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男左女右》作者:石钟山【完结】 > 男左女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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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8

李玉田只哼了一声。

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小魏和李玉田的关系就有些紧张。两人很少说话,工作上的事,两人非说不可时,也都是一副没好气的神情。

关灵在这种时候似乎就看到了自己进步的希望。她又开始写工作汇报了,她每隔一阵就要写一回工作汇报,没人要求她这么做,这是她自己的创意。她的工作汇报千篇一律,流水账似的记录着她所干的工作,最后一段又要重申一下自己在机关也算是个老同志了,正科已干了几年了,等等。然后把这份报告恭恭敬敬地放在李玉田处长的面前。李玉田看见了,不冷不热地说:唔,不错,放那吧。

她就只能放那了。关灵一直希望和李玉田交交心,说说工作,要么说点别的也行,只要能把自己的关系和李玉田拉近,说点什么都是次要的。通过小魏这件事,她更清楚地看清了李玉田这个人,他其实也是爱好女性的,只不过是漂亮的女性。从那以后,关灵隔三差五地就走进美容店,去护肤、美容,当然也不时地变换自己的穿戴,她学着小魏的样子把自己也打扮得很先锋很前卫的样子。腿是露出来了,胸也露出来了,不知为什么,李玉田仍不正眼看她。

苏群看不过去了,有一天苏群冲她说:小关哪,咱们都不年轻了,啥年龄有啥穿戴。这句话让她冷静了下来,她回到家后,仔细地照了一回镜子,她看到了超短裙下裸露出又松又粗的腿,还有下垂的前胸,她冲着镜子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顺着指缝慢慢涌了出来。那时她就绝望地想,自己除了是女人之外,还有什么呢?

李玉田想了两天,他要顺着小魏这条线索结识田副省长的儿子,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10

每个人体味生命的感受自然是不同的。苏群自从发现了癌晚期,他觉得身边的日子和以前竟有了天壤之别。以前早就司空见惯的一切,此时在他眼里是那么亲切,又是那么值得留恋。

那时,他的愿望是等孩子出生,当儿子盼生呱呱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情不仅仅是激动和高兴,就在那一刻他下了一个决心,就是要让自己的生命陪着儿子盼生的生命一起成长。儿子,是他生命的延续,当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降落在他面前时,他体会到了生命的可贵。

他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去医院化疗,打针。治疗的过程是痛苦的,但他觉得一切都有了奔头。

当儿子盼生呀呀学语,第一次叫他爸爸的时候,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当他得知自己肝癌晚期时没有流泪,肝疼折磨得他夜不能寐时,他也没有流泪,就是这含混又柔软的一声爸爸,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又一次领悟到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他知道,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在阵痛中再也醒不过来了。医生说,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日子在他的眼里就珍贵得无法用任何东西去衡量。他一回到家,便把所有心思花在了妻子和儿子身上。儿子的一声啼哭或一声嘻笑,他都觉得这么真实和温馨。

夜晚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躺在床上,儿子盼生躺在他们中间,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床上。他望着妻子,妻子也望着他。自从知道自己的病情后,不知有多少个夜晚,他就这么面对妻子了。他爱妻子,爱这个家。

他说:以后你要找男人,钱呀地位呀都不重要,他一定要对你好。

妻子不语,睁着一双善良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他再说:别的我都放心,我就怕你受委屈。

妻子的眼里就含了泪。

他又说:咱们都别回避现实,只要我还有一丝气力,我就会挺着。活着多好哇!妻子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仍说:以后哇,你要把人看准,别再找我这样的男人,那么多地方让你不满意。

他说到这儿笑了笑。刚结婚时,妻子半真半假地曾抱怨过他的缺点,嫌他个头矮了一些,还嫌他缺少浪漫。

妻子这时伸过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就那么紧紧地握着,中间就是他们的儿子盼生。

这样的话,自从他知道病情之后,不知说过有多少遍了。刚开始的时候,两人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相互紧紧拥抱在一起,生离死别的,呜咽成一团。时间长了,这样的话说多了,两个人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他们都清醒地意识到,未来就是未来,他们必须去面对。

苏群刚知道自己病情时,妻子刚怀孕几个月,那时他曾劝妻子把孩子做掉,妻子没有半点犹豫,她坚决不肯。从那时,他就知道,妻子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这份爱让他幸福也让他痛苦。

当他们一次又一次说到将来时,妻子有时便开玩笑地说:你真的愿意我以后再嫁人?他沉默一会儿,还是说:一想你再嫁给一个男人,我心里就难受。可为了你好,我还是愿意让你嫁人。毕竟以后的路还那么长啊。

妻子的双眼就又模糊了,她哽着声音说:我心里只有你,我不会嫁人的,我和盼生就这么过一辈子。

他抓住妻子的手,用了些力气,摇了摇说:别说傻话了。

他知道,自己离去,妻子肯定会伤心难过好一阵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妻子的心情会得到调节。谁也不能在回忆中生活一辈子,那样的话,妻子就会改变现在的看法。想到这儿,他心里莫名的又有些悲哀。也许以后,妻子会猛不丁地想起自己,想起他们曾经有过的一切,当然,这只是特定的时候。

有时他在半夜里,肝部会疼得他难忍难挨,这时妻子便会立马陪他去医院。妻子先把儿子用绳子拴在床上,然后帮他穿衣,搀着他来到楼下,打个出租车,直奔医院。有时打上一针,再吃些药,疼痛就过去了,然后他们回到家,他们不放心他们的儿子盼生。起初,儿子在梦中醒来,见身边没了父母会大哭大叫,一直哭哑了嗓子,直到他们回来。后来时间长了,盼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不再哭闹,而是静静地等着父母归来。他们回来的时候,盼生就大人似的坐在床上,睁着一双黑黑的眼睛望着虚弱的爸爸,望着满脸歉然的妈妈。

一天,苏群又一次病疼发作时,儿子醒了。他看到在床上滚动的父亲,看到父亲扭曲变形的脸,突然哇的一声哭了,他趴在苏群的身上边哭边说:爸爸你不能死啊,爸爸……

苏群听了儿子这句话,直愣愣地望着儿子,仿佛阵痛已离他远去,他冲儿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儿子,爸不会死,爸一定活到你长大成人。

苏群的事被一位省报的记者知道了,有一天他采访了苏群,当记者问到苏群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毅力与病魔做斗争时,苏群只是淡淡地说:因为我爱自己的妻子,爱自己的儿子。

不久,省报就发表了一篇关于苏群如何同病魔做斗争的文章,题目就叫《借来的日子》。苏群那句关于爱妻子、爱儿子的话改成了热爱生活。从那以后,有许多人都知道了苏群这个人。电视台的记者还想以苏群的事例拍一个专题片,被苏群拒绝了。他不想把自己搞得那么热闹,他只想平静地生活。

如果身体允许,他每天都要上班。上班、下班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不愿意失去这一部分。他要做一个正常的人。

自从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后,他便辞去了副处长的职务,顿时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轻松了。以前,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在机关混上个一官半职,觉得只有这样,才是自己价值的体现。他当上副处长之后,他还曾经有一个长远的计划,那就是当处长。当上处长之后,前面还有副厅长、厅长的职务在向他招手,他会朝着这一目标去奋斗去努力的。当他辞了副处长之后,人一下子似乎就超脱了,当上处长能怎样?厅长又能怎样?多分一间房子,上下班有车坐,然后呢,就是没完没了的官场上的竞争,稍不留意,没跟对人,或出现点差错,什么就都白费了。为了这一目标,得把所有的精力和心思都用在了那个奔头上,到头来一切都是虚幻的,如同做了一场梦。若直到退休之后才醒悟过来,不是太晚了吗?苏群有时也想,自己要是不得这种病,会悟到这些吗?这么想过了,竟惊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世上千奇百怪的人,就构成了形形色色的人生。

苏群知道,处长李玉田在朝副厅长的位置奔着,关灵朝副处长的位置奔着。机关许多人都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奔着。他真想和这些人说说自己的想法,可他们会听他的话么?让苏群不解的是,前一阵机关有一个副处级调研员晋升正处级调研员的名额,机关里许多人都够晋升的条件,他们都四处活动,找遍了厅里所有领导,讲自己的功劳,讲自己的苦劳。最后不知为什么,那个名额竟落到了他的头上。在这之前,他一点信息也不知道,直到文件下发到处里,白纸黑字写看他的名字。他觉得这一切是那么不司理喻。结果却出奇的平静,没人吵没人闹,似乎觉得只有他才够晋升的条件。若是以往,许多人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机关里会乱成一锅粥,有找厅长讲理的,有往上级机关写匿名信的,总之会鸡犬不宁许多日子。苏群都弄不明白,机关这一反常态到底是怎么了?

11

李玉田在几天前就做出一个决定,老干部处所有同事在一起聚一聚。从秋天开始,老干部处组织了几次有关老干部的活动,小金库里就有些结余。以前,每到年底,处里都要用小金库的钱买些纪念品,或大家凑在一起吃一次,再玩一次,算是辛苦一年对大家的回报。李玉田说完这话一连几天了,却一直没有动静。

那天下午,关灵的呼机响了,是孩子学校老师呼的,说是孩子发烧,让她去学校一趟。苏群去医院做化疗,处里只剩下了小魏和李玉田两个人。李玉田就从处长办公室里走出来,很温和地冲小魏说:今晚有空吗?小魏不说话,望着他。

李玉田就说:今晚要是有空,咱们处的活动就定在今晚。

小魏说:他们都不在,合适么?李玉田马上说:无所谓的,他们下次再聚。然后又补充说,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保龄球馆,生意很火,咱们吃完饭可以到那玩玩去。

李玉田这一阵子一下子对小魏热心起来,这种热心,多少还带了些敬畏。小魏已经觉察出了这种变化,她耳边听机关不少人背地里议论她和田副省长的小公子恋爱的传闻,还有几个人当面问过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一笑,问的人也就笑一笑。她觉得李玉田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可能和这些传闻有关,她也不说破。

李玉田见小魏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便进一步说:把男朋友也约上。

小魏故做清白地说:李处长,这怕不好吧?

李玉田说:有什么不好的,在咱们处这点事我还做不了主?停了停又补充道:跟你男朋友说,今天的活动千万别让他开车,我要好好地和他喝几杯。

小魏就说: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玉田见小魏今天的态度比较友好,便想多说几句。于是在关灵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支烟。很真诚地说:小魏,你来机关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我的为人你也清楚,过去有些不太愉快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处就是这个样子,你是知道的,要是以后我还能进步一下,啥事都好说,你知道咱们处还缺一个副处长。

小魏就抿着嘴说:李处长,当官的事我从来没想过,你看我像当领导的人吗?

李玉田忙说:哪里,哪里,我知道小魏你是干大事的人,哪能看得上副处这个位置呢?说到这儿,李玉田又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听关灵说,你男朋友姓田?小魏点点头。李玉田忙说:不打扰你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快通知男朋友,千万让他打车来,的票给我,我报销。

说完笑眯眯地离开了小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很舒服地把腿架在桌子上。他没想到小魏不仅没有拒绝他,对他的态度也算是比较友好。要是自己能和田副省长的公子挂上钩,让田公子在副省长面前说句话,也许副省长的秘书,或身边的什么人,只要给张厅长过个话,说他李玉田这人不错,那他在张厅长心目中的分量就会陡增。这种云里雾里的事,相信张厅长也摸不着虚实。越是不明底细,张厅长越是不敢怠慢。这样一来,他就会成为副厅长的第一人选。这么一想,李玉田就有几分陶醉了。

那晚也吃了,也玩了。小魏和男朋友小田都很高兴,李玉田自然也很高兴。他在玩兴正浓时,几次想对小魏的男朋友提出多多关照的话,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想,第一次见面就说自己的事有些唐突,好在以后还有机会,就是没有机会要是让小魏高兴,这话对小魏说也许更好。

李玉田对自己这次铺垫感到很满意。

第二天一上班,李玉田就听说王副厅长身体不好住进了医院。因为李玉田心情不错,他决定去医院看看王副厅长。以前王副厅长住院,不管他有多忙,他总会在第一时间去看望的。不仅他去,好多处室的领导都会争先恐后地挤到王副厅长的病床前,嘘寒问暖一番。

今天,他决定去看王副厅长一是他心情不错;二来,王副厅长在退休前按惯例肯定要提出接班人选。虽然这种建议无足轻重,但提出来,总比不提强。于是,他还是决定去看一看王副厅长。他打开“小金库”从里面先拿出六百元,想了想又放回三百。在以前,他去这一次,没有八百元钱是下不来的,其他处室的人也不会少于这个数的。他走出办公室,途经外间时,他看见关灵这个女人满脸的不快。他知道她为什么不快,她一定知道了昨晚约小魏去吃玩的事了。他懒得解释什么,关灵这种女人,他根本没有当回事。

李玉田在花店花了几十元买了一束花,又来到水果店买了几十元钱的水果,他向开收据的小姐说:就写三百吧。小姐就给他开了一张三百元的收据。

他走进王副厅长病房时,王副厅长正满脸不开心地望着窗外发呆。王副厅长看见走进来的李玉田,脸上多少好看了一些。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上苦涩地说:小李呀,算我老王没有看错你。

李玉田在王副厅长的床前床后,左左右右看了一眼,发现满眼是一片空空荡荡,他就断定,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来看过王副厅长。想到这儿他故意问:其他处室的领导都还没来过么?王副厅长就长长地慨叹一声说:人都说,客一走茶就凉。我这人还没走呐,茶就凉了,现在的人啊!李玉田也就跟着唏嘘了一番。然后才问:王副厅长,您哪儿不舒服哇?王副厅长就说:其实也没啥大病,就老是觉得胸口闷得慌。我也是要快退的人了,过这个村也就没这个店了,我想好好检查检查,也算是疗养疗养吧。再过些日子也就该回家陪老伴去了。

王副厅长的话,李玉田听了也觉出几分凄惘。要是在往常,柳琴肯定是不会离王副厅长左右的,那份体贴和热情,俨然是女主人。此时的柳琴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李玉田看时间不早了,就提出要走。王副厅长就说:让小衣来接你一趟吧,反正是公车,不用白不用,再用也用不了几回了。说完就从身边拿过手机呼司机小衣。

李玉田听王副厅长这么一说也没说什么,他想这样还能节省十几元钱的出租车费。于是他又陪王副厅长说了一阵不成不淡的话,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李玉田抬腕看了两次表,王副厅长也看了一次表,可司机小衣仍没出现。

李玉田就说:也许小衣有什么急事,怕一时来不了,我就不等了。

王副厅长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他想起最近司机小衣对待自己的态度和表现,就气愤地说:就这么个小司机也敢狗眼看人低。

李玉田不想火上浇油,忙说:也许他真有什么事,反正我打个车也很方便的。说完就告辞了。

走出医院,走到大街上,李玉田的心情仍没调整过来,他也说不清此时此刻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这几日,李玉田觉得小魏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前好多了。他和小魏说话聊天时,小魏的话里也不那么夹枪带棒了。他觉得这都是上次请小魏吃、玩的结果。离王副厅长退休的日子一日近似一日了,他心里就有些急,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把自己的目的冲小魏说。于是,就在全处人都齐整的一天下班前,他冲全处人说:快到年底了,今晚咱们处的人在一起坐一坐。

苏群想推却,李玉田就说:小苏你不能走,咱们今天晚上是全家福,少了一个人就失去意义了。

苏群就不好推托了。

李玉田又冲小魏说:你男朋友要是没事就一同邀来吧,回家晚了也有人送一送。

他说前半句是真心的,后半句是说给关灵听的,他知道关灵这个女人很在意这个。

不料小魏却说:我男朋友去外地了。

李玉田就很遗憾,他本想通过今晚的活动把自己和小魏男朋友的关系再巩固巩固。但聚会还是如期举行了。

席间李玉田热情很高,他不断地举怀祝福这个,祝福那个,只有他一人喝酒,其他三人喝的都是饮料。他看人下菜地说:小苏,祝你身体早日康复。小苏就说:多谢。

他又视小魏道:小魏祝你永远漂亮,小魏就抿嘴笑一笑,笑得很满足。

他举杯冲关灵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话语,后来灵机一动地说:祝小关早日进步。

他这么一句话,说到了关灵的要害。她盼这么多年,努力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一个进步,今天这话终于从李玉田嘴里说出来了,这说明李处长一直在想着她进步的事。年底了,人事调整大都在年底进行,这么说,自己今年晋升副处有希望了。这么想过之后,她就脸红心热起来,一冲动,喝干了杯中饮料,要陪李玉田对饮白酒。火辣辣的白酒一下肚,话就多起来,多起来的话语中,差不多都是恭维李玉田的话。不知不觉,一瓶白酒就见底了。

时间不早了,后来四个人就撤了。关灵喝得有些晕,红头涨脸不说,走起路来还脚高脚低的。李玉田先叫了一辆出租,让小魏把关灵扶进去。坐在车里的关灵仍高声说:今天喝得真尽兴!李处长下次我请客,咱们来个一醉方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李玉田就示意司机开车了。

苏群也打个车走了。

最后就剩下了李玉田和小魏。李玉田说:小魏我送你回去。

小魏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李玉田不由分说打了个车,让小魏坐在后面,自己坐在了前面。小魏家很快就到了,李玉田结了账便从车里走出来,他叫住要进楼梯口的小魏说:小魏耽误你几分钟,我想对你说几句话。

小魏就立在灯影里,回过身望着李玉田。

李玉田就说:小魏呀,这件事算我求你,你一定要帮这个忙。

小魏不说话,仍那么望着他。

李玉田又说:你能不能和你男朋友说说我的事,让他父亲关照关照我的事?

小魏就说:你是不是要说竞争副厅长的事?

李玉田就点点头说:这件事说出口挺那个的,现在就是这样,没门没路的,想办成个事根本没门。

小魏就郑重地说:李处长,你找错人了。我男朋友的父亲可不是什么副省长。

李玉田忙说:你男朋友不是姓田么?

小魏说:姓田不假。可不是田副省长的公子。说完,小魏就走进了楼道。

李玉田就傻了似的站在那里。

12

王副厅长在新年前夕终于被宣布退休了。在这之前,厅里曾专门为他召开过欢送会,参加的都是处以上领导,面前摆了许多水果,张厅长主持,说了一些关于友谊和贡献之类的话,然后大家也都说了一些平时就曾说过无数次,例如栽培、帮助、关心之类的话。

王副厅长离开办公室时,李玉田来送他。王副厅长把该移交的东西都摆在了桌子上、沙发上,让人看了一目了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放在一个纸箱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几件换洗衣服,牙缸牙刷什么的。李玉田抱着纸箱走在前面,王副厅长随在后面,在楼道和电梯里碰上的人都说:这就走了,老王?以前王副厅长的称谓换成了老王了。老王就努力挤出微笑冲大家点头。

楼前,司机小衣这回很准时。他见李玉田抱着纸箱就走几步把纸箱接了,放在“奥迪”车的后备箱里。王副厅长坐上了车,他冲李玉田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兵了。

李玉田忙说:哪里呀,你永远是我们的老领导。

车就起动了,开了一段,王副厅长说:小衣呀,这么多年让你辛苦了。

小衣笑着说:哪里,为人民服务。

王副厅长看了看曾伴随自己几年的这辆“奥迪”车,有几分失落地说:小衣,你这是最后一次送我了。

小衣说:以后你有事尽管呼我,我随叫随到。

王副厅长看着小衣的后脑勺苦笑着摇了摇头。

王副厅长一退,厅党组便把推荐副厅长人选的工作放在了明处。以前几个厅领导也都有考虑,但他们开了几次会,意见总是不能统一,各唱各的调,这件事弄得张厅长很恼火。于是有人就建议。搞民意测验,这也是这几年刚兴起的一条民主途径。于是就把正处级干部打印成一份名单,这里包括处长,也有正处级调研员。老干部处有两人在名单上,一个是李玉田,另一个就是正处级调研员苏群。搞民意测验时,苏群不在机关,他住在医院里,正在接受化疗。

测验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苏群名列前茅,呼声很高的办公室马主任,李玉田等人,却排在了后面。这只是测验,当然还要集中,几位厅长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一连议了三天,最后似乎也没有一个妥善的结果。张厅长力举马主任,另外几个副厅长也都有自己认可的人。会议开到第四天时,张厅长拍了板道,民主的意见不能不听,但领导集中的意见也是作数的。结果,就向省委组织部报了一串足有十人的名单,苏群、李玉田、马主任等人都在其中。

没几日,省委组织部就下来了二三个考察小组,带队的是一位处长。他们先听了领导意见,又听了群众一些意见,然后分头找了被推荐的对象。原定找苏群谈话的那天下午,苏群和谁也没有打招呼就离开了机关,考察小组自然没能和苏群谈成话。

后来组织部的考察小组就走了。

新年之后没有消息,一直过了春节。组织部突然下发了一份任命书。任命省委宣传部文化处的何处长为文化厅的副厅长。

等待多时的人们,感到有些意外,同时觉得也在情理之中。沸沸扬扬的机关,一下子就安静了,又恢复到了以前的平静。

李玉田认识这个何处长,他知道这个何处长已经是五十八岁的人了。他搬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再过两年自己也才刚五十五岁,说不定两年之后还有机会。人一有了希望,日子就有了盼头。他找出老干部退休登记表,在姓名那一栏里写上了王义的名字。王义就是已经退休的王副厅长,在原职务那一栏他又填上了:副厅。写到这儿他笑了。他想:别管当多大的官,到最后都成了我手下的兵了。

关灵仍没当上副处长,老干部处副处长的位置一直那么空着。关灵那根弦就一直那么绷着。她心里对李玉田很有意见,但表面上却仍是热情、尊敬。

苏群每天都要把儿子盼生送到幼儿园。儿子走进去,回过身,很懂事地和他招手,并甜甜地说:爸爸,再见。他也冲儿子说:儿子,再见。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他才转过身。他为了儿子那一声“再见”,竟有泪水流出了眼眶。他要和儿子这么不断地“再见”下去,一直到小学,中学……他向前迈开脚步,抬起头时,看见了头顶那轮初升的太阳。他觉得生活对他来说每天都是新的。他就怀着这种崭新的情感向机关走去。

有那么一天,小魏推开李玉田办公室的门,把一份“入党申请书”放在了李玉田面前。李玉田抬起头很异样地望着小魏。

小魏就很好看地笑笑说:我男朋友做生意刚挣了一笔,你晚上要是有空,我们请你去喝酒。

 ·5·

守望

不知不觉,当兵就到了第三年头上,到了秋天王才该复员了。他这才发现日子过得真快,直到这时,才觉得日子过出了些滋味。

王才当的是仓库警卫兵。仓库在一个镇子外的郊区,一条马路弯曲地伸过来,顺着马路可以望见镇子上空的烟尘和鸽子。

隔着马路,那边有河,河旁有树。平时的河,只静静地流着,一片波光潋滟的样子。到了雨季,那河便宽了,也深了,哗哗啦啦的,才流出些气势。树们便傍着这条河,很滋润地生长着。

这里很静,住着王才他们的警卫排。兵们上岗,下岗,学习,吃饭,睡觉,日子便在平淡中重复着。

三年来,王才一直站的是傍晚那一班岗。王才喜欢那一班岗的时间,那时的太阳垂向西边,红彤彤一片,世界很静,河水映着落日,很美。远处的城市,便也掩在这片夕阳中,一切都那么朦胧和美好。

王才当第一年兵的时候,便开始喜欢这班岗了。每年新兵入伍,老兵复员,排长总要把站岗的顺序动一动,王才每次都对排长说:我愿意站傍晚的岗。傍晚这班岗,正是兵们吃过晚饭,自由活动的时间,下棋,玩球,打扑克,兵们都愿意有这么一段轻松的时间。排长听了王才的话,就笑一笑。王才就一直站着这班岗。

王才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爱站这班岗。他每天一走上哨位,便望那河,望那条曲折地通向城市的马路。他知道,这时那对老人就该出现了。那是两个一时也说不准年龄的老人,头发花白,他们相扶相携地在河旁的树荫下散步。树下是沙滩,很细的那一种,老人在沙滩上一趟趟地走,沙滩上便栽下一串脚印。更多的时候,是两个老人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望那落日,望那条河。静静地,就那么望着。谁也不说话,像是两尊雕像,久久,老人似乎睡去了。

每天这时,沙滩上会出现一位少女,他也说不准少女的年纪。少女梳着马尾辫,可爱的红色发圈似一只欲飞的蝶,随着她的走动,一飘一荡的。少女穿着紧身短裤,背心,裸露着漂亮的腿和手臂。少女长得很白,也很文静,每次出现时总是牵着一条小花狗。狗的脖子上系着铃铛,一摇一晃地,铃铛便丁丁当当地响,很好听。

少女管狗叫宝贝,她在前面跑,就喊身后的小花狗:宝贝,快跑!狗便欢天喜地地去追。少女就在前面笑,笑声清脆,像摇着的铃铛。有时狗跑在前面,比赛似地和少女跑,少女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宝贝,等等我——

狗听了,更欢实地往前跑。

王才很愿意看少女跑步时的样子,两条光洁的腿在河滩上舞蹈着。头发上的发圈也一跳一荡地,少女此时的样子似要飞起来。

老人仍旧在那坐着,沉沉的,好似在做着一个美丽又宁静的梦。

直到天色渐暗了,不知是哪个老人先说一句:回去吧。两个老人便相扶相携地站起来,一步步顺着沙滩向暮色里走去。王才痴痴地盯着两位老人远去的剪影,似也同样和老人做了一个宁静而又祥和的梦。

少女此时也会像唱歌似地喊一声:宝贝,回家了。少女和狗便也淹没在暮色中。王才知道,前面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后面,住着几户人家,老人和少女无疑就住在那片树林后了。

这时,游戏的战友们,在营院里也安静了。这时他想起老家的三妹,三妹说话也像少女这么好听,像是唱歌。三妹也有两条漂亮的腿,跑起来的样子也很可爱。三妹是他的同学,从小学一直到中学,他和三妹一直坐一张课桌。他愿意听三妹说话,三妹说话像唱歌一样动听。他也愿意看三妹笑,三妹一笑就露出一排晶莹的牙齿。三妹不仅有这些,三妹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他当兵走的那天晚上,他就使劲地闻了一次三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那天是三妹找到了他,他们走了挺远的路,走到一片树丛旁,三妹不走了,停下来,两只眼睛很亮地望着他。

三妹说:才哥,当兵好呢。

他说:错不了。

三妹又说:当兵能入党,还能当军官。

他也说:是哩。

三妹的两眼就更亮了,他听见三妹的呼吸粗一下,重一下的。他就在朦胧中望着三妹,三妹也热切地望他。

三妹又说:才哥,给俺写信吗?

他就说:你愿意看,就写呗。

他看见三妹怕冷似地哆嗦了起来,他也哆嗦了,他一伸手就抱住了三妹。三妹的身子软软地贴过来,他就嗅到了三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他使劲地闻了一次。

直到现在,他的嗅觉里仍飘荡着三妹那股好闻的味道。

他刚到这个仓库没几天,就欢送一批老兵复员。那是几个当满三年的老兵,他们戴着大红花,摘去了领章和帽徽。他一看到老兵就想到自己刚到部队时的样子。有一点不同就是自己的军装是崭新的,老兵的衣服都已经洗得发白了。老兵依次地和送行的人握手,老兵眼里一律含了泪。门口有连里派来的车在等他们。他们一步步向门口走去,恋恋的,怅怅的,走到门口时,几个老兵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转回身,冲他们这些送行的战友,和眼前的营房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他们才慢慢地上车。隔着车窗,他看见老兵们眼里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王才觉得入伍和复员都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他不明白这些老兵为什么要哭。

他当满一年兵的时候,又迎来了一批新兵,同时又送走了几个老兵。他的班长也走了。班长和那几个老兵一律含着眼泪,和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友说着离别的话语。他送走老兵,回到宿舍,看见班长空出来的床铺。他就住在班长的上铺,班长每天晚上起来查岗,总要给他掖掖被子。轮到他站岗时,班长总是从床下伸出一只手捏他的鼻子,他就醒了。很小心地穿上衣服,下了床时,他也学着班长的样子,捏一下班长的鼻子。然后在黑暗中笑一笑,班长也笑一笑,他便上岗了。

他望着班长空出来的床铺,心里一下子觉得很空。一连好几天,他一望见班长的床,心里就无着无落的。

他当第二年兵时,再站傍晚那班岗,仍然可以看见那对老人和少女。

老人一如既往地坐在那块石头上,望斜阳,望这静谧的世界。久久,一直到天暗下来时,老人说一声:回去吧。老人便相扶相携,蹒跚着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两个老人在相同的时间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便觉得这日子少了些什么。一连等了两天,老人仍没有出现,河边只有少女和狗的身影。他就想:要么是老人病了,要么就是被儿女接走了。

第三天,他终于看见了老人。此时却不是一对了,只剩下那个老头。老头几天没见,一下子似乎老了许多,头发更白了,脚步也更踉跄了。老人蹒跚地走在沙滩上,后来就坐在了那块石头上。这时,他发现老人的手臂上多了条黑纱。他的心猛地跳了几下,终于明白为什么只剩下了老头一人。老头独自坐在那里,样子仍像尊雕像,望着落日,望这静谧的世界,身旁却少了一个人。久久,暮色苍茫起来的时候,老人仍说着:回去吧。然后,老人站起来,习惯地又去扶身边那个位置,却什么也没有扶到。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后来老人扶到了一棵树。他看见老人的眼角滚下两颗浑浊的泪。老人叹口气,一步步,蹒跚地向回走去。他也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为了那个老人。

不知什么时候,少女再出来的时候,身前身后少了那只小狗,却多了一个年轻人。小伙子个子挺高,样子挺帅气。少女头上的红发圈不见了,马尾辫也散了下来,少女的模样就多了些妩媚。小伙子揽着少女的腰,少女的头偎在小伙子胸前,样子天真又幸福。俩人一边走,一边亲热呢喃着。他听见小伙子叫少女“宝贝”,开始他还以为小伙子在叫那只小狗呢,却发现少女满面娇羞地应着。他在心里笑一笑,想:她是他的宝贝呢。

俩人在暮色中,一趟趟地在沙滩上走,样子亲密又幸福。

三妹也和他这么亲密幸福过,不过不是在这河边的沙滩上,是在信上,三妹在信上亲热地叫他才哥。刚开始一有时间,他就给三妹写信,三妹一接到他的信,很快就给他回信。三妹每次在和他说完亲热的话以后,总要问他:才哥,入党提干的事快了吧?三妹这么问他,他便不知如何回答三妹。

王才当第二年兵时,排长给他争取了一个考军校的指标。那些日子,他也复习了,也努力了,可等公布结果时,才发现自己的分数离录取线差得挺遥远。他没好意思把这一结果告诉三妹,他总是在信里安慰三妹说:只要努力,会有希望的。他在信里这么对三妹说了,自己心里却一片茫然。他自己清楚,要想提干,只能通过考军校这一途径。

不过也有例外的,那就是立过大功的英雄人物。那一次,排长组织他们学习一份报纸,报上说:某军区有一名战士在出差途中,与歹徒搏斗,身受重伤,却立了功。立功战士伤好后,被保送进了军校。

他听着排长念报纸,觉得立功的事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当了快三年兵,他一直在哨位上守着。别说出差,就是到不远方的镇子里,他去的次数也能数得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着,上哨,下哨,学习,吃饭,睡觉。日子平淡得今天和明天一样。门前的河还是那条河,树还是那些树,日子依旧。他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战友们不也一样这么和他生活吗?新兵来了,老兵走了,这便有了日子。

三妹再来信时,他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了,便在回信中说,提干的事怕没办法了,再过些日子,就复员回去了……

从那以后,三妹的信就越来越少了,每封信里也没有以前那么亲热了。等三妹的信,盼三妹的信,等来了,心里却多了份失落。他依旧热情地给三妹写信,三妹的信是越来越少了,后来,他干脆等不来三妹的信了。他就在心里叹口气说:不来就不来吧。不管三妹来不来信,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他生活中却少了那份甜蜜的期盼。

他再站在哨位上,望那夕阳、那条河和那些树,心里就多了些感觉,那感觉硬硬的,揣在他的胸间。

不知是哪一天,那个孤独的老人,也突然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但他总觉得老人说不准哪一天又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可他一连等了许多日子,老人也没有出现。他便想起老人已先去的老伴,或许老人也寻他的老伴去了。想到这儿,他心里陡然热了一下,于是在心里真诚地冲两个老人说:走好啊。

河畔沙滩上,从此只剩下了那个少女和那个挺帅的小伙子。俩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少女不时把清脆的笑声撒向宁静的傍晚。他们有时在沙滩上疯跑一阵,少女的头发在晚风中飘扬着,像举起的一面旗,她的双腿和手臂依旧那么美丽和光洁。更多的时候是两个人躲在树后相拥,久久。王才看到这儿,便想起三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此时,看到少女倒在小伙子的怀中,心里莫名地多了份惆怅。

有时他也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平淡了,平静得让人想在哨位上大喊大叫几声。这时,他就想到排长组织他们学习报纸上的英雄事迹,他在心里感慨,要是自己能有个机会立功该多好啊。那时,说不定自己的名字也会印在报纸上,然后进军校……他就这么一路想下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无声地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不知不觉雨季就到了。雨季一到,那条河就宽了许多,也深了许多,流起来就有了气势,哗哗啦啦地响。人站在哨位上,听着河的喧响,心里就多了种东西,仿佛那河水流进了自己的心里。雨季一过就该到秋天了,到了秋天他就要复员了。这么一想,便开始有些怕雨季过得太快了。

雨季来到的日子里,少女和小伙子在这雨季里突然失踪了。王才就想,他们也许是怕没完没了的雨淋湿了他们。

雨下得一场比一场大,那条河就愈来愈欢响个不停了。那是个小雨的傍晚,王才又站在了哨位上,远远近近迷蒙一片,没有了夕阳,没有了沙滩,只剩下那条欢响的河,此时他的心里有些空。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少女,正独自站在雨中。她没有带雨具,浑身上下已经淋湿了,少女痴痴地冲着河呆望着。

他看见少女的一瞬有些吃惊,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傍晚出现在那条河边。少女任雨淋着,终于,他看见忧伤的少女一步步向河里走去。河水没了少女的膝,没了腰……这时,他似突然清醒过来,脱下雨衣,疯了似地向少女跑去。

他把少女拖上岸的时候,少女哀怨地望着他,雨水和泪水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流着。少女哽咽着说:我要死,你干吗要救我?那时,他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少女说,说自己和三妹,可他听了少女的话,便呆呆地立在那儿。直到少女捂着脸,呜咽着跑开,一直跑到风雨里,他才一步步向哨位挪去。他不知道少女活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死。他觉得,那是他和少女之间的秘密,这个秘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雨季转眼就过去了。秋天来了。他再也没看见那少女。直到他临复员前一天的傍晚,他的心里一直在想着那个少女。他不知道少女此时此地在做什么,想什么。

王才和几个老兵一样,终于要离开了。那天,他和几个离队的战友,胸前戴着大红花,依次地和送行的战友握别。他的眼噙了泪,觉得有一肚子的话要对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友说,可却一句也说不出。只一遍遍地说:再见了……

接他们的车就等在门口,他和战友一步三回头地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和几个老兵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转回身,冲那些送行的兵和他们曾生活过三年的军营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便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了,直到这时,他才理解了那些已经复员的战友。他坐在车上的一瞬,透过车窗看见了哨位,哨位上站着一个新兵,王才一下子就想到自己三年前站在哨位上的情景,眼泪一下子就又流了出来。

车启动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冲他站了三年的哨位说声:再见了——

这时,他回了一次头。透过车窗,他突然看见了那个少女。少女站在河边,一头黑发旗帜似地在风中飘扬着。她的身旁又多了一个小伙子,却不是那些日子见到的那个了。少女似乎看见了车里的他,少女冲他挥了一下手,接着他看见少女幸福地冲他笑了一次。他看见了那笑,心里竟喊了一声:再见了——泪水便再一次模糊了他的双眼……

 ·6·

绿色青春

十七岁的女兵是司令部微机房的打字员。微机房很漂亮,落地的玻璃窗,大红绒的窗帘,绿地毯,整个微机房里一尘不染。十七岁的女兵坐在电脑前面,弹奏电子琴似的打字,那神情那姿态无比优美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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