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参谋经常光顾微机房。林参谋是上尉,三颗银星扛在肩上。林参谋很老练地说话办事,他是司令部的一支笔!经常起草大小文件各式命令。自从有了微机房,林参谋再起草诸种文件和命令时,便不在纸上涂抹了,而是不停地光顾微机房,找一把软椅很沉稳地坐下来,微闭上双眼,修长的十指放在膝盖上,十指像弹琴似的不停地在膝上飞舞。十七岁的女兵早就优雅地端坐在电脑前,等待着林参谋的大小文章从嘴里说出来。
这时微机房里极静,像一片无风无雨的森林。少顷,林参谋的文章从嘴里传出,逻辑清晰,字字珠玑。女兵的十指优美地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一段段文章在屏幕上闪现。
林参谋睁开眼,下意识地掏出烟,他看见微机房“禁止吸烟”的木牌无声地立在女兵身后。他停下来,女兵也停下来。她看见他的犹豫便笑一笑,一排细密洁白的牙齿,在他眼前一片灿烂。她立起身,把那块木牌翻过去,又变魔术似的变出一只烟灰缸。烟灰缸是她亲手做的,把易拉罐剪开,上半部剪出一幅乘风破浪的远航的帆船。她把这只极具特色的烟灰缸放在他面前,他看见她的脸红了,像那片雨后的朝霞。他笑了笑,那笑很淡,冲她点点头。这一切都很和他的身份相称。
淡蓝色烟雾在洁净的微机房里缭绕,他和她坐在烟雾中,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而又静谧。一篇文章打完了,他帮她收起烟灰缸,翻过那块写有“禁止吸烟”的木牌。她帮他把那些份文件装订好,厚厚的一叠,放在他手上,像一件工艺品。他再笑一笑,说声:“谢谢你小孩儿。”然后转身。她立在那儿,一直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里缭绕着回味和甜蜜。
十八岁的男兵吹着口哨,腋下夹着一叠分好的报纸轻松地走在楼道里,他走进每间办公室把报纸分发给他们。一路口哨声不断,男兵来到微机房,口哨声愈加悦耳动听。男兵用双手撑着门,像鸟一样把头探进去。这时口哨声停止。男兵说:“嗨——”
女兵抬起头轻松地一笑,也说声:“嗨——”女兵并没有停止打字。男兵说:“你真忙。”女兵笑一笑。这时双手在键盘上停下来。“你去帮我买两张电影票。”女兵命令似地冲男兵说。男兵又笑了一下,笑得很诡秘,仍双手撑着门,歪着头,不动,那么诡秘地望着她。
女兵说:“你不想去是吗?”
男兵嘴角翘了翘,说了声:“OK。”吹着口哨一路走出去。
不一会儿,两张粉红色的票放在女兵手上。男兵说:“你用什么谢我?”女兵笑一笑,笑得很羞涩,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在男兵手上。
男兵说:“又是老一套。”
女兵不答,只是浅笑。
男兵说:“看电影回来,天就黑了,你不害怕?”
女兵脸上仍挂着浅笑道:“不用你管。”
男兵打一声唿哨扬长而去。
晚饭时,女兵坐在林参谋对面,小声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是吗?”林参谋抬起头,含笑说,“祝贺你。”
女兵把手伸进衣兜,半晌犹豫着掏出票。林参谋看到了,就又笑了一下。女兵说:“晚上我看电影。”林参谋说:“你去好了。”女兵说:“你不怕我一个人出事,出事你可有责任呢。”然后顽皮地一笑。林参谋把钢勺在碗里搅几下,长出一口气道:“碰上你,算我倒霉。”女兵终于露出胜利的微笑。
电影散场后,天早就黑透了。林参谋和女兵走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后面响起自行车急促的铃声,两人没回头向一旁让了让。男兵骑着自行车擦肩而过,男兵的口哨声清澈悦耳。走出胡同口,他们看见男兵正冲他们笑。很快,男兵的身影和口哨声消失在营院的林荫路上。
傍晚,热闹了一天的营院清静下来。甬路上树影婆娑,花池里鲜花怒放,香气四溢。
林参谋和一位穿花裙子、戴眼镜的女子在林荫路上漫步,两人轻说细笑,很轻松很投入。走到尽头,停下再转过身,向另一头走,于是路在脚下便没有了尽头。
女兵怀抱吉他,站在花坛旁,一边弹吉他,一边轻唱着。
走在林参谋身旁的女子停下脚,向女兵这边张望。
女子说:“这女孩唱得真好听。”
林参谋不说什么,只是笑一笑。目光越过女兵的头顶望西边那抹即逝的晚霞。那女子真切地听了一会儿,便笑一笑,回过头冲林参谋说:“现在的小女孩都挺早熟,你听她唱的歌词。”
“是吗?”林参谋笑着说。
两人依旧走着,走在暮色里。
女兵的吉他声、歌声像风像云轻飘在这朦胧里。
女兵抱着吉他忧郁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男兵吹着口哨赶上来。他就像没看见女兵,大步向前走去,边走边唱:
周末午夜别徘徊,
快到苹果园里来,
欢迎流浪的小孩,
你呀不要再徘徊。
女兵听到男兵唱的歌就“扑哧”笑出了声。男兵听到了,停下脚等女兵走过来,一本正经地问:
“你笑什么?”
“我没笑。”女兵板起脸。
“你笑了。”
“我没笑。”
男兵和女兵一边打着嘴仗一边往前走。
女兵走回宿舍,“咚”的一声把吉他戳在墙角。女兵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望着天棚怔怔地发呆。
男兵走回宿舍,推开窗子。先脱去半袖军装,又脱去背心,站在窗前。他看见女兵宿舍那条飘荡的白窗帘,深思一会儿,从墙上摘下拉力器,一次次地拉直,胸脯一鼓一鼓,像有两只小老鼠在窜。不一会儿,男兵就气喘着,有汗水顺着周身的毛孔冒出,最后他大汗淋漓,他的眼前一黑,看见女兵宿舍的灯熄了,他出口长气,把拉力器挂在墙上,拿过毛巾擦净身子,熄了灯。在黑暗中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脱去长裤,躺在床上。
微机房里,林参谋从女兵手里接过打印好的文件正准备走。女兵突然说:“等等。”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说:“今天是我生日,十七岁生日。”
他说:“你的生日不是过完了吗?”
她说:“不,那次是假的,这次才是真的。”
他吁口长气,无奈地望着她:“你想怎么样?”
她说:“让你陪我去跳舞。”
他说:“我要不去呢?”
她说:“那我就跳通宵,反正我是你的兵,有什么后果,你负责。”
他叹口气,耸一下肩,转身离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得意地笑。
那天晚上,男兵很久才看见女兵宿舍里亮起灯,透过女兵的白窗帘,看见女兵摇动的身影,隐隐地有女兵的吟唱声:
你是一粒火种。
点燃这片沉睡的土地……
男兵于是冲那白窗帘里面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在那没有林参谋的微机房里,女兵总是心神不安。她不时地站起身,在地毯上走来走去,不时地打开门向走廊上张望,直到她看见林参谋高大的身影向机房里走来。她一时显得很慌乱,拿出那只带帆的烟灰缸,又把“禁止吸烟”的牌子翻过去。这时他走了进来,也坐在了电脑前,机房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他坐在椅子上,看见了眼前那只小巧的烟灰缸,他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不慌不忙地掏出烟,淡蓝色的烟雾飘在空气中就像荡在水中的一圈圈涟漪。她坐在那儿,透过烟雾看他,心里出奇的平静,就像在欣赏一尊塑像,眼前的他实在真切。他沉默一会儿,便清晰地口述,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文字不停地向前延伸,像一条奔涌的河流,清澈宁静,不疲不倦欢畅自由。她纤巧的手指在键盘上舞蹈着,美丽而有节奏,像音乐,更像一首诗。
她的表情宁静优美,双目闪亮地一会望他,一会儿看屏幕。他微闭着眼睛,沉浸在文章的流程中,胸有成竹。
时光像河流在他们中间涓涓流过。
男兵歪着脑袋,夹着报纸走过来,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打声口哨走了。女兵用余光注视着男兵走远,嘴角闪过一丝微笑。
傍晚的时候,女兵站在林荫路上,看见穿花裙子、戴眼镜的姑娘亲热地和林参谋说笑着走过来。她迎着他们走过去,挺着不成熟的胸脯目不斜视。他一直微笑着冲她点点头,她看见了竟有几分得意。戴眼镜的姑娘在镜片后惊奇地看她一眼,很快便和他走过去了。她挺着胸,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终于放慢脚步,停下来,当她缓缓转过身时,马路上已经空空荡荡,没有了他们的身影。她呆怔地立在那儿,不知自己要看什么。
“嗨——”男兵一蹦一跳地走过来,停在她的身后。
“知道吗?林参谋要结婚了。”男兵说。
“讨厌。”她猛地转过身。
“怎么了?”男兵赔着小心,一脸的不解。
“你吓着我了。”她说。
那天男兵怀里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鞭炮走。
“嗨——”她走过去。
“你要提前过年吗?”她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说。
“怎么,你不知道?”男兵睁大眼睛问。
“什么?”她说。
“林参谋明天结婚。”
她一下子停住脚,脸变得很白,盯着男兵怀里那堆鞭炮。男兵停下脚:“你怎么了?”
她不动,男兵就隔着鞭炮望她。
她冲男兵凄然地笑一笑说:“给我一挂鞭。”
男兵犹豫着把一怀的鞭炮向她送过来。她在男兵怀里抓了一挂鞭炮往回跑。
男兵在她背后喊:“明天再放啊——”
林参谋的婚礼就在家属院里举行。林参谋牵着新娘的手在人群里穿行。男兵高高举起一挂鞭炮,鞭炮发出欢快的爆响,人群也随之热闹起来——
她站在白窗帘后,透过那条缝隙看见了他们一步步走去,最后身影消失在一片鞭炮炸开的纸屑中。她也举起了一挂鞭炮,擎在手里,很快地点燃,鞭炮沉闷地在宿舍里炸响。男兵听到了,仰着头向楼上望,先是吃惊,后来是惊喜。男兵撒腿往楼上跑来,他一头撞开她的门。她站在烟雾中,周围全是碎纸屑,花花绿绿的一地。男兵隔着烟雾大声地冲她说:
“你真带劲儿。”
“响吧?”她说。
“响,真响。”男兵咳嗽着。
新婚的林参谋再来到微机房时,他没看见那只带帆的烟灰缸。林参谋就在心里大度地笑一笑,也没有伸手掏烟。他又闭上双眼,让文章的思路在脑子里理清,然后又像流水似的口述出来。
电脑的键盘稀稀落落地响着。他说了一阵,看见她一直白着脸。
他问:“怎么,你病了吗?”
她不说话。
他又坐回去,重新复述。
键盘声仍响得很稀落,电脑里不时地传来打错字的提示声。
“怎么搞的?”他有些恼火。
她用上齿狠狠地咬着下唇,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假装强忍着什么。
“算了,算了。”他沮丧地走出门去。
她没有看他走出去的背影,一直盯着屏幕上那几行错字连篇的文章的开头。
饭堂里她坐在桌边默默地吃饭。男兵打完饭过来,坐在她对面。
“嗨,想什么呢?”男兵说。
她没抬头,仍是那个姿势。
男兵从桌子下面递过来两张粉色的电影票,她看到了。男兵说:“晚上的电影,特棒。”
突然,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男兵愣住了。
饭堂里所有的人都朝这边张望。
男兵在桌下一把把那两张电影票抓在手里捏成了纸球,让它从指缝里掉在了地上。
·7·
无法潇洒
1
政治部张副主任是上午上班时晕倒在办公楼前的。
救护车飞快地把老张送往医院,随着救护车呜叫声的消失,集团军的机关也便安静了。张副主任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么热的天,晕倒一次,好像早就是人们意料之中的事,人们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忙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张副主任得癌的消息是人们第二天上班时听说的。首先传这个消息的人是宣传处的小汪,小汪是不久前政治学院毕业分来的。首先得到这个消息的人自然是宣传处的人。宣传处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惊怔了几秒,但看到小汪的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便四散地走开了,不一会儿,整个机关的人便都知道张副主任得了癌症,且是晚期。
当人们得知这个消息是小汪亲口说的时,没有人怀疑张副主任得的是癌,因为小汪是老军长的女儿,老军长刚离休不久,余威还在,理所当然应该知道集团军的一切大事。
宣传处上校刘处长得到这个消息后,倒背着手一趟趟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嘴里一遍遍地叨咕:“真没想到,唉,老张怎么会得癌。”
上校干事老苏的目光随着刘处长的身影转来转去,半晌,终于眉开眼笑地说:“处长,你又该高升了。”
刘处长停下脚步,看着干事老苏,不愠不恼地说:“此话怎么讲?”
老苏站起来,极其认真地掰着指头说:“张副主任这次得的可是癌,领导还不选一个接班的?政治部所有的处长当中,就你资格老,我看,非你莫属。”
刘处长一时没有说话,从兜里往外掏烟,递一支给老苏,又甩一支给墙角的杜鹏。处长散烟这在宣传处还是首次。老苏和杜鹏都没有马上去点那烟,而是一起幸福地看刘处长。刘处长吸口烟,在地上又踱了两步小声地说:“这话可不能乱讲,领导怎么安排那是领导的事儿,你们不要乱讲,传出去好像我刘某想官做。”
老苏点着头说:“那是,那是。”
杜鹏笑一笑,点燃了烟。他忧郁地冲着烟雾想了一会儿什么。
小姜和小汪坐对面,两张办公桌并在一起,刚才刘处长敬烟时,不知是没看见他,还是不知他会抽烟,总之没有给他。处长前脚一走,他随后就点了烟,像发泄什么似的把一口浓浓的烟雾吐向对面的小汪,小汪干咳两声,憋红了脸,瞪一眼小姜,说一声:“狗。”忙跑过去开电扇,不一会儿,屋里的烟雾就淡了,稀了。
小汪终于缓过一口气,急赤白脸地冲小姜说:“你以后少在我面前抽,要抽去外面。”
小姜干笑两声道:“你又不是我老婆,干吗管得那么宽。”
小汪红了脸,见老苏和杜鹏都朝这面看,她想回敬小姜几句,却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看手里的一份材料,刚才被小姜噎得这一句,让她心里不舒服。她想找机会和小姜摆平,一抬头正看见小姜在那里挤眉弄眼地冲自己笑,一股火又蹿上来,她顺手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小姜你是乌龟王八蛋。写完顺手推给小姜,小姜看完咧咧嘴,想了一下也写了一行字:你不要对我性骚扰。小汪看完,白着脸气哼哼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脚的纸篓里,站起身,一字一顿地冲小姜说:“姜—干—事—你—是—条—狗。”说完登登地走出办公室。
老苏见小汪走了出去,过来拍一拍小姜的肩膀说:“小汪可得罪不起,她老爹可是当过军长的。”
小姜说:“她爹当过军长,又不是她,狗屁。”
杜鹏抬起头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小姜看到了,就说:“老杜,你得加把劲呀,咬紧牙,离完婚,你就是个自由人了。”
老苏白一眼小姜,叹口气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杜鹏望一眼小姜,无可奈何地笑一笑。
不一会儿,小汪回来了,一边进门一边擦手,看样子刚才去上厕所了,她一进门就满脸有内容地盯着小姜说:“狗,有人找。”
小姜斜楞她一眼,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这时有人敲门,接着就有一个女孩子甜甜的声音:“小姜。”
小姜头也不回地说:“在这呢。”
门开了,一个很苗条的女孩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说:“小姜,小姜我发卡昨天落在你屋了。”
小姜说:“我当什么事儿呢,以为伊拉克发射飞毛腿了呢。”说完拿宿舍的钥匙,交给女孩说,“自己去取。”
女孩接过钥匙见小姜不动便说:“你不怕我偷你东西?”
小姜说:“我个穷光蛋还怕偷。”说完笑一笑一挥手说,“你看什么好就拿什么,我保准不报案。”
女孩嗔怪地看他一眼便走了。
女孩刚走,老苏转过身说:“这是第几个了,我怎么没见过,是刚认识的吧?”
小姜高深莫测地笑一笑说:“我的朋友遍天下。”
小汪正用指甲刀磨指甲,撇撇嘴。
小姜说:“老苏你若是嫉妒我,我能理解,竟还有女人也嫉妒,难道是自作多情?”
小汪突然笑出了声。
小姜是直接从地方考入部队院校的,毕业就分到了军机关。小姜是上海人,驻军却是一个很一般的城市,有人就对小姜说:“你亏了,干吗不考地方院校,分回上海多好。”小姜就认真地说:“好男儿志在四方。”
小姜的交际很广。不长时间他就结识了一群女孩子,院校的学生,公司的职员,饭店的服务员……这些女孩子经常有人打电话或登门找他,有时来玩,有时有事让他办,只要是他有空,总是赴汤蹈火竭诚服务。时间长了,得到众多女孩子的信赖。时间长了,有人就说:“小姜,你认识这么多女孩子影响可不好。”小姜冲人很正经地说:“我也不想认识这么多,不过异性相吸,没办法。”
来找他的女孩子大都很漂亮,一个个又都很洒脱的样子。后来,在院里凡是看见有漂亮的女孩子出现,不用问,十有八九是来找小姜的,因此,小姜便著名起来。
机关的人每两年半调一次级,调级时靠的是各处自己评定。一般工作能胜任,都没什么大问题。小姜却没能调上,别人也就知道为什么了,只有他自己不明白,便去找刘处长理论,他要求刘处长给他摆平。刘处长不给他摆平就说:“小姜你还年轻,以后有些事注意点就是了,今年调不上就等明年。”
小姜说:“怪了,工作我没耽误,咱也积极靠拢组织,怎么没有我?”半晌又说,“莫不是为我交朋友的事?”
刘处长说:“交朋友可以,不能太多,太多就说不清了。”
小姜说:“毛主席还提倡团结五湖四海呢,我不就是团结几个女孩子么?”
刘处长说:“吸取教训,以后注意就是了。”
小姜说:“你们把我当成‘走资派’了。”说完笑着走出刘处长办公室。
小姜调级的事因为团结女孩子没有摆平,他便不再摆了,但仍旧专团结女孩子。他却从来不影响工作,上班准时准点,工作也认真主动。
有时上班时有女孩子来找他,他就先打发女孩子回宿舍。吃饭时,他就带女孩子去机关食堂吃饭,惹得机关的人都对他侧目,异常复杂地望他。
有时下午上班时,他顺便把女孩子送走。一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边来到办公室。老苏就吃惊地说:“你睡觉了?”小姜也同样吃惊地说:“大中午不睡觉干什么?”
老苏咧着嘴说:“你不陪你女朋友?”
小姜仍是不解地说:“她睡她的,还用陪么?”
老苏就说:“喷啧,年轻人。”
小汪就笑着说:“老苏,你后悔生得早了吧?”
老苏笑一笑,摇摇头。
小姜冲小汪看一眼,很有些友好地问:“你中午不睡觉?”
小汪说:“猪才贪睡。”
小姜苦下脸说:“你这么说可不来劲。”
小汪又说:“你自己来劲去吧。”
杜鹏突然说:“咱们是不是去看一看张副主任。”
老苏也忙说:“是应该去看一看,别的处都已经去过了。”
几个人研究了一下,最后决定下班就去医院。把这想法和刘处长一说,刘处长琢磨一下说:“就这么定了。”
2
第二天,上班不久,刘处长就从处长办公室走过来。人们还都沉浸在昨天晚上医院的氛围中。
刘处长一进门就说:“真没想到,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得了癌呢?”
老苏仰着头冲刘处长说:“处长,你工作可别太费神了,身体可比什么都重要。”
刘处长笑一笑,抡一抡胳膊说:“我这身体没问题。”说完指着老苏的头发说:“你可注意喽,你比我还小两岁,你看你都有白头发了。”
老苏叹口气,摇一摇头。
刘处长正在和老苏嘘寒问暖的时候,小姜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小汪面前,纸上写:老苏要当处长了。小汪也写:可惜太早了,刘处长还没升副主任呢!两个人就笑。几个人正说话呢,主任推门进来了,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主任见宣传处的人正在议论张副主任的病,便说:“老张这一病,部里的工作都堆到了我一个人身上,真得找人代理一下,要是没人分担一下,说不定哪一天我也去住院了。”
宣传处的人听了主任的话都笑,主任又眼望几个人征询地问:“你们看咱们部谁代理合适呢?”
几个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都看刘处长,刘处长脸红了一下,抓抓头,又拿目光瞅老苏,那意思老苏明白,是让他说点什么。主任见大家不说话也拿目光看老苏。老苏知道自己不表个态是不行的,但他表谁的态呢?政治部五个处长,按理说只有刘处长和组织处的于处长资格最老,在这些处长当中也最有威信。从心里说,自己也是部里最老的干事了,甚至比有些处长入伍时间都长,但他知道,代理副主任的事怎么也不会轮到自己。首要的问题是自己有朝一日先当个处长,把自己日渐紧张的房子解决了,他也就心满意足了。房子的事是他最实惠也是最奢望的一件事。他希望刘处长会代理副主任。只有刘处长当上副主任,自己才有希望出头。他想说刘处长最合适,可他又想到了于处长和主任的关系。于处长和主任是多年的渔友。主任还当处长时,那时于处长才是个干事,两个人每到星期天总是风雨无阻地去钓鱼,两个人钓鱼上的志同道合,生活上自然也很难分出彼此。主任当上主任后,于处长自然当上了处长。如果今天问这话的是军长,那将又是另一番情形了。想到这,他冲主任笑笑说:“论资历论能力,我看于处长和刘处长都合适。”
刘处长忙说:“老苏你别提我,我这是船到码头车到站,若说轮到我转业还差不多。”
老苏偷眼看主任的脸色。
主任说:“看你们把问题复杂化了不是,张副主任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只不过先找个人分担一下我的工作,要是老张真……还得党委定,上级审批不是?”说完哈哈笑了笑,拍一拍老苏的肩,走了出去。
刘处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只有杜鹏没事人似的,在那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他觉得眼前的问题和他都没关系,他关心的是自己的问题。杜鹏闹离婚的事,全机关的人都知道。机关的人背地里都说,杜鹏不是个东西,杜鹏老婆真不错。
去年杜鹏老婆为离婚的事自杀了一次。
杜鹏离婚的想法已经有好几年了,杜鹏觉得这日子没法再过下去了。他有了这种想法以后,便开始懒得写信,更懒得回家一次。他早够了家属随军的条件,但他一直没办理随军手续。
老婆在他有两年没回去、去信杜鹏又不理的情况下,来到了部队。杜鹏面对着老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老婆也不说什么,放下包便忙着帮杜鹏收拾房间,然后端看一大盆该洗的东西到水龙头下去洗。不一会,花花绿绿的挂满了集体宿舍的院子。
晚上休息时,杜鹏夹着被子去了办公室,把老婆丢到了屋里。老婆流着眼泪拥着被子坐到天亮,又煮好了牛奶鸡蛋等杜鹏回来吃,杜鹏不回来吃。一直到下班才回来,回来后的杜鹏也不说话,吃完饭又走了,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最后他老婆就吃了安眠药,也许他老婆并没真心想死,只不过是想告诉杜鹏她的存在,药是白天吃的,晚上下班的时候,处理的人听说杜鹏老婆已经来了几天了,便都来看一看,结果就看到了昏睡过去的女人。
并没有费太多的事,到医院不久就抢救过来了。
这事便传遍了整个机关,人人都知道杜鹏要离婚。
为了他老婆自杀的事,党委准备给杜鹏一个处分。杜鹏老婆知道这事之后,又哭着去求一个又一个领导,声称自杀是自己的事,和杜鹏没有关系,领导就为难了。最后找到杜鹏,命令他从办公室搬回去。杜鹏无奈,他也真担心老婆再出现什么意外,便从办公室搬了回来。老婆那一次住了几天就走了,老婆走时丢给他一句话:“只要你不离婚,什么事都依你。”
老婆走后,杜鹏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再去上班时,人们都发现杜鹏的话少了,经常坐在那里独自发呆。走在路上,他不和任何人先打招呼,别人和他说话时,他才点点头。
后来人们分析杜鹏离婚的根源时,都一起觉得宣传队的陈静不是个东西,是第三者。
陈静是军宣传队跳舞的,十几岁就从地方特招到部队。现在二十刚出头,陈静长得很漂亮,年轻活泼,身材像白杨树一样挺拔,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笑声。
杜鹏负责宣传队的工作,经常和宣传队的人一起下部队演出,和陈静的关系很熟。后来人们在陈静的床头,看到了一个剪贴本,那上面大都是杜鹏发表在报纸杂志上的诗。
杜鹏下班后,大部分时间仍在办公室里读书、写诗。陈静有时也去。人们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整个办公大楼都是黑的,惟有宣传处的一间办公室仍是亮的,人们不能不对那一间有灯光的房间产生联想。
有一次,宣传队下部队演出,大轿车出发时,杜鹏和陈静坐在一排座位上,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后来听不见两个人说话了,人们却看见陈静睡着了,把头歪在杜鹏的肩上。
根据种种迹象,人们便果断地认定陈静是第三者。
领导便开始找杜鹏和陈静谈话,杜鹏一口否认了这事,陈静却一言不发。到最后陈静丢给领导一句:“要真是那样就好办了。”说完便哭着跑出领导的办公室,留下大惑不解的领导。
当领导询问杜鹏为什么和陈静来往时,杜鹏说:“她有点像叶叶。”
人们知道杜鹏第一个女朋友叫叶叶,原是机关的一个通讯参谋。人们都知道叶叶很漂亮,身材也异常地挺拔。那时杜鹏很年轻,生龙活虎的。业余时间经常出现在足球场上,每次有杜鹏踢球时,叶叶总会出现在场边观战。叶叶不知是为足球还是为了人,像百灵鸟一样在场边欢呼雀跃,踢足球的大都是未婚男青年,在叶叶的笑声中,一个个踢得奋不顾身,英勇无比。
后来杜鹏便开始给叶叶写诗,再后来业余时间便离开了足球场,和叶叶一起走到了林阴路上。从此,足球场上少了些精彩的场面。有一天人们终于发现,叶叶和杜鹏真是天生的一对,郎才女貌。那时,已经开始有人在报纸上称杜鹏是青年诗人了。
正当两个人感情迅速发展之际。叶叶突然转业了,不久叶叶又去了香港,去继承外公一笔遗产。
杜鹏失恋了。他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沉痛的一次打击。那些日子,杜鹏似丢了魂。不久,杜鹏回家休假,别人就给他介绍了现在的老婆,不久,就结婚了。他想用自己的结婚来忘掉叶叶,忘掉自己失恋的痛苦。结果,他发现自己错了。当他面对眼前的女人,却不是自己理想的叶叶时,他更加怀恋逝去的岁月,消失的叶叶。他思念叶叶变成了一种生活,一种折磨他的日子。
他和陈静来往,只因陈静有那么一点点叶叶的影子罢了。
杜鹏一直拖了几年的离婚事件,一直没能离成,这成了人们心目中猜测的谜,只有杜鹏自己清楚这一切为了什么。
3
星期一下午,是政治部例行的部务会,刚一上班,宣传处的人像往常一样稀稀拉拉地往会议室里走,老苏端着茶正碰上迎面走来的刘处长。刘处长的脸色很不好看,看见老苏就说:“你给主任打个招呼,就说我头疼。”“哎,哎。”老苏忙答。
像每次部务会一样,主任先布置了这一周的工作,又强调了一二三的注意事项。然后就宣布让组织处的于处长代理副主任的口头命令。
于处长这时就站起来,冲大家微笑点头,又很谦虚地说:“我这是代理,可不是真的。”
直到这时,老苏才明白刘处长为什么头疼了。他看着于处长那张谦虚的脸,自己也有些头疼了。他没想到于处长这么快就被宣布代理副主任了。他原想,刘处长和于处长在代理副主任这个位置上,像两个水平相差无几的拳手一样会较量许多个回合呢。
散会后,于处长指挥组织处的人把自己的东西往张副主任办公室搬,一时楼道里一片忙乱的景象。这时,刘处长走过来正碰上于处长,刘处长就说:“老于高升啦。”于处长就说:“老刘,连你也这么说。副主任这个庄咱们轮流坐。”刘处长说:“你就别谦虚了。”
刘处长回到宣传处,老苏就皱着眉头叫了一声处长。刘处长没说什么话,很深刻地看了一眼老苏。
老苏就冲一屋子人说:“咱们处长哪一点比于处长差,凭什么让他代,不让咱们刘处长代?”
小姜说:“理是这个理,但你这话可不能乱讲。让于代副主任听到了,好像咱们处长想官做似的。”小汪抿着嘴笑。刘处长看一眼小姜,笑一笑,挥挥手出去了。小姜又小声说:“老苏,要是咱们处长病了,你说谁代处长合适?”
老苏忙说:“刘处长好好的,哪来的病。”
小汪说:“我看老苏合适。”
老苏忙咧开嘴说:“这是组织上的事,你们年轻人可别拿我开玩笑。”
小姜在纸上写:假封建。
小汪也写:真流氓。
然后两个人就笑,刚开始小声,后来就放声大笑。笑得老苏、杜鹏都莫名其妙。
这时,于处长推门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说:“什么事这么开心?”
老苏见是于处长忙立起身说:“于副主任有指示?”
于处长说:“不敢指示,你们处长呢?”
老苏说:“他头疼,看病去了。”
于处长就很开心的样子。小姜小汪见于处长走了进来就收了笑,一起望他。
于处长说:“我就喜欢你们这些年轻人,有活力,有朝气,好!”
小姜说:“谢谢于副主任夸奖,以后调级时别忘了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于处长拍一拍小姜的肩说:“年轻人好日子在后头呢,不要在乎一朝一夕的得失。”说完就走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小汪一本正经地说:“请——”
门开了,一个穿短裤背心的女孩走进来,一进门就从兜里往外掏糖。小姜说:“你结婚了?”那女孩说:“少给我来这一套,这是感谢你上次帮我买车票的。”
小姜想起来,一个星期前,女孩的母亲从外地来看她,要走时,车票不好买,就来求小姜。小姜排了一夜队,买了一张卧铺。
小姜说:“算你还有良心。”说完撕开糖袋,给屋里每个人面前丢了一把。然后冲女孩说:“今天头儿不在,陪你一会儿。”说完拉了一把椅子,自己则骑在椅子上和女孩说话。女孩也不客气,也学着小姜的样子骑在椅子上。两人似乎没什么正经话要说,说一些天高云淡桃红李白之类的话,两个人嘻嘻哈哈,女孩不停地用手捣打椅背,以表示心中的感慨。
小汪走到窗前立了一会儿,突然说:“瞧,那两只狗咬得真起劲。”
那女孩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扒着穿子向外看,一边看一边问小汪:“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小姜先反应过来,看了一眼笑得弯下腰的小汪,走过来拉过女孩说:“你先回去吧。”女孩不解地望着小姜。小姜一直把女孩送到门口。
小姜回来时,小汪仍在笑。
小姜写:母狗咬人不疼。
小汪也写:傻狗不咬人。
小姜看了,也笑了。
老苏这时回过头说:“刚才这个女孩子我怎么没见过?”
小姜说:“老苏,下次我把所有认识的人在你这里备个案。来的时候你就对上号了。”
老苏自知讨了个没趣,笑一笑说:“看你说的,我又不是警察。”
下班时,刘处长手托半个西瓜走过来,进门就说:“大家来吃瓜。”
老苏说:“处长请客了。”
刘处长说:“这算不上请客,等有一天我发了大财,请你们好好吃一次。”
大家一边笑一边吃西瓜,这时下班铃就响了。大家忙着下班,惟有刘处长不急着走,在办公桌上摆棋。老苏说:“军长回来了?”刘处长含着笑点点头。老苏又说:“我说呢。”然后冲刘处长很有内容地笑一笑,走了。
军长爱下棋是出了名的,军长喜欢和自己实力差不多的人下棋,全军不少人都和军长下过棋,且都不是军长的对手。惟有刘处长和军长不相上下。和刘处长下棋时,直到最后才能分出输赢,当然大部分机会总是军长赢,偶尔的刘处长也会赢上一两盘,赢了之后,刘处长就说:“蒙上的,蒙上的。”军长隔三差五的就要来找刘处长下两盘。
集团军有两大怪,军长爱下棋,主任爱钓鱼。不管是下棋的,还是钓鱼的,都找到了知音,且又都是政治部两位资深处长。时间长了,人们不能不对两位处长刮目相看,都认为,未来军里的接班人非两位处长莫属。
刘处长今天下午一上班,便得知于处长代理副主任,心里便说不出的不舒服。他清楚,这只是个代,离真事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可他仍然是个不舒服。下午开会他没到场,散了会后他看见于处长的神情,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究竟哪里别扭他又说不出来,他自称去看病,其实只是无聊地在院里走了一圈,正碰上下部队回来的军长,军长心情挺好,离挺远就喊:“小刘,下了班咱俩杀两盘。”和军长下棋,刘处长自然高兴。
下棋时,刘处长故意漫不经心地说:“张副主任住院了。”
军长说:“回来时,我看过他了。”
刘处长又说:“于处长现在代理副主任了。”
军长抬头看一眼刘处长说:“是吗?这事我没听说,不过有个人代理一下也好。”
刘处长听了军长的话,心里种种的不愉快都一扫而光。他从军长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也就是说,于处长代理副主任并没有经过党委研究,只不过代理一下而已。对于选谁,还是个未知数,也就是说,我刘某也会是这个未知数中的一个数。
刘处长放下了悬着的心,开始专心致志地下棋。他觉得今晚收获很大,很满足。
4
杜鹏和老婆在一起的日子里,总是想起叶叶。就是和老婆刚结婚的那段日子里,他总是把老婆当成叶叶。可老婆毕竟不是叶叶,她是铜厂的一个工人。现实使杜鹏很快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新婚的时候,杜鹏那份失落,还不是非常地刻骨铭心。
等新婚一过和老婆熟悉了,他面对的并不是叶叶时,他心里空荡得如同秋天收获后空旷的原野。那时候,他愈加思念叶叶。有时,他故意遏止这种念头,可是愈遏止,这种念头愈加顽强地在他脑海中闪现。
晚上他和老婆躺在床上,老婆就用一双并不细腻的手抚摸他,这时他想到了叶叶那双纤小的手,叶叶从没像老婆这么抚摸过他,但叶叶那双小手像精灵一样不时地在他眼前闪现。他身体便有些热了。这时,老婆偎过来贴向他,他似乎又嗅到了叶叶头发上一年四季散发出的类似玫瑰花的香味,那股熟悉的气味曾经令他颤抖不止,他把老婆紧紧地拥在怀里,老婆在他的颤抖中感叹地说:“你可真有劲。”这一声使他清醒过来,昏暗中他看清了老婆的脸,并不是叶叶那张小巧恬静的脸,他浑身一下子凉了。他从老婆的身上滚落下来,老婆以为他累了,又伸出手抚摸他,他不动。这时,他想哭。
早晨醒来的时候,老婆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头搬过去,用嘴在他脸上乱啄一气,他闻到昨夜的腐朽气息。他和叶叶接吻时,叶叶的嘴里总有一股草莓味,让他流连忘返。这时,他恨不能躲开老婆的嘴,但他却不动,任凭老婆亲他,任凭昨夜那腐朽的味道在他面前荡漾。
和老婆结婚几年了,一直没有孩子。每次和老婆见面,老婆都说:“你一走我会寂寞的,要个孩子吧。”
杜鹏也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和老婆每次同床时,总在那最关键的时刻清醒过来,发现怀里的不是叶叶而是另外一个女人,这时他就会像秋天的枯草一样萎下来,然后无力地躺在床上。老婆这时趴在他胸前哭了,在他的印象里叶叶从来没有哭过,叶叶始终像花儿一样在他眼前开放。老婆哭了一会儿,很快就睡去了。杜鹏一下子觉得身旁的女人很陌生。在黑夜里,他思念远在香港的叶叶,剩下的时间,他躲在黑夜里靠幻想完成他和老婆没有做完的事。每回他冷却下来之后,面对眼前的现实他觉得身边的女人可悲,他自己也可悲,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泪水淌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的眼泪很凉。
每次休假要归队的那天,老婆总是专门请假来送他。列车要开时,老婆就哭了,他望着老婆的脸,心想,要是叶叶会哭吗?这时,他的目光会越过老婆的头,望着很远的什么地方发呆。列车越开越远了,老婆立在站台上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了,而在他记忆里老婆的样子也真的不清楚了。叶叶的形象反而愈来愈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在心里呻吟一声。
以后的日子里,杜鹏怕回家,他怕面对老婆,每次面对老婆,他心灵的经历中都是一种折磨。后来,他开始逃避老婆。老婆在绝望中服了安眠药自杀未遂后,他那一刻便下定决心:我要离婚。