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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姚小琪把裴婉芸夫妇的遭遇向姜沙白做了汇报。姜沙白内疚地说:“庞家老头死后,如果能及时查清真相,适当提醒消费者注意,刘志远的悲剧恐怕不会发生,这件事我们有责任。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只能亡羊补牢。但怎么报道还得仔细琢磨。邓清波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仅凭这个推测,就公开指责生命之神有问题,法律上站不住脚。我们要进一步调查,把情况摸准些。”
两人商量一番,决定从两个方面入手。首先再去一趟庞家,把庞家老头死的细节调查清楚。庞家老头死后,他们对他发病、死亡的过程一直了解不深,他死前到底喝过生命之神没有?如果喝了,是为什么而喝?详细过程又是怎样?喝完以后是否也出现血压升高、过分激动的状况?多一个案例就多一点说服力,查清这些情况对辨别是非很有帮助。其次,要请卫生部门对生命之神进行认真检测,看它是否存在有害成分。
方案一定,姚小琪便骑着摩托车奔往城郊结合部那片住宅区。庞家老头发病时,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头自己,另一个就是他的儿媳妇林姝。对老头死亡的过程,林姝绝对是个知情人。前两次到庞家,姚小琪一直想跟林姝聊聊,但林姝都回避她。这一次她把目标锁定林姝,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林姝,动员林姝把真实情况说出来。
来到林姝家,却见房门紧闭,敲敲门,半天没人应答,显然没人在家。再仔细看看,只见门缝里塞着好几份报纸,看报纸上的日期,有的还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上面蒙着薄薄一层尘土。这说明这些天他们家没人住。姚小琪感到奇怪,庞漭经常出差搞推销,不在家情有可原,林姝已经下岗,怎么也不在家?
正在疑惑之际,一个邻居老大妈发现她,好奇地问她找谁,她说找林姝,老大妈说,林姝不住这里了,只有庞漭自己住,但他出差去外地没回来。姚小琪感到奇怪,林姝怎么不住这里?邻居老大妈瞅着她看了半晌,没有解释,只是叹了口气。姚小琪亮出记者证,表明身份,说找林姝问点事。老大妈这才压低声音,神秘又惋惜地说:“他们已经离婚,办完手续林姝就搬走了。”
姚小琪感到很惊讶,上次到他们家,她感到庞漭和林姝言行亲昵,看上去很恩爱,没过多长时间,他们怎么就离婚了?
老大妈介绍说,他们俩口子感情一直不错,恩恩爱爱,邻里街坊还很羡慕呢。老头去世后,俩人突然大吵一通,随后就办了离婚。什么原因他们俩谁也不说。等邻居们知道,他们离婚证都已办下来,想劝也来不及了。开始有人怀疑庞漭出差在外有外遇,但这种可能性很快被排除。了解他的人都说,庞漭不像是那种人,他对林姝很好,每次出差回来都给她带礼物,很心疼她。他很少跟别的女人来往,更别说包二奶。而林姝天天在家,也没有跟别的男人来往。他们的离婚简直是个谜。
姚小琪问:“庞家老头是怎么死的?”
老大妈说:“死得很突然,死之前还好好的,精神气十足,突然就死了,很蹊跷。老头不抽烟不喝酒,没啥不良嗜好。平时挺注意保养,经常喝点保健品,看着红光满面,精神着呢!”
“他喝什么保健品?”
“生命之神。好几次倒垃圾,我看他往外扔生命之神的包装盒。”
“去世那天他喝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我们了解得不细。”
离婚后林姝搬回娘家去住。姚小琪打听清楚她娘家的地址,便骑着摩托车来到另一片住宅小区,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她娘家。林姝正在家里帮母亲清扫地板,认出是她,眼里掠过一丝恐慌,戒备地看着她。
姚小琪发现家里还有其他人,谈话不方便,便说:“我们去外面聊聊好吗?”林姝很不情愿地跟着她来到楼外一个僻静处。
姚小琪恳切地说:“我一直想跟你谈谈,你公公究竟怎么死的?我不想打扰你,更不愿意干涉你们的家庭事务,但这件事情确确实实非常重要。”
林姝说:“不是早告诉过你了?他死于冠心病,此外没有别的原因。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愿意再想它,请你不要再提它。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早就说了。”
姚小琪转换一个话题:“你们为什么突然离婚?你和庞漭感情应该是不错的,我是女人,我能感觉出来。你能不能说一说原因?”
林姝蓦地眼睛一红,眼角边慢慢滑出两行泪。但她还算理智,抽泣几下便控制住自己,心事重重地地摇摇头。
姚小琪感觉得出,林姝离婚一定有什么隐情!她继续问道:“有关生命之神的秘密,你是知情人,一定了解情况。你们的说法前后矛盾,无法自圆其说,更不能让人信服。老头发病过程是怎样的?你们为什么要改变尸检计划?究竟顾虑什么?林姝,你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应该把真相告诉我!”
林姝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沉默。姚小琪无奈地告辞离去。走了十多步远,林姝突然在后面叫了声:“姚记者!”姚小琪立住脚回过头,发现林姝一直看着她。她回到林姝身边,林姝低声告诫:“你是个好心人,正因如此我想提醒你,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探究这件事,这样对你不好,我不想连累你!”
姚小琪一怔,“为什么?怎么叫连累?”
“不要问为什么,记住我的话就是了。”林姝说罢,一转身快步离去,很快在楼群里消失。
姚小琪立在那里回味着她的话,心里更加感到疑惑。林姝一定有什么顾虑,一定有什么隐情埋藏在心!
回到报社,姚小琪向姜沙白汇报有关情况。姜沙白要她继续努力,一定要让林姝开口。但他们不想被动等待,决定抓紧时间去一趟市卫生局,找唐绍光局长,听听他对生命之神的看法。
报社离卫生局还有一段距离,姜沙白和姚小琪各自骑着摩托车来到那里。唐绍光局长五十来岁,看上去很和蔼,殷勤地端茶让座,嘘寒问暖。姚小琪跟他打交道不多,彼此并不熟悉。她发现唐局长脸颊红红的,好像喝醉了酒。说话很爽朗,但眼角却不时露出锋利的冷光,让人捉摸不透他内心究竟在想什么。姜沙白很快切入正题,介绍裴婉芸夫妇的遭遇以及自己对生命之神的担心,请唐局长评判。
唐绍光收起笑容,断然道:“你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生命之神是由市里、省里卫生行政部门逐级上报,最终获得国家卫生部批准的保健品,它的生产、经营完全合法,产品质量也完全符合国家有关标准,如果不符合,就不会批准它生产了!我们对它一直很关注,一直进行跟踪,但迄今为止没听说过它有任何副作用!”
姜沙白问:“那么,喝完后血压会急剧升高又怎么解释?”
唐绍光不以为然:“血压会产生波动,这我相信。但你说‘急剧升高’,恐怕有点夸大其辞。而且即使血压增高也不能说明它有什么问题。生命之神毕竟能增强性机能,喝了使人兴奋,这是正常的,不能说明什么。这就像喝酒,喝了也会使人兴奋,血压会上升,心跳会加快,喝多了甚至会酒精中毒,但你不能因此认定酒有质量问题。正宗的茅台酒、五粮液几百元一瓶,质量是一流的,喝了照样使人兴奋,血压增高,但你能说这酒有问题吗?生命之神也是这个道理,血压增高与质量问题之间不能划等号!”
姜沙白还是不放心:“你真的肯定它没有问题?”
“当然可以肯定,这个项目是我亲自往省里报的,如果我心里没底,能往上报?你们不能听信个别人的造谣蛊惑,应该相信主管部门,相信权威机构,不能道听途说。”
“能不能对它做一次全面检测,看它各种含量是否超标?”
“无此必要!”唐绍光口气还是那么坚决,“第一,生命之神是可靠的,这一点我们心中有数,不必费时费力进行检测。第二,这是迟书记亲自抓的项目,你平白无故进行检测,岂不是对这个项目不信任,让迟书记难堪?如果传到迟书记那里,他不高兴,责问下来,我们怎么交待?这岂不是找不自在?老姜,如果你们就是为此事而来,那么这就是我的全部答案。另外,我们相识多年,也算是朋友了,我劝你不要纠缠此事!”
姚小琪不禁感到迷惑,为什么唐绍光的说法和邓清波截然相反?他们俩谁的说法正确?究竟该相信谁?邓清波只是个普通医生,无权无势,代表不了医院,谈的只是个人观点,按一般的逻辑缺少权威性。而唐绍光是堂堂的卫生局长,手握重权,代表着官方。一般情况下,听从官方的意见不会犯错误,即使报道出了差错,责任也不在报社。然而若按唐绍光的说法,生命之神不存在什么问题,那么刘志远的死如何解释?
2
姜沙白显然也在琢磨这个问题。走出卫生局,他郑重地问:“小姚,你跟邓清波接触过几次,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姚小琪说:“我觉得他为人正直,说话也很谨慎,不会信口开河。他与枫叶集团没有利害冲突,不可能为了个人目的恶意中伤。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
姜沙白微微一点头:“我也感到他的分析有道理。他毕竟对生命之神进行过检测,尽管方法简单,但他的分析是建立在检测基础上的,有一定科学依据。我们还是要尊重科学,新闻相信的是事实!”
姚小琪暗暗振奋,“姜总,你是不是打定主意了?”
姜沙白道:“我们不能再沉默。老百姓购买生命之神,跟我们对生命之神的宣传失度有关。如今生命之神出现疑点,如果我们保持沉默,那么就是不负责任,就是渎职、犯罪!目前虽然没有搜集到进一步的证据,但我们也要以适当的方式提醒消费者!”
俩人就报道的方式进行了商议。姜沙白认为,因为目前没有过硬的证据,如果指名道姓地批评生命之神,指责它有质量问题,法律上站不住脚。万一枫叶集团找报社打官司,报社会很被动。因此现在还不宜正面出击,而应采取迂回战术。他决定先发一篇科普文章,介绍选购保健品的知识,提醒读者滥用保健品会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引导消费者正确看待保健品。文章放在《百姓生活》版上,这个版知识性强,贴近百姓,读者比较爱看,发在那上面读者能够注意得到。这样处理既能避免法律纠纷,又能达到提醒读者的目的。
他们最担心的是,曾牧野是否同意。如果他不同意,设想再好也无法实施。
回到报社,他们径直来到曾牧野办公室,介绍情况,说明想法。出乎意料,曾牧野竟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忿忿地说:“这个储良才太目中无人,太不讲情义,我也赞成刺他一下!在国外,人家都把新闻媒体称为是立法、司法、行政之外的第四势力。我不敢说我们枫城日报有多大的势力,但至少它是有影响力的。储良才看不起我们报纸,不肯支持我们,我们就是要让他见识见识,得罪新闻媒体是什么滋味!”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不过,你们千万记住一点,文字上一定要反复推敲,绝对不能提生命之神的名字,不要提有人喝了生命之神猝死,否则枫叶集团控告我们诬陷,找我们打官司,我们必输无疑!要刺得他难受,又让他抓不到我们的把柄,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姜沙白和姚小琪都感到他的话有点不是滋味,但只要他不阻拦文章的发表,就是胜利,就是成功,所以俩人都连连点头,没有提出什么质疑。
曾牧野又郑重告诫:“迟书记多次要求我们多宣传枫叶集团。如今我们批评枫叶集团,一定要讲究策略。这件事我们不能请示迟书记,若请示迟书记必定不同意,文章也就发不出来。我们只能装聋作哑,悄悄干!你们要高度保密,对外统一口径,就说这只是一篇普通的科普文章,不是针对生命之神,不是针对枫叶集团,也不是针对其他任何单位、任何人。否则一旦传出去,让迟书记知道我们绕着弯子整枫叶集团,他肯定发火,要是他批我们一通,我们吃不了兜着走!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你们一定要牢记在心,明白吗?”
姜沙白和姚小琪点了点头。
方案一定,他们立即着手实施。姚小琪打电话给邓清波,把报社的意图告诉他,请他撰写稿件。邓清波对生命之神的问题原本就有自己的思考,两起猝死事件发生后,他一直希望报社关注这一问题,看到报社终于有所行动,他也感到欣慰、鼓舞,不暇思索就答应了。他动作很快,仅用一个晚上就写好文章,题目叫做《慎重选用保健品》,次日一早起来又润色一番,然后用电子邮件传给姚小琪。为了避免麻烦,他署了个笔名。
姚小琪在文字上做了些修饰,把稿件交给姜沙白审阅。姜沙白做了一些修改,又把稿件交给曾牧野看。曾牧野看得很认真,确信没有任何能让枫叶集团抓住把柄的地方,才同意刊发。
很快,这篇文章就在枫城日报《百姓生活》版显著位置刊发了。这个版经常刊登一些知识性、实用性强的文章,读者非常爱看,是枫城日报读者量最大的版面之一。他们相信,文章在这个版上刊出,一定能引起读者的注意。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除了曾牧野、姜沙白和姚小琪,谁也不知道这篇文章有什么特别用意。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甚至连陶永也不完全清楚幕后的秘密。
报纸出版后,姚小琪特地拿了两份送给裴婉芸。裴婉芸看罢疑惑地说:“你们怎么连生命之神的名字也不敢点?写得这么含蓄隐晦,读者怎么看得出来生命之神是问题产品?你们又怎么能保护消费者利益?”
姚小琪解释一通,裴婉芸依然感到失望。
3
邓清波的文章刊出后,储良才并没有看到,这段时间他很少看报纸,尤其枫城日报更是少看。一则因为生意繁忙,无暇顾及,二则他觉得枫城日报实在没什么可看。直到当天下午,刘助理拿着一张报纸走进他的办公室,问他“这个你看了吗”,他才知道枫城日报登了这么一篇东西。
他匆匆浏览一遍,很快意识到什么,抓起电话拨通曾牧野的号码,气势汹汹地质问:“曾总编,你们怎么在报纸上造谣中伤,恶毒攻击我们?”
曾牧野从来电显示上已经知道这是储良才打来的,同时也听出了储良才的声音。事实上他一直在等待着储良才的电话,见储良才心急气躁,曾牧野明白那篇文章已经刺痛了他,产生了效果,不禁暗自高兴。听到储良才盛气凌人的口气,他又感到很不舒服。枫城日报毕竟是个正处级单位,报社老总是堂堂的正处级干部,在枫城大小也是个官。而储良才充其量也就是个私营企业主,根本没有行政级别,只不过手中有点钱,跟市领导关系密切一些,身份有些特殊而已,对他竟如此不恭,令他非常反感。他感到必须煞一煞对方的威风,压一压对方的气焰,让储良才明白电话那头的并不是一个小记者,而是报社总编辑,便冷冷喝问:“你是哪一位?嘴巴怎么不干不净的?”
对方不耐烦地说:“我是储良才!”
曾牧野想了一想,好像刚刚想起有这么个人似的,拖长声音说:“哦——是枫叶集团的储老板,对吧?你的声音怎么变样了?刚才我一听电话里有人骂骂咧咧,还以为街头哪个小混混在骂大街呢。储老板,什么事让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储良才气哼哼地说:“你还装蒜!你们在报纸上攻击我们,你还装着不知道?”
曾牧野翹着二郎腿,心里一阵快慰,却装着很奇怪的样子:“攻击你们?这话从何讲起?枫城日报响应市委号召,想方设法为非公经济的发展创造舆论环境,一直不惜篇幅宣传你们企业。你怎么黑白不分,反而指责我们攻击你们?”
储良才没好气地说:“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发了一篇《慎重选用保健品》的文章?”
“没错,是有这么一篇东西。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当然知道!”
曾牧野好像很吃惊,“唉哟,原来你也看我们的报纸,荣幸荣幸。我还以为你从来不看我们报纸呢!”
储良才窝着一肚子火:“我平时不看你们的报纸,但这篇文章我得看,因为这是一篇诽谤我们的文章!”
储良才越生气,曾牧野越高兴,因为这说明储良才很在意那篇文章,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储老板,那只是篇普通的科普文章,是向读者介绍科学知识,宣传科学原理,怎么就诽谤你们了?诽谤这个词可不能随便用,你指责我们,有什么根据?文章里提到你们了吗?”
“文章里没有提我们的名字,但枫城出产的保健品只有生命之神,市场上卖的也只有生命之神,任何有头脑的人都看得出,你们含沙射影攻击我们!”
曾牧野不冷不热:“你这样说就不对了。现在保健品多如牛毛,相对别的名牌产品,你们的生命之神只算得上小老弟。怎么可能一说保健品,就会想到你们?你们还当不了旗帜,代表不了这个行业吧?我倒想问问你,你说这篇文章攻击你们,你能不能具体指出来,哪一段哪一句攻击你们?”
储良才愣了一下:“比如文章里说,有的保健品服用后会引起血压升高,情绪激动,高血压患者不宜服用。这指的是不是生命之神?”
曾牧野很惊讶的样子:“这指的怎么是生命之神?难道服用生命之神后血压会升高,高血压患者不宜服用?生命之神真的存在这样的副作用吗?”
储良才这才发现中了曾牧野的诡计,不禁语塞,连忙否认:“生命之神当然没有这种副作用!”
曾牧野得意地说:“既然它没有这些副作用,文章所列举的事例跟它就对不上号,也就说明文章并非针对你们,谈不上攻击你们。这么简单的逻辑关系,储老板应该不会搞乱吧?”
储良才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你少给我玩文字游戏!不管怎么说,这篇文章对生命之神有不利影响,我不冤枉你们,你们得承担责任!”
曾牧野不急不躁,“储老板,你也太抬举我们了,枫城日报只是个地方小报,发行量不过两三万份,哪有什么影响力?如果发篇文章就会对某个产品的销量产生影响,那我真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说明报纸还是有影响力的!”
储良才气得牙齿格格响,“我没心思听你诡辩!你们造谣诬陷,侵犯我们名誉权,要吃官司的,你要控告你们!”
曾牧野一直都用调侃的口气说话,这时突然拉下脸强硬地说:“储老板,我已经反复跟你解释,我们只不过是宣传科学知识,倡导健康概念。如果你对我的解释听不进去,执意为难我们,我也就奉陪到底。我想提醒一句,枫城日报是市委机关报,是共产党的报纸。要是打官司,我倒想看看,法律到底站在谁那边!另外,法律注重的是证据。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就随随便便控告别人,输的只能是自己。一旦遭到反诉,吃官司的只能是你们!”
“哼!那就走着瞧!”储良才气呼呼地挂下电话。曾牧野冷冷一笑,也放下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刘助理一直站在旁边,看到储良才生这么大的气,他心里感到不安,忙安慰道:“舅,你别生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枫城日报有几个人看?我看这事对我们没什么实质性影响。”
储良才忿忿地说:“我倒不是担心销售受到影响,我是气他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登这样的文章,有意也罢,无意也罢,多少会让读者对生命之神产生误解。如果曾牧野心里装着我们,就会慎重考虑,掂量掂量文章可不可发。他根本不考虑,不管三分二十一就登出来了!你说让人生不生气?这些年,凭我们跟市里头头脑脑的关系,谁不敬我们三分?谁敢公开挤兑我们?想不到小小的枫城日报竟敢蔑视我们!如果不跟他们理论理论,他们更得忘乎所以!”
刘助理说:“既然如此,索性把他们告到法院,让法院罚他们一笔,他们就长眼了!”
储良才却沉默了,良久才叹息一声,无奈地说:“打官司就算了。真要打官司,打得赢打不赢另说,事情肯定要闹大。本来没有多少人注意这篇文章,一旦闹得满城风雨,文章的影响力反而加大。如果不打官司,一些人未必会把这篇文章与生命之神联系起来,官司一打,人家必然把二者联系在一起,会让更多的人对生命之神产生怀疑,生命之神的名声肯定会受到影响,那样的话即便赢了官司,我们实际上也是输了。”
“难道磕了门牙还得往肚子里咽?”
储良才一咬牙狠狠地说:“这口恶气只能往肚子里咽,不过这是暂时的,这笔账我迟早要算清楚!”
一连几天,储良才和刘助理都密切注意市场变化。生命之神上市以来,销售情况一直很平淡。最近这段时间,市里出台保护政策,生命之神垄断枫城的保健品市场,销量略有上升,但总体状况依然不温不火。枫城日报的文章刊发后,消费者选购保健品显然多了几分谨慎,生命之神的销售发生了微妙变化,药店的保健品柜台大都冷冷清清,原本平淡的市场如今愈加萧条。有的商家已经缩小保健品柜台,甚至把生命之神撤下货架,换成别的商品。不少批发商也推迟了进货计划,成批的生命之神积压在库房里。这些信息表明,文章的影响和冲击远远超过事先的估计!
储良才感到惊讶,他想像不出,平时看着毫不起眼的枫城日报,竟会有这样的影响力!
4
这天下午三点多钟,斯琴诡秘地闪入曾牧野办公室,掩上门悄声说:“有个朋友想请你吃饭,请你一定赏光。六点钟,枫叶美食城八号贵宾厅。”曾牧野奇怪地问谁请客?斯琴说去了你就知道了,现在不告诉你,我要给你一个惊喜。你放心,人家只是想见见你,不会有什么事让你为难的。曾牧野笑了笑答应了。
五点半钟,斯琴准时来到他的办公室,提醒他出发。曾牧野收拾好东西,拎上一个手提包,与她一起下楼,钻进他的桑塔纳专车。来到枫叶美食城,刚进门,一个靓丽的服务小姐便彬彬有礼地迎上来,领他们上楼,来到八号贵宾厅。曾牧野以前来到枫叶美食城几次,知道八号贵宾厅是这里最豪华气派的包间之一,一般用于接待重要人物,普通顾客即使想订,也未必排得上号。今天到底谁在这里请客?
服务小姐推开包间门,退到门边,伸出一只纤纤细手,优雅地示意他们进去。曾牧野跨入包间,一时不禁愕然,包间里坐着两个人,正是储良才和刘助理!
他迟疑着收住脚步,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储良才却起身迎上来,热情地伸出手说:“曾总编,欢迎欢迎!”听那口气,已全然没有前些天的愤怒,似乎那天的争执压根儿不曾发生。曾牧野本想往后退,但斯琴挡在后面,令他后退不得。他只好不自然地干笑一下,生硬地说:“原来是储老板!”
储良才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座椅上拉,一边冲服务小姐打个手势。服务小姐早已得到交待,一听号令,立即端来香喷喷的热毛巾让曾牧野擦手,随即又端来热气腾腾的茶。曾牧野只好坐下来,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且看储良才是何用意。他擦了擦手,端起茶品了一口,发现这不是一般的茶,而是武夷山出产的大红袍。这种茶产量稀少,十分名贵,曾牧野只是有一次到武夷山出差时,东道主招待他品尝过一次,感觉余香不绝,回味悠长,从此念念不忘,却一直无缘再次品尝。想不到今天竟然又一次饱了口福。
斯琴也在品茶,一边喝一边说:“曾总,储老板知道你喜欢大红袍,特意花高价钱买了一些,专门用来招待你。大红袍市面上见不到,要不是储老板路子广,有钱都买不到!”
曾牧野觉得奇怪,储良才怎么知道他钟意大红袍?但他很快意识到,一定是斯琴透露秘密。那次出差回来后,曾牧野闲谈中跟斯琴说起过大红袍,斯琴了解他的心思。
片刻菜端上来了,全是曾牧野爱吃的东西,大部分是他想吃而又难得吃到的。看来储良才为了招待他,事先仔细向斯琴探听过他的喜好,并精心做了准备。
晚宴开始了,储良才端起酒杯,歉然道:“曾总,我首先向你表示歉意。那天给你打电话,我态度很不好,失敬得很。事后我很后悔,心里感到很不安,不断责问自己,怎么能这样跟曾总说话?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定要找个机会向你表示歉意。今天请你赏光,首先是表达这个心意。来,曾总,我敬你一杯!”
这些天曾牧野一直在琢磨着储良才会有什么举动,他等待的是一场暴风骤雨,并为此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储良才居然请他吃饭,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刚进来时,他担心这是一场“鸿门宴”,心里仍充满戒备。此刻听了这番话,明白储良才是想和他改善关系,心里才渐渐踏实下来。曾牧野其实也不愿意同储良才闹僵,看他做了让步,忙见风使舵,大度地说没什么,储总不必放在心上。那天我的态度也不好,我也得向你致歉,我们一起喝杯友谊酒吧。
四只晶莹剔透的杯子叮叮当当碰了一下,大家一饮而尽。一杯酒下去,大家感到浑身暖洋洋的,饭桌上的气氛不觉中也舒畅许多。
储良才给曾牧野夹了些菜,渐渐转入正题:“最近生命之神销量出现波动,这原本是坏事,但同时也是好事。因为它让我认清了一个道理:企业与媒体是唇齿相依的,双方只有友好合作,才能共同发展。如果相互对抗,势必两败俱伤。今天请你出来,除了表示歉意和感谢,另一个更重要的意思,就是表达合作的愿望,希望今后我们能相互理解,建立友好合作的关系!我考虑再三,决定加大宣传力度,充分利用你们的阵地,牢牢树立生命之神的品牌形象。曾总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你们白劳动。报社经济困难,你们也需要资助,这一点我很理解。我请你们帮忙,当然也应该在经济上支持你们。今天我们谈论的合作,是真正意义上的广告合作、商业合作!”
曾牧野喜出望外,以前三番五次求储良才登广告,储良才始终扮演铁公鸡,现在他竟然主动送钱上门,这实在出人意料!曾牧野欲擒故纵,装着不为所动的样子,故作矜持地说:“就怕枫城日报影响小,辜负了你的期望。你们出钱搞宣传,万一没达到预期效果,怪罪我们,我可担当不起。”
储良才说:“枫城日报影响不小,我对宣传效果有信心!”
曾牧野暗暗得意,储良才终于他妈的服软了,在这场报社与企业的较量中,报社占了上风!
两人开始商量具体方案,储良才首先介绍自己的想法,曾牧野根据报社实际又提了一些建议,他们嘀嘀咕咕商谈良久,渐渐达成一致意见。四个人一直吃到晚上十点来钟才散。临别,刘助理不知从什么地方拎出两个精美的提兜,一人一个,分别塞到曾牧野和斯琴手里。曾牧野瞟了一眼,发现里面装的是名牌服装,一套估计得三四千元,还有一个信封,装着大约万把块钱。
储良才和刘助理非常热情,一直将曾牧野和斯琴送到餐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