“曾总,不要以为只有她才知道新闻必须真实。我从事新闻工作十多年,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我不懂?这两年我一直跟踪采访枫叶集团,在报社范围内,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如果我没把情况弄清楚,怎么会写这篇通讯?难道我不知道维护报社声誉?老头怎么死的我不管,但我可以肯定,这不可能是生命之神造成的!告诉你们,我也是生命之神的消费者,最近我也一直在喝,我的感觉很好,喝了精神焕发,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当场喝给你们看!”
不待别人表态,她咚咚咚冲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生命之神,返回会议室冲大家扬了扬:“有人不是怀疑生命之神会喝死人吗?现在我就做个试验,看会不会喝死。如果我喝死了,责任我自己承担,绝不连累报社。如果我没死,就说明有人故意制造谣言,恶毒诽谤!”说着她抽出其中一支,准备喝。
大家愣住了,仿佛斯琴手中拿着的是一瓶毒药,吃完之后她马上就会倒地而死,一时都很紧张,纷纷劝她别喝。
斯琴却很坚决,一仰头把瓶中的液体倒入口中,含了一会儿,徐徐咽下,环顾四周,目光咄咄逼人:“我死了吗?没有吧?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生命之神有没有问题?我想不必再解释什么,事实胜于雄辩!迟书记多次要求我们好好宣传枫叶集团,创造良好的舆论氛围,推动非公经济发展。如果听信流言蜚语,恶意攻击生命之神,实际上就是与市委唱对台戏!这篇稿子这期就得上,不能拖!”
众人看她红光满面,没有异常反应,不禁沉默了,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姚小琪。
曾牧野望一眼姜沙白,征求他的意见。姜沙白欠了欠身子,平静地说:“我认为生命之神不至于有什么质量问题。但姚小琪去调查核实情况是对的,这是责任心强的表现。至于稿件的处理,我认为应当慎重对待。保健品不同于一般商品,它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我们要为读者负责,不能盲目吹捧。因此我建议推迟一两天,等尸检结果出来后再处理。如果尸检证实它是无辜的,我们再宣传也更理直气壮,更有说服力。”
斯琴说:“姜总你分管新闻部,当然替新闻部说话,护着自己的下属。但枫城日报总该有公正在!曾总你主持公道吧,稿件怎么发你来定!”
曾牧野不悦地瞟了斯琴一眼,显然对她咄咄逼人的姿态感到不满,缓缓地说:“我也认为生命之神不可能有问题。至于稿件的处理,我同意沙白的意见,往后推一推。这一段枫叶集团的稿子发得太多,加起来至少有三个整版,储良才却一分钱广告费也不肯掏。既然如此,我们凭什么老为他们做免费广告?”
斯琴气急败坏:“你们这是成心卡我的稿件!”一扭头冲出会议室。
人们怔住了。开会中途退席,是一种莽撞无礼的行为,是对曾牧野极大的不尊重。大家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曾牧野,担心他会发作。曾牧野脸色铁青,显然很生气,但最终还是克制住自己,面无表情地下令继续开会。
三版责编回过神来,小心地报稿,随后四版责编接着报。曾牧野对这两个版的稿件没提任何意见,责编一念完,他说了句“散会”便起身离去,众人也跟着惶惶而散,编前会就这么草草结束。
2
斯琴从会议室出来,没有回经济部,径直下楼来到院子里,从停车棚推出摩托车,一踩油门疾驰而去,迎着夏日湿热的风,在弯曲起伏的公路上狂奔。
老头猝死的消息让斯琴感到不安。生命之神究竟有没有问题?能不能经得住尸体解剖的检验?她不敢打保票。这两年斯琴经常去枫叶集团,与储良才很熟悉,相对而言比其他记者更了解这家公司。但对生命之神的成分、配方、生产工艺等核心机密,储良才始终秘而不宣,她也无从知晓,因此不能肯定生命之神的质量到底有无保证。
如果老头猝死与生命之神有关,将意味着她的文章严重失实,不是某个数字不准确,也不是某个人物名字写错,而是本质上的差错,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出现这样的差错必将使她陷入被动境地,甚至威胁她的地位和前程!
在枫城日报,经济部是个令人眼热的部门,工作不紧张辛劳,却特别实惠,每次去企业采访,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些车马费或小礼品,尤其是对她这个主任,企业更是另眼相看。乍看起来这不过是些小恩小惠,积累起来却相当可观,有时候一个月拿到的红包或礼品,折算起来竟远远超过工资收入。这两年报社广告收入每况愈下,员工福利待遇大打折扣,但斯琴的总体收入非但不降,还逐年增加,这主要得益于灰色收入。因此在大家眼里经济部绝对是个肥缺,很多人都盯着她的位子。所幸的是斯琴跟曾牧野关系不错,是曾牧野那条线上的人,一些人尽管嫉妒,却也无法动摇她的位子。但如果她写的报道失实,有确凿的把柄抓在别人手里,事情就难说了。
摩托车很快驶到国道边上那片气势恢宏的厂区,这便是枫叶集团。正值夏季,百花盛开时节,公司大门口摆放的花草郁郁葱葱,把庄严气派的大门映衬得更加典雅、亮丽,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一家管理有序的现代企业。
枫叶集团戒备森严,厂区四周有高高的围墙,上面还安着铁丝网,一般人无法翻越;大门口则有腰配警棍的保安昼夜把守,未经允许禁止入内。即便混进大门,办公楼前、生产车间门口也各有保安把守、巡查,构成第二道防线。斯琴经常来这里,保安其实都认得她,也知道她与储良才熟悉,看她要进去,还是客气地拦住她,问她找谁,有没有约好。
平时斯琴对这些保安也比较客气,今天她却没有一点耐心,厉声斥喝:“快给我开门!储总见了我都客客气气,你有什么资格拦我?如果耽误了大事,你就得炒鱿鱼,卷铺盖滚蛋!”
保安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心里有点惧怕,只好按下电钮打开自动门。斯琴一踩油门,摩托车轰的一声冲入院内,在车棚里戛然而止。斯琴下了车,快步奔往八层的总裁办公室。
储良才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屋子里,见她不请而至,略带一丝戒备,问她想采访什么。斯琴掩上门,压低声音诡秘地说:“我不是来采访的,有一件重要事情要跟你谈,生命之神要出大事了!”她把老头猝死的情况介绍一番,又加重语气强调说:“你不能不有所防备,万一尸检查出不利于你们的结果,生命之神的信誉就完了,所以你还是宁可把后果想得严重一些,防范于未然,做到万无一失。”
储良才的笑容僵住了,脸色渐渐发沉,问:“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斯琴说:“尸检很快就要进行,时间非常紧迫,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把事情摆平!最好不让他们进行尸检,从根本上消除隐患。没做尸检,哪怕怀疑再多,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倘若他们没证据而乱说,你们可以告他造谣中伤。如果他们执意要尸检,也要想办法拖延,只有超过四十八小时,尸检的准确性会受到影响。即使查出对你们不利的证据,你们也可以对尸检报告的准确性提出质疑,化被动为主动!”
储良才默默想了想,渐渐镇静下来,满不在乎地说:“谢谢你专程赶来告诉我这个情况,但你不必多虑,我们的产品绝不会有质量问题,经得起任何检验!”
斯琴放心不下:“你真的那么自信?”
储良才哈哈一笑:“对自己的产品怎么会没信心?我敢肯定,不管尸检怎么检测,最终都会证明生命之神是可靠的。其实我还希望他们做尸检呢,做了反倒能证实生命之神的清白!”
斯琴心里暗暗着急,“你准备怎么处理?”
储良才潇洒地一挥手:“不必管它,由它去。真金不怕火炼,没关系的!生命之神绝对没问题,时间会证明这一点!”
斯琴心里却忐忑不安,担心储良才疏忽大意,万一查出生命之神有问题,最终连累了她。她还想再劝说几句,储良才却看看表,说还有别的事,把她打发走了。
3
一整天,陶永和姚小琪都在等待邓清波的消息。陶永原本不希望姚小琪介入这件事,但编前会上她与斯琴发生冲突,又使他萌生另一种忧虑。事情明摆着,如果真相不查清,姚小琪至少要背上“幼稚、不成熟”的罪名,甚至可能受到更多的指责。这使陶永也惦念起尸检结果,希望尸检能够证明,姚小琪的认真、慎重是正确的。
邓清波曾经答应,尸检一做完,解剖结果一出来,就给姚小琪打电话通报情况。但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下班,他却音信全无。是不是尸检还没做完?陶永和姚小琪都牵挂着。傍晚回到家,姚小琪忍不住给邓清波打电话,询问尸检进展情况。
邓清波也已下班回家,他情绪低落,声音低沉:“尸检根本没做,今天上午十点多钟,医院正准备开始尸检,家属突然改变主意,不做了!我也不知道家属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但只要家属不同意,医院就不能进行解剖。尸体目前还存放在太平间,家属准备明天拉去火化。一旦火化,猝死的原因将永远无法查明。做不成尸检,尽管对生命之神有各种猜测、怀疑,但没有过硬的证据,什么也说明不了。”
姚小琪感到很意外,又不甘心,便问:“如果明天做尸检是否还来得及?”
邓清波说:“如果明天中午以前做,还在四十八小时内,准确度还有保证。超过这个期限就难说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压根儿不想做,完全放弃了尸检计划!”
姚小琪一瞬间已打定主意:“我准备再去找庞漭和林姝,动员他们尸检。”
邓清波说:“要是能说服他们当然好。今晚我不出门,就在家里等你电话。如果他们回心转意,决定做,你马上告诉我,我立即向医院报告,做好相关准备,哪怕连夜尸检也行!”
姚小琪又问:“情况发生这么重大的变化,你怎么不及时打电话告诉我?”
邓清波为难地解释说,下午医院开会,院长重申了几条纪律,其中一条就是不准擅自跟新闻单位接触,向新闻单位通报情况,否则就是违纪行为,后果自负。院长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他。这番话显然是有针对性的,虽然没点他的名,但明摆着就是针对他,对他提出警告。看来院里已经怀疑他向媒体通报信息。
这一情况又让姚小琪震惊,她和邓清波接触的情况,别人并不知道,怎么那么快就会传到医院?医院为什么对他们的接触忌讳莫深?
挂下电话,姚小琪立即出发去老头家。陶永听到他们的对话,早已明白怎么回事,看看天色不早,不放心让姚小琪一个人去,便陪着她去。
来到庞家,按响门铃,门无声地开了,露出庞漭那双警觉的眼。他扶着门打量着他们,全然没有昨天晚上的热情,冷漠地问:“是你们?有什么事?”
姚小琪认真地说:“有事,重要的事,让我们进去谈可以吗?”
庞漭勉强开门让他们进去。林姝原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见他们进来,一闪身躲进卧室,并把房门掩上,显然不愿同他们交谈。
姚小琪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为何改变主意?难道不想查清你父亲的死因?”
庞漭有些不自然,辩解道:“我当然要查清楚父亲的死因。但我们再三考虑一番,觉得查清真相未必要通过尸体解剖。事实上,死因已经清楚。我父亲患有冠心病,是冠心病突发而死,与生命之神无关,没必要再做什么尸检。”
姚小琪一怔,昨天庞漭还认为是喝生命之神致死,今天怎么突然改变看法?邓清波是自始至终参与抢救的医生,他都不敢肯定老头为何而死,庞漭凭什么断定老头死于冠心病?
庞漭眼里掠过一丝慌乱,搪塞道:“父亲去世,我们都很悲伤,感情上一时难以接受,对他的死因,主观猜想多,理智分析少,难免说些过头的话,昨天就属于这种情况。现在我们已经冷静许多,能够客观看待这件事。我父亲心脏不好,以前就出现过险情,因为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这次发作比以前严重,他没有挺过去,不行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那么,他的死究竟跟生命之神有没有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昨天我说了些不冷静的话,给生命之神造成不良影响,我很内疚,也很后悔。你们千万别把我的话报道出去,就当这些话我没有说吧!”
“他去世之前喝生命之神,又怎么解释?”
“这是个误会,他去世之前其实没喝生命之神。”
姚小琪浑身一震,“你昨天明明说他喝过,现在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
庞漭解释道:“我父亲以前常喝生命之神,我们也就想当然地认为他去世前喝过。实际上这两天他并没有喝。今天我们认真清点了生命之神,发现两天前剩余多少,现在仍剩余多少,这就是说他出事前根本没喝。昨天我们没来得及进行细致核对,以致闹出误会,我们错了。”
时隔一天,庞漭的说法变得太离谱了!陶永一直没说话,这时忍不住告诫道:“庞先生,关于这个问题,医院的检查最有说服力。我们听医生说过,医院化验检查时查出你父亲的胃液里有生命之神的成分。如果他两天没喝,胃液里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成分。这个问题已经很清楚,你为什么非要否认?”
庞漭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坚持道:“这不可能,医院并没有进行化验,医生赶到后,曾问林姝一些问题,其中问及老头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林姝以为他喝了生命之神,顺口就告诉医生。医生根据她的口述做了病历,但并没有查验他的胃液。”
俩人又是一阵惊愕,这个说法与邓清波说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陶永郑重劝告:“庞先生,希望你说实话,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们。你父亲去世了,人死不能复生,但查明真相不仅为了你们一家,更是为了众多的消费者。目前服用生命之神的人有不少,如果这东西真有问题,就应该提醒消费者注意慎重服用,避免悲剧再次发生。我想你们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趁遗体还没火化,你们还是做个尸检吧,把真相弄清楚!”
姚小琪也耐心相劝:“你们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吧,如果尸检证实他的死与生命之神无关,是正常死亡,你们心里也踏实。否则一个疑团挂在心里,你们也安宁不了。现在决定还来得及,超过四十八小时,想做也晚了!”
庞漭漠然拒绝:“我不想做尸检,没有这个必要。我再重复一遍,我父亲的死与生命之神无关。你们别报道这件事,否则报道失实你们自己负责!对不起,我还有很多善后事情要处理,不想被人打搅,你们走吧!”
姚小琪提出跟林姝谈谈,庞漭断然拒绝。姚小琪与陶永只好告辞。
走到庞家楼外,姚小琪给邓清波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他,又问医院是否化验过老头的胃液。邓清波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化验过,化验结果显示,老头胃液里确实有生命之神的成分。庞漭干嘛要否认?这是一个基本程序,我们要查清老头是否中毒而死。当时老头胃液里生命之神不仅数量多,而且浓度高。这说明他死前一定喝过生命之神,而且就是在死前很短的时间内喝的--两三个小时甚至一两个小时,这一点无可怀疑!像生命之神这样的液体,在胃里留存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二小时。如果两天没喝,化验时绝不会显示有它的成分。化验是我一手负责的,我记得很清楚!”
姚小琪问:“化验情况有无记录?”
“有记录,数据全部贮存在电脑里。”
“能否把电脑记录打印一份给我?拿到这份记录,我想再次去找庞漭,即使说服不了他做尸检,至少也要搞清楚,他为什么要撒谎,究竟顾虑什么。”
邓清波不暇思索地说:“我明天一早就把数据调出来,打印一份给你。我七点半上班,你八点左右过来取。”
4
次日一早,邓清波早早就来到急救中心,趁同事们还没来,悄悄打开电脑,搜寻老头的化验记录。
急救中心有一套电脑病历系统,凡是送到这里抢救的病人,他们的基本资料、医疗记录等所有的原始信息,都输入电脑,妥善贮存。建立这套系统,一是为了给医疗救护工作提供方便,提高工作效率;二是万一发生医疗纠纷时,有据可查。这套系统同许多检测设备相连接,当那些设备进行检测时,检测数据能同步输送并贮存在电脑系统。这一过程完全是电脑自动完成的,从而有效地避免了人工输入容易出现的差错。这也意味着,电脑系统保存的都是第一手资料。这套系统是医院内部的,没有与外面联网,外面的人接触不到这些资料。即使在医院内部,管理也极其严格,严禁删改这些原始病历资料。实际上,一般的医生因为没有密码,只能调阅这些资料,而无法删改。
邓清波熟练地操作电脑,很快找到了老头的病历档案。但仔细一看,却找不到化验记录。找遍整个系统,也查不到有关老头做过胃液检测的任何记载,更找不到与生命之神相关的任何数据。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化验记录已被删除!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把老头拉到急救中心后,他一听说老头喝过生命之神,立即提取他的胃液进行化验,查出老头胃液中确实有一些可疑成分。为了确定这些液体就是生命之神,他特地到街上买了盒生命之神进行检测,发现两种液体成分一致,说明老头胃中的液体确实就是生命之神。老头死亡后,邓清波把自己对生命之神的怀疑报告了院长,建议医院对生命之神进一步监测。但现在,化验记录不见了,不是改动,而是整体删除,删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留痕迹,似乎这份记录从来不曾存在过!删除病历是非常恶劣的行为,简直就是犯罪!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但这一次的确发生了。究竟是谁干的?一般人进入不了系统,只有几个院领导掌握着密码,难道此事与院领导有关?
他不敢想下去。更让他焦虑的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自己所说的话,也许别人会怀疑他所说的是否真实。在公开场合他也不能再坚持自己的观点,否则一旦有人指责他撒谎、诬陷,他将有口难辩。
他默默地望着电脑,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半晌才他颓唐地关闭电脑,来到急救中心门口。
陶永和姚小琪已经到了,正在大门口等候他。邓清波把情况告诉他们。俩人不禁也骇然。大门口人来人往,邓清波不愿让人看见他与记者交往,很快折回急救中心去了。
不久,一辆披着黑纱的灵车驶来,驶到后楼太平间门口,庞漭、林姝和殡仪馆工作人员一起,把老头的尸体抬到车上。车子旋即离开医院,奔往火葬场。一路上,车辆、行人纷纷避让,尽可能躲得远一些。
陶永和姚小琪立在医院门口,望着灵车远去,心里充满了无奈与失望。
回到报社,姚小琪刚坐下一会儿,正准备把下一期的稿件整理一遍,姜沙白打来电话,通知她到马上曾总办公室开会。姚小琪不敢耽搁,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快步来到曾牧野办公室。一进门,她发现姜沙白、斯琴都在那里,像是要研究什么事。她心里掠过一种预感,事情一定和生命之神有关。
曾牧野面色阴沉,显得很不开心,待大家坐定,闷闷地说:“今天早晨迟书记打电话给我,问起对枫叶集团的宣传情况。他说,你们对枫叶集团的宣传不是多了,而是少了!你们扣住枫叶集团的稿件不发,到底什么意思?枫城日报不宣传枫城的企业,靠谁来宣传?难道靠外地的报纸替我们树形象?你们把自己摆到什么位置?有没有想过要尽一些责任?--这些都是迟书记的原话,他的口气非常严厉,显然对我们非常不满。他已经知道我们对那篇稿件的处理情况。这事有点奇怪,他怎么知道的?谁向他报告?”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曾牧野目光冰冷,扫视大家一眼,最后盯着斯琴:“你分析分析,迟书记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斯琴不安地说:“干吗这么看我?难道你怀疑我向迟书记通风报信?我没有向他报告!人家市委书记,我一个无名小卒,能跟他说得上话吗?这篇稿件本来早该见报,也许是储良才见迟迟没有刊发,心里不满,向迟书记报告的。我觉得,只有他会跟迟书记说这种事……”
曾牧野转向姜沙白:“沙白,你看呢?”
姜沙白道:“可能是储良才。”
曾牧野突然一拍桌子骂道:“这个储良才,动不动搬出迟书记来压我们,到底他当总编还是我当总编?一篇稿件迟两天见报,他就向市委书记告状,简直欺人太甚!难道枫城日报是他们家的?”
斯琴幸灾乐祸,趁机挑拨道:“曾总,这事也不能怪储良才,要怪还得怪我们自己。昨天编前会上我就提醒过,生命之神是迟书记亲自抓的项目,这篇稿件如何处理,涉及对迟书记的态度问题。如果稿件及时刊发,什么事也没有,说不定还能受到表扬。但你们不听我的忠告,却听信某些人不负责任的蛊惑,卡住不发。你看,这不就卡出问题来了?”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曾牧野盯着姚小琪恼怒地问:“医院那边有消息吗?尸检进行得怎么样了,老头的死究竟与生命之神有无关系?”
姚小琪脸上骤然发热,只好把情况如实相告。
曾牧野勃然大怒,斥责道:“这不是胡闹么!姚小琪,你参加工作也好几年了,怎么连基本的采访技能也没掌握?不深入调查,却听信老头亲属感情用事的胡言乱语,把虚假信息带到编前会上来,扰乱我们的决策。你的莽撞给我们造成多大被动!本来迟书记对报社近期工作是比较满意的,因为这件事,他的态度出现了大转弯。这么严厉地批评我们,这在报社历史上也是少有的!我们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全给毁了!”
姚小琪委曲地低着头。
姜沙白连忙劝慰:“这事不能怪她。提出缓发此稿的是我,如果要承担什么责任,应该由我承担。小姚是好意,遇到这种情况慎重一点是对的。如果生命之神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匆匆忙忙把稿子发了,酿成责任事故,那会更加被动。迟书记知道了也会批评我们,没准批得更狠!”
曾牧野怒气未消,气哼哼地说:“迟书记之所以发那么大的火,不完全是因为那篇稿件没有及时刊发,而是我们对生命之神的怀疑态度。所以从现在起,我们再也不许议论生命之神。另外,这件事姚小琪必须深刻反省自己,写出检查!”
姚小琪低着头,没有辩解什么。斯琴看到她窘迫的样子,嘴角边情不自禁泛起一丝得意的笑。
曾牧野决定,斯琴那篇稿件以最快的速度发,明天见报,尽可能挽回影响,让迟书记满意。原计划放在二版,现在看来放二版不够突出,提到一版去,再加个编者按,以示重视,标题字号大些,尽可能处理得醒目。
第二天,吹捧枫叶集团的大块文章就在报纸上刊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