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低着头,马局长也一脸沉痛的样子。
高松又想到了公安局的那张罚单,看来现在只有那张罚单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于是他就用汗湿的手拿出了那张罚单,他一边把罚单递给马局长,一边说:局长,我没有,真的没有,这是公安局的罚单。
马局长把那张罚单翻看了一下,马上又放下了。马局长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笑意。然后马局长就说:咱们都是搞精神文明工作的。他说:局长,我没有。马局长还说:咱们抓别人的精神文明,自己的文明也该抓一抓吧。
他仍说:局长,我没有。
声音很小。
马局长再说:现在扫黄打非到了关键时候,咱们自己不能以身试法吧。
他还是说:局长,我真的没有。
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了。
马局长又说:事情发生了,又发生在咱们文化单位,不应该呀。
他说……
马局长再说:这事我们是要处理的,我们要做表率。
他说:局长,我没有。这是他在心里说的。马局长说:我们几个领导研究了,给你一个行政记过处分,另外,在全局大会上做个检查,认识深刻一点,也算是给别人敲一敲警钟。
马局长接下来又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楚。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局长,我没有,真的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一下午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他被记过,按照他的想像并不算很重,他自己都曾想过被开除。别人不听他解释,老宋不听他解释,马局长也不听他解释,那张罚款单后来被他捏成了一个团,他一直在揉捏着,后来成了一团纸泥。他只有一个念头,一句话,他一直在心里说:没有,我真的没有。
别人都下班了,高松才反应过来,脚高脚低地回家去。
6.高松回家
高松昏头晕脑地回到家时,徐梅已经回来了。徐梅躺在床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天棚,一动不动。看样子她在那里躺了许久了。
高松看见徐梅这个样子,自己反倒清醒了。他知道,徐梅什么都知道了。其实事情很简单,文化局一个同事的爱人,和徐梅在一个学校。这种事没有不透风的墙。高松关上厨房的门,轻手轻脚地做饭,他曾想过,徐梅知道后的样子,但他从没想过,她会是这个样子。他不怕她吵闹,那样的话,发泄出来也没什么不好。现在这个样子,他感到有些可怕。
高松做完饭,把饭菜摆到桌上,仍不见徐梅的动静。他走进卧室,坐在床上,看着徐梅。徐梅已经换了一个姿势,把头朝着墙。他说:徐梅,你听我说。徐梅不动,也不回答。他又说:其实,我什么也没干,我当时喝多了,稀里糊涂进去的。
徐梅用手堵上了自己的耳朵,她不想听他的辩解。他就悲凉地望着徐梅的后背,在心里哀叹着说:你们谁都不相信我。
他在徐梅身边坐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又说:徐梅,起来吃点饭吧,有什么事你说出来。
徐梅不动,仍背冲着他朝里躺着。
他走到客厅里,坐在桌前,胡乱地吃了几口,一切都很没有滋味。
一个晚上,徐梅就那么躺着,他在坐着。他们谁也没有开灯。
终于,徐梅坐了起来,从床上抱起他的被子,放到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徐梅又回到床前,这回她没有躺下,而是那么坐着。
半晌,她终于说:咱们离婚吧。
他想说什么,又没有想好,只有那么沉默着。她又说:我看见你就恶心。没想到你竟干出这种脏事来。
他终于说:我没有干什么,我当时喝醉了。
她还说:我不希望孩子有你这样一个父亲,孩子归我。
他说:……
她再说:你说什么也没用了,你去偷去抢,我能理解,因为你是为这个家。你要是找情人,也许我也不会下定决心和你离婚。
他捂住脸,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这时,他想到了孩子,孩子肯定不知道他出了这样的事。如果等孩子长大了,知道他曾经出过这样的事,孩子会怎么看他。他不敢想下去。
徐梅说完这话,似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然后又冲他说: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他无奈地站了起来,走到客厅里。徐梅在他身后把门关上了。他坐在沙发上,后来就半躺在那,脑子里仿佛进水了,浑浊一片。他似乎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第二天,他不知怎么走出家门,又不知怎么走进单位的。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处长老杨前几天一直出差,昨天回来的。今天一上班什么事便都知道了。他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过来,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高松,后来就在他面前立住了。
他望见了处长老杨,几天没见,应该打个招呼的,可是他没有,望见老杨跟没看见一样。老杨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声地说:小高,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知道处长在叫他,机械地随着老杨来到厂老杨办公室。他坐在老杨的对面,目光虚无地望着一切,一切又都不在他的眼里。
老杨说:小高,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在心里说:我没有。
老杨又说:年轻人嘛,犯点错误没什么,要振作起来,该干什么就于什么,别让人家笑话。
处长老杨平时对他不错,也很欣赏他。他和苏晓雅竞争副处长时,老杨一直站在自己这一边。曾经找他谈过话,说了许多暗示的话。现在出了这事,老杨想救他也没法救了。
老杨还说:局里的决定我听说了,处分得有些重了。还当众检查,有些过分了。写个检查足够了。
他望着老杨一张一合的嘴,却没听清老杨在说什么。
老杨再说:我找局长谈谈,看能不能从轻发落。也很困难,他们都决定了。
这句话他听清了,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面对机关所有人的目光,他在做检查的场面。他说什么,说自己没有干什么,谁信呢。说自己干了,挖自己的思想根源,说自己平时就是个低级趣味的人,是个色鬼,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想到这,他的脑子里就轰响成一片了。
后来老杨又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
尾声
他倒在了一个建筑工地的施工现场里。那里拉了一条施工电线,他是抓住电线自杀的。
公安局赶来的时候,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的身份。后来还是一个公安认出了他,前两天晚上,就是他审的高松。他想起了高松,就想到了文化局。
马局长来了,杨处长也来了,机关里还来了许多人。
他的死一点也不复杂,一起很明显的自杀事件。
所有看见高松遗体的人,样子都有些悲痛和惋惜。曾经审问过高松的那名公安人员,小声地说:这小伙子,咋走到这一步了。其实他没做什么,他喝醉了,衣服是那个妓女给他脱光的,我们进去时,他仍醉着。
马局长等人听清了,于是一脸凝重。
那天下午,文化局全体机关的人又召开了一个大会。
马局长亲自讲了一回话,他说:同志们呢,我的心情很悲痛,高松同志离开了我们。其实,高松并没有做什么,这是公安局同志亲口说的,高松是个好同志,我们误解了他。前天做出处分高松的决定,现在宣布撤销。高松是个好同志,他生前为精神文明工作做了大量的实事、好事……
机关全体人们也都一脸凝重。
散会以后,各部室的门都是打开的,三五成群的人们,一边喝茶,一边说着许多高松生前的细节。有些细节说起来还是很感人的。有几个年龄较大的女人,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回忆完高松平时生活的细节,人们又说到了高松的死。都认为高松不值得,才三十几岁,就这么死了,值么?真的不值。
老宋说:小高这是何苦呢,没干什么,就这么委屈死了。就是干什么了,又能怎么着。现在有几个男人没点花花事,就是没有的,难道他们心里不想吗,只不过没机会罢了。小高太想不开了,都什么年代了,为这点小事死了,不值,太不值了。小高死得冤。
老宋的一席话,让大家都轻松起来,有好几个人,打闹着让老宋交代自己的花花事。刚才,为高松的死所营造出的凝重悲伤气氛已经荡然无存了。
两天以后,机关为高松开了一个追悼会。
人们已经不像两天前那么悲伤了,参加追悼会的人们心情已经平静了,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该悲伤的也悲伤了。于是人们心情平静地开了这么个会,和别的会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徐梅也来了,还有四岁的女儿。徐梅脸色正常,似完成了一桩使命的轻松,平静压倒了悲伤。
四岁的女儿怀里抱着高松的遗像,站在妈妈面前,面对着父亲的骨灰盒。那是机关出钱买的骨灰盒,是处长老杨办的,花了两千八百多元,属于高档品那一种。因此,骨灰盒很漂亮,做工精细,人们都不忍心往里面放骨灰了。四岁的女儿还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徐梅告诉女儿,爸爸死了。在女儿的心里,爸爸死了跟爸爸出差没有太大的区别。因为,女儿一点也不悲伤,她神情欣然地打量着眼前的骨灰盒,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盒子。
马局长的声音在说:人民公务员,高松同志永垂不朽!
·3·
官道
1
王副厅长晚六点准时走出了办公室。今天机关没有什么应酬,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正点下班。在六点差五分的时候,他呼了自己的司机小衣,告诉小衣自己今天将准时下班。王副厅长走出机关办公楼时,他的那辆黑色“奥迪”还没有来,他习惯地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这时他发现已经是六点五分了。他习惯地向停车场方向望了一眼,看见一辆“奥迪”正缓缓驶来,到了近前,他才看清不是自己的车,是张厅长的车。张厅长的司机小梁摇下车窗冲王副厅长点了点头,这时,张厅长出现在王副厅长身旁,张厅长就说,怎么,老王你的车还没有来?
王副厅长忙说:不着急,我再等一等。
张厅长这时已走到车旁,司机小梁早已下车为张厅长打开了车门,等张厅长坐进去后,用力适度地把车门关上了。
张厅长的车不急不慢地从王副厅长眼前驶了出去。
王副厅长又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时间又过去了五分钟。他有些焦灼,在台阶上走了几步,向停车场方向望了望,那里只剩下一辆车了,王副厅长知道,那辆车就是他的。可那辆车千呼万唤,却不见小衣把车开过来。王副厅长当副厅长已三年有余了。司机小衣自然也就是他的专车司机了。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走出来,小衣总是及时地把那辆“奥迪”开到他的面前,然后走下车,拉开车门,直到他舒服地坐好,小衣才把车门关上。小衣今天迟到了,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王副厅长有些不适应,站在机关门口的台阶上,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他又看了一次表,这时距他离开办公室已经二十分钟了。王副厅长有些不耐烦了,他最后朝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气汹汹地走出机关,走过一条马路,挥手拦了一辆“的士”,他上车时用了很大的劲把车门关上。出租车司机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他说出了家的位置,便一言不发了,他把头靠在坐椅上,闭上了眼睛。
昨天,机关组织处就把他的退休申请报到了省委组织部。虽然他距退休还有几个月时间,但机关的工作程序一直是走在了时间的前面。尤其是干部工作,历来都是如此,不论是晋升还是退休,机关的处以上干部,总要经组织部门这么提前地走上一遍,谁都知道,不管走不走一遍,该升就升,该退就退,但机关就这个程序。
以前王副厅长对这一程序早就司空见惯了,觉得没有什么,一切都很正常,当轮到他自己时,他却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有一丝失落,又有一点别扭,总之心里有些堵得慌。那份儿感觉有点像人生下来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面对死亡一样,当死亡离自己还远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管怎么活,总是有滋有味的;当死亡真正走近时,人才感受到了那份儿恐惧。
当王副厅长坐进出租车里,而不是自己那辆熟悉的“奥迪”时,他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要退休了。也是在这时,他对司机小衣第一次有了一种厌恶感。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小衣给自己开了将近四年的车,对他的习性了如指掌。只要他一坐上车,小衣总是及时地放起音乐,小衣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歌曲,每次有“业余活动”时,在有“卡拉OK”的场合里,王副厅长总要唱几首自己喜欢的歌,小衣总是不失时机地更换录音带。当然,都是王副厅长最爱听的。有时,王副厅长在车里会接到电话,有时也打出电话,小衣总是能很好地掌握背景音乐的声音,不太吵,也不会冷清,总能恰到好处,当然也不排除私人性比较强的一些电话,小衣这时似乎就没了耳朵,只剩下一张表情专注的脸,十二分专注地开车。王副厅长有什么事似乎也不回避小衣,他习惯在车里给柳琴打一个电话,白天在办公室忙一天了,晚上在回家的途中和柳琴讲上几句温存的话,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有时就在电话里约好了两人的见面时间和地点。
柳琴是文化厅下属一家影院的经理,她和王副厅长的关系,机关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原来柳琴在机关时,两人的关系就有些说不清楚,后来,柳琴到了一家影院当上了副经理,后来又当上了经理,两人似乎就不太避讳什么了。成了不是公开的公开秘密。
今天,王副厅长坐在出租车里,无论如何已没有了和柳琴通话的情绪了。出租车离他住的楼还有一段距离时,他便让出租车停下了。他还不适应让人们看到他坐出租车下班的那种眼神。
当王副厅长下了出租车之后,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显示的电话号码,知道是司机小衣打来的。他不知道小衣今天是什么原因没准时送他下班,不管怎么样,他的情绪坏到了极点,他不理睬小衣的电话,任凭小衣的电话不屈不挠地响下去,最后他索性把电话关机了。
司机小衣今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下午的时候,车队司机好几个人都没有出车,聚在一起没什么事可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张厅长的司机小梁就说:“咱搓几圈麻吧。”一经小梁提出,便得到了大家积极的响应。机关上班时间不允许打麻将的。司机们自己有一间办公室,除厅领导有专职司机外,其他司机都是临时性任务,有时一天也在办公室坐不了几分钟,有时闲着一天也没什么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经常关起门来打几圈麻将。司机玩麻将时,大都有厅长副厅长的司机参加,这时他们玩得才放心,就是被办公室的领导撞见,一般也不会挨太严厉的批评,顶多说上一句:下不为例。然后就嘻嘻哈哈地散场了。在车队司机的地位中,厅长司机小梁的地位最高,然后依次是刘副厅长的司机小诸,王副厅长的司机小衣……他们约定俗成地把小梁叫一把手,小诸是二把手,小衣是三把手……一把手小梁提出搓几圈麻将,小衣就问:带不带彩?小梁说:当然带彩,不带彩还玩什么劲儿?几圈下来,小衣手气不好,一局也没开和,白白地拿出去几十元。眼见着就到了下班时间,小梁就说:还玩么?小梁今天手气好,这时他的兜里已有了些进项,小衣这时有些输红了眼,刚抓完一把牌,觉得这回开的面很大,他要打一个翻身仗,便要继续玩下去。小梁这时退了出去,拉过一个看热闹的司机顶了自己的缺,他准时把车停在了办公楼前。王副厅长呼小衣时,小衣正在关键时刻,有人就说,三把手都呼你了,你还不去?小衣紧张得呼吸都深一口重一口的了,眼看着自己就开和了。说什么这时也不能走。可一直等了半天,自己要碰的那张五条一直没出现,眼睁睁见下家和了。大家就说:算了算了,明天再说吧。输红了眼的小衣就说:再来一把。有人就说:你不怕王副厅长找你麻烦?小衣这时热血撞头,没深没浅地说:找啥麻烦,他再过几个月就退了,我还怕他?众司机们就笑笑,认为小衣说得在理儿,便继续玩下去。直到小衣和了一把,他才慌慌地推了眼前的牌,打了王副厅长的手机,他想找个理由解释一下,见王副厅长关了手机,他才知道,王副厅长是真的生气了。他也摔了电话,心想你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白白输了几十元钱。然后气冲冲地出门,开着车回家了。
2
第二天上班在电梯里,老干部处的处长李玉田见到了王副厅长。他一如既往地很热情地和王副厅长打了招呼,王副厅长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很难看地动了动自己的嘴角,算是打过招呼了。王副厅长的气仍没消,今天早晨,司机小衣按时把车开到了他家楼下,他一言不发地坐在车上,任凭小衣怎么解释昨天的事情,他一句话也没说。最后小衣不再说什么了。王副厅长就望着小衣的后脑勺想:真是狗眼看人低呀!老干部处长李玉田走进办公室时,心情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但是却有些乱。他一时对自己的心情竟理不出个头绪。王副厅长就要退休了,这他早知道,他们下面的处长,对别的不敏感,对几个副厅长的年龄却了如指掌,哪位副厅长何年何月何日生,比记自己家人的生日都清楚。退下一个副厅长,对这些处长来说就是个机会。他们都期待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
王副厅长要退了,按说对李玉田来说是个好事。老干部处就归王副厅长直接管理,况且,几年前的王副厅长就是老干部处长,老干部处有着培养人才的光荣传统。还有一点那就是,李玉田这个处长是王副厅长一手栽培起来的。换句话就是,李玉田是王副厅长的人。在这之前,王副厅长曾对李玉田说过:我退了,你是接我位置的第一人选。李玉田就满脸笑容地说:谢谢王厅长的栽培。私下里,他从来不称王为副厅长,而称厅长。
李玉田也知道自己是王副厅长的人,也知道王副厅长会为让他接班而想一些办法。这么多年了,这一点他心里有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自己究竟能不能接上王副厅长的班而感到心里越来越没有底了。不是王副厅长帮不帮忙的事,而是王副厅长此时此地,他说话的分量究竟还有多重。这一点不能不让李玉田感到怀疑和担心。
在机关这么多年了,李玉田对这些很熟悉,也很有体会。在这之前,李玉田曾是老厅长的司机。在机关流行一句俗话:领导的司机半个儿。可以想像,司机和领导的关系非同一般。老厅长在当副厅长时,李玉田就是司机。这么多年了,鞍前马后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亲情。就在老厅长如日中天时,李玉田被保送到省委党校初级班去学习了一年,结业以后,李玉田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老干部处的一名干部。这在早些年前,这种转干方式很普遍,也很通俗。那时,王副厅长是老干部处的副处长,后来又是处长。王副厅长自然也是老厅长的人。那时王副厅长过年过节的总往老厅长家跑,当时作为司机的李玉田大部分时间也是常在老厅长家里,随时领受任务。王副厅长自然明白李玉田在老厅长家里的地位,因此他和李玉田两人关系很随便也很亲密。有时王副厅长在老厅长家呆晚了,李玉田就用厅长的车送王副厅长。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就非同一般。后来老厅长又把李玉田安排在王副厅长手下,两人都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王副厅长当上处长时,李玉田就当上了副处长,那时的老厅长还没退,后来王副厅长就当上了副厅长,很自然地,李玉田就当上了处长。不久,老厅长就退了,从那以后,李玉田一心一意地傍起了王副厅长这棵大树。身为司机出身的李玉田深深地体会到跟对人的重要性。他一路这么跟了过来,从一个司机成长为处级干部,他的身上洒满了多少恩泽的阳光啊。
李玉田知道,再有几个月王副厅长就要退了。在竞争王副厅长位置的处长当中,李玉田清楚自己并没有多少优势。这时候,谁能帮忙很是关键。李玉田还知道,现在的王副厅长不比老厅长当年。老厅长在文化厅干了一辈子,从科员一路干到厅长的位置上,机关所有的副厅长和处长,差不多都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就是在老厅长退休前一天,他仍可以做到说一不二。可王副厅长却没有这样的魄力。李玉田还不知道司机小衣昨天晚上那出戏,要是知道了,他会更加为王副厅长感到悲哀。也就是说,王副厅长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能保他李玉田么?
现在说话算数的只有张厅长,别说物色一位副厅长的候选人,就是提拔一个副处长,张厅长要是不点头,也不会算数。李玉田知道张厅长的重要性,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想办法把自己和张厅长的关系搞得亲近一些,可不知为什么,张厅长对自己总是不冷不热的。此时的业务处室都归副厅长们管,因此,李玉田没有更多的机会和张厅长打交道。那时,王副厅长离退休还有一段时日,李玉田也没有太过多地想些别的,只一心一意地听王副厅长的话。
直到这时,李玉田才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知道,要想接王副厅长的班,没有张厅长的帮忙,那他只是白日做梦。他知道,机关有几个处长都和张厅长关系比较铁,比如办公室的马主任,计财处的徐处长等等。当初王副厅长允诺让自己接他的班,现在看起来只能算是一个顺水人情。
其实李玉田早就有了这方面的想法,只不过还没感到那么紧迫。今天一上班,他在电梯里碰上了王副厅长,他脑子里便打了个闪。于是他的心情便又急又乱起来。在这种情急之中,他又想到了老厅长,也只有老厅长在这最后时刻还能帮他一回。想到这儿,他的眼前又现出一缕光明。张厅长可以说也是老厅长一手栽培起来的,张厅长对老厅长仍很尊重,年呀节呀的,不论张厅长有多么忙,总会抽时间到老厅长家里坐一坐,看一看。当然,张厅长也到其他老干部家看一看,但那只是顺便,他去老厅长家才是真心实意的。也许在这时老厅长说句话会改变他眼前的处境。想到这儿,李玉田感到浑身上下有些热了。他盼着早点下班,有了这些想法,他的心思就飞了。他手头的一份文件,他一连看了几遍也没明白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处里的关灵嗲声嗲气地进进出出他的办公室好几次,他也没有留意。他只恍惚地看到关灵那两片紧绷绷的屁股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此时,他一点那样的心情也没有。
终于挨到了下班时间,吃过晚饭,他便直奔老厅长家而去,老厅长的家对李玉田来说可谓熟门熟路了。当他按响老厅长家门铃时,莫名的,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数年前给老厅长当司机时的那份感觉。
新闻联播已过,老厅长正在客厅里练习书法。对李玉田突然的造访,老厅长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惊讶。
李玉田是老干部处的处长,平时就和他们这些老干部打交道,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少。不论是机关组织的一些老干部活动,还是年呀节呀的到老干部家拜访,可那种见面,和此时的见面有着许多的不同。自从老厅长退休,李玉田一直在有意回避着老厅长。他在老厅长面前,总有一种没穿衣服的感觉,有种说不清的滋味。老厅长不呼他的名字,更不叫他的职务,而是一直沿袭着他当司机时的称谓——小李子。老厅长在职时,这么称呼他,他感到亲切,在别人面前他能觉察到其他人对他的羡慕和妒忌。因此,那时老厅长称他为小李子,是他的一种资本、荣誉。可自从老厅长退休后,老厅长再这么叫他时,他却觉得很不舒服,甚至让他反感。因此,他尽量少和老厅长接触。机关给老干部搞的一些福利,李玉田总会照顾一下老厅长,比如说发点大米、水果什么的,李玉田总要特别关照一下老厅长,多给一些。送这些东西时,都不是他一个人,有时他和关灵去,把东西放下,不说什么,老厅长也心照不宣,也不说什么。等晚上时,他会给老厅长挂一个电话,问上一句:老厅长,大米还行吧?老厅长在电话那端就说:谢谢你呀,小李子。这份儿感觉,让他能在老厅长面前有种优越感。他更愿意用这种方式和老厅长打交道。
今天晚上两人这种见面方式还很少见,老厅长自然把笔墨推到了一旁,拉出一副要深谈的架势。李玉田不想转弯抹角,有戏没戏他只想有一句痛快话。他就先说了王副厅长快退休的事,又说了机关几个处长都在竞争副厅长的事,再说到自己和张厅长目前的关系,老厅长便什么都明白了。老厅长没有说话,而是把双手交叉在自己的腹前,头靠在沙发上,他在闭目想着什么。李玉田就那么满怀期待地望着老厅长。半晌,又是半晌,老厅长睁开眼睛感叹一声:现在的人啊!老厅长似乎并没有把话说破,慢慢站起来,背着双手在李玉田面前踱了几趟,然后才说:我对小张也算有恩之人,要是没有我当年向省委有关领导力荐,小张也不会当厅长,那时想争这个厅长位置的人不下十几个。
老厅长说到这儿瞅着李玉田说:小张现在还能听我的话吗?李玉田望着老厅长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老厅长就笑一笑,又说:你觉得我说话还能管用,我就试一试。停了停又温和地说:小李子,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
李玉田从老厅长家走出来,被冷风一吹,他的心也凉了半截。其实他早就应该明白这次来老厅长家的结果,但他还是想把路走到底,否则他会更感到不安。此时,他更像一个溺水者,见到一片草叶也要抓上一把。
3
文化厅的老干部处与其他处室比起来,并不怎么重要,老干部处自然是和那些老干部们打交道。这些人大都是在机关里工作大半辈子了,有的没担任过职务,在退休前也大都弄个正处级调研员或副处待遇什么的,最差的也搞一个正科待遇。以前老干部处并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因为那时文化厅还很清贫,单位一清贫,自然也就很冷清。除了每月给老干部们发一发退休金外,要么就是年、节的发点有限的副食品。还有一些老干部们的生老病死,这都有较为详尽的规定,也费不了老干部处多大事。那时的老干部处显得无所事事。现在的情况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这些年文化厅下属一些文化单位,纷纷下海,原来的影院改成了多功能娱乐场所,什么歌厅、茶室呀,很火爆。水涨船高,机关的福利也一年比一年多了起来。机关生活富裕了,领导们就想起了那些退休的干部们,因为自己迟早也是要退休的,今天退休的老干部们的待遇好了,明天自己退休时条件不会差。因此,不管机关在老干部身上投入多少,一般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于是,这几年老干部处的工作就显得很忙碌,先是在机关的大楼里建起了老干部活动站,什么桥牌室、阅览室、健身房都相应建了起来。更重要的是,机关三天两头发一些吃的用的,自然也少不了老干部那一份儿,除了这些,隔些日子老干部处会组织老干部们开展一些活动,例如,登山、郊游,偶尔也去外地的名胜玩一番。有了这些,老干部们就感到很幸福,在老干部们的眼里,老干部处是很重要的。
老干部处比较经常的活动是组织召开追悼大会,说不定什么时候,老干部处就会在一楼的电梯口张贴出白纸黑字的“讣告”。
过世的老同志,有熟悉的人,便相互议论一番,有人说:×××这人不错。另一个人就说:就是,可惜了。不咸不淡地说着,电梯就来了,上了电梯后,便忘了刚才的话茬,该干啥就干啥了。机关里的一些青年人,压根就不认识这些老同志,这件事在他们的心里水波不兴。
追悼大会自然没人主动要去,老干部处就觉得很对不住死者的家属、亲人。在文化厅干了一辈子了,临去了,也没有人送一送,因此,家属就比较有意见。李玉田把这种意见对王副厅长汇报过,王副厅长觉得也是个事,后来他就让李玉田起草了个文件,以局里的名义下发给机关的各处室,文件中要求,每个处室都要派代表去参加。这样一来,情况就来了很大的改观,老干部处在死者家属面前就觉得很有面子。
现在该说一说老干部处了,老干部处共有四人,两男两女。除处长李玉田外,还有原副处长苏群。苏群几年前就是副处长了,后来身体有了毛病,在医院里三查两查就查出了肝癌晚期,按医生的诊断,他最多只能活一年,可一年过去了,他仍顽强地活着。他被查出肝癌后,自己主动提出不当这个副处长了,他三天两头要去医院看病,没多少心思顾及工作上的事。领导们很是体谅苏群的难处,就免了他副处长的职务,改为副处级调研员。苏群辞了副处长以后,老干部处副处长的位置一直空着。于是就有很多人惦记着这个位置。
离这个位置最近的人应该算关灵这个女人了。她不仅是老干部处的人,而且在正科的位置上已干满了三年了。她觉得只要时机成熟,副处长的位子肯定是她的。于是,她就全心全意地为这一目标努力着。到现在她仍没能得到那个位置,她认为主要是处长李玉田没有真心实意地向领导举荐她。她知道,李玉田和王副厅长是一条线上的人,只要李玉田说一句话,认为她可以胜任副处长的工作,王副厅长就一定会在厅党组会上讨论。任命一个副处级干部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有一个厅级干部保举,别人就不会说啥。况且,她方方面面的条件都具备了,只要有领导认真地提出她的问题,那就啥都没啥了。
关灵现在还吃不透李玉田心里到底是咋想的,只要她自己在工作中能努力做到的,她都努力着去做了。
关灵从一参加工作便来到了文化厅机关,机关里的一些事,说不上悟透了,但也悟出了七八分。柳琴原来就是老干部处的一般科员,只因后来和现在的王副厅长好上了,先是当上了副处长,后来又去了一家影院当上了经理。现在影院改造后,经营得很火爆,歌厅、桑拿什么的应有尽有。关灵知道,要是没有王副厅长,就不会有今天的柳琴。关灵因此得出个结论,在机关要是没有个靠山,想进步是很不容易的。她苦恼自己没有哪位领导当她的靠山,她长得不漂亮,这一点她有自知之明,但也说不上丑。三十多岁的女人了,她也知道自己的优点是什么,她的胸和臀部都很丰满,这是在一次活动中,一个男人约她跳舞时告诉她的。那个男人的原话是:你的三围很够劲,很性感。从那以后,不管什么季节,她都爱穿比较紧身的衣服和裤子。机关的人们经常可以看到曲线毕露的关灵在挺胸收腹地走路,走在楼道里,仿佛是走在时装表演的T字台上。关灵那份儿感觉是空前绝后的。不知为什么,她这么煞费苦心地经营自己,至今仍没找到靠山,这使她困惑和痛苦。
直到处里又分来一个大学毕业生小魏,关灵似乎才有所醒悟。
新来的大学生小魏是学舞蹈的,毕业以后在群众艺术馆当了几年辅导老师,后来就调到了机关。小魏的确很漂亮,长腿、长臂,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小魏不仅有这些优点,而且还很年轻,今年才二十二岁。
小魏刚来机关那段日子,老干部处确实热闹了一阵子。机关不少男人,不论岁数大小都爱到老干部处坐一坐,他们说着天高云淡的话,眼睛却不时地去瞥小魏。小魏对这一切,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她从不正眼瞧这些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时间长了,这些男人也觉得没趣,便很少再来了。
自从小魏来到老干部处之后,李玉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多了起来,经常对小魏嘘寒问暖的。处里有一些大事小情也愿意和小魏切磋,有许多事,李玉田自己不拿主张,而是微笑着从自己的里间办公室走出来,踱到小魏面前,笑眯眯地问:小魏你看这么办好不好?小魏似乎很不领情地说:你是处长,你说咋办就咋办吧。
李玉田不知没趣,他仍那么笑着,下次他仍这样征求小魏的意见。时间一长,关灵就看出了这种苗头,她为自己的努力没有收到成效而悲哀了一阵子。从那以后,她和小魏的关系就微妙起来,老干部处也微妙起来。
4
关灵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文凭,在这点上,她处处显得比别人矮了半头。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她便来到机关办公室当上了打字员。那时电脑还不普及,打字室只有两台“四通”打字机。关灵来机关那一年刚满二十岁,人虽说不漂亮,但二十岁的年龄的确很年轻。那时,厅里的一些重要文件都得到打字室里来打,因此,办公室老主任对打字室就很重视。这些重要文件包括厅长们出席上级会议的讲话,也有文化厅要报告给省委的材料。这些东西都马虎不得。办公室老主任吃机关这碗饭差不多大半辈子了,他知道这些文件的重要性。
打字经常加班,主任以示重视,他也陪着加班。有时经常加班到过了吃晚饭时间,主任感到过意不去,便买一些快餐什么的送给加班的关灵,当然也少不了自己的一份儿。那时社会上刚刚流行跳舞,大小舞厅也如雨后春笋般的在大街小巷里涌现出来。年过半百的办公室主任也迷上了跳舞,在家里或办公室里经常搂一把椅子练习快三或慢四。主任陪关灵加班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她当自己的舞伴,那时大小歌厅差不多都要自己带舞伴。主任的想法很快得到了关灵的热烈响应。一是关灵刚走向社会,对新生事物充满了梦幻般的好奇;还有就是,办公室主任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以后能否进步,领导对自己好坏是关键。两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从那以后,一老一少经常出入大大小小的舞厅。随着这一老一少的舞步越来越纯熟,领导和下级的关系也就越来越亲密了。机关里的一些大事小情,主任在跳舞时似不经意间说给关灵听,关灵就从主任嘴里知道谁要当处长了,谁要退休了,谁要转干了。这一切和关灵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关灵对这一切仍然感兴趣,这说明主任已经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了。一旦领导把下级当成自己人,也就是说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就有了希望。
那一阵子,关灵自己也迷上了跳舞。有几天不跳舞,她竟感到空空落落,仿佛失去了什么。直到下一次,她和办公室主任双双走进舞厅,她的心里才踏实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前比较明亮的舞厅灯光,现在比较昏暗了。以前的劲舞或比较正规的舞曲换成了如诉如泣分不清节奏的背景音乐了。舞者们自然也是双双对对地拉近了距离,样子就显得磨磨叽叽。
关灵和主任不知不觉间也入乡随俗起来,在两人半拥半抱间,有一天,主任在关灵的耳边说:咱们机关要送两个人去党校学习。关灵抬起头,忽闪着并不怎么明亮的眼睛望了主任一眼,主任又说:学习回来,就有转干的希望。关灵在机关当打字员,她只是职工待遇,她做梦都希望有朝一日转干。这时她把自己的身体更彻底地偎向主任并不宽大的胸怀说:我想去。主任就说:我会帮忙的。两人的距离就更近了。
不久,关灵果然去了党校初级班学习了一年,毕业后她很顺利地转干了。这期间,老主任已经退休了,转干后的关灵便来到了老干部处。又是个不久,关灵恋爱了,男方是人事厅的一个科员。再一个不久,两人就结婚了。一切都很通俗,不需多述。
关灵的爱人姓黄,人们都称他小黄。小黄也是个积极要求进步的青年,从副科干到正科,下一步也该向副处进军了。人事厅也经常搞一些业余活动,例如唱个歌、跳个舞什么的。当然这都是领导很愿意参加的活动。每次搞活动,除动员机关女性参加外,还号召机关人员动员自己的亲朋好友来参加。关灵在小黄的鼓舞下,没少参加这样的活动。当然,关灵只陪小黄的领导跳舞,领导们就很高兴,领导一高兴就说:小黄不错。关灵就笑着说:还是领导教育得好。领导就笑一笑。一来二去的,小黄的领导们便都认识了关灵,都知道关灵是小黄的爱人,舞跳得不错,也会说话。又是个不久,小黄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副处长。
后来,社会上就不再怎么流行跳舞了,而是又流行起了“卡拉OK”、“桑拿”什么的。关灵也一年大似一年,后来又生了孩子。这样的场合她不适合去了。
关灵很迷恋学习,她知道自己没有文凭的短处。不管社会办什么班,只要有学习的机会,准有关灵的身影在学习班里出现。这在关灵的办公桌上就能体现出来,这个月她的办公桌上摆满了关于经济学方面的书,下个月又换成了文学名著,再过一阵又换成了各式各样的英语自学丛书……关灵的办公桌上摆放的书五花八门。李玉田有一次皱着眉头冲关灵说:你都快成了一个大百科全书了。从此,关灵就有了一个外号,就叫“大百科”。当然,人们是背后这么叫,她本人并不知道。
关灵和领导讲话时,样子是很妩媚的,站成个T字步,腰与臀也不时地扭摆着。声音也是极温柔的,双眼里尽力含着些许的水分,她明白自己的优势是女人。她要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以引起男性领导对自己的注意,最后达到关爱。她尝过这样的甜头,如果当年她不是个女孩,老主任就不会和她跳舞,不跳舞,她就可能失去到党校学习的机会,自然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干部身份。
苏群从副处长的位置退下后,她觉得自己离那个位置只有半步之遥了。只要再努力一下就成功了。在这种心态的影响下,她差不多已把自己当成副处长看待了,不论大会小会,还是在平时,她随身总会带一个记事本,不时地记上两笔,记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王副厅长有时到老干部处转一转,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转一转,然后随便地问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王副厅长很随便,关灵却很郑重,她一边娇滴滴地和王副厅长说话,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王副厅长就说:我随便来看一看,聊一聊,没什么的。关灵就一脸严肃地说:领导的每句话对我们来说都是指示,现在李处长不在,他回来后我会向他汇报的。
王副厅长就很索然了,若苏群在办公室,便和苏群聊聊苏群的病,要么和小魏说说舞蹈什么的,然后就走了。
关灵每天都要推开李玉田办公室的门真真假假地汇报上几次。她每次进去,李玉田都显得很不耐烦。关灵觉察不到这些,她拿着记事本说:处长,东区几户老干部家房子漏水,我已通知房管科了,让他们抽空去看看。
李玉田没精打采地答:唔,行啊。
她又说:今天王副厅长来了,说今年元旦最好给老干部每人多发一百元过节费。
李玉田又答:唔。
李玉田真没心思听关灵嗲声嗲气地在面前絮叨,这些事他都知道了,有些事下边的人完全可以自主,房子漏雨派人修就是了,和他汇报不汇报有什么用?反正,这一切他都习惯了,若在平时,他这耳进,那耳出,就让她说了。这几天,他的心情很不好,心情不好完全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取得张厅长信任的好办法。他知道,机关好几个处室的处长,都在为竞争王副厅长的位置而到处活动,他表面平静,心里却很急。前几日,他去了老厅长家,他才明白老厅长这条路走不通了,他急于找一条能走通的路。他越想心里越没底,心情自然不会好。关灵这个女人又不识时务,在自己面前絮叨个没完没了。他终于忍不住说:好了,好了。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