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封杀》作者:温金海【完结】 > 封杀.txt

第四章 特殊商品

作者:温金海 当前章节:12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5:50

1

傍晚下班前,姜沙白把陶永和姚小琪叫到他的办公室,安慰他们几句,又详细询问老头家属态度变化的情况,末了疑惑地说:“这件事看来很蹊跷。如果做了尸检,证实老头之死确实与生命之神无关,那么谁都心服口服。但尸检根本没做,医院并没有明确判定老头的死因,庞漭自己却一口咬定死于冠心病,根据何在?如果生命之神没有问题,庞漭用不着否认老头喝过这东西。他连这个基本事实都否认,反倒让人生疑!这个问题不能不了了之,我们要继续关注。”

从姜沙白办公室出来,陶永和姚小琪一起回家。平时姚小琪喜欢自己驾车,今天因为情绪不佳,陶永担心她在路上走神不安全,不让她单独驾驶,只让她坐在后座,载着她离开报社。驶到一个路口,姚小琪忽然拍拍陶永的后背,示意他拐到民康药店。

药店就是路口不远,老板姓黄,是个和蔼友善的中年妇女。她原是枫城医院颇有名气的医生,后来辞职下海开起药店。这家药店离报社比较近,陶永和姚小琪有时病了懒得上医院,便在这里买药,所以跟黄老板认识。民康药店的一大特色,就是除了销售药品,还经销各种各样的保健品,是枫城最早经销保健品的药店之一。几年来黄老板与省内外知名厂商建立了良好的业务关系,引进不少名牌优质保健品,很受市民欢迎,也给药店带来可观利润。民康药店以保健品品种齐全、质量上乘而闻名,在枫城颇有影响。黄老板为人正派、热情,又当过医生,懂得医疗保健知识,在售货的同时,能针对不同的顾客,给他们提一些建议,指导他们如何选购、服用保健品,深得顾客信赖,招揽了许多回头客,生意相当红火。

陶永与姚小琪一起走进药店,黄老板一眼看见他们,连忙招呼。姚小琪同她寒暄几句,随即问起生命之神的销售情况。

黄老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叹息道:“很不理想。现在市场上保健品品种繁多,消费者选择余地很大,顾客比较信赖的是质量好、信誉高的老品牌。生命之神属于新产品,用户对它不了解,咨询的人多,掏钱买的人少。虽然是本地产品,但在枫城一直没火起来,每月销售量不足那些老牌产品的三分之一。在外地的情况更糟,据说很多药店根本看不到这东西。”

姚小琪又问:“这东西功效如何,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黄老板显得冷静、客观:“我没有尝试过,功效如何不好评说。至于副作用,也没听到这方面的反应。因为买的人少,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少。”

这时一位中年妇女来到药店,径直走到保健品柜台前,指着生命之神说要两盒,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看起来不是第一次买。黄老板冲姚小琪一挥手,表示一下歉意,走过去给中年妇女取货。姚小琪趁机凑上前,问她是给自己买的,还是给别人买的。中年妇女瞟了她一眼,说是给孩子他爸买的。

姚小琪问:“他干吗要喝这种东西?你们看中它的什么功效?”

中年妇女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没有立即回答,打量着姚小琪,略带一丝诡秘,含糊地说:“调理调理呗。小妹子你还年轻,有些事你还体会不到。”她显然不想多说,从黄老板手中接过两盒生命之神,冲姚小琪一点头就走了,小心翼翼地驾着一辆轻便摩托车,缓缓离开药店。

姚小琪望着她的背影,困惑地问黄老板:“顾客购买生命之神,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黄老板脸上露出一丝诡秘,低声解释:“按照说明书的说法,生命之神有很多功能,但最主要的功能之一是壮阳。若是中年男子喝这东西,十有八九是为了这个。我听说,这东西壮阳还真管用。买壮阳药品的人,一般都趁人少的时候,匆匆而来匆匆而走,不多停留,更不愿意跟人聊这方面的事。这也难怪,隐私嘛。可能也是因为这一点,我很少听人谈论生命之神的功效,你问它效果如何,有没有副作用,我确实答不上来。因为顾客不跟我交流这方面的体会。”

姚小琪恍然大悟,她忽然想起那个猝死的老头,心里掠过一个疑问,那老头喝这个,难道也是为了壮阳?他年纪一大把,壮阳干什么?

这时药店又来了几位顾客,黄老板忙着接待他们,姚小琪便告辞。

陶永不希望姚小琪再卷入什么纷争,一出药店便劝告她:“怎么还管这闲事?我们已尽到责任,问心无愧了。谁也没有派你去调查,何必给自己揽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揽点事能少挨批评,少一点烦恼。别为这种事弄得心情不愉快了!”

姚小琪看他着急的样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调皮地说:“好,这事我不想了,就想你,行了吧?”

陶永不好再说什么,但他感觉得出,姚小琪并不想真正放弃。

              2  

两天后,报社迎来一个新的宣传战役:枫叶广场落成典礼。姚小琪和几名同事被派去采访这一盛典。

枫叶广场坐落在枫城闹市中心,那里原是一片古香古色的老城区,早在迟翰章当市长的时候,就认为这片老城有损枫城形象,提出拆掉旧城,修建广场。但这个提议遭到当时市委书记的反对,老书记认为枫城财力紧张,国企改制、下岗职工安置、中小学教师工资发放,以及高速公路建设等,处处需要钱,根本没有闲钱来建广场。有限的资金要用在交通、通讯、电力等基础设施建设上,扎扎实实夯牢枫城发展的基础。老书记态度坚决,迟翰章的意见最终没能实施。后来老书记调走了,迟翰章接任书记,上任不久他就做出决策,修建广场。他提出让社会力量出资的新思路,并亲自找储良才商谈。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谈的,反正储良才接受了他的建议,表示愿出巨资建广场,造福枫城百姓。广场项目终于得以启动,根据迟翰章的提议,命名为枫叶广场。

广场落成是宣传领导政绩的大好机会。曾牧野早早做了布置,要求把这一盛典作为重大事件来报道,充分展现市领导千方百计为民谋利的公仆形象。

这天清早,原先围裹在广场周围的篷布被拆除,建设了半年之久的枫叶广场终于露出真容。放眼望去,昔日杂乱破旧的房屋已荡然无存,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宽阔美丽的绿地,种着树,栽着花,非常美观。广场中央是一座高高的城市雕塑,旁边是一座巨大的音乐喷泉。整个广场气势宏伟,令人心旷神怡。  姚小琪走进广场,发现广场比想像的大,也比想像的好。但她又感到困惑,在闹市中心修建这么一片广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拆迁安置老城区的居民就需要一大笔资金,加之广场面积大,草坪、地砖、喷泉、雕塑,样样都需要钱,枫叶集团究竟捐了多少钱?

九点整,竣工剪彩仪式在城市雕塑前举行。市委书记迟翰章首先发表讲话,表述市委市政府为民办实事的决心。接着是枫叶集团总裁储良才讲话,表白企业真情回报社会的意愿,从储良才的讲话中得知,枫叶集团为修建这个广场,整整捐了二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让姚小琪感到震惊。虽然储良才解释说,这是为了回报社会,同时广场建成也给枫叶集团树立了良好形象,增加了无形资产,但她还是感到,储良才的举动简直匪夷所思!

明智的企业家,只是在企业运转良好、有较强实力的情况下,才会大笔捐款。两千五百万对于实力雄厚的大企业来说,可能不算多,但对枫叶集团而言却是不小的数目。枫叶集团成立之前,储良才一直经营餐饮,虽然生意火爆,但终究规模小,利润有限。姚小琪听人说过,他的自有资金顶多也就三四千万元。生命之神这个项目,包括建厂房、引进生产线等等,投资额高达两个亿,百分之九十的资金靠的是银行贷款。生命之神上市刚刚一年,销售情况并不理想,资金回笼很慢。按乐观的估计,一年来的销售收入不会超过五千万。刨去直接的生产成本,利润十分有限。这就是说,枫叶集团欠银行的钱绝大部分都还无力偿还,企业目前仍是债台高筑,包袱沉重。储良才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一口气捐出两千五百万?这太不合常理!

剪彩开始了,迟翰章和储良才走到红地毯上,咔嚓两声,把礼仪小姐手中的红绸剪断。霎时间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军乐队奏响雄壮的音乐。音乐喷泉也打开了,伴随优美的音乐声喷出高高的水柱。五颜六色的气球腾空而起,洁白的鸽子翩翩翻飞,一派喜庆景象,广场沉浸在巨大的欢乐中。记者们纷纷摄影摄像,拍下这喜庆的场面。

姚小琪茫然地望着那热闹的场面,心里的疑问挥之不去。她感到,储良才做出这个非同寻常的举动,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

数日后的一天早晨,陶永和姚小琪正骑着摩托车走在上班路上,姚小琪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民康药店的黄老板打来的,声音焦急而愤怒:“姚记者,工商局要查抄我们的商品,你们报纸能不能评评理?”

俩人感到很吃惊,他们认识黄老板多年,知道她是个守法经营、心地善良的老板,工商局为什么要查抄她的商品?他们立即掉转车头赶往民康药店。

走近药店,俩人听到一阵争吵声。抬眼望去,只见药店门口停着一辆标着“工商执法”字样的轻型卡车,几个身穿制服的工商人员正从药店搬出一箱箱保健品,往车上扔。黄老板挡在前面不让他们搬,一个工商人员大声斥喝要她闪开,黄老板依然不顾一切地挡着他们,四肢雄健的工商人员大步上前,猛地推她一把。黄老板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姚小琪连忙冲过去将她扶起,陶永亮出记者证,凛然道:“我们是枫城日报记者,哪个是你们的头,请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查抄她的商品?她触犯了哪条法律?”

为首的工商人员瞟了他们一眼,态度缓和了些,不耐烦地说:“我们没功夫解释,要解释你找我们领导去,我们只是执行命令!”说罢冲同伴一挥手,示意他们继续搬。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一箱箱的保健品搬到车上,甚至连货架上零散的样品也一并抄走。原先琳琅满目的保健品柜台,转眼之间变得空空荡荡,各式各样的保健品几乎全被抄走,只剩几盒生命之神孤零零摆在那里。工商人员驱车扬长而去。

黄老板愤怒地瞪着他们,又无可奈何。陶永和姚小琪将她扶进药店,安慰几句。良久黄老板情绪渐渐稳定一些,向姚小琪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民康药店几年来一直守法经营,依法纳税,没有任何违法行为。经营的商品都是正规渠道进货的优质产品,深受消费者信赖,生意相当红火。几天前,市工商局突然发了一份通知,要求枫城辖区内所有药店、商店一律不得再经销外省市生产的保健品,只能经销本地产品。所有外省市生产的保健品必须在三天之内处理完毕,三天以后不准继续销售,违者将受到严肃查处。黄老板感到很为难,她的药店一直以保健品品种齐全、质量上乘取胜,如果以后只能销售本地产品,实际上只能销售生命之神。这将使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药店失去原有特色,丧失竞争优势。而生命之神许多顾客并不认可,销量极小。如果光卖这种产品,意味着药店生意将受到沉重打击。她左思右想,认为这一规定没有道理,不予理睬,继续销售外地生产的保健品。今天,药店刚开门不久,一群工商人员突然闯了进来,说她拒不执行规定,要没收所有的外地保健品,还扬言要吊销她的营业执照。黄老板不服,与工商人员争执起来,结果被推倒在地。

姚小琪不明白工商局为什么出台这种规定,这种规定不仅伤害药店的利益,也剥夺了消费者自主选择商品的权利。目前保健品品种繁多,功能也千差万别,不同的消费者有不同的需求、不同的选择。如果不让消费者选择,不管他们有什么需求,只允许他们购买同一种商品,无疑侵害了他们的选择权。更令人担心的是,保健品不能滥服,如果不顾自己身体状况特点,滥用保健品,还可能导致意想不到的后果!

她答应进行调查。

从民康药店出来,姚小琪让陶永先去上班,自己骑着摩托车,接连察看了市区十几家药店。她发现今天是工商局组织统一执法检查的日子,街上到处可见工商局的车辆、人员,不少车辆满载着查抄来的保健品,在街上疾驰而过。再看看药店,凡是未执行规定,仍在经销外地保健品的,都受到了查抄,有的还被罚款。一些动作快的药店,为了避免遭到查抄,自己主动把外地保健品撤下来,藏在仓库里。各家药店的保健品柜台,琳琅满目的商品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生命之神。工商局的做法不仅让药店老板们感到不满,许多消费者也意见纷纷。

群众的议论使姚小琪更加坚信,工商局的规定是不得人心的。她来到工商局,找到姓杨的局长,询问出台这一政策的原因。杨局长客气地解释说,这个政策不是他们制定的,这是市委市政府的意见,是迟书记的意见。工商局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据他了解,市里出台这个规定是为了扶植地方企业,优化经济环境。至于这个政策科学与否,他不想做任何评论。工商局只是政府一个职能部门,对市委市政府的决策,必须无条件服从。个别工商人员在执法过程中态度粗暴,他们会批评教育。

姚小琪明白了,枫城生产保健品的企业,惟有枫叶集团一家,所谓扶植地方企业,实际上就是扶植枫叶集团,让枫叶集团垄断枫城的保健品市场。迟翰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就是因为枫叶集团捐资修建了广场,帮助他创造了政绩?出台这个政策,就是为了回报储良才?如果真是这样,这一切岂不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在这个交易过程中,受害的却是枫城的老百姓!

             3

回到报社,姚小琪马上将情况向姜沙白汇报。

姜沙白忿忿地说:“这是典型的地方保护主义,这种做法与中央精神背道而驰,也与市场经济公平竞争的规则背道而驰。扶植地方企业固然重要,但不能牺牲老百姓的利益!这件事我们应当发表意见。我们有个《呼声与建议》栏目,是专门反映民情民意的。你综合商户和消费者的意见,客观分析实行这一政策的利弊得失,写篇建议性的文章,放在这个栏目发。”

姚小琪表示同意。对于这种重大问题,姜沙白考虑得确实更周密。她按照姜沙白的意见,很快写了篇调查手记。姜沙白亲自做了修改,把语气改得更为温和、中肯,安排在《呼声与建议》栏目刊发。

报纸大样出来,按流程送总编辑审阅。曾牧野看罢,把姚小琪和姜沙白叫去,不高兴地说:“你们怎么发这样的稿子?禁售外地保健品,是市委市政府的决定,是迟书记拍的板。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拥护、执行,怎么能在报纸公开发表文章,和市委唱反调?我们报纸是市委办的,是市委的喉舌,要为市委说话,这是我们的使命,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什么角色!”

姜沙白平静地解释:“正因为是市委的决定,我们才采用建议、探讨的方式,你仔细看看文章,口气是非常中肯的。报纸是市委的喉舌,但同时也是市委的眼睛、耳朵,要积极反映民情民意,帮助市领导做出科学决策。再说,中央三令五申反对地方保护主义,整顿市场秩序,市委也应当和中央保持一致,不能搞土政策。这篇稿件已经改得非常温和,几乎看不出什么棱角,这不是批评,而是交流、探讨。如果这样的稿子都不能发,我们的报纸办给谁看?”

曾牧野眼里露出一丝不屑:“你别太书生气,这个稿子不能发!”

姜沙白激动地说:“老曾,你平心静气想一想,如果你是个消费者,但你却没有选择商品的权利,明明你需要的是别的商品,但别人告诉你,你只能买生命之神。你会怎么样?你对这种情况会满意吗?”

曾牧野说:“从消费者角度看,确实会有一些不便。但你想过没有,枫城日报毕竟是地方报纸。如果跟市委唱反调,市委马上可以把你我撤掉!还是务实点吧,报纸要办得让领导满意,这是最重要的,否则市委干吗要把你安在这个位置上?倘若市委的决定有什么不妥,应当由上面去纠正,我们没必要去惹麻烦,交流探讨也没必要,不能让报纸有一丝杂音!马上撤下这篇稿件,换一篇别的!”

姜沙白耐心地说:“老曾,如果发这篇稿子有什么责任,我独自承担,绝不牵连你。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写个备忘录,把我们争论的内容记录下来,万一市里要调查,也有凭据。怎么样?”

曾牧野一摆手冷冷道:“你承担不了这个责任。我是总编辑,第一责任人,我要对报纸版面负责。一旦市委追究下来,首先拿我是问,你替代不了我。沙白同志,如果你执意要发这篇稿件,那就是想害我!”

姜沙白愣了一下,“害你?这怎么讲?”

“最近大家都在传要搞社长负责制改革,这段时间是非常敏感的时期,谁都不希望出什么岔子。如果这篇文章登出来,迟书记看了恼火,岂不是让我下不来台?你我共事多年,即使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也不该推我入火坑吧?”

姜沙白连忙解释,“曾总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把报纸办好,为老百姓说点公道话,没有别的意思!”

曾牧野的眼神明显不信任,“既然你不想害我,那就把这篇稿件撤了。如果你对稿件安排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但必须遵守最起码的组织原则!这篇文章不换掉,清样我不会签发!”

曾牧野是一把手,对版面有最终决定权,他执意不发,姜沙白也不能违抗。

“好吧,我服从你的决定。但我还想跟你商量,如果公开见报不行,发个内参行不行?我们的目的是要让市领导知道群众的呼声,发内参也是可行的办法。”

曾牧野毫不让步:“内参也不行。编发内参本身就意味着我们对市委的决定有不同看法,这绝对不行。只要以报社名义,不管什么方式都不行!如果你坚持要提建议,可以以个人名义提,只代表你自己,不牵扯到报社!”

姜沙白不再说什么,授意姚小琪撤换稿件。从曾牧野办公室出来,他把姚小琪叫到他的办公室,执著地说:“这件事必须向市委反映,希望市委能纠正错误做法,打破地域壁垒,鼓励市场竞争,丰富商品供应,保障百姓利益。既然曾总不同意以报社名义,那么就以个人名义。这篇稿子是你采写的,但寄给市委时不要以你的名义。因为给市委提意见,有一定的风险,万一迟书记看了不高兴,对提意见的人会产生不好的印象。你还年轻,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你的前程。所以给市委的材料,不要署你的名。”

“那么以谁的名义?”姚小琪问。

“以我的名义!我毕竟是副总编,好歹算个副处级,从积极的角度看,提建议更有分量,更有利于问题的解决。从消极的角度看,我年过五十,再干几年就该退休了,万一迟书记不高兴,对我产生什么看法,我也无所谓。你把材料交给我,我适当做些补充、加工,再寄出去,直接寄给迟书记!”

姚小琪心里一热,把材料交给了他。姜沙白仔细看了看采访资料,结合自己的思考,重新整理出一篇数千字的建议,工工整整打印出来,署上自己的名字。本想采用邮寄的方式,后来觉得邮寄太慢,怕耽误时间,便骑着摩托车来到市委大楼,把建议直接交给迟翰章的秘书。 

此后几天,姚小琪和姜沙白都在等待着市里的消息,希望市里能够采纳这一建议,允许商场、药店自由经销保健品。但迟翰章没有任何反馈,材料递上去,犹如泥牛入海,没了音讯。

问题没有解决,姚小琪深感愧疚,觉得对不起黄老板。这一天她专门来到民康药店,满怀歉疚地向黄老板解释事情经过。黄老板的情绪已经平静许多,无奈地说:“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你们毕竟是吃皇粮的,市里每年拨款养着你们,你们当然得听市里的。再说你上面还有总编、副总编,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你已经尽力,虽然事情没做成,我还是很感激你。不过,你们要这么办报的话,实在没必要逼着我们订。不为老百姓说话,我们订它干吗?你们印上几十份,让书记、市长看着高兴就行了。”

姚小琪脸上火辣辣的,一时无言以对。黄老板已经把柜台重新布置一番,保健品柜台摆着清一色的生命之神。姚小琪问起销售情况,黄老板叹息一声:“生命之神到处都卖,价钱也一样,人家干吗非得到我这里买?做买卖的诀窍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特,人特我服务好。民康药店以前很有特色,所以买卖兴隆,现在特色全没了,这些天的营业额直线下降。”

姚小琪说:“市里出台这种政策,目的是要促进生命之神销售。依你看,最近生命之神的销量是否增加很多?”

黄老板说:“增加一些是必然的,毕竟是垄断经营,顾客没有选择余地,只能买这种。但增加得并不多。保健品不是药品,药品是必须吃的,生病就得吃药,再贵也得吃。保健品则可吃可不吃。顾客吃惯了某种保健品,一般不轻易服用另一种产品。买不到自己喜爱的,索性不吃。市里靠这种方式扶植枫叶集团,实际上起不到什么效果,不仅枫叶集团发展不起来,全市的药店经营也会受到影响,我们的营业额下滑,上缴的税收也会下滑,最终影响枫叶经济发展。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4

这段时间曾牧野最感到烦恼的,就是社长负责制改革。枫城日报创刊以来一直实行总编辑负责制,经费由财政划拨,衣食无忧。这几年由于财政拨款越来越少,而报社自身经营不善,广告收入十分有限,日子过得拮据,引起报社员工不满。一些人认为曾牧野不懂经营,加之既管行政又管采编,时间精力都不够用,便提出实行社长负责制,社长、总编分设,社长负责行政人事、经营管理,总编负责采编业务。把行政管理、宣传发行、广告经营与采编业务分开。这种言论传到迟翰章那里,竟使迟翰章动了心,觉得找到了一方让报社摆脱困境的良药。不久前他真的提出社长负责制改革的设想。

这个提议使曾牧野极为恐慌。按现有体制,他是报社一把手,人事安排、行政管理、采编业务、广告发行、福利后勤,所有重大事情都由他拍板,他在报社有绝对权威。一旦改成社长负责制,意味着社长才是一把手,人权、财权这两项至关重要的权力都会落到社长手里。即便他还当总编辑,表面上职务不变,实际上也是从一把手降成了二把手。就算能平稳过渡为社长,依然当一把手,如果不兼任总编辑,发稿权也将落入他人之手,权力仍是大打折扣。

迟翰章的改革设想一提出,曾牧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很可能是打着改革的旗号整人,不明着将他撤换,而是借改革之名削弱他的权力。

曾牧野是前任市委书记提拔起来的,一直被视为老书记那条线上的人。老书记在位时,与时任市长迟翰章明争暗斗,矛盾颇深。曾牧野为了讨好老书记,对迟翰章极少宣传,处处突出老书记。好几次迟翰章参加的活动,明确要求报社好好宣传,曾牧野也只是勉强应付一下,发一则“豆腐块”了事。而老书记参加的活动,哪怕很不重要,没有新闻价值,他也放在突出位置进行报道。

之所以这样做,与曾牧野对当时枫城政局的判断有关。当时枫城百姓对老书记的评价颇高,对迟翰章则有这样那样的议论。枫城不断有传言,说老书记将来肯定要受到重用,而迟翰章很快要调走。曾牧野也深信迟翰章早晚要离开枫城,心里多少不把他放在眼里,得罪就得罪了,只要让老书记满意,有老书记撑腰,总编辑的位置就可以牢牢坐稳。谁也没想到,官场风云变幻莫测,最终调离枫城的不是迟翰章,而是老书记。当省委组织部的人来宣布任免时,曾牧野着实慌了,为自己的命运惶恐不安。

报社一把手是个敏感角色。一般而言市委书记一换,报社总编也就得跟着换。迟翰章上任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干脆利落地更换了几个要害部门的头头,曾牧野担心会拿他开刀,心里非常害怕,但又不甘心,不想束手待毙。迟翰章升任书记后没几天,他就给这位新书记写了一封长信,对过去几年自己“不成熟”的表现表示忏悔,祈求迟翰章原谅,并表示今后坚决支持迟书记的工作,当好市委的喉舌。

于是,枫城日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老书记的政绩只字不提,却不惜篇幅宣传迟翰章。凡是迟翰章出席的活动,曾牧野都在头版醒目位置进行报道;凡是迟翰章亲自抓的工作,他都责成记者写成报道,大肆宣传。过去老书记明确反对的事,现在只要迟翰章支持,枫城日报也跟着转变态度,唱起赞歌。

迟翰章对曾牧野的表现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似乎只是冷眼观察。这使曾牧野忐忑不宁,总感到心里没底。果然,不久前迟翰章突然提出,报社要改革管理体制,改变目前总编辑负责制的状况,实行社长负责制。曾牧野一阵冷惊,感到迟翰章终于要向他下手了。想到前一段千方百计讨好迟翰章,最终还是无法为迟翰章所接纳,仍要遭到排挤,心里不禁阵阵凄凉。

但曾牧野仍不甘心,不想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他给迟翰章写了一封长信,陈述报社经济陷入困境的原因,表示今后要加强经营管理,增强自立能力,减轻财政负担,希望迟书记能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好好整治报社。

这天,迟翰章把他召了过去,对他说,你的信我看了,有关改社长负责制的事,你可能有所误解,以为我是为了安插什么人。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绝对不是!如果我要安插什么人,早就安插了,用不着拖到现在,也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弯子。改革是报社发展的需要,毕竟报社陷入困境是不争的事实。枫城有四百多万人口,堂堂一张市委机关报,发行量只有两万多份,平均二百个人才一张,这还是市委下文件强制征订的结果。如果没有行政摊派,单纯靠自愿订阅,一万份都成问题。覆盖面这么小,影响力这么小,怎么反映枫城改革开放的成就?怎么传达市委市政府的声音?经济效益更不必说,连年亏损!老曾啊,时代不同了,不能总是说党报就必须由政府出钱养,这种观念必须改。党报在政治上要拥护共产党,在经济上同样也得为党做贡献!你们总是抱怨枫城经济落后,广告创收难度大。但枫城再穷也至于养不活一张报纸!我从工商部门了解到,枫城企业每年的广告支出少说也有三千万,在全省地市中排列居中。但你们报社的广告收入每年才二三百万。这意味百分之九十的广告资源都流入了外人田!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功夫不到家,经营管理力度不够!碗里放着肥肉,却让别人叼走了!

曾牧野的心直往下沉。听迟翰章的口气,社长负责制是必须实行了,而且迟翰章似乎对他很不满意,一旦改革,社长的座椅肯定轮不上他。

迟翰章瞅着他看了半晌,口气却突然一转:改革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事业发展才是真正目的。我考虑了一下,决定接受你的意见,暂时不搞改革,让你按现有机制尝试搞活。如果现有机制下也能让报社摆脱困境,说明问题的结症不在于管理体制,不在于是总编负责制还是社长负责制,那么也就不必非要实行社长负责制。毕竟这不是目的!根据测算,报社的广告收入至少要达到五百万,收支才能平衡。我给你定下明确的指标:一年时间,广告收入达到五百万元,基本实现收支平衡。如果这个指标能实现,社长负责制可以不搞,你依然可以采编、经营一肩挑。如果这个指标完不成,改革就非改不可!

曾牧野又喜又忧,喜的是迟翰章真的给了他一次机会,说明迟书记对他多少有些恻隐之心,忧的是这五百万元哪儿去挣?

回到报社,曾牧野把斯琴叫来,客客气气地让她坐下,说:“我们一起共事好些年了,关系一直不错,人家都说我们是一条线上的人。我们的利益是联系在一起的,我的地位巩固,你的位置也不会动摇。我的地位保不住,你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所以我们一定要同舟共济,你一定要多支持我的工作。”

斯琴迷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

曾牧野把迟翰章跟他谈话的内容介绍了一下,说:“要维持目前的体制不变,路只有一条,千方百计完成五百万元的创收任务。我希望你在这方面多出点力。要从根本上增加广告收入,靠三千五千零打碎敲不行,必须物色几个广告大户,同他们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枫叶集团有钱,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它。你跟储良才熟悉,这层关系要好好利用一下。这两年我们发了很多枫叶集团的稿子,对他的关照够可以了。你去一趟枫叶集团,跟储良才好好谈谈,请他也帮我们一把!”

斯琴感到很棘手,但看到曾牧野如此郑重其事,知道如果顶着不去,必定会惹他生气,便答应去试一试。她很快来到枫叶集团,轻车熟路地走进储良才办公室,说明来意。

储良才原本笑容满面,一听她的要求,脸立刻拉长了:“广告就免了罢。枫叶集团确实需要宣传,但我们只在有影响的媒体做广告。你们报纸发行量太少啦,三万份都不到,做广告能产生什么效益?我看你们还是先把发行量搞上去。再说枫叶集团是枫城的企业,又是迟书记亲自抓的点,在枫城日报搞点宣传,难道还要我们掏广告费?迟翰章不是说要为非公企业提供舆论支持么?你们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迟书记的面子吧?”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留。斯琴顿时尴尬不已。

储良才安慰道:“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你个人若有什么困难,我很乐意帮助。至于拉广告,广告费是给报社的,你自己又得不到什么好处,干吗那么卖力?”

斯琴气得不行。按报社规定,社内人员拉广告可得百分之二十广告提成。拉一万元可得二千,拉五万可得一万。广告提成是公开的秘密,稍微了解媒体运作情况的人都应当知道。储良才常跟新闻媒体打交道,自己又是个商人,这点常识不可能不懂。他明明不愿意给她广告,却还装着很体贴她,很为她着想的样子,简直是他妈的愚弄人!

储良才拨了个电话,召来一个姓刘的助理,对他说:“斯主任最近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不能亏待她。你准备一箱生命之神,送到楼下,放在斯主任的车上,帮她捆好。枫叶广场落成典礼上发的的礼品表,也送她一块。”

刘助理应声而去。储良才对斯琴说,有空常来坐坐。这分明是逐客令,斯琴哦哦应了两声,只好起身作别。来到楼下,刘助理已经把一箱生命之神捆在她摩托车后座上,见她出来,又递给她一只包装精致的礼品表。

斯琴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两年每次到枫叶集团采访,储良才都会送一些小礼品给她,但这些小恩小惠同广告提成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储良才明明很小气,却装着豪爽大方,好像给了她多少恩惠,简直令人哭笑不得。不过既然拉不成广告,这些小礼品不要白不要。斯琴载着生命之神,把礼品表装进坤包,悻悻告辞。

离开枫叶集团,斯琴先把东西送回家,才给曾牧野打电话,告诉他,储良才嫌报纸发行量小,不肯做广告。

曾牧野气得直骂:“他妈的铁公鸡!正因为报纸发行量小,广告创收难度大,才需要他帮忙。如果报纸发行量有二三十万份,还用得着求他?客户早就排着队送钱来了!我们为他做了那么多宣传,他一点情义都不讲,这个不仁不义的东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